好在,荀婉只是受了惊吓,并没有什么大碍。
不过在她醒来后,依旧第一时间把萧盈拉到身后,用警惕的眼神看着林安。
虽然知道她只是担心自己的妹妹,但林安心里依旧有些不爽。
“看来荀姑娘没事了。”
林安简单解释了一下之前发生了什么,然后将两块面饼放在两人身前。
“先吃些东西吧,待会还要赶路。”
冷淡的说完后,林安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看到林安语气态度的转变,荀婉脸一下子就白了,立刻明白是自己之前错怪了林安,导致林安不满了。
现在林安是她们最大的靠山,如果没有林安,她和她这位天真的小姑子根本不可能赶上大部队,更别说抵达西京曜京了。
只是——
荀婉咬了咬唇,还是没有第一时间出去解释,而是抓住萧盈认真叮嘱。
只是她没有想到。
随着体质的叠加,林安的听力愈发敏锐。
哪怕隔着一堵破墙,荀婉又压低了声音,林安也能听见庙内传来的对话声。
“......你忘了我们是什么身份?这般冒失!”是荀婉压着怒气的声音。
“人家也没怎样嘛......”萧盈小声嘟囔,“我就是觉得他......他和别人不一样。而且,而且他救了我们呀,还救了我两次......”
“阿盈!”
听到这里,林安不由撇了撇嘴。
还身份。
不就是一对落难的姑嫂吗?
林安又不是傻子,从两人的衣着对话和气质,林安早就猜测出她们的身份了。
但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别忘了他的志向。
他可是打算对现在的皇帝取而代之的,别说区区皇后,就算真的皇帝出现在他面前,他也不在乎,更何况还是个被太监软禁的窝囊皇帝。
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虽然现在乱军已经攻陷东都,但太监仇用借晟帝之名宣各路大军进京勤王,此时乱军东边跟藩帅梁瑄在虎啸关对峙,西边又被卡在了曜关,被西京十万禁军堵门,可谓是进退两难。
林安一开始救下两人的确是因为热血上头。
但在发现两人身份不俗后,林安的想法就变了。
如果他想合法的搞一块地,一位皇后和公主,不就是最大的背书吗?
反正现在吸大晟血的军头那么多。
也不差他一个吧?
相比荀婉这个皇后娘娘,林安对天真活泼知恩图报的公主殿下更感兴趣。
谁不喜欢一个满心眼里都是你的漂亮小姑娘呢?
就是公主殿下的年纪,好像小了些?
不多时。
荀婉带着撅着小嘴巴的萧盈从庙里走出来。
溪水清浅。
晨光碎金般洒在水面上。
林安蹲在溪边洗刀,刃上的血渍早已洗净,他还是来回多擦了几遍。
石敢带着什里的兵在拆昨夜布下的暗哨,秦烈领人清点干粮,二十人的队伍在晨雾里有条不紊地忙碌。
荀婉带着萧盈从庙里走出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她站在庙门口的残阶上,望着溪边那个背影,脚步略显僵硬。
林安的态度她感觉出来了,刚才的事是她错怪在先,林安救了她们,又分给她们粮食,她却拿着一副防贼的眼神看人,换作是她,心里也不会痛快。
可让荀婉真正不安的,不是林安的态度。
而是她忽然发现,她根本没有资格跟人甩脸色。
她们两个弱质女流,没有甲士护着,一旦离开了这片密林,走不出三十里地又会遇到兵祸。
乱世里,什么天家体面,什么皇后威严都不管用了。
一场兵乱,东都陷落,不知有多少世家贵女被乱兵掳走糟蹋,天家已经护不住她,如今真正能护住她和萧盈的,是溪边这个来路不明的年轻人。
她牵着萧盈,朝溪边走去。
“恩公。”
林安没回头,甩了甩刀上的水珠:“荀姑娘,可是面饼不合胃口?”
“不是。”荀婉摇了摇头,在他两步外站定,深吸了一口气,“晨间之事,是小女子误会了恩公,言语失当,特来赔罪。”
林安这才直起身,把刀插回鞘中,转过身来,语气淡淡:“姑娘言重了,兵荒马乱的,姑娘防备些才是正理。”
荀婉心里透亮,这个男人嘴上说着言重,态度却比昨日冷了几分。
也是,任谁救了人,反被当成登徒子提防,心里都不会痛快。
荀婉暗暗咬唇,下定了决心。
两个孤身女子,想在这遍地乱兵的世道里走上千里,无异于痴人说梦。
眼前这个男人,是她们唯一的指望。
空口许诺,无人会信。
想让这指望靠得住,就得先亮出分量。
她正了正衣襟,朝林安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恩公。”荀婉低着头,一字一句道,“小女子有一事相求,也不敢再瞒恩公,小女子出自颍川荀氏,家父荀畅,忝居太傅之位。”
林安面上不露,心里却“嚯”了一声。
颍川荀氏,太傅荀畅。
这话是真的,但只真了一半,她没说的那半句是,她还是当今皇后。
早上的时候,他可是清清楚楚听见萧盈喊了一声“皇嫂”。
虽然系统的大礼包里只有基本的背景故事,但是像荀婉这样的特殊人物,就像史官一样,不管怎么样都会多添两分笔墨的。
【大晟天子为拉拢颍川荀氏,立荀婉为后,但成婚当天却被仇用软禁,仇用妄图让天子另立新后,以至于天子与荀婉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
看到这话,林安忍不住上下打量了荀婉一番。
荀婉身材高挑,约莫一米六七的光景,在这个时代的女子中已算相当出众。
鹅蛋脸的脸型,下巴尖尖,两颊有一点婴儿肥,狼狈时也透着娇贵,眉如远山含黛,不画而翠,眼若秋水横波,盈鼻小巧挺直,唇不点而朱,微微抿起时透着一股子倔强与端庄。
乌云般的秀发在逃亡中散乱下来,几缕贴在雪白颈侧,愈发显得脖颈修长如天鹅。
香肩削薄,锁骨精致。
腰肢不盈一握,束上高腰襦裙后,更显得盈盈楚楚。
荀婉上半身是一件藕荷色织金短襦,料子是上好的云纹绫罗,沾了泥污、勾了丝线,下半身是高腰曳地长裙,原该是月白色,如今下摆撕裂、沾满黄泥。
可正因这高腰束得紧,腰肢往下一收,忽然如满月般丰盈展开。
从林安这个角度一看,饱满得几乎要将裙摆撑开。
是个好生养的。
虽然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两眼三眼,但为了维持自己正人君子的形象。
林安还是强行挪开了目光。
林安面上浮起一点恰到好处的惊讶:“原来是荀太傅之女。”
“恩公面前,不敢失礼。”荀婉把身段放得极低,“只是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
“我姐妹二人,要去西京。”荀婉缓缓道,“此去西京,千里之遥,关隘重重,流民溃兵如蝗。若无人护送,莫说西京,怕是连下一个驿亭都到不了。恩公既有部曲在身,又与我姐妹有救命之恩,小女子斗胆,想请恩公护送我二人一路西行。”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林安。
“若能平安抵京,小女子必当禀明家父,以我荀氏在朝中的人脉,举荐恩公入朝为官。以恩公之才,又有这般精锐部曲,朝廷正值用人之际,断不会埋没了。”
话音落下。
一旁的萧盈眼睛“唰”地亮了,一把攥住荀婉的袖子,眼巴巴望着林安,满脸都写着“快答应、快答应”。
要是林安当了官,往后到了西京,岂不是就能......
小姑娘的腮边悄悄红了。
林安却不急着应,反问:“哦?不知荀姑娘,打算给我举荐个什么官?”
“什么官?”
荀婉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直白,微微一怔,旋即正色道:“恩公麾下皆是精壮,又擅武事。妾身当尽力周旋,为恩公在西京谋一份武职。”
她话说得谨慎,“尽力”“周旋”四个字,给自己留足了余地。
林安还没接话,一个脑袋从荀婉身后探了出来。
“姐姐,让恩公做禁军统领!”
萧盈眼睛亮晶晶的,攥着荀婉的衣角,语气热切。
“恩公武艺那么高,手下人又那么厉害,禁军统领正合适!”
“阿盈!”荀婉脸色一变,转头瞪她,“休得胡言!禁军职事,岂是你我随口许得的!”
萧盈吓得一缩脖子,把脸藏回荀婉背后,只露出两只眼睛,委屈巴巴地嘟囔:“人家只是说说嘛......”
荀婉深吸了一口气,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自出逃以来,这个天真的小姑子,真是一天都没让她省心过,她一个人看顾着这位小姑奶奶,白日里防乱兵,夜里防歹人,睡觉都得睁半只眼。
偏偏这丫头没心没肺,见着个俊俏恩公,就把什么戒心都喂了狗。
唉~
荀婉心里叹了口气,如果她是历代的那些皇后娘娘,提拔一位小小的禁军统领又有何难?可恨如今朝政被区区阉人把控,天子尚且无能为力,又何况是她?
只是一想到她那位名义上的夫君,荀婉的内心又忍不住一阵酸涩。
你就真的连这点胆色都没有吗?
当初听说天子要削藩,收天下兵权,励精图治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嫁的会是一位雄主。
谁知道......
当时乱军冲杀,她和公主距离对方的座驾不过数十步,只要对方愿意回头,愿意让禁军回援,未必不能护着她和公主安全离开。
可对方,竟看都不敢回头看她们一眼。
反观林安,当初并不知晓她和公主身份,也愿意出手相救。
两相比较之下。
堂堂一位天子,竟还不如一位武夫?
荀婉心中酸涩,却强压心中的那股郁气,重新看向林安:“舍妹年幼,言语无状,恩公莫怪。武官之职,婉不敢夸口,只是......家父在朝多年,若肯出力,总有门路。”
林安没有接这个话茬。
他低头把刀重新挂回腰间,动作不紧不慢。
荀婉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荀姑娘,”林安抬头,语气诚恳,“多谢你看得起我,只是我这个人,平日里散漫惯了,受不得京城的规矩,这京城的官,还是算了。”
果然。
听到林安的回话,荀婉脸色微白。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一个连荀家举荐的官都不要的人,图什么?要么他根本不在乎这点东西,所图更大,要么,他压根没打算把她们送到西京。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她脊背发凉。
然而下一刻,林安却笑了。
“不过荀姑娘放心,我既然把你们从乱兵手里救下来,就不会半路撒手。所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左右我们也是西行避祸,顺路罢了,不需要谈什么报酬。”
荀婉愣住了。
“就当是结个善缘。“林安说得轻描淡写,“这世道,多一个朋友,总没什么坏处。”
荀婉站在原地,看着林安,抿了抿嘴。
乱世之中,一个有着二十带甲精兵的人,护送两个素不相识的女子西行千里,分文不取。
天底下,真的会有这种人吗?
荀婉不敢想下去。
因为她清楚,自己没有别的选择。
前路是乱军,后路是焦土,身旁只有一个十五岁的天真的小姑子。
凭她荀婉,走不出太远。
留下,是死,没准连清白都保不住。
跟他走,尚有一线生机。
“......如此。”荀婉缓缓敛衽,深深一礼,“小女子和舍妹,便托付给恩公了。”
礼数周全,心里却在默默祈祷。
林安,但愿你信守承诺。
与姐姐的满腹忧虑不同,萧盈只听明白了一件事——
林安答应了!
接下来上千里的路,他会一直、一直护着她们!
“恩公恩公!”她仰着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我们说定啦,你送我们去西京!”
林安低头看她,同样也笑着示意:“嗯,说定了。”
少女绕着林安又跑又跳,晨风掀起她沾泥的裙角,像一簇灰扑扑的野花,在乱世的烟尘里,开得没心没肺。
荀婉望着她的背影,又望向西边天际,轻轻叹了口气。
千里之行。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