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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4:12:38

一

我妈在直播间哭着宣布我死了的时候,我正排队交复健费。

她抱着我的黑白照片,说我临走前最放不下的,是弟弟还没着落的婚房。

我把拐杖夹在腋下,给她发消息。

“妈,我没死。”

她回得很快。

“先别回来。等这波流量过去。”

缴费窗口叫了两遍我的名字。

“童遥,童遥在不在?”

我举起手机,又放下,递过去的却是公交卡。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

“姑娘,医保卡。”

屏幕里,我妈拿纸巾按着眼睛。

那张照片是我二十四岁生日拍的。那天我穿着绿裙子,端起一只缺了口的小碗,碗里有两颗草莓。照片右下角本来有只猫,弟弟嫌猫挡了裙子,没发朋友圈。

现在猫被裁掉了。

绿裙子变成灰色,我被装进一只金边相框。

直播间的标题是:替女儿,好好活下去。

我点开,听见画面外有人说:“最后再送遥遥一程。阿姨是第一次面对这些,大家多体谅。”

我认出了贺成的声音。五月来病房谈广告、安排拍摄的,就是他。

有人问在哪家医院走的。

评论很快被刷下去。

购物袋亮了。三十九块九一箱的山药粉,标签写着“遥遥妈妈重新生活”。

我给我妈打电话。

第一次,她按掉。

第二次,直播画面里的她低头看了眼手机,旁边伸来一只手,把手机拿走。

紧接着,我收到弟弟童亮的语音。

“姐,别闹。妈刚哭上状态。”

我在医院走廊听了三遍。

旁边一位老太太往外挪了挪,给我让出半张椅子。

“坐吧,你脸白得吓人。”

我没坐。

半年前,我做外拍途中出了车祸,右腿做过手术。出院后,我在城另一头的康复中心住了三个月。

我妈说家里六楼没电梯,不如住那边。

她每周来看我,带一盒削好皮的梨,也带手机支架。

起初拍我扶着双杠走路。后来拍她给我擦脚。再后来,她让我看镜头说一句:“妈妈,我一定会好起来。”

我说了。

她嫌我说得不够响,让我又说一遍。

我以为她是在给我攒康复的纪念。

那个账号叫“陪遥遥慢慢走”,我知道它在更新,也知道有商家找来合作。我还替她剪过最早的十几条视频。

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始给我倒数日子。

一周前,我妈说工作室接手剪辑,让我安心练腿,不用再管账号。

昨天康复师同意我转门诊,我本想给她一个惊喜。

惊喜送反了。

我走到医院大厅,把我妈的直播缩成小窗,打开自己的相机。视频只拍了我的脸和医院公共指示牌,没拍病人。

“我叫童遥。今天上午十点四十三分,我来交复健费。我还活着。”

发出去之前,我把后面的缴费单折了一半,遮住号码。

视频刚发,我妈终于打来电话。

“你删了。”

她没哭,声音比催我吃饭还稳。

“为什么要说我死了?”

“就一个说法。”

“你抱着我的遗照。”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你不知道现在账号不好做。恢复得慢,没人愿意看。你贺叔说,得有个结束,妈才能重新开始。”

“拿我死当结束?”

“我还能真让你死啊?”

我拄着拐,站在大厅的自动门前。门开了又关,风一阵阵吹到腿上。

我妈放软了声音。

“你弟那套房,首付款最后还差一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一把年纪了,天天给人赔笑,图什么?”

“图我死得值钱。”

她的呼吸一下重了。

“童遥,你说话非得这么难听?”

屏幕上跳出童亮的消息。

是我的那条视频截图。

“你是不是见不得我好?”

我把两个人的消息都保存下来,连同直播间正在播放的画面。

然后打了辆车。

司机下来替我放拐杖,问去哪儿。

我报了自家地址。

那里正在给我办追悼会。

二

楼道里放着两盆白菊。

我扶着栏杆爬到六楼,停了四回。最后一层台阶上,搁着一袋没拆封的红气球。

袋子上的小票写着:乔迁布置。

家门没锁。

客厅里的沙发挪到墙边,正中立着补光灯。我家的蓝花床单被夹在晾衣架上,挡住后面堆的山药粉。

我妈坐在灯下。

童亮站在手机后面,举着一块硬纸板。

上面四个字:低头,停顿。

贺成最先看见我。

他穿灰衬衣,脖子上挂一副眼镜,手比嘴快,先把直播手机扣住。

“信号问题,我们稍后回来。”

童亮冲过来拽我的胳膊。

“谁让你回来的?”

我没站稳,拐杖砸在鞋柜上。

我妈条件反射地起身:“你轻点,她腿——”

说到这里,她停了。

我们三个都听见了。

她知道我的腿什么样,知道我不能独自站久,也知道她刚刚对着多少人说,我已经被推进了火化炉。

我伸手拿照片。

童亮抢先按住相框。

“先谈事。”

我看着他的手:“松开。”

“你知道这场投了多少钱吗?你一回来,全打水漂。”

“那你按着的是什么?”

他没答。

我用拐杖撑住自己,把相框往桌边拖。后背支架卡住桌布,整张布滑下来,露出底下没吃完的鸭脖和半杯奶茶。

我妈过去收奶茶。

比收我的照片更着急。

贺成递给我一把椅子。

“遥遥,先坐。有什么事慢慢说,别累着。”

“是你让她说我死的?”

“账号内容策划。”他纠正,“你也是做视频的,应该懂。故事不一定等于生活。”

我看向手机支架旁贴的流程单。

第三项:阿姨讲述最后一夜。

第四项:引导粉丝关心弟弟。

第五项:上链接,强调重新生活。

“你们写这是故事了吗?”

贺成没去拿那张纸。

“团队执行可能有偏差,我们可以改。”

我妈坐下,抹了把刚才没擦干的眼泪。

“你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忽然看见桌脚边的一双鞋。

米色软底,鞋头很宽,是她上周给我买的。她说等我回来穿,鞋带换成了松紧扣,不用弯腰。

鞋子是给活人买的。

相框也是她亲手擦的。

我把鞋踢开半寸,坐下来。

“现在恢复直播,告诉大家我没死。该退的钱退,该解释的解释。”

童亮立刻说:“凭什么退?货是真的,又不是拿钱不发货。”

“那些私下转的钱呢?”

他闭了嘴。

我只是问了一句。

屋里连灯上的风扇声都听得见。

贺成掏出烟,看到我妈的眼色,又塞回去。

“遥遥,你不清楚完整情况。阿姨这半年照顾你,有多难,大家都看着。”

“你清楚我死没死吗?”

他望了我一会儿,拿起手机。

直播已经结束。后台不断弹消息,网友把我的视频搬过去了。

贺成叫童亮去关评论。

童亮翻了两下,骂了句倒霉,把手机摔在沙发上。

我妈终于哭出了声音。

“人家看我可怜,帮我一把,你就非要把这个家拆了?”

她一哭,童亮就指着我。

“从小就是这样。你觉得自己读了大学,干什么都得按你的来。现在妈想挣点钱,你也管。”

我没跟他吵。

我从钱包里抽出那张新的门诊预约单,放到照片前面。

一个写着复诊日期。

一个被扎着黑纱。

“我拿走身份证、电脑和硬盘。”我说,“以后别再用我的照片。”

贺成这回拦了。

“设备是工作室配的吗?”

“我自己买的,有发票。”

“账号原始资料属于合作素材,你不能随便——”

“那你报警。”

他说到一半,停了。

我把卧室里的电脑装进背包,旧硬盘连着充电线也带走。抽屉里的证件袋不见了,我当场问我妈要。

她握着袋子不肯松手。

我打开手机拨号盘。

她把袋子砸在床上。

“养你这么大,就养出个白眼狼。”

我拉上拉链。过道窄,童亮不让,我只能侧身挪过去。

下到三楼时,我听见我妈追到门口。

“晚上回来吃饭。”

那一瞬,我脚下停住。

她隔着三层楼梯又补了一句。

“吃完把澄清视频拍了。你贺叔说,就说是你想出来的公益短剧。”

三

我住进康复中心附近一家有电梯的小旅馆。

交完三天房费,银行卡里剩下两千一百多。

车祸前攒的钱,大半花在治疗和康复上。住院第二个月,我把原来租的房退了,设备放回家,原以为伤好了还能继续接活。

我给合作过的制片发消息,问能不能先接个粗剪。

他回:“刚刷到你家那事。你先处理好,片子不急。”

意思很清楚。

网上已经有了新版本。

“陪遥遥慢慢走”发了一段声明。黑底白字,说账号尝试情节化表达,因女儿童遥提供的创意引发误解,母亲年纪大、不熟悉平台规则,团队深表歉意。

紧接着是一段视频。

我坐在康复中心的床上,冲镜头点头。

“我知道。这个方案可以。钱打我妈卡上就行。”

确实是我的脸。

也是我的声音。

评论里有人说,活着就好。

有人问,说死也是可以写进方案的?

还有人说,当妈的那么笨,果然是这个当女儿的剪辑师在背后出主意。

我把视频拖回开头,又看了一遍。

拍摄那天我记得。

五月十六日。我右手腕还戴着粉色皮筋,床头放着一袋青提。我妈说商家要买五条康复生活视频,问我愿不愿意。

我说愿意。

费用一万二,足够交下一阶段的康复费。

那个完整的问题,是贺成在镜头外问的。

现在被剪掉了。

我翻了电脑里保存的工作室交付文件,没有完整问答。

工作室带相机来拍的。他们只给我传过适合自己留念的几个片段,完整卡没交给我。

我试着给声明下留言。

“请放出五月十六日完整问答。”

发出去没多久,就看不见了。

我给贺成打电话。

“原素材给我。”

他倒没否认剪过。

“短视频都是剪出来的。”

“问题换了。”

“你自己说了同意。”

我把电话切成外放,在自己的另一台旧手机上留下了这段谈话。

“我同意的是五条康复生活广告,不是你们宣布我死亡。”

“行。那明天下午两点,来公司,把授权和分账当面核清楚。”

“带原素材。”

他笑了一声。

“带你身份证就行。”

电话断后,我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那段视频拍得太好了。

机位稳定,光线柔和。我甚至没有不高兴,微微笑着,像刚答应了一件全家都满意的事。

我学过怎么把一句话剪短,怎么删掉无用的停顿,怎么在人物犹豫时接一张反应镜头。

现在别人用这套手艺,把我按回那张椅子上。

手机又亮了。

我以为还是骂人的消息,点开,却是一张转账截图。

三百元。

备注:给遥遥买条漂亮裙子。

发消息的人头像是一碗饺子。

“姑娘,我是今天早上加你妈妈微信转的钱,不是买山药粉。我问了两遍,她都说是最后送送你。”

后面跟着两段语音。

第一段,是女人问:“孩子真没了吗?”

第二段,是我妈的声音。

“没了。昨晚三点走的。她一辈子没穿过几件好衣裳。”

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的旧T恤。

领口是有点松了。

我穿过很多裙子,黄的、绿的,几十块也有,上千块也有。前年发了项目奖金,我还给我妈买了一件浅紫色的大衣。

她说穿着显胖,只在拍照的时候套过一次。

我给那个女人回复:“阿姨,我活着。谢谢你。先别删记录。”

她很快回:“那就好。你活着,比退我三百块强。”

我盯着那句话,趴在膝盖上哭了一会儿。

这一天,第一个因为我没死而高兴的人,是个给我买过寿衣钱的陌生人。

四

第二天一早,我去补办了自己的银行卡。

旧卡没丢,一直在我妈手里。住院时我不能下床,把卡交给她付钱,后来就没拿回来。

我让工作人员帮我查了近半年的流水。

五月那一万二的广告费按约打给了我妈。我留着她支付康复费用的三张凭据,金额能对上。那是我知情的合作。

但在三天前,卡上进来两万元,十分钟后又被转给童亮。

转出的时候,我正跟康复师练下台阶,手机放在治疗室的柜子里。

短信提醒仍是我妈的号码。

我以前没改。那时觉得,她帮我管钱,比我自己方便。

现在我把预留号码、密码和能查到的绑定逐项换回自己的。

工作人员见我打印流水,问要不要多打一份。

“要。”我说。

走出银行,我没去贺成的公司,先去了派出所。

接待的民警看了我的视频,又看了那位卖饺子阿姨的聊天记录,问清账号、收款人和我的授权情况,把材料收了。

他让我把能找到的原始记录留好,也告诉我,具体涉及什么责任,需要进一步核实,不能只凭网上的几个片段判断。

我问:“她是我妈,也能查吗?”

他抬眼看我。

“先把事情说清楚。是什么关系,都不能替代事实。”

出来已经十一点半。我在路边吃了碗面,又通过社区约到一位值班的法律咨询律师。

陈律师让我把签过的东西找齐,提醒我不要再签含糊的结算和追认条款。

“对方拿给你什么,都先看完,别急着在现场争输赢。”

我把这句记在手机上。

下午两点,我到了贺成的工作室。

门口墙上贴着四张海报,有卖果子的老人,有蹲在工地吃饭的父亲。我妈那张在最里面。

海报上只有她,没有我。

接待的小姑娘盯着我看了一眼,把视线移到我的拐杖上。

“会议室在里面。”

桌上已经摆好了纸和笔。

我妈见我进门,先把一杯温水推过来。

“腿还疼吗?”

“昨天你没问。”

她收回手,给自己拧瓶盖。

贺成坐在主位,把文件转到我面前。

八万元。

项目最终结算。

我往后翻。

第四条,乙方确认此前账号全部情节由乙方与团队共同讨论并认可。

第六条,乙方对本次争议作公开说明,后续不得发表损害合作方声誉的言论。

附件是一份“失去女儿后的母亲”情节大纲。

签署日期空着,旁边已经打印好年份和五月。

我问:“这份大纲,我什么时候看过?”

“今天看也是看。”贺成说。

我妈拿过笔,往我手边放。

“钱先拿着。你要租房,要复健,哪样不要钱。”

“拿了以后呢?”

“以后各过各的。你贺叔说了,不找你拍了。”

我继续翻,发现最后一页附着我的旧授权。

那是五月签的,写得明明白白:以童遥康复生活为主题的拍摄、剪辑、传播及商业合作。

授权范围里没有死亡,没有募捐,也没有替弟弟买房。

我把新旧两份并排摆开,拿手机拍下来。

贺成伸手挡镜头。

“内部合同,不适合外传。”

“你刚刚让我签的。”

我没拍他公司的其他文件,只把涉及我自己的几页留存了。

童亮在旁边坐不住。

“有完没完?八万你还嫌少?”

我抽出银行流水。

“这两万是谁转给你的?”

他扫了一眼。

“我借的。妈同意了。”

“从我的卡里?”

我妈插话:“卡本来就是我管。你养伤不花家里钱啊?”

“钱是谁打进来的?”

没人接话。

贺成靠回椅背,终于不笑了。

我看着他。

“你们先给我的卡转一笔,再把钱转给我弟,之后就能说我也分了账。是这个意思?”

“正常预付款。”他说。

“那把对应的合同、工作内容、结算依据一起拿出来。我已经把这张流水交了。”

童亮猛地站起来。

“交哪儿了?”

我没回答,把两份合同推回去。

“八万我不要。也不替你们补签。”

我妈的杯盖掉在桌上,滚到我这边。

我捡起来,放回她手边。

从小到大,这是我最熟练的动作。

捡起她弄掉的东西,收拾童亮吃完的碗,在他们把事情弄糟以后,想个大家都体面的说法。

这次我只捡了一个杯盖。

五

那天下午,工作室把我过去做视频的截图放了出来。

有我教我妈找机位的聊天,有我发剪辑成片的记录,还有那两万元的转账截图。

配文:成年子女参与运营并收取分成,不应将全部责任推给母亲。

最早的账号,确实是我替我妈开的。

我住院后,她第一次连夜陪床,腰疼得站不起来。我用手机拍她趴在床边睡觉,发到网上,说妈妈辛苦了。

那条视频有了不少人看。

后来我妈学会查看播放量。

她不识多少字,认识那个向上的小箭头。吃饭时看,等电梯时看,我做康复,她坐在门外也看。

有人夸她是伟大的妈妈,她会把评论读给我听。读不通顺的字,让我教。

我夸过她上镜,也教过她别让顶灯照得脸色太暗。

这些话如今一条条摆出来,像我早就画好的作案图。

我给自己录了第二段视频。

没哭,也没说谁天生坏。

我承认自己参与过早期剪辑,授权过真实康复生活广告,并说明那一万二的用途。

随后放出旧授权的相关页面、我在宣布死亡当天的留言,以及两万元进出账户的完整时间。

金额保留,身份证号、卡号和住址全部遮住。

最后,我对着镜头说:“我对我做过的负责。没做过的,请不要剪给我。”

这次不再只有骂声。

但也有人问,聊天会不会是补做的?授权会不会另有一份?母女是不是换着花样炒作?

我没法隔着屏幕,让每个人立刻信我。

卖饺子的阿姨给我发了她的实名联系方式,说愿意配合核实。她叫许桂兰,在隔壁区经营一家很小的水饺店。

“你先吃饭。网上吵架,饿着吵不过人。”

她给我拍了一盆刚拌好的白菜馅。

我看着照片,点了一份外卖。

等饭时,手机收到旧同事的消息。

“你问的五月十六号,掌机是梁川。我帮你转问过,他愿意和你通个电话。”

梁川这个名字,我有印象。

那天是个很瘦的年轻人扛机器。我练完腿回来,他没催我,帮我把床边那袋青提洗了。

电话接通,我问原片还在不在。

他先问:“是要发网上吗?”

“涉及我的部分,我想拿到。也会交给处理这件事的人。”

他没有马上答应。

“我当时外包拍摄,卡里的东西已经交给公司。自己有交付备份,可项目不全是你,我不能把其他人的资料给你。”

“我不要其他人的。你可以先保留,也可以直接提交。”

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

“你签了同意拍康复广告,是吧?”

“是。”

“不是后来的那个结局?”

“不是。”

他长出一口气。

我问他怎么了。

他说前一周公司要做“新生篇”,让他补拍一个空床。还说后面的情节都谈妥了,家属和本人知情。

“我听着别扭。可签字的事不归我管。”

他拍了。

现在空床镜头前面被接上了我的黑白照片。

“我怕你找过来,是要骂我。”他说。

我握着电话,看见外卖员到了楼下。

“你拍的那张空床,是空床。你把拍摄时间说清楚就行。”

过了一会儿,他说,会先咨询如何妥善提供材料。

我说谢谢。

那天夜里,我终于打开拿回来的旧硬盘,准备给一个婚礼片重新排时间线。

硬盘吱地响了一声,转得很慢。

里面都是我出车祸前后的备份。我一直习惯按日期存项目,哪怕只有十秒,也写清楚哪天拍的。

五月十六日的文件夹里,果然没有工作室的主机位原片。

却有一段竖屏视频。

文件名是:帮妈校机位。

我点开。

画面里半张床、半张椅子,角度歪斜。我妈把手机摆上支架,问这样行不行。

我说:“再低一点。别拍我鼻孔。”

她笑了,伸手调支架。

这段不是工作室发给我的。

是我当时用自己的手机录的试拍,后来随手备份了。

画面一直没停。

七分多钟的时候,贺成的声音进来了。

“遥遥,这五条康复广告,按我们说的拍,你知道吧?”

我按住了暂停。

六

我没有连夜发布,先把原片和往来消息交给陈律师。

她提醒我,原片别动,公开时遮去病区里其他人的隐私。

我留好备份,又打开了视频。

九分零六秒的视频,我一帧一帧看完。

工作室发布的那三句,来自同一场谈话,却不是紧接着说的。

原来的第一句是:

“这五条康复广告,按我们说的拍,你知道吧?”

“我知道。”

中间,我问了能不能拍康复师的正脸,问产品到时候由谁来确认,还问了付款时间。

贺成答应一项,我才说:“这个方案可以。”

最后问到收款,我说:“钱打我妈卡上就行。”

而在这三句之后,还有一段没被放出去的对话。

我妈坐到床边,拉住我的手。

贺成说:“拍个情绪浓一点的。就你最难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要不行了?”

我摇头。

“没有。疼,但没到那步。”

“如果让你跟妈妈说最后一句呢?”

我松开她的手,扭头看镜头外面。

“不是拍康复吗?”

他笑着说,随便试一条。

我没笑。

“这个不拍。我没死,别把我往那上面剪。”

视频里的我妈拍了一下我的手背。

“行,不拍这个。她忌讳。”

我把那句来回听了两遍。

她不只是知道我没死。

她知道我不愿意。

午后,我妈来旅馆找我。

我没告诉她房间号。她从童亮那里得知我住在康复中心附近,一家家问到前台,前台先给我打了电话,没有直接放她上楼。

我下去见她。

她提着保温桶,里面是排骨汤。盖子打开,浮着厚厚一层油。

小时候生病,她就炖这个。我不爱吃里面的山药,她会挑出来,放进童亮碗里。

我妈在大堂角落坐下,把勺子擦干净。

“网上都在骂我。”

“昨天也有人骂我。”

“你年轻,又识字,骂两句少不了一块肉。我以后怎么出门?”

我没接勺子。

她看了看前台,把声音压低。

“亮亮婚事快黄了。女方看了那些东西,问他是不是用姐姐死人的钱买房。孩子急得一夜没睡。”

“那他怎么说?”

“他说没骗,货都发了。”

“私下的钱也都是买货的?”

我妈搅了搅汤。

过了很久,她说:“他就是想要个家。”

我看向她手里的保温桶。

“我的呢?”

“家里谁赶你了?你自己非要走。”

大堂的电视开着,有人在报天气。我盯着字幕往左走,没看她。

她往我身边挪了挪。

“妈错了,行不行?当时就是昏了头。你把事情收一收,给妈留点脸。”

我问她,是什么时候决定让我死的。

她拿着勺子不说话。

“我在学怎么下楼,怎么自己洗澡,怎么不扶东西站五分钟。你哪天去看我,觉得这些都不值得拍了?”

我妈的手停了。

“你以为我想?”她抬起眼,“开始有人看。后来你扶着栏杆走十分钟,剪出来,只有几百个人看。人家说,怎么还没好,是不是装的。”

“贺成一说,你就答应?”

“他说故事得转一下。”

“转到我没了?”

她终于把勺子放下。

“那怎么办?一屋子的货,设备钱,场地钱,人家都等着。我跟人保证过能做起来。”

“所以让我负责死?”

她转过头,眼圈发红。

我想起这些年她总对我说,懂点事,别让妈妈难做。

我上大学选离家近的学校,她说一家人有照应。毕业后第一年,我每月给家里钱,她说替我存着。童亮要考驾照,她从里面拿了,没觉得需要问。

我一直觉得,等他大一点,等我挣得再多一点,就不用计较这些。

后来我躺到了病床上。

连躺着都能给他们做点什么。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点开九分钟的视频。

“这个不拍。我没死,别把我往那上面剪。”

紧接着,是我妈自己的声音。

“行,不拍这个。她忌讳。”

她伸手来按暂停。

我拿开手机。

“你记起来了吗?”

她看了我很久,脸上的泪慢慢收住。

“你怎么还留着这个?”

我没有回答。

她把保温桶盖好,拧了两次,没对上扣。

“你是不是早就防着我?”

我说:“那天我是教你摆手机。”

七

我妈走后,贺成换了个号码给我打电话。

他知道了那段视频。

“你做剪辑的,弄个东西出来不难。”他说,“我们也有法务。别到最后,把你自己的职业饭碗砸了。”

我问他:“那你的原片呢?”

“项目素材,不方便给。”

“你公开视频里的原始问答,也不方便给?”

他没接,转而说我违约。

“合作期没结束,你擅自公开内部资料,公司保留追责权利。”

我把手机搁在桌上,等他说完。

“具体哪条,书面发来。我会交给律师看。”

挂掉电话,我还是怕。

我没有八万元,也没几个老客户敢在这个时候把片子交给我。右腿一到晚上就发紧,淋浴间没有扶手,我洗完澡得坐在马桶盖上缓一会儿。

贺成不是每一句话都在吓唬人。

最有效的那部分是真的:我耗不起。

我打开接单群,看到一个餐饮活动需要粗剪,交付时间很急。预算六百。

我给对方发了样片,没提家里的事。

半小时后,收到三百元定金。

那晚,我一边等素材下载,一边给许桂兰回消息。她说店里另外一位顾客也往我妈那里转过钱,已经自己联系处理这件事的人了。

我让她别在群里转发我的住址和证件。她说知道,照片要给闺女打码,她会。

凌晨一点,我交了第一版粗剪。

对方只回了三个字:节奏行。

我摸了摸电脑侧面的热风口,去把面泡上。

第二天下午,梁川把涉及我的主机位原片发来,说已经连同交付记录交给了民警。

我把它和手机试拍放在一起。门响、餐车经过,还有我对护士说的那句谢谢,都对得上。

他还找到了补拍通知,空床镜头那一栏写着:布景。

“空床是我拍的。”他在电话里说,“可公司说你们都同意了。”

“那天谁让你拍、怎么说的,你就怎么讲。”

他应了一声。

我把完整问答发了出去。没配乐,没慢放,只遮去无关病区画面。

视频发出后,账号收到的质疑还在,但开始有原先骂过我的人删除留言。

“陪遥遥慢慢走”的那场直播回放被下架,相关功能也进入限制和核查状态。

几个合作品牌找到我核对那场“告别专场”,也要求工作室给个交代。

当晚,贺成发来一张邀请函。

工作室准备举行一次线下说明会,请了合作方和本地几家自媒体到场。他们要统一解释争议,也邀请我参加。

我把邀请函放大。

议程第二项:当事母女共同说明创作初衷。

我回复:“不存在共同创作死亡情节。请改掉。”

他没改,只说希望当面沟通。

过了十分钟,我妈发来一段语音。

她哭得很轻,不像直播间里那样吸鼻子。

“遥遥,我知道错了。你来一趟,给妈留条路。”

我把语音听完。

这次,她没问我吃没吃饭。

八

周五上午十点,我和梁川到了工作室。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

有拿着相机的自媒体,也有两个抱电脑来的品牌工作人员。靠墙的一排纸箱没有搬走,外面印着山药的图案。

我妈穿着第一次上直播时的蓝外套。

童亮站在她身后。

最前面的屏幕上写着:一场关于亲情的误解。

我走过去,把拐杖靠在椅子旁,没坐中间留给我的位置。

“这行字先撤掉。”

贺成过来,压低声音。

“今天大家给你一个澄清机会,你也给阿姨一个台阶。都架在这儿,不好看。”

“是你们请我来说明。我也要保留全程记录,别再只放几句话。”

梁川在侧面架起相机。现场本来就有好几台设备,贺成扫了眼合作方,点了头。

开始后,他先讲了十分钟。

说团队一直关注普通家庭,说创作中存在沟通失误,说童遥母亲不熟悉内容表达的边界。

他说了很多遍遗憾。

一次也没说死亡。

轮到我妈,她拿着准备好的纸。

“我的文化水平不高,理解有偏差,造成误会,对不起大家……”

读到第三行,她的眼泪下来了。

有人递纸巾。

童亮上前替她拍背,把话筒接过去。

“我姐身体不好,这半年家里压力很大。我妈没日没夜照顾她,说错几句话,不该被这么对待。”

他看向我。

“姐,你说句公道话,妈没害过你吧?”

我伸手。

“话筒给我。”

他没给。

我便看向坐在前排的几个人,用平常剪片审片时说话的音量开口。

“宣布一个活人已经死亡,还收了别人送别的钱,这件事不叫说错几句话。”

贺成马上过来拿话筒。

“收款情况还在核实,请不要定性。”

“那就先听听,她到底说了什么。”

他把话筒放到了桌上。

我拿起自己的电脑,接上提前说明要使用的屏幕接口。许桂兰同意公开的那部分聊天,已经遮去她的私人信息。

女人问:“孩子真没了吗?”

我妈回答:“没了。昨晚三点走的。”

三百元的转账紧跟在后面。

我抬头看贺成。

“这个人没买货。她转钱,是想送我一程。你们跟她解释过在拍短剧吗?”

贺成看向我妈。

我妈低头捏着纸巾。

“私下交流不属于工作室运营范围。”他说。

我换到下一张。

是我妈发来让我暂时别回家的消息,以及童亮让我别破坏直播的语音。

“这时候,他们知不知道我还活着?”

童亮往前走了一步。

“谁说不知道?本来就是情节,谁也没想真咒你。你别把事情说得那么——”

“那刚才为什么说,是妈理解有偏差?”

他卡住了。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抬起头,问贺成,品牌拿到的活动方案为什么写着“真实母亲走出丧女之痛”。

贺成说那是员工措辞不严谨。

男人没有争,只在电脑上记了一笔。

那段问答已经公开,没人再要求从头放一遍。贺成盯着梁川。

“你还有尾款没拿,是吧?”

“欠款归欠款。”梁川说,“那天拍的就是康复广告。”

我把旧授权和八万元的补签协议并排放到屏幕上。

“我没签的这份,怎么成了我早就答应的事?”

贺成不看屏幕了。

“你收了钱,总认吧?”

九

我翻到银行流水。

两万元,从公司进来,又转给童亮。

进出时间只隔了十分钟,在我发现追悼直播之前。

贺成见到这一页,反而往前坐了些。

“既然她拿到合作款,就不可能完全不知情。公司只认收款账户。”

我把流水推到桌子中间,看向我妈。

“银行卡当时在谁手里?”

她的手缩进外套袖口。

“在我这儿。”

“是谁把钱转给童亮的?”

她没答。

童亮抢着说:“反正是家里的钱,这么算有意思吗?”

前排的品牌工作人员抬手。

“请让她母亲自己回答。”

我妈看了贺成一眼。

贺成慢慢把眼镜摘下来,擦镜片。

“阿姨,照实际情况说。个人资金处理,工作室不清楚。”

“你不清楚?”

我妈的声音突然高了一点。

他停下擦镜片的动作。

童亮弯腰,贴着她耳朵说了几句话。

我离得近,听见最清楚的一句。

“你年纪大,认个糊涂不就完了。”

我妈扭头看他。

童亮还在催:“这会儿就别折腾了。”

她把袖子里那只手抽出来,拿过话筒。

“是我转的。”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遥遥的卡在我手里。她在养伤,转钱的事我没告诉她。”

童亮叫了声妈。

她没应。

“钱到她卡里之前,贺成跟我说,要走个账,往后她有意见,也说不清没参与。我觉得家里的钱,放哪张卡都一样,就答应了。”

贺成立刻说:“你别乱讲。”

我妈看着他,忽然问:“你不是说,你会处理吗?”

“我说的是正常财务流程。”

“那你为什么跟我说,她后面要闹,就拿这个给她看?”

贺成站起来,示意旁边的人先停录。

没人马上动。

前排抱电脑的女人说:“刚才已经说好完整记录。我们也需要向公司交代。”

我妈掏出手机,手指滑了几次,找不到那条消息。

贺成又开始说未经核实。

我按住我妈拿手机的手腕。

“手机收好,回头把这段一起交给民警。”

她抬起头,像终于等到了我替她收场。

“遥遥,你看,妈不都说了吗?”

我松开手。

“还有直播。你说我昨晚三点走了的时候,知不知道我当天上午要去复健?”

她望着我,嘴唇动了一下。

“知道。”

“我让你别再用我的照片,你为什么还配合他们说是我的主意?”

童亮伸手去拿话筒。

我没拦,他的手却被我妈推开了。

她低着头,好半天才说:“我想着,你是家里人,总能商量。”

我看着她。

原来她不是不知道事情不能做。

她只是觉得,被拿去做这件事的人是我,就总有办法。

我把电脑合上。

“我的话说完了。”

贺成叫住我。

“童遥,你真以为离开家,凭你现在这个样子,外面就有人心疼你?”

我的拐杖靠在椅子背上。

右腿站久了,已经开始发抖。我坐下来,把护具往上挪了一点,重新扣紧。

十几个人看着,我没赶着逞强。

“没关系。”我说,“有人按约定给我结工钱就行。”

我妈喊我名字。

我扶着桌边站起来,先让梁川把设备收好。走到门边,有人替我挪开了挡路的纸箱。

外面没多少人,更没有谁等着给我鼓掌。

走廊里卖早餐的小车快收摊了。

我问梁川吃饭没有。

他说没顾上。

我们在楼下分了最后两个包子。

十

说明会的完整记录传出去以后,事情也没有当晚结束。

有人仍旧认为这是另一场剧本。

有自媒体把我说“没关系”的那段截出来,配了很响的音乐,标题写成“绝情女儿手撕亲妈”。

我按程序投诉了未经允许的剪辑,也请对方更正失实表述。

处理一些,漏下一些。

我不再每晚搜自己的名字。

相关款项和后台记录的核查持续了一段时间。找来的转款人,比我想的多。

仅告别直播前后查实的那批私人转款,就有八十六笔,共四万二千八百六十元。买货的订单、直播收益和其他商业结算另行核对,没有混着算。

有人转二十,有人转一千。

有一笔只有六元,备注说是早饭省下来的。

后来查到的商务往来、收款记录,加上各自的陈述,把谁知道什么、谁做了什么逐渐理清。

工作室停掉了那个项目,合作方陆续解除合作,退款退赔也一项项往下做。

经过调查和审理,贺成获刑,童亮也因自己参与的部分受到刑事处罚。我妈退赔、配合说明了经过,被判了缓刑。

她不是被一段录像连累的。

判决写到那通“昨晚三点走的”语音时,我停了很久,才往下看。

童亮没买成房。

他退了订购的新车,四处筹钱,拿回来的钱不再按我和他谁更懂事来分,而是逐笔退给本来不该收的人。

那两万元的流转也查清了,不是我同意参与假死情节的分成。五月真实拍摄的广告则另按约核对,没有因为后来出事,就把我做过的正常工作一笔抹掉。

我付出了时间,也拿过相应的报酬。

我不需要把这一部分藏起来,才能说自己没有答应去死。

我妈托亲戚找过我,想让我替她写一点好话。

亲戚说,她毕竟照顾了我半年。

我在材料里如实写了。

住院时,她守过夜,给我洗过衣服,帮我擦过背。她照顾过我,这是事实。

后来她知道我活着,仍然对别人说我死了,也是事实。

我没有把前半句删掉。

也没有替她删掉后半句。

许桂兰收到退款那天,给我发来一张锅里煮着饺子的照片。

“钱回来了。你别惦记,自己过好。”

过了几天,她又来问,能不能帮店里拍个短片。

我报了正常价格,她讨了两轮,最后定下六百元,拍摄加剪辑。

“先说好,不卖惨啊。”她提醒我,“我家就一个故事,韭菜这两天贵了。”

我笑了好一会儿。

拍摄那天,我已经能短时间不拄拐走路,只是蹲下去还不方便。

许桂兰从后厨搬来一张小凳,腿下垫上纸片,试着晃了两下,确认稳了才让我坐。

镜头里,她把馅放在皮中央,指头一捏,一只饺子就站在案板上。

我请她再做一次,拍个近景。

她捏完,问:“这个也得哭吗?”

我说:“不用,您别挡着饺子就行。”

片子发出去,没有突然走红。

有人在评论里问位置,有人问荠菜馅什么时候上。她把营业时间写在纸上,让我教她放到视频最后。

尾款当天就结了。

后来那间小旅馆住不起了,我租下一间带电梯的小房子,窗子朝西,下午有点热。房租不便宜,但从床到浴室只有几步,也不用再爬六楼。

梁川介绍过两个项目给我,我也把一个自己不方便出门拍的活转给他。我们各拿该拿的费用,交付的时候都把原始文件按约留好。

复健没有奇迹。

我的腿在降温时仍会疼,走远了也会跛。康复师教过的那些动作,我每天抽时间做。

我学会在客户问“能不能再快一点”时回答,最快明天,今晚要休息。

第一次这么说,对方回了个行。

我竟然愣了一会儿。

冬天,我妈给我寄来一个包裹。

是那双米色软底鞋。

里面没有照片,没有求情的纸,只有一张写着鞋码的小票。

我没把鞋扔掉,也没因为收了鞋,就答应春节回去。

我回复她:“收到。以后别再发我的照片和消息。”

她隔了一天,回了一个好。

我不知道她懂了多少。

但这个边界,我会一直留着。

过年之前,许桂兰要给店里换张招牌照,叫我过去。

收工后,她端来一盘饺子,说这一盘请我,不从拍摄费里扣。

我坐在靠门的位置,吃了第一个,有点烫,张着嘴吸气。

她拿我的相机拍下了这一幕。

“哎呀,拍丑了。”她把相机递过来,“我给你删了,重拍。”

照片里,我头发扎得很乱,绿毛衣袖口卷了两层。碗边还有一滴醋,窗外路过的人拖出一道模糊的影子。

我的拐杖靠在椅子旁,没有裁掉。

我看了看,把相机屏幕转回去。

“不删。”

“真不删?”

我夹起第二个饺子,先吹了两口。

“这张留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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