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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4:00:00

家属院不大,四栋红砖楼围成个四方院子,中间支着葡萄架,夏天底下搁两张石桌,谁家做了好吃的都端出来分,东南角还种了棵歪脖子枣树,结的枣不算大,但很甜,每年秋天小孩轮流爬上去打,大人就在底下喊“慢点慢点”,喊完了继续聊天嗑瓜子。

四家人,门对门住了十几年,谁家几口人、几斤几两、爱吃什么馅饺子,全院门儿清。

东头第一家是老林家。林建国在机械厂上班,他媳妇刘玉梅在街道办管计生,俩人有一儿一女,大儿子林湛今年大二,小闺女林岁岁今年高二。

林湛打小就是“别人家的孩子”,学习好长得帅,家属院大人教育孩子都拿他举例子:“你看人家林湛。”去年他考上省城的重点大学,走那天刘玉梅哭得跟什么似的,林岁岁倒是挺高兴——可算没人天天跟她抢厕所了。

东头第二家是老周家。周建军跑运输,常年不在家,他媳妇王秀兰在超市当收银员,俩人就一个儿子,周砚,比林岁岁大一岁,但俩人一个年级。

这事儿说起来怪刘玉梅。她怀林岁岁那年赶上单位分房,挺着大肚子搬家,累着了,林岁岁提前两个月出来,生下来才四斤多,跟只小猫似的。刘玉梅产假没休完就得回去上班,家里没人看孩子,林湛那时候已经上小学了,刘玉梅一咬牙,干脆把林岁岁也塞进了学校——六岁就上了一年级,比同班同学都小一岁。

周砚生下来八斤二两,他爸周建军逢人就吹:“我儿子,生下来就会攥拳头!”王秀兰年轻时候怀过两回,第一回没保住,第二回生周砚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把子宫摘了。这事儿林岁岁是偷听她妈跟赵老师聊天知道的,当时俩人坐葡萄架底下纳鞋垫,刘玉梅压着嗓子说“秀兰这辈子就这一个了”,赵老师叹了口气。

林岁岁那时候八岁,不太懂什么意思,但打那以后她看周砚的眼神多了点同情——这家伙连个抢厕所的兄弟姐妹都没有,多孤单啊。

不过这同情一般持续不了三秒,因为周砚这人嘴太欠了。

“林岁岁你鞋带开了。”——这是好的。

“林岁岁你流鼻涕了。”——这属于正常发挥。

“林岁岁你作业本上画的乌龟比你本人好看。”——这就属于找揍了。

西头第一家是老陈家。老陈在菜市场卖调料,家里永远飘着八角桂皮的味儿,他媳妇赵老师在子弟小学教语文。俩人有个独生女叫陈诺,跟周砚同岁,跟林岁岁一个班,从小学一年级起俩人就同桌,一直同桌到高二。赵老师天天挂在嘴边的话是:“你瞅瞅人家林湛。”陈诺就回嘴:“那你认林湛当儿子去啊。”

西头第二家是老方家。方志强在供电局上班,他媳妇孙红梅在银行柜台,俩人生了个儿子叫方屿,比周砚大一岁,今年高三。

方屿小时候皮得没边,上房揭瓦掏鸟窝什么都干,但脑子好使,成绩一直不错,就是比林湛差点意思。孙红梅老念叨“你要是有林湛一半省心就好了”,方屿就嬉皮笑脸:“妈,林湛哥那是妈生得好,你得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孙红梅追着他打,方志强在旁边乐。方屿跟林湛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林湛走了以后方屿就是家属院孩子里最大的那个。

林岁岁是全院最小的那个,打小就被四家大人轮流投喂,被三个哥哥姐姐轮流罩着。林湛她亲哥管她叫“二小子”;方屿是隔壁方哥,她小时候走不动道了就趴方屿背上让他背着;陈诺是她闺蜜加同桌,唯独周砚,明明只比她大一岁,偏要装出一副高冷样,天天板着脸管她:“林岁岁,作业写完了吗?又跑我家蹭饭?”

林岁岁打小就跟周砚掐。俩人一个院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早上抢厕所(周砚家厕所堵了来她家上),中午抢水龙头(夏天院子里冲脚),晚上抢电视遥控器——虽然看的都是一个台,但谁拿遥控器谁说了算。

刘玉梅跟王秀兰关系好得穿一条裤子,每回看见俩孩子掐架就乐:“瞅瞅,跟两口子似的。”周砚耳朵尖,一听这话就红了,松了手扭头走,林岁岁在后头喊:“你耳朵红了周砚!”周砚跑得更快。

家属院的早晨永远是一个节奏。六点半刘玉梅准时敲林岁岁的门:“岁岁!周砚都快出门了!”林岁岁把被子蒙头上装死。六点三十五王秀兰在隔壁喊:“周砚!叫岁岁起床!”周砚嘴上说“我不叫”,身体却很诚实地站到林岁岁窗底下,拿树枝敲三下:“林岁岁,你妈让我叫你,我话带到了啊。”窗户“哗啦”推开,林岁岁顶着鸡窝头探出来:“你敲窗户跟叫魂似的!”周砚把树枝一扔:“你爱起不起,我走了。”然后站在楼门口看表,等她磨磨蹭蹭下来,把王秀兰塞给他的煮鸡蛋往她手里一搁:“我妈让带的。”

陈诺有回撞见了,跟林岁岁咬耳朵:“王姨给你煮鸡蛋?王姨知道你减肥不吃蛋黄,专门给你煮的蛋白吧?”林岁岁低头一看,还真是,俩鸡蛋剥得溜光水滑,蛋黄抠得干干净净。她狐疑地看周砚背影:“你妈咋知道我最近不吃蛋黄?”“我哪知道。”周砚耳朵又红了,陈诺“啧”了一声,啥也没说,但那表情林岁岁太熟了——她每次考完试对答案都是这表情。

方屿有回也看见了。他高三时间赶,骑车去学校正好碰见周砚给林岁岁塞鸡蛋。方屿喊了一嗓子:“哟,周砚,鸡蛋还有我的份没?”周砚回头瞪他:“你高三了还吃鸡蛋?你该吃核桃补脑。”方屿乐了:“那你咋不给自己买点核桃?”周砚噎住,林岁岁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方屿这人,用林湛的话说就是“嘴比周砚还欠,但比周砚会来事儿”。他比林岁岁大两岁,从小就把林岁岁当亲妹妹看——林湛不在家的时候,方屿自动接手了“管着林岁岁”的活儿。不过方屿跟周砚管法不一样:周砚是冷着脸管,方屿是嬉皮笑脸管。“岁岁,你数学作业写完了没?没写完哪不会的哥教你。”“岁岁,那个谁给你递情书了?哥帮你教育他。”“岁岁,周砚是不是又欺负你了?跟哥说,哥去把他自行车气门芯拔了。”林岁岁翻白眼:“你俩一路货色。”

但方屿心里有数。他跟林湛关系铁,林湛走之前专门找方屿喝了一顿,喝到半醉拍着方屿肩膀说:“方屿,我妹你帮我看着点。”方屿说:“放心吧哥,岁岁就是我亲妹。”林湛嘿嘿笑:“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你帮我看着周砚那小子,别让他欺负岁岁。”方屿愣了两秒,然后乐了:“哥你是不是瞎操心?”林湛说:“你不懂,我瞅周砚那眼神不对劲。”方屿想了想,说:“哥,要不咱俩打个赌?”林湛问赌什么。方屿说:“我赌周砚那小子,用不着人看着,自己就得露馅,肯定憋不住。”林湛跟他碰了碰杯:“赌了。”

其实林岁岁也不是没琢磨过周砚。这人吧,烦归烦,但她上体育课扭了脚,周砚二话不说把人背医务室去了,路上还嘴硬:“林岁岁你吃秤砣长大的吧?”她发烧请假在家,他放学回来把作业本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上面用铅笔写了句“今天的笔记,看不懂问我”,后面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她月考没考好躲枣树底下哭,他找过来往她旁边一坐,啥也没说,从兜里掏出一把大白兔奶糖——那钱他攒了一个月,本来要买漫画的——全塞她手里了。

但你要说周砚喜欢她吧,他又老干些气人的事。比如把她自行车气门芯拔了,就因为她前一天在陈诺面前说他“字丑得像蚂蚁爬”。比如把她作业本藏讲台抽屉里,害她被老师罚站一节课,就因为她画了张“周砚和猪”的简笔画贴他后背上,比如她生日那天他送了个本子,封面上写“林岁岁的烦恼”,翻开第一页:“烦恼一:周砚太帅了。”第二页:“没有烦恼二,我编不下去了。”林岁岁气得追着他打了半个院子。方屿在旁边看热闹,还拿手机录像,说:“这段能卖钱,陈诺肯定买。”

高二分科,林岁岁选了文科,周砚选了理科,俩人不在一个班了。陈诺跟林岁岁还是同桌,开学第一天她就拿胳膊肘捅林岁岁:“哎,周砚刚才在走廊晃了三趟了。”林岁岁正抄笔记呢:“他神经病啊?”“我觉得他是想找你看一眼,但你一抬头他就走了。”陈诺啧啧两声,“怂。”

周砚确实怂。他们班跟林岁岁他们班隔了两个教室,课间十分钟,他出来接水能绕道从文科班后门走一圈。他们班男生都看出来了:“砚哥,又去看林岁岁啊?”周砚把水杯往桌上一墩:“看什么看,我打水。”男生们嘿嘿笑,有个嘴欠的喊:“砚哥你水杯空的!”周砚低头一看,果然空的,他妈早上灌的菊花茶被他倒花盆里了。

林岁岁这边也不太平。文科班男生多,有个叫孙明宇的,坐她后桌,嘴甜得不行,天天“岁岁你笔记借我看看”“岁岁你吃不吃小饼干”。周砚有回从后门过,正好看见孙明宇给林岁岁递了包奥利奥,林岁岁接过去还笑了一下。周砚回教室把笔袋摔得啪啪响,同桌问他咋了,他说:“没咋,笔坏了。”

方屿高三忙得脚不沾地,但每周日下午休息半天,回家必干两件事:一是找林岁岁问作业,二是打听周砚动态。

有天他坐葡萄架底下跟陈诺聊天,陈诺把周砚的“水杯事件”添油加醋讲了一遍,方屿笑得直拍大腿:“我就说吧!我跟湛哥打赌,周砚这货肯定憋不住。”陈诺问赌的啥,方屿说:“赌了五十块钱,我赌周砚会表白,湛哥赌他会憋着。”陈诺说:“那我押十块,赌周砚高考前肯定憋不住,跟你一边。”方屿说:“你也押憋不住?那咱俩赢湛哥的钱。”陈诺跟他击了个掌:“成交。”

元旦前一周,家属院出了档子事。方屿晚自习放学骑车回家,在路口让一辆拐弯的电动车蹭了,人没什么大事,就是右手腕子扭了,肿得跟馒头似的。方志强出差不在家,孙红梅急得团团转,刘玉梅和王秀兰都过来帮忙,周砚他爸周建军正好跑车回来,二话不说开车把方屿送医院拍片子,拍完片子没骨折,就是软组织挫伤,得养半个月。

方屿手伤了,吃饭都费劲。孙红梅上班忙,中午回不来,林岁岁她妈刘玉梅就每天多做一份饭让林岁岁给方屿送过去。林岁岁中午放学回家,端个保温桶去方屿家,敲门喊:“方哥!吃饭了!”方屿左手拿勺子笨手笨脚地舀,林岁岁看不下去了,抢过勺子:“我喂你吧。”方屿受宠若惊:“别别别,让湛哥知道我使唤你喂饭,回来不得打我?”林岁岁说:“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结果周砚知道了。他中午回家吃饭,从窗户看见林岁岁在方屿家待了二十多分钟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还端着空保温桶。周砚心里那叫一个翻江倒海,下午上课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放学时候他堵着林岁岁:“你中午去方屿家干嘛了?”林岁岁莫名其妙:“送饭啊,方哥手伤了。”“送饭用送二十分钟?”“他一只手吃不利索,我喂他来着。”周砚脸更黑了:“你喂他?”林岁岁没反应过来:“啊,咋了?”周砚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都没喂过我。”

林岁岁愣了三秒,然后笑喷了:“周砚你讲不讲理?方哥手伤了!你手伤了我也可以喂你。”周砚说:“那你咒我手伤?”林岁岁想打他。

这事儿让陈诺知道了,她当场拍板:“周砚这醋吃的,十里外都闻着了。”方屿过了两天从林岁岁嘴里听说这事,乐得手都不疼了:“我就说嘛,这货憋不住。陈诺,那十块钱你赢了。”

陈诺美滋滋收了钱,转头跟林岁岁说:“我建议你晾周砚两天。”林岁岁问为啥,陈诺说:“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危机感,方屿哥多好的人,周砚不珍惜有的是人珍惜。”林岁岁说:“方哥是我哥!”陈诺翻白眼:“周砚眼里可没把方屿当哥。”

林岁岁嘴上说陈诺瞎出主意,心里倒真有点想试试。她连着三天没搭理周砚,早上周砚在楼门口等她,她从他面前走过去,看都没看一眼,周砚攥着鸡蛋站那儿愣了三秒,追上去:“林岁岁你鸡蛋不要了?”林岁岁头也不回:“今天不想吃。”周砚站原地目送她走远,鸡蛋差点捏碎了。

第四天周砚憋不住了。下午课间操,他堵在文科班门口,把林岁岁拦住了:“你最近怎么回事?”林岁岁抬头看他,他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脑门上还有汗,估计是跑过来的。

她心里有点想笑,但想起陈诺说的“高冷”,硬绷着脸:“什么怎么回事?”“就……你干嘛老躲我?”“我没躲啊,我忙着呢。”周砚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说:“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林岁岁没说话。周砚又说:“因为方屿?”林岁岁看他那副又急又委屈的样,实在绷不住了:“周砚你是不是傻?方哥手伤了,孙姨忙不过来,我妈让我送饭,你至于吗?”周砚嘴硬:“我没至于。”林岁岁说:“那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给谁看?”周砚不说话了。

林岁岁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塞他手里——就是校门口五毛一根那种。“给,别酸了,方哥就是方哥,你……”她顿了顿,把“你是我什么人啊”咽回去了,“你少瞎想。”周砚攥着棒棒糖,耳朵尖红得透明。

真正捅破窗户纸是寒假前那个元旦。

家属院四家人凑一块儿吃火锅,热气熏得窗户上一层白雾。林湛从大学回来了,方屿手也好了,四家大人围一桌,小孩们挤一桌。

林湛喝了两瓶啤酒就开始犯浑,揽着周砚肩膀舌头打结:“周砚啊……我妹,我妹可就托付给你了,她脑子笨,你多盯着点。”满桌子大人全笑了。王秀兰拿筷子敲林湛脑门:“喝多了吧你!”刘玉梅倒是笑眯眯的:“我看行,周砚打小就靠谱。”赵老师跟老陈在旁边起哄:“哎哟,这是定了?”孙红梅说:“我看这俩孩子挺般配。”方志强点头:“周砚稳重。”方屿在旁边举着可乐喊:“我作证!周砚暗恋岁岁好多年了!湛哥早就看出来了!”陈诺跟着敲碗:“我也作证!”周砚耳根子红透了,筷子戳进辣锅里捞了半天,啥也没捞着,林岁岁埋头扒饭,差点把脸埋进碗里。

散场的时候陈诺拽着林岁岁咬耳朵:“赌五毛,周砚寒假必表白。”林岁岁说:“你怎么比我还上心?”陈诺嘿嘿笑:“我跟方屿哥都押钱了,不能输。”

结果没等寒假,元旦联欢会那天,周砚他们班演小品,他演一棵树,站了二十分钟没动窝,脸上贴了半张A4纸画的树皮。林岁岁在台下笑得前仰后合,拿手机拍了十七张照片,散场后她去后门堵人,正撞见周砚扯掉树皮道具往外走,脑门上贴的树叶还没撕干净。

“周砚你太逗了哈哈哈哈——”

“笑屁。”周砚把叶子一薅,拽着她手腕往操场走,“有话跟你说。”

操场上就剩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周砚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哥让我照顾你。”

“啊?”

“但是……我自己的意思。”他挠了挠后脑勺,那撮被道具压塌的头发翘着,看着有点傻,“就是,除了你哥说的那个照顾之外……”

林岁岁眨了眨眼。

周砚一咬牙:“林岁岁,你当我女朋友呗。”

说完他就不看她了,盯着操场边上的单杠,好像那玩意儿突然长了花。林岁岁心跳得咚咚响,嘴上还不饶人:“你求人办事就这态度?”周砚转过头瞪她:“我哪求了?我这是通知。”“那我不乐意。”“你——”周砚急了,“你凭什么不乐意?”“你连个花都没有,我们班孙明宇给人表白还送了盒巧克力呢。”周砚憋了半天:“你等着。”然后跑了。

林岁岁站原地懵了,两分钟后周砚跑回来,手里攥着三根棒棒糖——从校门口小卖部现买的,五毛一根那种。“先欠着,以后补。”他把糖塞她手里,“你到底答不答应?”林岁岁剥开一根塞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凑合吧。”周砚愣了三秒:“凑合是啥意思?”“凑合就是凑合呗,你耳朵又红了。”

后来全院都传开了。陈诺拍着大腿乐:“我就说!我就说他偷看你!”方屿在群里艾特林湛:“湛哥!五十块钱!快着!”!”林湛在群里回:“等我下个月生活费到了。”周砚在旁边补了一刀:“还有陈诺那十块,一块儿给。”林湛回了一串省略号。

刘玉梅跟王秀兰商量着以后孩子跟谁姓,一个说“跟岁岁姓林好听”,一个说“跟周砚姓周也行”,最后决定生俩,一个姓林一个姓周。林建国跟老陈嘀咕:“咱院以后得改个名,叫亲家院。”周建军到现在还没完全搞明白状况,有天拉着周砚问:“你跟岁岁……真处对象了?”周砚点头。周建军沉默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以后可得对人家好,岁岁那孩子,从小吃咱家枣长大的。”周砚心想那枣是我爬树给她摘的,您倒是记得清楚。

处了对象以后,周砚的“管人”范围从学习扩展到了生活的方方面面。“林岁岁你把外套穿上”“林岁岁你早饭别糊弄”“林岁岁你走路看车”……林岁岁烦得不行:“周砚你跟我妈似的。”周砚面不改色:“你妈让我管你。”林岁岁去找她妈对质,刘玉梅正在跟王秀兰嗑瓜子,头都没抬:“对啊,我让的,咋了?”林岁岁扭头就走,王秀兰在后面喊:“岁岁晚上来家吃饭!阿姨炖鱼!”

陈诺对此的评价是:“你俩这恋爱谈的,跟没谈一样,除了周砚现在敢在食堂跟你坐一桌了,其他有啥变化?”林岁岁想了想:“他把他那辆破自行车的后座修好了。”“……然后?”“然后天天接送我上下学,后座上还绑了个棉垫子,粉色的,丑死了。”陈诺翻白眼:“你嘴上说丑,屁股倒是坐得挺稳。”

有天晚自习放学下大雨,周砚把外套脱了罩她头上,自己淋着雨蹬车。到家林岁岁一点没湿,周砚跟水鬼似的。王秀兰气得追着他打:“你不会打伞啊!”周砚闷声说:“打伞骑不了车。”王秀兰更气了。林岁岁在门口换鞋,偷偷抿嘴笑。

还有一回林岁岁来例假肚子疼,趴在桌上不想动。周砚课间跑出去,在学校门口奶茶店买了热红糖水,回来时被年级主任抓了正着——“周砚!上课时间你往外跑什么!”周砚举着红糖水:“老师我对象肚子疼。”年级主任愣了三秒,摆摆手:“……赶紧回来。”后来这事儿传开了,全年级都知道理科班周砚有对象,文科班林岁岁。孙明宇还专门来道了个歉:“嫂子,之前不知道,对不住啊。”林岁岁差点把水喷他脸上。

方屿高考前一个月,有天晚自习放学碰见周砚在操场陪林岁岁走圈。方屿骑着车从操场边过,按了两下车铃铛:“哟,周砚,挺浪漫啊。”周砚冲他竖了个中指。方屿乐呵呵走了,回头在微信上跟林湛汇报:“哥,你妹跟周砚在操场压马路呢,俩人隔了半米远,纯洁得跟小学生似的。”林湛回:“你帮我盯着,回头请你吃饭。”方屿回:“得嘞。”

方屿高考完那个暑假,临走前请周砚、林岁岁和陈诺吃了顿烧烤,举着啤酒杯说:“周砚,岁岁,你俩要是结婚,我随双份份子钱。”周砚说:“你先把你收我湛哥那五十块钱还了再说。”方屿说:“那五十是我赢的。”陈诺在旁边涮毛肚:“凭本事赢的钱,凭什么还?”周砚说:“你俩好意思吗?”方屿说:“行行行,反正我马上就去隔壁市上大学了,你们仨慢慢斗。”林岁岁问:“方哥你哪个学校?”方屿说:“理工大,跟你们学校隔两条街。”陈诺说:“那以后还能蹭饭。”方屿说:“蹭饭可以,刚好赢了那五十。”

方屿开学走了以后,林岁岁他们仨升了高三,快高考那阵子,林岁岁压力大,老失眠,周砚每天晚自习后陪她在操场走圈,也不说话,就一圈一圈走,走完把她送回家,在楼下站一会儿,等她房间灯亮了才走。

林岁岁有天从窗户缝里看见他站路灯底下打哈欠,忽然觉得这人好像也没那么烦。她给陈诺发微信:“哎,我好像有点喜欢周砚。”陈诺秒回:“你才发现?我跟方屿哥押了五块钱赌你什么时候开窍,我押你高考前,方屿哥押你高考后,看来我要赢了。”林岁岁:“……你跟方屿到底赌了多少事?”陈诺:“不多不多,还有你俩谁先表白、你俩大学去哪儿、你俩啥时候结婚,就这些。”林岁岁把手机一扣,心想这什么闺蜜。

高考完那天,周砚出来的早,在考场外头等她,手里举着根冰棍——林岁岁最爱吃的那个牌子。林岁岁出来看见他,不知怎么鼻子一酸,跑过去抱了他一下。周砚僵在原地,冰棍差点掉地上。旁边陈诺“嗷”一嗓子捂住眼睛:“哎呦没眼看!”后面悄悄拿手机咔嚓拍了一张:“这张得发群里。”林岁岁她妈刘玉梅跟王秀兰站远处瞅着,刘玉梅说:“你看这俩孩子。”王秀兰说:“我看行。”

后来俩人真考到了一个城市。周砚比林岁岁高一分,报了同一所大学的两个专业。陈诺也考到了同城,三家人高兴得不行。方屿在隔壁市读了一年大学,听说这事专门打电话回来:“周砚你可以啊,追到大学去了。”周砚说:“那当然,等着出双份钱吧。”方屿说:“看来我的钱包不保啊。”

开学那天三家人一起送到火车站。刘玉梅拉着林岁岁的手嘱咐了半天,从“好好吃饭”说到“别欺负周砚”。林岁岁嘟囔:“谁欺负谁啊。”王秀兰把周砚拽一边塞了个红包:“给岁岁买好吃的。”周砚揣兜里了。林建国跟周建军在旁边抽烟,林建国说:“咱俩以后是不是得改口了?”周建军说:“改啥?”林建国说:“亲家啊。”周建军烟差点掉地上:“啊?这就亲家了?”老陈在旁边乐:“老周你可长点心吧。”方志强拍拍周建军肩膀:“习惯就好,我家方屿跟林湛早把这事儿定了。”孙红梅说:“可不是,打赌都打了一年多了。”

火车开了以后,周砚跟林岁岁坐一排,陈诺坐后面。陈诺扒着椅背探头:“哎你俩,高中暗恋了那么多年,就没啥要说的?”周砚看了林岁岁一眼。林岁岁看了周砚一眼。周砚说:“你作业本上那只乌龟,其实画得还行。”林岁岁说:“你字确实丑。”陈诺在后排插嘴:“就这?你俩憋了两年就憋出这个?”林岁岁说:“你懂什么,这叫情趣。”陈诺说:“情趣个屁,方屿哥欠我那五块钱还没给呢。”林岁岁说:“方哥什么时候欠你钱了?”陈诺说:“打赌赢的,他说等他发奖学金。”林岁岁说:“那估计得等四年。”俩人拌了一路嘴。

过了一会儿林岁岁小声问周砚:“你到底啥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周砚盯着窗外装死:“……不记得。”

“骗人。”

“……就你八岁掉井盖里那次,哭得跟猪叫似的,我捞你上来,你抱着我脖子不撒手。”他把脸往窗户那边转了转,“那时候觉得,这丫头是傻了点,得看着。”

“那你倒是早说啊,害我暗恋你那么多年。”

周砚猛回头:“你也——”

“陈诺早告诉我了!”林岁岁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她赌五毛咱俩寒假前准成,赢了我一包辣条。”

周砚沉默三秒,掏出手机给陈诺转了五块钱。

“草,怎么还带涨价的。”

陈诺在后排收了钱,说:“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俩人就值五块钱。”林岁岁扭头冲她呲牙:“听见没,回头让周砚把你作业本扔垃圾桶。”周砚在旁边点头:“附议。”陈诺哀嚎一声:“方屿哥不在没人帮我了!”林岁岁说:“方哥在也不会帮你,他跟我一路的。”陈诺说:“你俩等着,我找湛哥告状去。”

火车哐当哐当往前开,窗外的家属院越来越远。林岁岁靠着周砚肩膀睡着了,周砚拿外套给她盖上,自己戴着耳机听歌。陈诺从后面偷拍了一张发四家群里,配文:“成了,赌局结算,我赢了。”底下刘玉梅秒回:“拍得挺好看。”王秀兰回:“我家周砚终于开窍了。”林湛回:“周砚,照顾好我妹。”方屿回:“湛哥,我远程监督着呢。”周建军回了个问号:“啥赌局?”赵老师回:“老周你别问了,复杂得很。”孙红梅回:“建军你就装不知道吧,挺好的。”方志强回了个大拇指。

陈诺收了手机,靠着车窗也准备睡。临闭眼前嘟囔了一句:“这家属院,以后怕是要改名叫亲家院了。”

方屿在群里回了个:“挺好,热闹。等我放假回去蹭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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