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妈在直播间哭着宣布我死了的时候,我正排队交复健费。
她抱着我的黑白照片,说我临走前最放不下的,是弟弟还没着落的婚房。
我把拐杖夹在腋下,给她发消息。
“妈,我没死。”
她回得很快。
“先别回来。等这波流量过去。”
缴费窗口叫了两遍我的名字。
“童遥,童遥在不在?”
我举起手机,又放下,递过去的却是公交卡。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
“姑娘,医保卡。”
屏幕里,我妈拿纸巾按着眼睛。
那张照片是我二十四岁生日拍的。那天我穿着绿裙子,端起一只缺了口的小碗,碗里有两颗草莓。照片右下角本来有只猫,弟弟嫌猫挡了裙子,没发朋友圈。
现在猫被裁掉了。
绿裙子变成灰色,我被装进一只金边相框。
直播间的标题是:替女儿,好好活下去。
我点开,听见画面外有人说:“最后再送遥遥一程。阿姨是第一次面对这些,大家多体谅。”
我认出了贺成的声音。五月来病房谈广告、安排拍摄的,就是他。
有人问在哪家医院走的。
评论很快被刷下去。
购物袋亮了。三十九块九一箱的山药粉,标签写着“遥遥妈妈重新生活”。
我给我妈打电话。
第一次,她按掉。
第二次,直播画面里的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旁边伸来一只手,把手机拿走。
紧接着,我收到弟弟童亮的语音。
“姐,别闹。妈刚哭上状态。”
我在医院走廊听了三遍。
旁边一位老太太往外挪了挪,给我让出半张椅子。
“坐吧,你脸白得吓人。”
我没坐。
半年前,我做外拍途中出了车祸,右腿做过手术。出院后,我在城另一头的康复中心住了三个月。
我妈说家里六楼没电梯,不如住那边。
她每周来看我,带一盒削好皮的梨,也带手机支架。
起初拍我扶着双杠走路。后来拍她给我擦脚。再后来,她让我看镜头说一句:“妈妈,我一定会好起来。”
我说了。
她嫌我说得不够响,让我又说一遍。
我以为她是在给我攒康复的纪念。
那个账号叫“陪遥遥慢慢走”,我知道它在更新,也知道有商家找来合作。我还替她剪过最早的十几条视频。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给我倒数日子。
一周前,我妈说工作室接手剪辑,让我安心练腿,不用再管账号。
昨天康复师同意我转门诊,我本想给她一个惊喜。
惊喜送反了。
我走到医院大厅,把我妈的直播缩成小窗,打开自己的相机。视频只拍了我的脸和医院公共指示牌,没拍病人。
“我叫童遥。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三分,我来交复健费。我还活着。”
发出去之前,我把后面的缴费单折了一半,遮住号码。
视频刚发,我妈终于打来电话。
“你删了。”
她没哭,声音比催我吃饭还稳。
“为什么要说我死了?”
“就一个说法。”
“你抱着我的遗照。”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不知道现在账号不好做。恢复得慢,没人愿意看。你贺叔说,得有个结束,妈才能重新开始。”
“拿我死当结束?”
“我还能真让你死啊?”
我拄着拐,站在大厅的自动门前。门开了又关,风一阵阵吹到腿上。
我妈放软了声音。
“你弟那套房,首付款最后还差一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一把年纪了,天天给人赔笑,图什么?”
“图我死得值钱。”
她的呼吸一下重了。
“童遥,你说话非得这么难听?”
屏幕上跳出童亮的消息。
是我的那条视频截图。
“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
我把两个人的消息都保存下来,连同直播间正在播放的画面。
然后打了辆车。
司机下来替我放拐杖,问去哪儿。
我报了自家地址。
那里正在给我办追悼会。
二
楼道里放着两盆白菊。
我扶着栏杆爬到六楼,停了四回。最后一层台阶上,搁着一袋没拆封的红气球。
袋子上的小票写着:乔迁布置。
家门没锁。
客厅里的沙发挪到墙边,正中立着补光灯。我家的蓝花床单被夹在晾衣架上,挡住后面堆的山药粉。
我妈坐在灯下。
童亮站在手机后面,举着一块硬纸板。
上面四个字:低头,停顿。
贺成最先看见我。
他穿灰衬衣,脖子上挂一副眼镜,手比嘴快,先把直播手机扣住。
“信号问题,我们稍后回来。”
童亮冲过来拽我的胳膊。
“谁让你回来的?”
我没站稳,拐杖砸在鞋柜上。
我妈条件反射地起身:“你轻点,她腿——”
说到这里,她停了。
我们三个都听见了。
她知道我的腿什么样,知道我不能独自站久,也知道她刚刚对着多少人说,我已经被推进了火化炉。
我伸手拿照片。
童亮抢先按住相框。
“先谈事。”
我看着他的手:“松开。”
“你知道这场投了多少钱吗?你一回来,全打水漂。”
“那你按着的是什么?”
他没答。
我用拐杖撑住自己,把相框往桌边拖。后背支架卡住桌布,整张布滑下来,露出底下没吃完的鸭脖和半杯奶茶。
我妈过去收奶茶。
比收我的照片更着急。
贺成递给我一把椅子。
“遥遥,先坐。有什么事慢慢说,别累着。”
“是你让她说我死的?”
“账号内容策划。”他纠正,“你也是做视频的,应该懂。故事不一定等于生活。”
我看向手机支架旁贴的流程单。
第三项:阿姨讲述最后一夜。
第四项:引导粉丝关心弟弟。
第五项:上链接,强调重新生活。
“你们写这是故事了吗?”
贺成没去拿那张纸。
“团队执行可能有偏差,我们可以改。”
我妈坐下,抹了把刚才没擦干的眼泪。
“你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忽然看见桌脚边的一双鞋。
米色软底,鞋头很宽,是她上周给我买的。她说等我回来穿,鞋带换成了松紧扣,不用弯腰。
鞋子是给活人买的。
相框也是她亲手擦的。
我把鞋踢开半寸,坐下来。
“现在恢复直播,告诉大家我没死。该退的钱退,该解释的解释。”
童亮立刻说:“凭什么退?货是真的,又不是拿钱不发货。”
“那些私下转的钱呢?”
他闭了嘴。
我只是问了一句。
屋里连灯上的风扇声都听得见。
贺成掏出烟,看到我妈的眼色,又塞回去。
“遥遥,你不清楚完整情况。阿姨这半年照顾你,有多难,大家都看着。”
“你清楚我死没死吗?”
他望了我一会儿,拿起手机。
直播已经结束。后台不断弹消息,网友把我的视频搬过去了。
贺成叫童亮去关评论。
童亮翻了两下,骂了句倒霉,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我妈终于哭出了声音。
“人家看我可怜,帮我一把,你就非要把这个家拆了?”
她一哭,童亮就指着我。
“从小就是这样。你觉得自己读了大学,干什么都得按你的来。现在妈想挣点钱,你也管。”
我没跟他吵。
我从钱包里抽出那张新的门诊预约单,放到照片前面。
一个写着复诊日期。
一个被扎着黑纱。
“我拿走身份证、电脑和硬盘。”我说,“以后别再用我的照片。”
贺成这回拦了。
“设备是工作室配的吗?”
“我自己买的,有发票。”
“账号原始资料属于合作素材,你不能随便——”
“那你报警。”
他说到一半,停了。
我把卧室里的电脑装进背包,旧硬盘连着充电线也带走。抽屉里的证件袋不见了,我当场问我妈要。
她握着袋子不肯松手。
我打开手机拨号盘。
她把袋子砸在床上。
“养你这么大,就养出个白眼狼。”
我拉上拉链。过道窄,童亮不让,我只能侧身挪过去。
下到三楼时,我听见我妈追到门口。
“晚上回来吃饭。”
那一瞬,我脚下停住。
她隔着三层楼梯又补了一句。
“吃完把澄清视频拍了。你贺叔说,就说是你想出来的公益短剧。”
三
我住进康复中心附近一家有电梯的小旅馆。
交完三天房费,银行卡里剩下两千一百多。
车祸前攒的钱,大半花在治疗和康复上。住院第二个月,我把原来租的房退了,设备放回家,原以为伤好了还能继续接活。
我给合作过的制片发消息,问能不能先接个粗剪。
他回:“刚刷到你家那事。你先处理好,片子不急。”
意思很清楚。
网上已经有了新版本。
“陪遥遥慢慢走”发了一段声明。黑底白字,说账号尝试情节化表达,因女儿童遥提供的创意引发误解,母亲年纪大、不熟悉平台规则,团队深表歉意。
紧接着是一段视频。
我坐在康复中心的床上,冲镜头点头。
“我知道。这个方案可以。钱打我妈卡上就行。”
确实是我的脸。
也是我的声音。
评论里有人说,活着就好。
有人问,说死也是可以写进方案的?
还有人说,当妈的那么笨,果然是这个当女儿的剪辑师在背后出主意。
我把视频拖回开头,又看了一遍。
拍摄那天我记得。
五月十六日。我右手腕还戴着粉色皮筋,床头放着一袋青提。我妈说商家要买五条康复生活视频,问我愿不愿意。
我说愿意。
费用一万二,足够交下一阶段的康复费。
那个完整的问题,是贺成在镜头外问的。
现在被剪掉了。
我翻了电脑里保存的工作室交付文件,没有完整问答。
工作室带相机来拍的。他们只给我传过适合自己留念的几个片段,完整卡没交给我。
我试着给声明下留言。
“请放出五月十六日完整问答。”
发出去没多久,就看不见了。
我给贺成打电话。
“原素材给我。”
他倒没否认剪过。
“短视频都是剪出来的。”
“问题换了。”
“你自己说了同意。”
我把电话切成外放,在自己的另一台旧手机上留下了这段谈话。
“我同意的是五条康复生活广告,不是你们宣布我死亡。”
“行。那明天下午两点,来公司,把授权和分账当面核清楚。”
“带原素材。”
他笑了一声。
“带你身份证就行。”
电话断后,我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那段视频拍得太好了。
机位稳定,光线柔和。我甚至没有不高兴,微微笑着,像刚答应了一件全家都满意的事。
我学过怎么把一句话剪短,怎么删掉无用的停顿,怎么在人物犹豫时接一张反应镜头。
现在别人用这套手艺,把我按回那张椅子上。
手机又亮了。
我以为还是骂人的消息,点开,却是一张转账截图。
三百元。
备注:给遥遥买条漂亮裙子。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碗饺子。
“姑娘,我是今天早上加你妈妈微信转的钱,不是买山药粉。我问了两遍,她都说是最后送送你。”
后面跟着两段语音。
第一段,是女人问:“孩子真没了吗?”
第二段,是我妈的声音。
“没了。昨晚三点走的。她一辈子没穿过几件好衣裳。”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旧T恤。
领口是有点松了。
我穿过很多裙子,黄的、绿的,几十块也有,上千块也有。前年发了项目奖金,我还给我妈买了一件浅紫色的大衣。
她说穿着显胖,只在拍照的时候套过一次。
我给那个女人回复:“阿姨,我活着。谢谢你。先别删记录。”
她很快回:“那就好。你活着,比退我三百块强。”
我盯着那句话,趴在膝盖上哭了一会儿。
这一天,第一个因为我没死而高兴的人,是个给我买过寿衣钱的陌生人。
四
第二天一早,我去补办了自己的银行卡。
旧卡没丢,一直在我妈手里。住院时我不能下床,把卡交给她付钱,后来就没拿回来。
我让工作人员帮我查了近半年的流水。
五月那一万二的广告费按约打给了我妈。我留着她支付康复费用的三张凭据,金额能对上。那是我知情的合作。
但在三天前,卡上进来两万元,十分钟后又被转给童亮。
转出的时候,我正跟康复师练下台阶,手机放在治疗室的柜子里。
短信提醒仍是我妈的号码。
我以前没改。那时觉得,她帮我管钱,比我自己方便。
现在我把预留号码、密码和能查到的绑定逐项换回自己的。
工作人员见我打印流水,问要不要多打一份。
“要。”我说。
走出银行,我没去贺成的公司,先去了派出所。
接待的民警看了我的视频,又看了那位卖饺子阿姨的聊天记录,问清账号、收款人和我的授权情况,把材料收了。
他让我把能找到的原始记录留好,也告诉我,具体涉及什么责任,需要进一步核实,不能只凭网上的几个片段判断。
我问:“她是我妈,也能查吗?”
他抬眼看我。
“先把事情说清楚。是什么关系,都不能替代事实。”
出来已经十一点半。我在路边吃了碗面,又通过社区约到一位值班的法律咨询律师。
陈律师让我把签过的东西找齐,提醒我不要再签含糊的结算和追认条款。
“对方拿给你什么,都先看完,别急着在现场争输赢。”
我把这句记在手机上。
下午两点,我到了贺成的工作室。
门口墙上贴着四张海报,有卖果子的老人,有蹲在工地吃饭的父亲。我妈那张在最里面。
海报上只有她,没有我。
接待的小姑娘盯着我看了一眼,把视线移到我的拐杖上。
“会议室在里面。”
桌上已经摆好了纸和笔。
我妈见我进门,先把一杯温水推过来。
“腿还疼吗?”
“昨天你没问。”
她收回手,给自己拧瓶盖。
贺成坐在主位,把文件转到我面前。
八万元。
项目最终结算。
我往后翻。
第四条,乙方确认此前账号全部情节由乙方与团队共同讨论并认可。
第六条,乙方对本次争议作公开说明,后续不得发表损害合作方声誉的言论。
附件是一份“失去女儿后的母亲”情节大纲。
签署日期空着,旁边已经打印好年份和五月。
我问:“这份大纲,我什么时候看过?”
“今天看也是看。”贺成说。
我妈拿过笔,往我手边放。
“钱先拿着。你要租房,要复健,哪样不要钱。”
“拿了以后呢?”
“以后各过各的。你贺叔说了,不找你拍了。”
我继续翻,发现最后一页附着我的旧授权。
那是五月签的,写得明明白白:以童遥康复生活为主题的拍摄、剪辑、传播及商业合作。
授权范围里没有死亡,没有募捐,也没有替弟弟买房。
我把新旧两份并排摆开,拿手机拍下来。
贺成伸手挡镜头。
“内部合同,不适合外传。”
“你刚刚让我签的。”
我没拍他公司的其他文件,只把涉及我自己的几页留存了。
童亮在旁边坐不住。
“有完没完?八万你还嫌少?”
我抽出银行流水。
“这两万是谁转给你的?”
他扫了一眼。
“我借的。妈同意了。”
“从我的卡里?”
我妈插话:“卡本来就是我管。你养伤不花家里钱啊?”
“钱是谁打进来的?”
没人接话。
贺成靠回椅背,终于不笑了。
我看着他。
“你们先给我的卡转一笔,再把钱转给我弟,之后就能说我也分了账。是这个意思?”
“正常预付款。”他说。
“那把对应的合同、工作内容、结算依据一起拿出来。我已经把这张流水交了。”
童亮猛地站起来。
“交哪儿了?”
我没回答,把两份合同推回去。
“八万我不要。也不替你们补签。”
我妈的杯盖掉在桌上,滚到我这边。
我捡起来,放回她手边。
从小到大,这是我最熟练的动作。
捡起她弄掉的东西,收拾童亮吃完的碗,在他们把事情弄糟以后,想个大家都体面的说法。
这次我只捡了一个杯盖。
五
那天下午,工作室把我过去做视频的截图放了出来。
有我教我妈找机位的聊天,有我发剪辑成片的记录,还有那两万元的转账截图。
配文:成年子女参与运营并收取分成,不应将全部责任推给母亲。
最早的账号,确实是我替我妈开的。
我住院后,她第一次连夜陪床,腰疼得站不起来。我用手机拍她趴在床边睡觉,发到网上,说妈妈辛苦了。
那条视频有了不少人看。
后来我妈学会查看播放量。
她不识多少字,认识那个向上的小箭头。吃饭时看,等电梯时看,我做康复,她坐在门外也看。
有人夸她是伟大的妈妈,她会把评论读给我听。读不通顺的字,让我教。
我夸过她上镜,也教过她别让顶灯照得脸色太暗。
这些话如今一条条摆出来,像我早就画好的作案图。
我给自己录了第二段视频。
没哭,也没说谁天生坏。
我承认自己参与过早期剪辑,授权过真实康复生活广告,并说明那一万二的用途。
随后放出旧授权的相关页面、我在宣布死亡当天的留言,以及两万元进出账户的完整时间。
金额保留,身份证号、卡号和住址全部遮住。
最后,我对着镜头说:“我对我做过的负责。没做过的,请不要剪给我。”
这次不再只有骂声。
但也有人问,聊天会不会是补做的?授权会不会另有一份?母女是不是换着花样炒作?
我没法隔着屏幕,让每个人立刻信我。
卖饺子的阿姨给我发了她的实名联系方式,说愿意配合核实。她叫许桂兰,在隔壁区经营一家很小的水饺店。
“你先吃饭。网上吵架,饿着吵不过人。”
她给我拍了一盆刚拌好的白菜馅。
我看着照片,点了一份外卖。
等饭时,手机收到旧同事的消息。
“你问的五月十六号,掌机是梁川。我帮你转问过,他愿意和你通个电话。”
梁川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那天是个很瘦的年轻人扛机器。我练完腿回来,他没催我,帮我把床边那袋青提洗了。
电话接通,我问原片还在不在。
他先问:“是要发网上吗?”
“涉及我的部分,我想拿到。也会交给处理这件事的人。”
他没有马上答应。
“我当时外包拍摄,卡里的东西已经交给公司。自己有交付备份,可项目不全是你,我不能把其他人的资料给你。”
“我不要其他人的。你可以先保留,也可以直接提交。”
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你签了同意拍康复广告,是吧?”
“是。”
“不是后来的那个结局?”
“不是。”
他长出一口气。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前一周公司要做“新生篇”,让他补拍一个空床。还说后面的情节都谈妥了,家属和本人知情。
“我听着别扭。可签字的事不归我管。”
他拍了。
现在空床镜头前面被接上了我的黑白照片。
“我怕你找过来,是要骂我。”他说。
我握着电话,看见外卖员到了楼下。
“你拍的那张空床,是空床。你把拍摄时间说清楚就行。”
过了一会儿,他说,会先咨询如何妥善提供材料。
我说谢谢。
那天夜里,我终于打开拿回来的旧硬盘,准备给一个婚礼片重新排时间线。
硬盘吱地响了一声,转得很慢。
里面都是我出车祸前后的备份。我一直习惯按日期存项目,哪怕只有十秒,也写清楚哪天拍的。
五月十六日的文件夹里,果然没有工作室的主机位原片。
却有一段竖屏视频。
文件名是:帮妈校机位。
我点开。
画面里半张床、半张椅子,角度歪斜。我妈把手机摆上支架,问这样行不行。
我说:“再低一点。别拍我鼻孔。”
她笑了,伸手调支架。
这段不是工作室发给我的。
是我当时用自己的手机录的试拍,后来随手备份了。
画面一直没停。
七分多钟的时候,贺成的声音进来了。
“遥遥,这五条康复广告,按我们说的拍,你知道吧?”
我按住了暂停。
六
我没有连夜发布,先把原片和往来消息交给陈律师。
她提醒我,原片别动,公开时遮去病区里其他人的隐私。
我留好备份,又打开了视频。
九分零六秒的视频,我一帧一帧看完。
工作室发布的那三句,来自同一场谈话,却不是紧接着说的。
原来的第一句是:
“这五条康复广告,按我们说的拍,你知道吧?”
“我知道。”
中间,我问了能不能拍康复师的正脸,问产品到时候由谁来确认,还问了付款时间。
贺成答应一项,我才说:“这个方案可以。”
最后问到收款,我说:“钱打我妈卡上就行。”
而在这三句之后,还有一段没被放出去的对话。
我妈坐到床边,拉住我的手。
贺成说:“拍个情绪浓一点的。就你最难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要不行了?”
我摇头。
“没有。疼,但没到那步。”
“如果让你跟妈妈说最后一句呢?”
我松开她的手,扭头看镜头外面。
“不是拍康复吗?”
他笑着说,随便试一条。
我没笑。
“这个不拍。我没死,别把我往那上面剪。”
视频里的我妈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行,不拍这个。她忌讳。”
我把那句来回听了两遍。
她不只是知道我没死。
她知道我不愿意。
午后,我妈来旅馆找我。
我没告诉她房间号。她从童亮那里得知我住在康复中心附近,一家家问到前台,前台先给我打了电话,没有直接放她上楼。
我下去见她。
她提着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盖子打开,浮着厚厚一层油。
小时候生病,她就炖这个。我不爱吃里面的山药,她会挑出来,放进童亮碗里。
我妈在大堂角落坐下,把勺子擦干净。
“网上都在骂我。”
“昨天也有人骂我。”
“你年轻,又识字,骂两句少不了一块肉。我以后怎么出门?”
我没接勺子。
她看了看前台,把声音压低。
“亮亮婚事快黄了。女方看了那些东西,问他是不是用姐姐死人的钱买房。孩子急得一夜没睡。”
“那他怎么说?”
“他说没骗,货都发了。”
“私下的钱也都是买货的?”
我妈搅了搅汤。
过了很久,她说:“他就是想要个家。”
我看向她手里的保温桶。
“我的呢?”
“家里谁赶你了?你自己非要走。”
大堂的电视开着,有人在报天气。我盯着字幕往左走,没看她。
她往我身边挪了挪。
“妈错了,行不行?当时就是昏了头。你把事情收一收,给妈留点脸。”
我问她,是什么时候决定让我死的。
她拿着勺子不说话。
“我在学怎么下楼,怎么自己洗澡,怎么不扶东西站五分钟。你哪天去看我,觉得这些都不值得拍了?”
我妈的手停了。
“你以为我想?”她抬起眼,“开始有人看。后来你扶着栏杆走十分钟,剪出来,只有几百个人看。人家说,怎么还没好,是不是装的。”
“贺成一说,你就答应?”
“他说故事得转一下。”
“转到我没了?”
她终于把勺子放下。
“那怎么办?一屋子的货,设备钱,场地钱,人家都等着。我跟人保证过能做起来。”
“所以让我负责死?”
她转过头,眼圈发红。
我想起这些年她总对我说,懂点事,别让妈妈难做。
我上大学选离家近的学校,她说一家人有照应。毕业后第一年,我每月给家里钱,她说替我存着。童亮要考驾照,她从里面拿了,没觉得需要问。
我一直觉得,等他大一点,等我挣得再多一点,就不用计较这些。
后来我躺到了病床上。
连躺着都能给他们做点什么。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点开九分钟的视频。
“这个不拍。我没死,别把我往那上面剪。”
紧接着,是我妈自己的声音。
“行,不拍这个。她忌讳。”
她伸手来按暂停。
我拿开手机。
“你记起来了吗?”
她看了我很久,脸上的泪慢慢收住。
“你怎么还留着这个?”
我没有回答。
她把保温桶盖好,拧了两次,没对上扣。
“你是不是早就防着我?”
我说:“那天我是教你摆手机。”
七
我妈走后,贺成换了个号码给我打电话。
他知道了那段视频。
“你做剪辑的,弄个东西出来不难。”他说,“我们也有法务。别到最后,把你自己的职业饭碗砸了。”
我问他:“那你的原片呢?”
“项目素材,不方便给。”
“你公开视频里的原始问答,也不方便给?”
他没接,转而说我违约。
“合作期没结束,你擅自公开内部资料,公司保留追责权利。”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等他说完。
“具体哪条,书面发来。我会交给律师看。”
挂掉电话,我还是怕。
我没有八万元,也没几个老客户敢在这个时候把片子交给我。右腿一到晚上就发紧,淋浴间没有扶手,我洗完澡得坐在马桶盖上缓一会儿。
贺成不是每一句话都在吓唬人。
最有效的那部分是真的:我耗不起。
我打开接单群,看到一个餐饮活动需要粗剪,交付时间很急。预算六百。
我给对方发了样片,没提家里的事。
半小时后,收到三百元定金。
那晚,我一边等素材下载,一边给许桂兰回消息。她说店里另外一位顾客也往我妈那里转过钱,已经自己联系处理这件事的人了。
我让她别在群里转发我的住址和证件。她说知道,照片要给闺女打码,她会。
凌晨一点,我交了第一版粗剪。
对方只回了三个字:节奏行。
我摸了摸电脑侧面的热风口,去把面泡上。
第二天下午,梁川把涉及我的主机位原片发来,说已经连同交付记录交给了民警。
我把它和手机试拍放在一起。门响、餐车经过,还有我对护士说的那句谢谢,都对得上。
他还找到了补拍通知,空床镜头那一栏写着:布景。
“空床是我拍的。”他在电话里说,“可公司说你们都同意了。”
“那天谁让你拍、怎么说的,你就怎么讲。”
他应了一声。
我把完整问答发了出去。没配乐,没慢放,只遮去无关病区画面。
视频发出后,账号收到的质疑还在,但开始有原先骂过我的人删除留言。
“陪遥遥慢慢走”的那场直播回放被下架,相关功能也进入限制和核查状态。
几个合作品牌找到我核对那场“告别专场”,也要求工作室给个交代。
当晚,贺成发来一张邀请函。
工作室准备举行一次线下说明会,请了合作方和本地几家自媒体到场。他们要统一解释争议,也邀请我参加。
我把邀请函放大。
议程第二项:当事母女共同说明创作初衷。
我回复:“不存在共同创作死亡情节。请改掉。”
他没改,只说希望当面沟通。
过了十分钟,我妈发来一段语音。
她哭得很轻,不像直播间里那样吸鼻子。
“遥遥,我知道错了。你来一趟,给妈留条路。”
我把语音听完。
这次,她没问我吃没吃饭。
八
周五上午十点,我和梁川到了工作室。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有拿着相机的自媒体,也有两个抱电脑来的品牌工作人员。靠墙的一排纸箱没有搬走,外面印着山药的图案。
我妈穿着第一次上直播时的蓝外套。
童亮站在她身后。
最前面的屏幕上写着:一场关于亲情的误解。
我走过去,把拐杖靠在椅子旁,没坐中间留给我的位置。
“这行字先撤掉。”
贺成过来,压低声音。
“今天大家给你一个澄清机会,你也给阿姨一个台阶。都架在这儿,不好看。”
“是你们请我来说明。我也要保留全程记录,别再只放几句话。”
梁川在侧面架起相机。现场本来就有好几台设备,贺成扫了眼合作方,点了头。
开始后,他先讲了十分钟。
说团队一直关注普通家庭,说创作中存在沟通失误,说童遥母亲不熟悉内容表达的边界。
他说了很多遍遗憾。
一次也没说死亡。
轮到我妈,她拿着准备好的纸。
“我的文化水平不高,理解有偏差,造成误会,对不起大家……”
读到第三行,她的眼泪下来了。
有人递纸巾。
童亮上前替她拍背,把话筒接过去。
“我姐身体不好,这半年家里压力很大。我妈没日没夜照顾她,说错几句话,不该被这么对待。”
他看向我。
“姐,你说句公道话,妈没害过你吧?”
我伸手。
“话筒给我。”
他没给。
我便看向坐在前排的几个人,用平常剪片审片时说话的音量开口。
“宣布一个活人已经死亡,还收了别人送别的钱,这件事不叫说错几句话。”
贺成马上过来拿话筒。
“收款情况还在核实,请不要定性。”
“那就先听听,她到底说了什么。”
他把话筒放到了桌上。
我拿起自己的电脑,接上提前说明要使用的屏幕接口。许桂兰同意公开的那部分聊天,已经遮去她的私人信息。
女人问:“孩子真没了吗?”
我妈回答:“没了。昨晚三点走的。”
三百元的转账紧跟在后面。
我抬头看贺成。
“这个人没买货。她转钱,是想送我一程。你们跟她解释过在拍短剧吗?”
贺成看向我妈。
我妈低头捏着纸巾。
“私下交流不属于工作室运营范围。”他说。
我换到下一张。
是我妈发来让我暂时别回家的消息,以及童亮让我别破坏直播的语音。
“这时候,他们知不知道我还活着?”
童亮往前走了一步。
“谁说不知道?本来就是情节,谁也没想真咒你。你别把事情说得那么——”
“那刚才为什么说,是妈理解有偏差?”
他卡住了。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抬起头,问贺成,品牌拿到的活动方案为什么写着“真实母亲走出丧女之痛”。
贺成说那是员工措辞不严谨。
男人没有争,只在电脑上记了一笔。
那段问答已经公开,没人再要求从头放一遍。贺成盯着梁川。
“你还有尾款没拿,是吧?”
“欠款归欠款。”梁川说,“那天拍的就是康复广告。”
我把旧授权和八万元的补签协议并排放到屏幕上。
“我没签的这份,怎么成了我早就答应的事?”
贺成不看屏幕了。
“你收了钱,总认吧?”
九
我翻到银行流水。
两万元,从公司进来,又转给童亮。
进出时间只隔了十分钟,在我发现追悼直播之前。
贺成见到这一页,反而往前坐了些。
“既然她拿到合作款,就不可能完全不知情。公司只认收款账户。”
我把流水推到桌子中间,看向我妈。
“银行卡当时在谁手里?”
她的手缩进外套袖口。
“在我这儿。”
“是谁把钱转给童亮的?”
她没答。
童亮抢着说:“反正是家里的钱,这么算有意思吗?”
前排的品牌工作人员抬手。
“请让她母亲自己回答。”
我妈看了贺成一眼。
贺成慢慢把眼镜摘下来,擦镜片。
“阿姨,照实际情况说。个人资金处理,工作室不清楚。”
“你不清楚?”
我妈的声音突然高了一点。
他停下擦镜片的动作。
童亮弯腰,贴着她耳朵说了几句话。
我离得近,听见最清楚的一句。
“你年纪大,认个糊涂不就完了。”
我妈扭头看他。
童亮还在催:“这会儿就别折腾了。”
她把袖子里那只手抽出来,拿过话筒。
“是我转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遥遥的卡在我手里。她在养伤,转钱的事我没告诉她。”
童亮叫了声妈。
她没应。
“钱到她卡里之前,贺成跟我说,要走个账,往后她有意见,也说不清没参与。我觉得家里的钱,放哪张卡都一样,就答应了。”
贺成立刻说:“你别乱讲。”
我妈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是说,你会处理吗?”
“我说的是正常财务流程。”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她后面要闹,就拿这个给她看?”
贺成站起来,示意旁边的人先停录。
没人马上动。
前排抱电脑的女人说:“刚才已经说好完整记录。我们也需要向公司交代。”
我妈掏出手机,手指滑了几次,找不到那条消息。
贺成又开始说未经核实。
我按住我妈拿手机的手腕。
“手机收好,回头把这段一起交给民警。”
她抬起头,像终于等到了我替她收场。
“遥遥,你看,妈不都说了吗?”
我松开手。
“还有直播。你说我昨晚三点走了的时候,知不知道我当天上午要去复健?”
她望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知道。”
“我让你别再用我的照片,你为什么还配合他们说是我的主意?”
童亮伸手去拿话筒。
我没拦,他的手却被我妈推开了。
她低着头,好半天才说:“我想着,你是家里人,总能商量。”
我看着她。
原来她不是不知道事情不能做。
她只是觉得,被拿去做这件事的人是我,就总有办法。
我把电脑合上。
“我的话说完了。”
贺成叫住我。
“童遥,你真以为离开家,凭你现在这个样子,外面就有人心疼你?”
我的拐杖靠在椅子背上。
右腿站久了,已经开始发抖。我坐下来,把护具往上挪了一点,重新扣紧。
十几个人看着,我没赶着逞强。
“没关系。”我说,“有人按约定给我结工钱就行。”
我妈喊我名字。
我扶着桌边站起来,先让梁川把设备收好。走到门边,有人替我挪开了挡路的纸箱。
外面没多少人,更没有谁等着给我鼓掌。
走廊里卖早餐的小车快收摊了。
我问梁川吃饭没有。
他说没顾上。
我们在楼下分了最后两个包子。
十
说明会的完整记录传出去以后,事情也没有当晚结束。
有人仍旧认为这是另一场剧本。
有自媒体把我说“没关系”的那段截出来,配了很响的音乐,标题写成“绝情女儿手撕亲妈”。
我按程序投诉了未经允许的剪辑,也请对方更正失实表述。
处理一些,漏下一些。
我不再每晚搜自己的名字。
相关款项和后台记录的核查持续了一段时间。找来的转款人,比我想的多。
仅告别直播前后查实的那批私人转款,就有八十六笔,共四万二千八百六十元。买货的订单、直播收益和其他商业结算另行核对,没有混着算。
有人转二十,有人转一千。
有一笔只有六元,备注说是早饭省下来的。
后来查到的商务往来、收款记录,加上各自的陈述,把谁知道什么、谁做了什么逐渐理清。
工作室停掉了那个项目,合作方陆续解除合作,退款退赔也一项项往下做。
经过调查和审理,贺成获刑,童亮也因自己参与的部分受到刑事处罚。我妈退赔、配合说明了经过,被判了缓刑。
她不是被一段录像连累的。
判决写到那通“昨晚三点走的”语音时,我停了很久,才往下看。
童亮没买成房。
他退了订购的新车,四处筹钱,拿回来的钱不再按我和他谁更懂事来分,而是逐笔退给本来不该收的人。
那两万元的流转也查清了,不是我同意参与假死情节的分成。五月真实拍摄的广告则另按约核对,没有因为后来出事,就把我做过的正常工作一笔抹掉。
我付出了时间,也拿过相应的报酬。
我不需要把这一部分藏起来,才能说自己没有答应去死。
我妈托亲戚找过我,想让我替她写一点好话。
亲戚说,她毕竟照顾了我半年。
我在材料里如实写了。
住院时,她守过夜,给我洗过衣服,帮我擦过背。她照顾过我,这是事实。
后来她知道我活着,仍然对别人说我死了,也是事实。
我没有把前半句删掉。
也没有替她删掉后半句。
许桂兰收到退款那天,给我发来一张锅里煮着饺子的照片。
“钱回来了。你别惦记,自己过好。”
过了几天,她又来问,能不能帮店里拍个短片。
我报了正常价格,她讨了两轮,最后定下六百元,拍摄加剪辑。
“先说好,不卖惨啊。”她提醒我,“我家就一个故事,韭菜这两天贵了。”
我笑了好一会儿。
拍摄那天,我已经能短时间不拄拐走路,只是蹲下去还不方便。
许桂兰从后厨搬来一张小凳,腿下垫上纸片,试着晃了两下,确认稳了才让我坐。
镜头里,她把馅放在皮中央,指头一捏,一只饺子就站在案板上。
我请她再做一次,拍个近景。
她捏完,问:“这个也得哭吗?”
我说:“不用,您别挡着饺子就行。”
片子发出去,没有突然走红。
有人在评论里问位置,有人问荠菜馅什么时候上。她把营业时间写在纸上,让我教她放到视频最后。
尾款当天就结了。
后来那间小旅馆住不起了,我租下一间带电梯的小房子,窗子朝西,下午有点热。房租不便宜,但从床到浴室只有几步,也不用再爬六楼。
梁川介绍过两个项目给我,我也把一个自己不方便出门拍的活转给他。我们各拿该拿的费用,交付的时候都把原始文件按约留好。
复健没有奇迹。
我的腿在降温时仍会疼,走远了也会跛。康复师教过的那些动作,我每天抽时间做。
我学会在客户问“能不能再快一点”时回答,最快明天,今晚要休息。
第一次这么说,对方回了个行。
我竟然愣了一会儿。
冬天,我妈给我寄来一个包裹。
是那双米色软底鞋。
里面没有照片,没有求情的纸,只有一张写着鞋码的小票。
我没把鞋扔掉,也没因为收了鞋,就答应春节回去。
我回复她:“收到。以后别再发我的照片和消息。”
她隔了一天,回了一个好。
我不知道她懂了多少。
但这个边界,我会一直留着。
过年之前,许桂兰要给店里换张招牌照,叫我过去。
收工后,她端来一盘饺子,说这一盘请我,不从拍摄费里扣。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吃了第一个,有点烫,张着嘴吸气。
她拿我的相机拍下了这一幕。
“哎呀,拍丑了。”她把相机递过来,“我给你删了,重拍。”
照片里,我头发扎得很乱,绿毛衣袖口卷了两层。碗边还有一滴醋,窗外路过的人拖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我的拐杖靠在椅子旁,没有裁掉。
我看了看,把相机屏幕转回去。
“不删。”
“真不删?”
我夹起第二个饺子,先吹了两口。
“这张留着。”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