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光线暗淡的屋子里,有着浓厚的药草味道,以及淡淡的血腥味。
翠球正哭着用手帕擦拭我嘴角,手抖得差点握不住手帕。
我知道我现在的状态糟糕透了,我一定是面色苍白一丝血色都没有,被子下的身子瘦骨嶙峋,仿佛风一吹就能飘走。
我想跟翠球开句玩笑,让她别哭得像只肿眼泡的金鱼,可我一张嘴,胸口就翻涌上来一股痛意,没忍住又喷出一口血。
终究还是心脉受损,气血亏空了呀。
这口血出去之后,我感觉身上瞬间变轻,我伸了伸胳膊和腿,很轻松,动起来毫不费劲。视力也变好了,我甚至能清楚地看到床上躺着一动不动的我……
这对吗?
我在翠球的哭声中接受了自己已经死去的事实。
可我接受不了为何我被困在自己尸体周围,我都死透了,上天还是下地总得有个去处吧,牛头马面也没来收我。
我在黑暗中不知待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一个时辰,也可能一个月,或者一年。
我只记得我死前最后那幕,只记得我的丫鬟翠球。
我是谁?我在哪里?我没有一丝记忆。
突然眼前有了光亮,有了色彩。
一个长相英气俊朗的男人,正坐在亭中不紧不慢饮茶。
“公子,这是哪里呀?”
男人似乎没看到我,也没听到我的声音。
我沮丧地接受了我现在是一只鬼的事实。
我这只鬼有点厉害呢,不惧白天。
很快我又发现,我离不开这个男人百步左右的距离。
“事情有点糟糕呢,我想不起来我的名字。”我虚坐在他对面,无聊地对着他说:“我也不知道我死多久了,我只知道我肯定是死了。”
“你叫什么名字?”
“你是什么人啊?为什么我会困在你周围呢?”
“好闷啊!”
我絮絮叨叨念着,他依旧没搭理,慢悠悠给自己泡茶水。
有家丁来报,喊他将军,说何家大姑娘来见。
这人起身,我才发现他身材高大,反正他也听不到,我就大胆赞道:“公子好身量呀!也不知婚配了没。”
他顿了一下,才起步。
我跟着飘在后面,一起来到前厅。
“乔漠!”女人姣好的面容有几分焦躁。“二十一天了,怎么样了?”
她眉眼间给我的感觉非常熟悉,但是我想不起来她是谁。
“你叫乔漠呀,你俩是恋人吗?”我好奇地飘在他俩中间,左看看右看看。
“何春晓……”乔漠低笑一声,说道:“春晓姐,事情大概是成了,但是又不太乐观。”
我再度赞道:“乔漠,你的声音好好听呀。”
何春晓下意识地四周环视了一下,表情由呆滞到震惊再到惊喜,最后竟双眼通红,眼中两泡强忍着没落下来的泪水。
“成了就好,成了就好。”
她失魂落魄地转身走了,走到门外突然又跑了回来,颤抖着声音问:“真的成了?”
乔漠坚定地点头。
何春晓哭着走了。
“为什么我看到她哭,心里会有些难受呢?鬼也会有情绪吗?”我不解地问。
乔漠当然没有回答我。
他带了个小厮,上街去了。
我百无聊赖,飘在他身旁。
一条街逛下来,我全程大喊大叫,看到什么都觉得新奇。
而且我发现乔漠应该也不常逛街,我觉得新奇有趣的玩意儿,他竟也会驻足观看,偶尔买下几个我看中的,虽然我摸不到,但也觉满心欢喜。
“乔漠乔漠,那个酥饼一定很好吃!”
“乔漠乔漠,快来看这个钗子,上面有个小兔子耶,好可爱。”
“乔漠乔漠,这个挂件是整棵种子,你说要是种地里能不能活?”
……
小厮刚买回酥饼,就看到乔漠在首饰摊位前把玩儿,最后选了一个木雕小兔。
小厮不解,小厮震惊。
这么劣质粗糙的木头手工,他家将军买来作甚?
我在人群中飘来荡去,玩得好不快活。
一个时辰后,我随乔漠回了宅院。
乔漠认真将刚买的种子种下,我蹲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指点。
“先挖坑,小了,再大点,对,就是这样……浇水呀浇水……把土埋回去。”
乔漠买的时候是完整的种子,没让摊主打眼做成挂件。
我无比期待这棵种子能活,我想看看它是什么。
晚上,我无聊在院子里飘荡。
我飘到一个丫鬟面前,做个鬼脸吓她。
她面无表情,端着托盘穿过我的身体。
没意思,她看不到我。
飘远点,突然有堵无形的墙拦住了我的去路,有股力量将我拼命往回拉,一瞬间,我就闪现到了乔漠身旁。
我滴个乖乖,我看到什么了?
乔漠裸着身体,一只脚在沐桶内,一只脚在沐桶外,很明显是要准备洗澡。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裸!着!
我尖叫一声,捂住眼睛,然后叉开手指,从缝中细细欣赏。
我在进屋的瞬那间,他刚好转过身,留给我的是道背影,他肌肉线条完美,宽阔的肩背,细窄的腰,强健有力的大腿,还有我跳过没敢看的臀部……妈呀,太性感了!
“乔漠,你你你……啊~我要流鼻血了!”
乔漠已经快速坐下,我从指缝中看到他耳朵发红。
“水热就加凉水。”我嘟囔着。“我这种老实女人,不对,是老实女鬼,哪见过这种场面啊……也不知道前面是啥样……我反正是只鬼,看就看一眼,你也不会怎样,拼了!”
我做个深呼吸的动作,咻的一下飘到他对面,他不止耳朵发红,连脸都红了。
“唉呀,可惜了。”
桶中飘了条白巾,正巧挡住他的重点部位。
我的色心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乔漠,我是个鬼,寻常人看不到我,我也触不到别人,碰不到物品。
我这样的存在终究是有悖天理,迟早有一天牛头马面会找到我,那时我何去何从?”
我落寞地往门口飘。
“我到门外吧,离你也不远,不至于突然又被拽回来……你看我连门都不用开就能进出了,呜呜……”
我心情惨淡,没注意到乔漠精准地捕捉到我的方向,目光随着我游移。
2
我跟在乔漠身边好几天了。
他生活规律,早起打拳练剑,到点餐食。
我有时装成丫鬟站在他身旁,有时学他打拳,有时也会想吓一吓府里的人。
我悲哀地发现,我是个废材女鬼,除了能飘着走路,我不能现形、没有让物品倒地的能量,更不能像话本子里写的上人身。
更悲催的是,我没有发现同类,想交流一下都没有鬼。
我不知道我存在的意义,我也不知道我该干嘛,我只好不停地跟乔漠絮叨,虽然他看不到听不见。
他如厕和洗澡时,我会在最远的安全距离待着。
他睡觉时,我不用睡觉,就坐在屋顶看月亮看星星。
……我生前一定是个有教养的人。
这天清晨,我看着圆滚滚的月亮隐入天边,东方天空灰白。
再过一个时辰,乔漠便要起床了。
我正想着飘下屋顶,突然那股熟悉的拉扯力传来,我瞬间闪现进乔漠卧室,到了床边。
他没有在床上,他甚至没有在屋里。
我往外飘,还没等飘到门外,又闪现回到了床边。
后来无论我怎么试,都飘不出这个屋子,每次都会闪现到床边。
我飘不出这间没有乔漠的屋子。
我有些慌,更多的是无奈。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这么呆呆站在床边。
我站了很久,脑子里突然涌入乱七八糟的画面。
喜轿,新娘,女人狞笑的脸……然后是我死前,我在呕血的时候,屋子里还有几个人,我看不清他们的脸。
第二日上午,房门被打开,乔漠苍白着脸走了进来,视线似有若无扫过我这边。
我没有在意,我有更重要的事情想跟他念叨。
“乔漠乔漠,你去哪里啦?我突然想起来了一些事情,原来我成过婚呀,可是我不知道我相公是谁,为什么我死了没有在我相公身边呢!”
乔漠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提了口气,他走到床边,伸手在枕头下摸出一块玉。
我忘了我想跟他说什么,他距离我太近了,近到鼻尖几乎贴在我鼻尖上,近到我能看到他长长的轻颤的眼睫毛。
我是个有素质的鬼,这是我第一次跟乔漠距离得这么近。
我紧张,我羞涩。
如果我不是鬼,此时我的脸一定是涨红了的。
我甚至好像听到了打雷一般的心跳声。
但很快,这份旖旎便消失。
乔漠一头栽倒在床上。
他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
好在,我又能走出屋子了。
乔漠像是干了什么耗心血的事情,整个人显得疲倦不堪,连早膳都是小厮端来房中。
“乔漠,我又想起来了一些事情。”我虚坐在他对面,双手托着下巴,扁了扁嘴,“我大约是被人害死的。”
“我成婚了,我嫁进一个很大的宅院。”我努力回想。“相公带回来一个女人,那女人让我喝一碗鸡汤,我喝了,然后身体就日渐亏损。”
记忆碎片里,想不起来他们的长相,只记得女人温柔小意依偎在男人身侧。
乔漠果然倦极了,汤匙都没拿住,掉到了桌上,他捡起之后,手有些抖,唇有些发白。
“你都记起来了?”乔漠问。
“是呀。”我点点头。“我在那个大宅院里住了没多久,就……”
我突然觉察出来不对劲,死死盯住乔漠,心中有个念头疯狂滋长。
乔漠说:“没错,我能看到你。”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初。”
我大怒:“你是我相公?!那天来的女人何春晓,她是谁?她是你外面的女人吗?”
“不是!”乔漠马上就否认,但他却没说这两个字否认的是哪个问题。“你还想起了哪些?”
我不答反问:“你们为什么害我?还有,我叫什么名字?”
“我们没有害你,秋晚……你叫何秋晚。”
原来这是我的名字,春晓,秋晚……这关联性,我都不用多想了。
我更愤怒了。
“乔漠,你竟然跟我的姐妹勾搭在一起!”
我不想听他解释,穿墙逃走。
如果鬼能流眼泪,此时的我一定是眼泪哗哗的。
可惜我不能呀,我只感觉心里冰凉。
记忆碎片拼凑起来,很老套的故事,大概是我嫁给乔漠,但乔漠爱的是何春晓,最后伙同何春晓将我毒死。
这样我离不开乔漠百步远就合理了,定是我冤屈而死,魂魄不甘。
我的记忆只有这些,至于为什么想不起来父母,还有乔漠他们为何将我害死,却是一无所知。
我想我既然能零星想起这些,总归是能全部想起来的吧。
那天开始,我单方面跟乔漠冷战,我离他远远的,不想听他一句话。
我虽然离不开乔漠百步远,但我是鬼,我想躲着不出来那可太容易了。
转机出现在一个月之后。
乔漠又消失了,我又出不去他的卧室。
这次,我的脑中炸开一朵巨大的闪电,往事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乔漠再出现时,是被小厮扶着进的卧室,后面还跟着何春晓。
乔漠气若游丝,已经是半昏迷状态。
他费力地从枕下摸出那块玉,这次我看清了,是半只蝴蝶的形状。
他对着玉念了句什么,然后便头一歪,栽倒在小厮身上。
我飘到何春晓面前,想哭,却无泪。
“姐……”
我轻声喊着她。
何春晓看不到我,她指挥两名小厮将乔漠扶上床躺好。
离开屋子时,她似乎心有所感,环视四周,终是叹了口气,落莫而去。
我心痛得厉害,这是我姐啊,最爱我的姐姐,她怎么可能害我呢?
我跟着飘出卧室,但没走多远,我被拉扯回乔漠床边。
他这次的状态比上次还要虚弱,睡了三天两夜,醒来第一件事便是喊道:“秋晚!”
我在房顶听到声音,马上飘过来。
他看到我,松了口气,这才吩咐守在外面的小厮备吃食。
“乔漠,我又想起了一些事。”我悠悠开口:“与我成婚的不是你。”
他躺在床上,手中把玩着那块半只蝴蝶形状的玉,沉默着没有开口。
“何春晓是最疼爱我的嫡姐,毒死我的不是她。”
我父亲一生风流,养了一屋子小妾,我娘便是其中一个。何春晓生母早亡,父亲将她扔给我娘,我娘待她视若己出。
父亲一直没有续弦,何春晓是唯一的嫡女,15岁便接掌中馈,稳坐家里第一把交椅,她最疼爱的一直是我这个庶妹。
“我姐20岁才嫁人,没几年姐夫战死沙场,留下一儿一女。世人都说我姐命硬,克母克夫,但我只觉得她苦。”
“那我呢?”乔漠问。
他眼中有期待。
我垂首。
我八岁那年,皇上明面为太子选伴读,暗里掣肘有权势的大臣,选我进宫伴读了五年,我就在那时候认识了乔漠。
乔漠的母亲是大公主,当今皇上的嫡亲姐姐。
他是唯一敢骑在太子身上揍他的人,每每太子欺负我们几个伴读,他总是从天而降,帮我们讨回公道。
年少懵懂,他何时进了我的心里,我都没有觉察。
直到,我十五岁时,宫里百花宴,皇后跟大公主说乔漠十八岁了该议亲了,我才后知后觉我早已喜欢上了他,也为了这段无果暗恋伤情。
我十七岁时,边关告急,乔漠奔赴战场。
一年后,我不知怎么就成了亲。
所以他……是我的意难平。
我离不开他身边百步远,是我死后还存在的执念。
我看着自己透明的掌心,看着自己都摸不到的身体。
现在还能怎样呢?
千言万语,最后只汇成一句话:“你是太子哥哥的表哥,小时候我们一起为太子伴读过。”
他欲言又止,恰好,小厮端来饭食,他终究是没有再说什么。
两天后,他身体恢复了过来,又能像往常一样起早在院子里练剑。
我依旧喜欢坐在屋顶,心中空洞,不知何去何从。
这天,乔漠收到一封信,看完之后,他冲我招了招手。
“秋晚,带你去个地方。”
3
一起去的,还有我姐何春晓。
我将头虚靠在她肩上,心中悲伤得像有一条河流过。
我再也抱不到我姐了。
洪煜川站在我们面前时,我还沉浸在悲伤中。
然后,我想起来了。
我的夫君,洪煜川。
当年他也被选中送去给太子伴读,之后我与他交集并不多,某一天他来求娶,我还觉得很奇怪。
洪煜川生在侯府,家里几个堂兄弟都很有出息,有几个甚至在官场上都数一数二的厉害。
我不过是个庶女,能嫁到这样的人家算是烧高香了。
但我不同意。
儿时伴读的经历,我太清楚洪煜川为人怎样。
我父亲看中他的家世,高高兴兴就把我嫁了。
“满京城看看,谁家庶女能嫁到侯府做大娘子?这是咱们何家祖宗保佑!你呀,别不知足了。”
成婚当天,我大哭大闹不肯上轿,父亲命人将我绑了送出门。
而那时,姐夫刚战死,我姐为一儿一女的家产,在夫家争得头破血流。
父亲就是趁姐姐无瑕分身顾及我,才麻溜地将我嫁了。
没拦住我出嫁,也成了姐姐永远的悔恨。
“乔将军与春晓姐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洪煜川人模人样地行礼。
我气得在空中冲他挥拳。
乔漠面无表情在主座坐下,洪煜川皱了下眉,却没有说什么。
乔漠是大公主的儿子,又是在边关打了胜仗回来受封的将军。他洪煜川不过是因太爷爷辅佐先皇登基而得的荫庇,无官衔,属实无法与乔漠平起平坐。
洪老夫人走出来时,正巧乔漠刚坐下。仗着年岁大有几分资历,她不悦地说道:“将军怕是终日带兵,忘了到别人家作客的礼数。”
乔漠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何春晓哈哈大笑起来。
“要记得礼数的是你们吧?我妹妹走了三个月了,你们还鸠占鹊巢,是时候让出这宅院了。”
洪煜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消失。
“我敬你是姨姐,从来没失过分寸,但你若这般胡说八道,就别怪我不认你这门亲戚。”
“可以。”我姐点头。“我也没想认你家这门亲戚,你家不配,滚吧,从这个宅院中滚出去。”
洪老夫人尖锐暴鸣:“真是笑话!此乃洪府,岂是你个寡妇撒泼的地方!”
“是我这个寡妇撒泼,还是你这个老泼妇不要脸?这是我妹妹的房产,让你们滚都是客气了,若再不滚,找人驱赶!”
我飘到乔漠面前,骄傲地说:“乔漠乔漠,我姐厉害吧!”
乔漠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压下上扬的嘴角和眸中向我看来时的宠溺。
洪煜川忙扶着气得发抖的洪老夫人。“娘,莫气。”
“何春晓,我倒想问问,凭什么你让我们走我们就得走?你到我家来撒泼,就算是告到圣上面前,你也是不占理的。”
我姐冷哼一声,掏出一张盖着几个大印的纸。
“凭这个,认识这二字吧?地契!”
洪煜川脸色变了,“你哪来的?”
“自然是我妹给我的。”
我飘到何春晓身边,掐着腰连连点头,颇有几分鬼仗人势的得意劲。
“胡说!”洪老夫人怒喝:“我们侯府的地契怎么会在你的手里?定是假的!”
“是真是假,去户部鉴定不就知道了。”
何春晓不紧不慢将地契折好收入怀中。
“你们洪家早就是空壳子了,我妹嫁过来之后,你们用她的嫁妆贴补府中中馈,在原来的侯府隔壁买下这个宅院,建成现在的模样,这里面每一草每一木,都是我妹出的钱,我凭什么不能收回?”
“即便如此,何秋晚嫁给我儿,为洪府花些银子怎么了?”
“为洪府花些银子?”我姐脸色一变,厉声喝道:“所以这便是你们害死她的理由?!”
屋里静了一瞬。
我托腮思索,脑中走马观花般闪过一些画面,太快,我抓不住。
洪老夫人哑口无言,洪煜川脸色发白。
“胡……胡说,我们怎么会害秋晚,那是我求娶来的娘子……”
此时门口款款而入一道粉色身影,她腰腹明显隆起,她走上前,娇弱开口:“妾身说句僭越的话,夫人虽已去,但夫人名下财物当属夫家,这事儿不管到哪里都讲不出第二个道理吧……”
何春晓上下打量她,“你是谁?”
“妾身名肖如姻,妾身是……”
何春晓打断她:“你怀孕几个月了?”
“五,五个月了,我……”
“洪煜川的?”
“是……”
何春晓点了点头,“你的确是僭越了,来人,把这贱人给我拖出去!”
洪煜川大惊,怒道:“你敢!你胆敢动如姻!”
“我妹尸骨未寒,不过才去两个多月,这贱人便挺着五个月孕肚。”何春晓歪头眨巴着眼睛,眸中一丝笑意都没有:“一个妾罢了,她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与我对话?我又有何不敢将她拖出去?”
我脑中画面定格,我一下子想起来了。
婚后不过十天,洪煜川便将肖如姻带进门,起初我并没有在意,他与谁睡在一处我心中毫无波澜。
洪煜川哄我买下隔壁大宅院,我顺势应下,手续是我亲自跑的,我骗他房契上的名字是他。
是的,此时我已开始为自己留后手。
宅院买下后,洪煜川为了装修及添置家具忙碌起来。一日午后,我路过院中假山时听到呻吟声,好奇绕过一看,顿时感觉整个人从头烧到脚,我是红着脸跑开的。
那是一幅活色生香的春宫图。
女主是肖如姻,而男主,是个穿着杂工服装的粗壮男人。
后来,肖如姻向我奉茶,跪下哭着求我保密,她说洪煜川那方面不行,根本满足不了她,她一时糊涂,受那来装修院落的男人蛊惑,犯下此等错事。
我倒不是心软,我只是无所谓,于是我接下了那杯茶。
从那之后,我的身体便日渐消瘦。
肖如姻很快就怀孕了,洪煜川大喜,要娶为平妻,我点头同意,但要求是我跟他和离。
还没等离开洪家,我便缠绵病榻,一命呜呼。
今日所见,应是洪煜川并未娶了肖如姻,也不知是为何。
我飘到乔漠身边,纵使所有人都看不见我听不到我,我还是习惯性附到乔漠耳边,小声嘀咕:“这个肖如姻怀的孩子,很有可能不是洪煜川的。”
乔漠极度配合我,不止身子向我侧来,还挡住了耳朵,认真倾听,最后他笑出了声。
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乔漠的笑声像是扔到平静湖面的一块石头。引得所有人都向他看来。
何春晓最先反应过来,她眼泛泪光,问道:“是她吗?”
乔漠姿势未变,对着何春晓点了点头,然后声音不大,但全屋人都能听到:“你是说肖如姻肚子里的种未必是洪煜川的?”
擦!
人在慌乱的时候就会很忙……鬼也是。
我想捂乔漠的嘴,又想捂自己的嘴,想转身跑,又想拽着乔漠一起跑。
一时之间手舞足蹈。
乔漠这次是真的笑出声了。
“乔将军,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吧。”洪煜川沉下脸。
肖如姻怔愣半响,听到洪煜川的话才反应过来,她调整一个自认柔弱娇美的角度,哭道:“将军凭什么污蔑我?我自与洪郎相好……”
“她还好吗?”
何春晓顺着乔漠的视线望去。
肖如姻快崩溃了,何春晓是一句完整的话都不让她说完啊!
“挺好的,她想抱你。”
在乔漠的视角里,我正虚虚抱着我姐。
洪煜川只觉寒毛倒竖。
“你,你们在乱说什么?”
“秋晚啊,秋晚在这里。”
我姐语调轻快,却掩饰不住眸中莹光。
洪煜川惊得倒退几步。
“住口!何家便是如此教导女儿的吗?先是无端污蔑如姻腹中不是我儿骨肉,又是鬼神之说张口就来……”洪老夫人身形晃了两晃,拔高声音说道:“你母亲早逝,你是小娘带大的,没人教导你礼义廉耻也就罢了,怎地连胡说八道都无人管束!”
她这是在骂我姐没家教。
顺便把我娘也骂上了。
她不懂何春晓对我娘的感情,更忽略了将军的遗孀,岂是一般柔弱女子。
何春晓一脚踢飞一个檀木椅子,那椅子直飞洪老夫人身边,在肖如姻的尖叫声中,落地,炸碎,飞起来的碎片有几片划破她们的衣裙。
几人仓惶掩面逃窜,竟是谁都顾不上谁了。
何春晓咬牙阴恻恻说道:“你不配提我两个母亲,再口无遮拦,我撕烂你的嘴。”
我这个百无一用的鬼魂,此时此刻只能躲在我姐身后,做做鬼脸。
没办法呀,我举起的手一次次从洪老夫人脸上穿过,打不到她脸上一点儿。
我寻思着我能显形吓吓他们也好,可是我又不知道怎么显形。
“你……”洪老人哆哆嗦嗦指着何春晓,你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也不知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
最后还是洪煜川憋红着脸,抖着声音说道:“何春晓,你……你成何体统?你可知这个椅子值多少银子?今天你必须赔偿。”
我姐冷哼道:“整个宅院都是我妹妹买的,我愿打便打,愿砸便砸,与你何干?赶紧收拾收拾滚蛋。”
然后她看向乔漠,满脸希冀。
“秋晚在抱我吗?”
乔漠摇了摇头,看着我的方向,如实阐述:“她躲在你身后,练了一套拳法,想来是想亲自揍人的。”
我大窘,不带这么说实话的。
何春晓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两行泪终于滑落下来,但她却笑了,笑得很大声。
“不错不错,是我妹妹何秋晚能干出来的事儿。”
我更窘了。
4
洪煜川扶着洪老夫人,面色渐渐恢复正常,连带着声音也有了几分底气。
“何春晓,我们是不会走的,这是我的家,要走也是你们两个不速之客走。”
“你瞎啊。”我姐说:“刚才给你看了地契,上面是我的名字,也就是说这个宅院从最开始就不是你的,让你滚都是便宜你了。”
是的,当初买下这个宅院时,我留的那个后手就是写了何春晓的名字,没办法,我怂,但我姐厉害啊,交给她我放心。
洪煜川脸色红一阵白一阵,可谓十分精彩。
洪老夫人重重跺了下脚,嘀咕道:“当初我说了让写你的名字,这事儿你没办明白也就罢了,怎地地契还能落到外人手里!儿啊,你看看你这办的什么事儿!”
洪煜川支支吾吾。“何秋晚死了之后我找过地契,这不是没找到嘛,我哪知道地契到她姐手里了。”
他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面露仓惶,又被他努力压抑下去。
“娘,我当初没找到地契,本想着到官府看看能不能补上,那时才查到这宅院是何春晓的名字,罢了,咱们搬吧。”
洪煜川怕再不搬,情况会更糟糕。
洪老夫人却不懂,她恨铁不成钢地叹口气。
“搬,我们三日后搬走,总得收拾收拾东西。”
这话是说给何春晓听。
回答她的却是乔漠。
“不是搬,是滚,即刻。”乔漠语气淡淡,看向洪煜川,他眸中有沙场上的狠厉。
“这宅院是何春晓名下,宅中物件却都是我何家……”
洪煜川在面对乔漠时,气势上不自觉低了三分。
乔漠打断他的话。“来人!”
随着他话落,院中涌入一群黑衣人,竟都是乔漠的亲兵。
洪煜川见状有些慌乱,“漠哥,你我幼时便相识,不必做这么绝吧,再说……再说何秋晚是我洪家妇,这终归是我洪家家事……”
我在乔漠身边左右晃荡着,闻言马上说道:“我与他早已和离。”
乔漠歪头对我表示赞许,却一点都不惊讶。
他看向何春晓。
我姐立刻掏出一张盖了很多印章的纸,上面三个清晰大字“和离书”。
洪煜川脸色彻底白了。
洪老夫人也几乎站不稳。
他们以为,我死了,一切就都是他们的了。
却不知道,他们在算计我的同时,我也在防备着他们。
洪煜川想将肖如姻抬为平妻,我一口答应,唯一要求是与他和离。他当时正与肖如姻情意婵娟,对我厌烦,犹豫了两日,架不住肖如姻想扶正的心思,枕边风吹啊吹,他便同意了。
之后我未来得及离开,便身体日渐亏空,我自觉不妙,偷偷让贴身丫鬟翠球找了可信任的下人,将地契与和离书给何春晓送去。
想到这,我指使乔漠:“你问问洪煜川,翠球呢?”
久经沙场的乔大将军对我的无礼回以宠溺的微笑,“翠球啊,我知道她在哪里,过几日我带你去见她。”
在所有人的眼中,乔漠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洪家几人惊作一团。
尤其肖如姻,抖得像筛子。
就在此时,洪老夫人恶从胆边生,她暴起冲向何春晓,企图夺下和离书。
她的动作谈不上快,但此时所有人注意力都在乔漠那。
在她堪堪得手时,我姐反应了过来,她缩回拿着和离书的手,一脚踹翻洪老夫人。
洪老夫人倒地,捂着肚子唉哟唉哟起来。
洪家丫鬟小厮赶紧围上去扶起洪老夫人。
只有肖如姻挺着孕肚没动。
洪煜川上前几步,举起手就向何春晓扇去。
手在空中被乔漠握住。
“漠哥,何春晓不尊长辈。”洪煜川愤怒。
“她也配为长辈?”
乔漠冷哼一声,一巴掌扇回去,力气之大,洪煜川竟原地转了一圈,才头昏脑涨地倒地。
我看得大乐,拍手叫好。
我姐很不高兴,“我明明可以亲自扇回去的,谁要你动手了。”
乔漠用手下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擦手,仿佛刚才碰了什么很脏的东西。
“害死秋晚的事儿,过些时日清算。”
他扔掉帕子,轻飘飘留下一句:“半柱香,让他们滚出去,不许带走任何物件,宅院的处置听何大姑娘的。”
便带着我离开。
命令是下给手下的。
洪家人免不了又是一阵哭嚎。
路过外墙院时,我听到何春晓中气十足的吼声:“那些衣服被褥,脏得很,烧了,都烧了!”
5
一连三天,何春晓都没有再出现过,乔漠说她在忙着处理洪府的事儿。
乔漠也很忙,经常就不见人影,好在这次他不在的时候,我的活动范围扩张到整个院子了,不用再像以前那样被困在他的房间。
“为什么我还留在这里呢?”
我百思不得其解。
照理说我应该得偿所愿,是投胎还是下地狱总该是有个去处。
“大概是你还有未完成的心愿。”
乔漠看着我。
我假装没有看到他眼中的热切。
我不是不懂。
只是,没机会了。
我是个连形体都没有的灵魂,我可能下一秒就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夜里坐在房顶看月亮时,我深度琢磨乔漠的话,竟觉得有几分道理,想试。
这一晚乔漠一夜未归,第二天一早看到他时,他面容憔悴,胡碴都出来了,但他双眸炯炯,掩饰不住的兴奋。
“乔漠,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我扭扭捏捏,“那我们一起说吧。一,二,三!”
“乔漠,我喜欢你!”
“秋晚,你可以复活了!”
什么?!
我放下扭捏害羞捂脸的手。
什么叫我可以复活了?这是哪国语言?
乔漠呆怔之后最先反应过来,他面露惊喜,下意识地就去拉我的手,却只能碰到一团空气。
我俩都沉默了。
乔漠带着我去了郊外,一座建在山下的大宅院。
“是去见翠球吗?”
这几天我问过何时才能看到翠球,他总说时候未到。
乔漠没有回答我。
七拐八拐之后,我们进了一个洞屋。
果然,翠球迎面走来,我激动地扑过去。
“将军,小姐她,她来了?”
翠球泪流满面。
啊,差点忘了我是鬼,她看不见我。
洞屋里除了她,还有两个人。
何春晓,和一个我不认识的紫衣女人。
还有,一张晶莹剔透的冰床。
上面躺着身穿白衣,面容虽枯槁,却栩栩如生的……我,何秋晚。
我如遭雷击。
躺着的是何秋晚,那我是谁?
我的震惊没有几息,紫衣女人突然跳起奇怪的舞,她手脚并跳,头僵硬地移动着,从她口中吐出的经咒如同绳索一般向我聚来,她的动作越来越快,绳索也越来越多,终于,我眼前暴闪出一个白色通道。
“向前走。”
空旷悠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向着白色通道尽头的光亮处走去。
我好像只走了几步,又好像走了好久。
终于,我走进了前方的光亮中。
……
一个月后。
风吹落一枚开得艳红的芙蓉花,轻轻落在我脸上,惊扰了我的好梦。
我伸了个懒腰,身上薄毯滑落到地上。
微风吹过,花香刺激得我打了个喷嚏。
“小姐!”
翠球从屋里奔跑过来,大惊小怪地扑到我身上。
“小姐,你没事儿吧?冷吗?怎么打喷嚏了呢?”
我被她逗笑了。
“我没事。”
边说边伸展着双臂给她看。
她终于松了口气,将薄毯细细为我盖好。
何春晓走进院子里,皱了皱眉,说道:“屋外凉,回屋里吧。”
等她走近,我抓着她的手撒娇:“不嘛,姐姐,我想再呆一会儿。”
她没有拒绝。
“姐姐,我有话想问你。”
我姐已经猜到我想问什么了。
“四个月前,收到你传来的消息时,我正困于婆家,难以脱身,便差人将乔将军请了过来,我们一起到洪家,好不容易在后院找到你,却只来得及看最后一眼……”
翠球低声呜咽,何春晓眼眶也红了,她深吸两口气,压下去情绪,继续说道:
“乔将军派人从塞外请来一位高人,日夜兼程跑死了五匹好马,同时他在洪家将你下葬前抢走。高人到了之后,是你死后的第三天,她说她将你的魂魄用蝶玉困在乔将军身边,之后将在每月月圆之夜施法,至于你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她说要看造化。”
“每次施法,都需要一个心甘情愿的男人的精气辅助,乔将军自告奋勇,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原来这就是乔漠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消失,回来就虚弱的原因。
那我离不开乔漠身边百步,也定是那蝶玉的作用。
是的,我复活了。
这很匪夷所思,若不是发生在我身上,我也不会相信。
“死”了三个月,复活后修养了一个月,如今我身体已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位高人呢?”
醒来后我再没见过那个紫衣女人。
“不见了。”何春晓说道:“你醒来之后,大家都去看顾你,再想起她时,人已经不见了。乔将军派人找了半月未见踪影,也就放弃了。她是聪明的,留下,她必死。”
这人能把死人复活,多少沾点邪性,若被有心之人得到……
所以乔漠一定会灭了她。
“既然已经知晓暴露能力的结局是不好的,她为什么要救我呢?”我不解。
“她说她欠乔漠一条命,她还说,你醒来之后,与常人无异,小心保养身体,定能活到七八十岁。”
“姐,还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不通,你为什么要将我快死的消息传给乔漠?我与他并未过多交集呀。”
“傻妹妹,他早想娶你了,皇后因你庶出的身份一直未松口,他便想着打下功名再来求娶,哪知被洪煜川那个混蛋捷足先登了,乔漠悔恨没有跟皇后多坚持坚持,跟我坦白了对你心意,若你顺遂,他便不再打扰,若你坎坷,求我务必告知他,届时他拼了命也要将你带走。”
我捂住胸口,那有块糖在慢慢化开,甜得我心跳加快。
“那他现在也没个动静……”我小声嘟囔。
“何秋晚已经死于疾病,你若还想现世,绝不可再用以前身份。”我姐说道:“乔漠这几天就是去处理这件事情了,你需要新的身份。”
6
我换了个名字,被包装成边外孤女,因救了征战的乔漠,被他带回京,报恩求娶。
皇后暗戳戳查了我的身世,当然,她一无所获,可她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乔漠这几年征战沙场,颇有建功,声名早已远播。他出身已是极好,再配上大臣家女儿,将来太子登位后还需费力制衡。
如今配个孤女,无娘家支撑,乔漠功劳再高也翻不出花来。
于是皇后高高兴兴的赐婚了。
大公主反常的沉默,没有反对儿子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只是将最好的补品和宫里最好的御医流水般送过来给我。
后来我才知道,我复活这事儿,捂得严严实实,只有四个人知道,乔漠、何春晓、翠球,再一个就是大公主。
想来大公主本也是不同意的,乔漠才交待了我的真实身份。
婚期定在下个月初六,还有十天。
在乔漠和御医的精心照顾下,我身体已完全康复,无聊之余,我缠着乔漠要出去走走。
“必须我陪同。”乔漠无奈答应。
他怕我出去遇到旧识被认出来,一直不让我出门。
我主动牵起乔漠的手,感觉到他明显的身体一僵,然后,我的手被紧紧地握住。
街上还是那么热闹,我们走到卖菜的摊位前时,一声尖锐的尖叫声响起。
“鬼啊!”
穿着粗布粗衣、大着肚子的孕妇,不自觉扔掉手中菜篮,满面惊恐地指着我。
肖如姻。
我来了兴趣,冲她做个鬼脸,吓得她颤抖着差点坐地上。
周围有人不悦地指责她。
“大白天的哪来的鬼!”
“就是,瞎说什么呢。”
“这一嗓子吓我一眺,差点踩到菜……”
肖如姻稳了稳心神,捂着心口看着我,双眸中的惊恐渐渐转成疑惑,似乎她对自己也产生了怀疑。
我看着她咽了口口水,浑身僵硬地转身小跑着离开。
“乔漠,我想去看看。”
“好,我陪你。”
肖如姻跑得像被鬼追,我跟乔漠悠闲得像在散步。
我们一路跟到一处破败的院落,我意外地看向乔漠,他却一点都不意外。
从何春晓口中我知道洪家破落了,我也知道这其中有乔漠的手笔。
可我没想到居然败到这种程度,怎么说也是侯爵啊,吃皇饷的。
“洪煜川太爷爷辅佐先皇登基,被加了爵位,但他太爷爷可不止他一个后代,我不过是御前告了一状,他们母子便被赶出宗族自生自灭了,至于爵位,洪家自有人继承。”
乔漠轻描淡写地解释。
“活该啊!”我鼓掌。
“本是想等过些日子再来洪家清算害你之事,今日即遇上,想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吧,有我在,别怕。”
刚迈进院子,便听到洪母高亢的咒骂声:“贱人,都是你方的我儿,害我们母子活成这般,若不是你怀了我儿骨肉,我早将你打出去,如今买个菜都买不好,留你何用?!”
“死老婆子,你打,你打啊!”肖如姻挺起肚子。“你敢打下去,我就敢死给你看,断了你家香火!洪煜川,这死老婆子要打我,你管不管啊?我当初怎么就瞎了眼跟了你呢,窝囊废,怂包,你啥也不是!”
“娘,你忍一忍吧,如姻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
“哎哟,我怎么这么命苦啊,生了你这么个不孝儿子,跟着外人一起欺负我……”
哭喊声、咒骂声、叹气声,戛然而止。
院子里正上演一出大戏的三人齐齐看向我,最终所有的情绪都化作惊恐的尖叫声。
“鬼啊!”
“我就知道,刚才看到的就是何秋晚。”肖如姻膝盖一软,跌坐在地。
三人抖得像秋天要落不落的树叶。
洪煜川壮着胆子,抖着声音问道:“何……何秋晚,你,你怎么……”
他突然转向乔漠:“你能看到她吗?”
乔漠跟我对视,然后转过头茫然问道:“谁啊?”
洪煜川看向我的眼中满是绝望。
我嘿嘿一笑:“我来索你们的命!”
三人惊叫,又往一起聚了聚。
“不关我的事。”肖如姻突然一指洪母。“都是她!她说你要是不死,我永远只能当小,她还说你要是死了,你的嫁妆便有我的一半。”
洪母吓得哆嗦着双唇,惨白着脸,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怨有头债有主,要报仇你也该找她报仇!”
肖如姻铁了心将所有浑水都泼在洪母身上。
“可我记得清楚,那碗下了药的茶是你亲手端给我的。”
“我……我是被逼的……”
“与瓦匠私通也是有人逼迫你?”
肖如姻慌乱了,“哪,哪有的事……”
“那日午后,假山后,你与那瓦匠抱在一起,你说要为他生个孩子,你还说洪煜川房事上每每潦草收工,害你不知滋味,如今才知瓦匠是真男人……”
“不要再说了!”肖如姻哭泣,“你,你无端陷害……”
“哼!我才是被你陷害而死之人!你为了堵我的口,喂我吃加了料的倒歉茶,将我逼上死路。”
洪煜川呆若木鸡,双目紧盯肖如姻的肚子。
“如姻,当真?”
“你知道的呀,那杯茶是这死老婆子让我喂的,你也是默许了的……”
洪煜川暴喝:“我是说孩子!”
“当,当然是你的种。”肖如姻心虚,眼神四下瞟。
洪煜川像是被人捅了一刀,虽已是坐在地上,却仍是摇摇欲坠。
他突然又哭又笑,涕泪直流:“秋晚,我不想害你,但我没有办法,偌大的洪府需要养,外面的关系需要打点,家里早就入不缚出,你又不肯将嫁妆全部拿出……我才出此下策。”
“都怪肖如姻这贱人,她霸着我,不让我与你有夫妻之实,否则你哪会不打点我洪府一二。”
洪老夫人在惊吓中失了禁,裤下一片黄汤蔓延。
洪煜川揪着肖如姻头发,边哭边扇。
肖如姻一手抱着肚子,一手拼命往洪煜川身上招呼。
乔漠说:“这三人害你致死,报官吧,定要他们性命。”
我皱眉看着三人的狼狈,突然觉得他们死了也是太便宜了,这样人不人鬼不鬼的挺好。
“让他们活着吧。”
我俩携手而去。
没过几天,翠球向我汇报,洪煜川疯了,他划开了肖如姻的肚子,非要看看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
两人纠缠间肖如姻捏碎了洪煜川胯下之物,洪煜川咬断了肖如姻的肠子,肖如姻在剧烈的疼痛中,煎熬了十多个时辰才死去。
她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洪煜川的种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压根就是个死胎。
而洪老夫人目睹了这一切,惊恐中抽搐着咽了气。
再后来,洪煜川被上门要债的债主扔到了西关桥下,送给了那群臭气熏天的乞丐。
洪煜川早已是家族的一枚弃子,是以洪家没有一人出面,是不想,还是不敢,已不得而知。
我跟乔漠的盛大婚礼如期举行。
此后余生,我用新身份新名字,继续走我的幸福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