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天生就是个没主见的,旁人说什么我便照做。
娘亲病重时需买老参吊命,绣坊的管事给我指了条路:
“去给靖安侯府的顾世子当外室啊,他可是京城出了名的阔绰,你这般听话,正合他意。”
于是我褪了荆钗布裙,被一顶小轿抬进了顾世子置办的别院。
事后,他扔给我一个钱袋,连眼皮都没抬:
“每月五十两纹银,安分守己,别妄想不该想的。”
“本世子将来的正妻,只会是门当户对的名门千金。”
我温顺点头,乖乖在别院待了两年。
直到第三年,他忽然对我说:
“我要与尚书嫡女成亲了。”
“念在你听话的份上,给你安排了一门亲事,明日去见见。”
我愣了一秒,点头回应:
“好,明日定在何处相见?多久成婚?”
1.
顾云铮端着茶盏的手顿在半空。
他转过头盯着我,脸色也沉了下来。
“你就没有别的话想问本世子?”
他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火气。
我眨了眨眼,问什么?
我向来没主见,他既然安排了我的去处,何乐不为?
再说跟了他两年,好聚好散,不纠缠恩主的道理,管事嬷嬷教过我许多次。
我退后半步,规规矩矩地朝他福了福身,极其认真地说:
“多谢世子爷这两年的照拂,阿音祝世子爷与尚书千金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您放心,我明日定好好相看,绝不辜负世子的好意。”
顾云铮的脸色瞬间铁青。
他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
“好,程音,你真好得很!”
他冷笑一声,猛地将手里的粉彩茶盏砸在地上。
拂袖大步跨出了房门。
随后院子里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吩咐声:
“我要陪尚书家的千金去城外的红叶山庄住半个月,赶紧给我把行李收拾好。”
我没管他,一心想着明日的相看。
第二日,我换了身素净的青色襦裙,挽了个最寻常的木簪。
按着顾云铮留下的地址,去了城南的普济寺。
顾云铮说,那人是个在京中做香料买卖的商贾,今日会在普济寺后山的秋风亭里等我。
秋日的普济寺香客不多,我顺着石阶爬上后山,果然瞧见凉亭里坐着个年轻公子。
只是这公子的气度,实在不像是走南闯北的商贾。
他穿着一身极素净的月白锦袍,正独自坐在石桌前,低头专心地摆弄着一盘残局。
微风拂过,落叶打在他的肩头,好看得像是一幅画。
我核对了一下凉亭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提着裙摆走了过去。
我在他面前站定,非常自然地开了口:
“公子安好,我是今日和你相看的程音。”
那公子捏着白子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就在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人的时候。
他突然将手里的白子丢进棋篓,轻轻笑了起来。
“姑娘安好,在下裴珩。”
2.
我看着他温和的眉眼,决定开诚布公。
“裴公子,既然是顾世子牵的线,那我的底细,想必您都清楚了。”
“我出身寒微,娘亲又重病缠身。”
“我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想快些寻个人家嫁了,好让我娘安心养病。”
裴珩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
我说完后,他不仅没有露出嫌恶的神色,反而笑着替我斟了一杯热茶。
“好啊。”
“正好,我也急着成家。”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答应得这般痛快。
裴珩将茶盏推到我手边,语气徐缓:
“我跟姑娘说一下我的家底吧。我常年在外奔波,做些玉石香料的营生,京中有几处宅子。”
“家中长辈催婚催得紧,我便想寻个体贴安分的姑娘,替我操持家宅,安稳度日。”
他看着我的眼睛,目光真诚又专注。
“姑娘觉得我如何?”
我仔细打量着他。
长得俊朗,举止守礼,说话温柔,一点商贾的市侩气都没有。
最重要的是,他愿意马上成亲。
这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我立马点头,生怕他反悔。
“我觉得挺好的,若是公子也觉得成,那咱们就先互相了解些时日。”
裴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好,听闻伯母身子不好,明日我带些药材,去府上拜望?”
接下来的半个月,裴珩几乎日日都会来我家。
他真的是个极细心、极稳妥的男人。
他带来的不是什么华而不实的首饰,全是对症的百年老参和温补药材。
他不嫌弃我家院子破旧,甚至会挽起袖子,帮着我在院子里劈柴、熬药。
娘看着他在灶火旁被熏得微微发红的侧脸,拉着我的手,眼底全是满意的笑。
“阿音,这裴公子是个会心疼人的,你若嫁给他,娘就是现在闭眼也值了。”
这天,我家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了。
顾云铮身边的小厮福贵趾高气昂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个红木匣子。
他连正眼都没看我娘,直接把匣子往石桌上一搁。
盖子一掀,里头全是白花花的银锭子和几支成色极好的金钗。
“程姑娘,世子爷从红叶山庄回来了。”
“爷说了,知道你肯定受不了那些穷酸商贾的虚伪样子。”
“这是世子爷赏你的。爷说了,只要你乖乖回别院,等尚书千金过了门,爷就抬你做个良妾。”
我看着那匣子金银,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院门破口大骂:
“滚!带着你们的臭钱滚出去!”
“我家阿音马上就要嫁人了,绝不去给你们侯府做妾!”
福贵冷嗤了一声,阴阳怪气道:
“老太太,别给脸不要脸,咱们世子爷还愿意要她,是她的福气……”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根劈了一半的木柴带着凌厉的风声,直接砸在了福贵的脚边。
裴珩不知什么时候从灶房走了出来。
他手里还拿着一把破旧的柴刀,脸上依然挂着温和的笑。
但那双眼睛里却透着一股让人胆寒的冷意。
“拿着东西,滚出去。”
裴珩的声音不大,却给人一种压迫感。
福贵被吓得一哆嗦,连狠话都没敢留,抱起匣子连滚带爬地跑了。
娘捂着胸口喘粗气,转头死死抓着我的手。
“阿音,你若还认我这个娘,就断了跟侯府的所有牵扯!”
“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和裴公子过日子,别再想那些有的没的!”
我本来耳根子就软,娘都这么说了,我哪有不答应的。
我立马反握住娘的手,连连保证:
“娘您放心,我明日就把顾云铮以前给的东西全当了,全还给侯府!”
“我一定和裴公子好好过日子,绝不反悔!”
3.
吃饭的时候,气氛终于缓和了下来。
娘越看这个准女婿越满意,忍不住就问起了我们成亲的事情。
“裴公子啊,你们俩这接触也有一段时日了。”
“关于成亲的事,你是怎么打算的?”
裴珩放下竹筷,转头看向我,眼神温柔:
“此事全凭阿音做主,看她的意思。”
娘立刻把目光转向我。
我咽了口唾沫,立刻挺直了腰板。
“尽快吧,越快越好。”
他转过头,一本正经地对娘说:
“伯母,其实我连成亲的宅邸都已经安置妥当了。”
“三书六礼,聘金布匹,我也已经命人备齐,明日便可上门提亲。”
“只要阿音点头,我们下个月初六就能办喜事。”
娘惊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后乐得直拍大腿。
“好!好!裴公子办事就是利索!”
我也有点懵。
他什么时候备的聘礼?我怎么一点都没察觉?
但看着娘高兴的样子,我明智地选择了闭嘴。
婚事的准备推进得快得不可思议。
短短十来天,聘礼如流水般抬进了我们那个破旧的小院,惹得街坊四邻纷纷探头张望。
最让我震惊的是,裴珩派人送来的那件凤冠霞帔。
那嫁衣上的金线绣着栩栩如生的百鸟朝凤。
布料是连侯府都不多见的流光锦,穿在我身上居然严丝合缝,连腰身都分毫不差。
“为什么会这么快?”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忍不住问裴珩。
“这等绣工的嫁衣,不是都要提前半年量尺寸定做吗?”
裴珩站在我身后,温柔地帮我理着衣领。
“家中长辈心急,早就命绣娘备下了。”
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早就备下了?”
我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可我们才认识不到一月,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他突然端起一碗安神汤递给我:
“喝口汤润润嗓子,伯母说你这几日夜里睡不安稳。”
我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端起碗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口,也没再纠结刚才的话题。
成亲前一天晚上。
我正在裴珩新置办的宅子里核对明日的宾客名单,突然听见一阵响动。
我提着灯笼走出了厢房。
院子里站着的,竟然是满身酒气的顾云铮。
他双眼猩红,眉头紧皱,大步朝我逼近。
“程音,你长本事了是吧?居然敢把本世子给你的东西全典当了送回侯府?”
他冷笑一声,一副了然于胸的样子,伸手就要来抓我的手腕。
“行了,欲擒故纵的把戏玩够了就收场。”
“尚书千金不介意你的存在。”
“你不用再为了气我去嫁那个低贱的商贾了。”
“成亲后我也不会冷落你,只要你安守本分,侯府后院总有你一席之地。”
“跟我回去!”
“不行!”
我毫不犹豫地打断了他的话,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避开了他的手。
我看着他,语气平稳,字字清晰:
“我答应我娘了,绝不再和你来往。”
“而且我明日就要成亲了。”
4.
顾云铮死死盯着我,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目光轻蔑地扫过这座并不宽敞的宅院,又落回我身上,嗤笑出声:
“成亲?”
“程音,你是不是疯了?宁愿嫁给一个走卒贩夫,也不愿回侯府享福?”
他猛地逼近一步,带着浓烈酒气的呼吸喷薄而出,眼神也彻底阴鸷下来:
“我告诉你,只要我一句话,那个人明日就会在京城待不下去!”
“你现在乖乖跟我走,我还能大发慈悲,饶他一命。”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死死掐进掌心,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顾云铮,你无耻!”
我猛地拔下头上的木簪,尖锐的簪尾直接抵在自己的脖颈上。
我死死盯着他,一字一句道:
“你若敢动他一根头发,我今日就死在这里!”
顾云铮显然没料到我这个素来木讷的人会如此决绝。
脸色猛地一变,正欲上前夺我的簪子。
“查抄本王的家产?靖安侯府好大的威风。”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的游廊处传来。
顾云铮动作一顿,不耐烦地转过头: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管本世子的……”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裴珩从游廊的阴影中缓步走出。
他身上并未穿那件常穿的月白锦袍,而是一袭暗金丝线绣着四爪蟒纹的玄色朝服。
顾云铮看清他面容与朝服的那一瞬,瞳孔骤然紧缩,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他僵硬地拱起手,声音干涩得像吞了沙子:
“臣……靖安侯府顾云铮,不知摄政王殿下在此,多有冒犯……”
裴珩根本没有理会他。
他径直走到我面前,伸手轻轻握住我发抖的手腕,将那根抵在脖颈上的木簪拿了下来。
“怎么动不动就拿利器对着自己?”
他低声训斥,温热的指腹轻轻擦过我脖颈上那道细微的血痕,语气里全是无奈的疼惜。
安抚好我,裴珩才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冷汗直流的顾云铮。
“顾世子方才说,要让谁在京城待不下去?”
顾云铮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他咽了口唾沫,强作镇定道:
“殿下恕罪。臣只是来寻府中一个逃走的通房,并非有意冲撞殿下。”
“此女身份低微,怕是会脏了殿下的眼……”
“身份低微?”
裴珩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眼底却毫无温度。
“本王即将明媒正娶的王妃,也是你配置喙的?”
顾云铮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声音都劈了:
“王、王妃?殿下,她不过是个……”
“顾云铮。”
裴珩打断他,语气轻描淡写,却透着森然杀意。
“你父亲在兵部做的好事,本王案头已经压了厚厚一沓。”
“本王今日不杀你,是怕血腥气冲了明日的大喜。”
顾云铮的脸彻底灰败,双拳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他喉结剧烈滚动,最终低下头,咬着牙道:
“臣……这就滚。”
说罢,他踉跄着转过身,背影透着难以掩饰的狼狈与惶恐,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5.
院门被王府的暗卫重新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连手心里的冷汗都忘了擦。
摄政王。
那个大权独揽、杀伐果断,连小皇帝都要尊称一声皇叔的活阎王?
我看着眼前这个替我劈过柴、熬过药的男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屈膝就要跪下。
裴珩眼疾手快地托住我的手肘,一把将我拉进了怀里。
“阿音,别跪。”
他叹了口气,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里透着一丝罕见的慌乱。
“我不是有意瞒你。”
“那天在普济寺,我是在秋风亭等边关传来的密报。”
“我坐的那个位置,是与暗探约定好的接头点。”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音都在发颤:
“那你为何不澄清?为何还要顺着我的话……”
“若我当时告诉你,我是摄政王,你还会愿意坐下来同我说话吗?”
裴珩将我抱得更紧了些,温热的手掌轻轻抚着我的后背。
“你素来胆小,若知道我的身份,只怕连看都不敢多看我一眼,更别提收下那些药材了。”
我咬着唇,眼眶有些发酸。
“可是……你是高高在上的王爷,我只是个被人养在别院里的……”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他打断我的话,温热的指腹轻轻擦去我眼角的湿意。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阿音,我骗了你身份,是我不对。但我想娶你,想护着你,这颗心是真的。”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深邃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盯着我,语气软得像是在哄孩子:
“聘礼都收了,嫁衣也试了,你总不能在成亲前一晚悔婚吧?”
“我这摄政王的脸面,要是被媳妇退了婚,明日早朝还怎么见人?”
我本来还有些惶恐,被他这般无赖的语气一逗,那点惧意瞬间散了大半。
“我没说要悔婚。”
我小声嘟囔了一句,手指下意识地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将他那件名贵的朝服抓出了一片褶皱。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微微震动。
随后,他偏过头,一个轻柔的吻落在了我的侧脸上。
“早些歇息,明日,我来接你回家。”
6.
第二日,天还未亮。
王府的嬷嬷们便鱼贯而入,手脚麻利地替我绞面、上妆。
那件流光锦的嫁衣穿在身上,柔滑的料子贴着肌肤。
每一根金线都在烛火下泛着细碎的光。
沉甸甸的凤冠压在头顶,珠翠流苏垂在额前。
铜镜里的女子,眉眼被胭脂描摹得明艳逼人,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娘红着眼眶走到我身后,接过嬷嬷手里的红盖头。
她那双枯瘦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我的脸颊,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阿音,娘这辈子没白活,能亲眼看着你风风光光地出嫁。”
娘的声音哽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
“进了王府,以后挺直了腰板过日子,别再任人欺负了。”
外头锣鼓喧天,鞭炮声震耳欲聋。
迎亲的队伍并非商贾的规制,而是实打实的亲王仪仗。
玄甲卫骑着高头大马在前方开道,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
十里红妆绵延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整个京城的百姓都挤在街道两旁,伸长了脖子看热闹。
花轿行至长街转角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突兀的骚动。
我听见玄甲卫统领腰间佩刀出鞘的轻响,紧接着是一声冷喝:
“大胆!摄政王大婚,何人敢拦路!”
轿帘外,传来顾云铮嘶哑又绝望的喊声。
“程音!阿音你出来看看我!”
那声音里透着浓浓的悔恨,再没有了往日高高在上的傲气。
“侯府昨夜被禁军围了,我父亲下了诏狱,我什么都没了!”
外头传来长枪交叉的撞击声。
顾云铮似乎被按倒在地,声音断断续续地穿透喧嚣:
“你帮我求求王爷,我知道错了,你救救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很快被破布堵住,紧接着是重物被粗暴拖拽在地的闷响。
我坐在花轿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手指安安静静地抚摸着怀里那颗圆润的平安果,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那两年的木讷顺从,早就随着他砸碎的那个茶盏,一并死在了别院里。
花轿稳稳当当地停在摄政王府门前。
轿帘被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进来。
我将手搭上去,裴珩反手将我握紧,掌心的温热瞬间熨帖了我的指尖。
他牵着我跨过火盆,踩着红毡,一步步走进了喜堂。
繁文缛节过后,我被送入了洞房。
龙凤喜烛燃得正旺,门被轻轻推开。
裴珩带着一身极淡的酒气走了进来,脚步声停在我的面前。
他拿过喜秤,动作极轻地挑开了我的盖头。
烛光晃动,他定定地看着我。
幽深的眼底倒映着我头顶的珠翠,眼神深得像要将我溺毙在里面。
“阿音。”
他低声唤我,端起桌上的合卺酒递给我,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
两臂交缠,温热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带起一阵微烫的暖意。
他接过我手里的空酒盏,稳稳搁在案桌上。
随后倾身,将我压在柔软的百子千孙被上。
修长的手指挑开我繁复的衣带,动作熟练却又带着一丝克制。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和隐忍多年的珍视。
红烛摇曳,帐暖春宵。
我被他折腾得连手指头都抬不起来,眼角沁出细碎的泪珠。
迷迷糊糊睡去前,只听见他在我耳边一遍遍地叫我的名字,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耳廓。
7.
婚后的日子,过得比我想象中还要顺遂。
王府里没有那些乌七八糟的通房妾室,裴珩更是将我宠到了骨子里。
他每日下朝回来,总会从袖袋里摸出些街边的新奇小玩意。
或是一包还冒着热气的栗子糕,塞进我手里。
娘也被接进了王府别院,有太医院的圣手按时把脉调理。
身子一日比一日硬朗,连脸上的褶皱都舒展了许多。
这日午后,秋阳正好。
我去书房给裴珩送刚熬好的百合汤。
他正在前院与幕僚议事,书房里空无一人,只余角落香炉里散出的淡淡沉香。
我端着红木托盘走到案桌前。
将汤盅放下时,宽大的袖口不小心扫过桌角,碰掉了一摞堆叠的公文。
纸张散落一地。
我叹了口气,蹲下身去捡,视线却不经意扫过案桌底下。
那里的暗格不知何时半开着,里面掉出一个陈旧的黄花梨木匣子。
匣子没有上锁,盖子摔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物件。
那是一方染着干涸血迹的旧帕子,和一支雕工粗糙、连边缘都没打磨平整的木簪。
我愣住了,指尖悬在半空。
那方帕子边缘,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兰花,针脚极差,线头还微微翘起。
那是我十五岁那年亲手绣的。
那年冬天极其难熬,大雪封了京城的路。
娘病得下不来床,咳出的血染红了半个枕头。
我拿着家里最后两文钱,顶着刺骨的寒风去城南买药。
在一条死胡同里,我遇到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他倒在雪地里,进气多出气少,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可当我要走过时,他却死死攥住了我的裙角。
那双眼睛,像极了被逼入绝境的孤狼,透着狠厉与防备。
我生性胆小,本想用力扯开裙摆装作没看见。
可对上那双眼睛,我咬着牙,用那方帕子替他包扎了腹部最深的伤口。
又把刚买的两个热馒头塞进他怀里,便匆匆跑了。
后来娘病重,我走投无路,被绣坊管事卖进了侯府。
这件旧事,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阿音。”
身后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我猛地转过头。
裴珩不知何时站在了门槛处,身上还穿着玄色的蟒袍。
他看着我手里拿着的木匣,视线落在那方血帕上,眼神微微一闪。
随后,他跨过门槛,快步朝我走了过来。
8.
裴珩走到我面前,缓缓蹲下身。
他从我手里接过那方血帕,指腹轻轻摩挲着边缘那朵粗糙的兰花,动作小心翼翼。
“三年前,先帝驾崩,朝局动荡。我遭政敌暗算,重伤逃入那条死巷。”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声音微哑。
“那天的雪下得极大,我的血几乎流干了,连握刀的力气都没有。”
“那日若没有你那个带着体温的馒头,和这方替我止了血的帕子,我早就死在雪地里了。”
我脑子嗡嗡作响,呆呆地看着他,连呼吸都忘了。
“你……你就是那个少年?”
裴珩点了点头,将那支粗糙的木簪拿了起来,放在掌心。
“我平定叛乱、稳固朝局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找你。”
“可等我查到你的下落时,你已经为了给伯母治病,被一顶小轿抬进了靖安侯府的别院。”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痛楚,握住我的手猛地收紧,骨节泛白。
“我是摄政王,想要捏死顾云铮易如反掌。可我不能硬抢。”
“若我强行将你从侯府带走,朝中那些言官的唾沫星子会毁了你的清誉。”
“顾云铮也会反咬一口。你会被打上‘祸水’的烙印。”
“一辈子抬不起头,甚至会被人戳脊梁骨。”
他胸口微微起伏,语速慢了下来,带着难掩的苦涩:
“你不知道,这两年我究竟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只能每夜站在那堵高墙外,看着你屋里的烛火熄灭才离开。”
“别院里的下人捧高踩低,克扣你的炭火和吃食。”
“我便暗中买通了管事嬷嬷,借着她的手,将无烟碳和补药混进去。”
“我甚至要逼着她教你‘不纠缠、好聚好散’的规矩,生怕你对顾云铮动了真心。”
他手腕用力,将我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下巴抵在我的额头上,呼吸有些急促,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这支簪子,是我亲手为你刻的。刻坏了无数块木料,才勉强成型。”
“无数个深夜,我只能对着它想你,算着顾云铮何时能腻了你。”
“我等了整整三年,终于等到你自己愿意走出来的那一天。”
“得知顾云铮要打发你相看的那一晚。”
“我连夜从城外大营赶回普济寺,生怕去晚了一步,你便点了别人的头。”
我靠在他怀里,听着他隐忍的话语,眼泪不受控制地砸湿了他的衣襟。
原来,那日在秋风亭的相遇,根本不是什么阴差阳错。
是他步步为营、小心翼翼的守候。
是他用尽了所有的克制,才换来的一场名正言顺。
“裴珩,你是不是傻。”
我带着哭腔,攥起拳头重重捶了一下他的胸口,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他抓住我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低声笑了起来。
胸腔的震动隔着薄薄的衣料传了过来。
“是挺傻的。不过好在,老天爷待我不薄,到底还是让你成了我的王妃。”
9.
靖安侯府倒台的消息,是在半个月后传遍京城的。
侯爷贪墨军饷的铁证被呈上御案,全家流放岭南,永不录用。
尚书府为了撇清关系,连夜退了婚。
还将顾云铮送去的定亲信物扔到了大街上,惹得全京城耻笑。
这日我乘马车去别院看望娘。
马车行至城门口时,忽然被人拦下。
我掀开帘子,看到顾云铮戴着沉重的枷锁,衣衫褴褛地跪在泥地里。
押送的官差见是摄政王府的马车,吓得连连磕头。
顾云铮抬起头,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上满是污泥和绝望。
枷锁磨破了他的脖颈,鲜血淋漓,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他死死盯着我,看着我身上华贵的衣料,看着马车旁护卫的玄甲卫。
眼神里交织着悔恨、嫉妒与不甘。
他双唇颤抖着,似乎想起了曾经在别院里,他随手掷给我钱袋时的高高在上。
“阿音……”
他喉咙里挤出嘶哑的破碎声,膝盖在泥水里往前蹭了两寸,试图去抓马车的车辕。
“我错了……我真的后悔了,你帮我求求王爷,给我留条活路……”
我看着他这副卑微到极点的模样,心里竟掀不起半点波澜。
我平静地放下车帘,隔绝了他所有的视线,淡淡吩咐车夫:
“绕道走吧,别沾了晦气。”
马车重新辚辚向前,将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世子爷彻底甩在身后。
泥水溅起,掩盖了他最后的嚎哭声。
回到王府时,裴珩正站在廊下等我。
见我下车,他快步走上来,将一件狐裘披在我肩上,顺势将我拥入怀中。
“今日入秋了,风大,怎么不多穿些?”
他皱着眉训斥,替我拢紧了领口,语气里却全是关切。
我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仰起头冲他笑:
“裴珩,我刚才在回来的路上,顺便去了一趟济世堂。”
裴珩脸色一变,紧张地上下打量我:
“怎么去药铺了?可是哪里不舒服?我这就命人去请太医!”
说着,他便要转身叫人。
我摇了摇头,拉过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大夫说,你要当爹了。”
裴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那张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脸上,破天荒地露出了近乎呆傻的表情。
连覆在我腹部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掌心渗出了一层薄汗。
过了好半天,他才猛地反应过来,一把将我打横抱起。
他平时握刀拿剑的手,此刻却轻得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我。
“阿音……谢谢你。”
他眼眶微微发红,将脸埋进我的颈窝,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我会护着你们母子,这辈子,下辈子,绝不让你们受半分委屈。”
秋风拂过院中的桂树,落下一阵细碎的花雨。
我靠在裴珩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曾经那个耳根子软、任人摆布的程音。
终于在这一世的深情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安稳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