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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4:12:50

1 第一单,殡仪馆

我是被手机震醒的。

睁眼第一件事,摸方向盘。还在。第二件事,摸胸口。不跳了。

第三件事,看手机。屏幕上挂着一条弹窗:“黄泉出行诚邀您注册司机端——死后不失业,灵魂再就业。”

我盯着“死后”俩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想起来,我确实死了。疲劳驾驶,猝在驾驶座上,第三天早上才被早班环卫工发现的。

这弹窗什么缺德广告。我伸手想划掉,手指头刚碰到屏幕,“叮”一声——注册成功。

刷脸用的是我遗照。实名认证自动填好了身份证号。我连“提交”都没点,页面直接跳转:“审核通过,您已上线。”

“行吧。”我叹口气,靠在驾驶座上。车还是生前跑网约车那辆,中控屏裂了一道缝,右后视镜用胶粘过。连车带人,一起从阳间复制粘贴过来了。

第一单来得比我妈催婚还急。屏幕一闪:“乘客已上车,请前往接驾点——幸福里小区南门。”

到地方一看,路灯底下站个老太太,花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保温桶,冲我招手。

“小伙子,尾号四个八。”

“您这大半夜的,去殡仪馆干嘛?”我看了一眼导航终点,市殡仪馆,三号厅。

老太太拉开车门坐进来,保温桶搁在腿上,拧开盖儿,热气往上飘。“给我儿子送饭。他住那儿。”

我差点把方向盘拽下来。

“您儿子……住殡仪馆?”

“住三年了。”老太太说得理所当然,“那地方清静,没人吵他。就是食堂菜太淡,我每周给他送两回红烧肉。”

我张了张嘴,决定闭嘴。生前跑夜班什么奇葩没见过,酒鬼、话痨、上车就哭的,但给死人送红烧肉的,头一回。

我要是她儿子,死了也不住这种地方。晦气。

“行吧。”我踩油门。

车开出去不到五百米,手机突然响了,声音特别尖,跟平时接单提示音完全两回事。我瞟了一眼屏幕,弹了个倒计时,红色字体:

距离目的地:14.2公里 预计用时:26分钟 死亡倒计时:2小时14分

我以为是平台bug。生前跑车那会儿,平台隔三差五出bug,派单派到河里的都有。我伸手想把弹窗划掉,划不动。长按,没反应。点“联系客服”,跳出对话框:

“亲,请按规则执行哦。”

“什么规则?”我打字。

“亲,请按规则执行哦。”

复读机成精了。我顺手把平台用户协议全文下载了存手机里,万一以后用得上。

老太太坐后排,忽然开口:“小伙子,你开几年车了?”

“生前跑了六年。”

“那你开车稳当。”她拧开保温桶闻了闻,“我儿子以前也开网约车。”

我心里咯噔一下。“您儿子……也是司机?”

“嗯,累死的。一天跑十五个钟头,猝在驾驶座上,第三天早上才被人发现。”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低头摸着保温桶,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车里安静了十几秒,导航突然说话:“前方三百米,到达死亡地点。请提前减速。”

我猛踩刹车。后面一辆白车按着喇叭从我左边蹿过去,司机摇下车窗骂了句脏话。

“导航抽风。”我跟老太太解释。

“没抽风。”老太太头都没抬,“快到了。”

我重新起步,车速放得很慢。后座温度在下降,左胳膊贴着车门,明显感觉到凉气从后排往前渗。空调没开,暖风没开,车窗关得死死的。但后排就是比前排冷。

又开出去两分钟,导航再次开口:“前方五十米,到达死亡地点。本次行程结束。”

我停下车,往外一看——殡仪馆大门。三个大字在路灯底下白得刺眼。

老太太提着保温桶下了车,站在车门口回头看我。

“小伙子,多少钱?”

“不用了,平台自动扣。”

“那不行。”她从兜里掏出一张黄纸,叠成纸币大小的方块,搁在副驾驶座位上,“拿着,收好。”

黄纸放上去的一瞬间,手机弹窗变了。倒计时停了,跳出一行绿字:

订单完成。收入:50元。接单率:100%。

我点开余额一看,零。五十块人民币没到账,多了一个“阴德”余额:0.5。什么玩意儿。

老太太已经走到殡仪馆门口了。她回头冲我喊了一句:“小伙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也快到了?”

我下意识看了眼后视镜。嘴角挂着血丝,不多,但确实有。

“行吧。”我擦了擦嘴,伸手把副驾驶那张黄纸拿起来闻了闻。烧纸味儿,跟我奶上坟烧的那种一个味儿。手指头碰上去凉丝丝的,跟摸铁栏杆似的——老太太递黄纸的时候,我碰了一下她的手。凉的。一点热乎气都没有。

手机弹窗:“请勿与乘客发生金钱交易。本次警告,下次扣分。”

“行吧。”我把黄纸塞进遮阳板后面,点了“接单”。

屏幕一闪:“新订单已派送。乘客:年轻男性,28岁,目的地:市中心ICU。”

弹窗最下面跟着一行小字:

倒计时:58分钟。

导航自动跳转,开始规划路线。后座温度又降了,比刚才还低。我伸手去摸空调旋钮,手指头刚碰到,手机弹出一行字:

“温馨提示:拒载或超时,乘客倒计时将转移至司机。”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骂了一句。

导航语音温柔地说:“请沿当前道路继续行驶,全程12.8公里,预计用时23分钟。您有充足时间——大概吧。”

最后三个字,我确定导航里没这词儿。

2 拒载

导航说“您有充足时间——大概吧”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五秒够我把事儿想明白。第一,我死了。第二,一个死人被一个叫“黄泉出行”的平台绑定了接单率。第三,拒载或者超时,乘客的倒计时就转到我头上。

我琢磨了一下这个逻辑。倒计时归零会怎样?客服没说。协议里我翻了前几页,也没写。

“行吧。”我踩油门,“先接人。”

导航规划的路线穿过老城区,凌晨的街道空旷得不像话,红绿灯连着三个绿的,跟专程给我开道似的。后座温度还在降,我把暖风开到最大,出风口吹出来的气是温的,但后座跟冰柜似的,一点不拢热。

车开到接驾点,一个穿格子衫的年轻男人站在路边,手里攥着手机,低头看屏幕。我把车停稳,他拉开后门坐进来,报尾号:“四七二九。”

“去市中心医院ICU?”我从后视镜里看他。脸色正常,嘴唇有血色,指甲盖粉的,怎么看都是个大活人。

“对。”他低头刷手机,头都没抬。

“探病?”

“我自己住院。”他语气淡淡的,“下午刚办的手续,出来吃口饭,得赶回去。”

我差点一脚刹车踩死。“你自己住院,跑出来吃饭?”

“医院食堂太难吃了。”他划拉着手机屏幕,“大哥你快点儿,护士查房之前我得回去,不然算我擅自离院,要扣医保。”

行吧。我踩油门。导航显示十二点八公里,二十来分钟。他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后座上,我从后视镜瞥了一眼——他也在看一个倒计时。跟我的同步,分秒不差。

“你手机上那个倒计时……”我开口。

“哦,这个。”他翻过屏幕给我看,红字:距离死亡地点:12.8公里。剩余时间:54分32秒。 “我也不知道啥时候弹出来的。可能是医院APP的挂号倒计时?这年头啥APP都有倒计时。”

“你一点儿不觉得奇怪?”

“奇怪啥?”他收起手机,“大哥你开你的车,我到了就行。”

我闭嘴了。他不在乎,我一个死了三天的人操什么心。脚底油门松了松,车速从六十降到五十。后座那位立马抬头:“大哥你能开快点儿吗?我真赶时间。”

“急什么。”我说,“你倒计时还剩五十多分钟。”

“什么倒计时?”他一脸茫然。

我看了眼手机,他的倒计时清清楚楚挂着:54分32秒。他刚才自己也看了,这会儿又忘了?

车开到第二个路口,我点了“订单详情”。页面往下拉,最底下多了个灰色按钮:“申请取消订单(需乘客同意)”。旁边一行小字说明:“取消后接单率下降5%,连续取消三次暂停派单24小时。”

我又点了“联系乘客”旁边的“帮助”按钮,弹出三个选项:司机迟到、乘客未到、乘客危险。再往下拉,平台协议第3章第1条:“若乘客在行程中出现不适,司机可点击‘乘客异常’按钮,平台将重新评估订单状态。”

我还没研究完,后排那位忽然开口:“大哥,你要是觉得拉我晦气,你就把我放路边。我自己打车。”

“你打车也是黄泉出行。”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是啊。那你就送呗,反正你钱都收了。”

说得轻巧。钱是收了,阴德零点五。可他的倒计时跟我手机绑着,他晚到一分钟,我手机就多弹一条提醒。像有个闹钟在你耳朵边上一直响,响到目的地为止。

车开到解放路立交桥底下,我做了个决定。

靠边停车,打双闪。

“你下车。”我说。

后排那位抬起头:“到了?”

“没到。我不送了。”

“什么?”他坐直了身体,“大哥你开玩笑吧?我加钱。”

“你加什么钱,你阴德还是人民币?你账户里压根没这功能。”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你倒计时还剩四十八分钟,自己走过去都来得及。ICU就前面三公里,你跑两步的事儿。”

“你……你这不拒载吗?”他声音拔高了,“我投诉你啊!”

“投呗。”我靠在座椅上,双手抱胸,“你投诉完,平台扣我分。我反正死了,分扣光了大不了不跑了。你倒计时归零会怎样你猜猜?”

他噎住了。手机屏幕映着他的脸,倒计时跳了一下:47分12秒。

“下车吧。”我冲后门扬了扬下巴。

他骂骂咧咧拉开车门,站到路边,回头指着我:“你等着,我这就投诉。”

“行吧。”我摆摆手,“走好。”

车门“砰”一声关上。我点了“订单取消”,选择原因“乘客主动要求下车”。手机弹窗:

“订单已取消。接单率下降5%。当前接单率:95%。”

紧接着,第二条弹窗弹出来,红底白字,声音跟指甲刮黑板似的:

“检测到拒载行为。倒计时转移中……”

我还没反应过来,“倒计时转移中”这几个字后面的省略号一个一个往外蹦,蹦了六下,然后跳出一行字:

“转移成功。剩余:46分32秒。”

我手机屏幕左上角多了一个红色倒计时,就在信号格旁边,数字一跳一跳地减。

然后我开始咳。

最开始是嗓子痒,像有根羽毛在喉咙深处扫。咳了两声,嘴里一股铁锈味儿。伸手一抹,手指头上全是红的。血丝从嘴角往下淌,滴在方向盘上,中控台上,我裤裆上。我抽了把纸巾捂嘴,血从纸缝里往外渗。

后视镜里,我脸白得跟殡仪馆那个老太太的保温桶一个色号。

手机又响了。我点开,客服对话框:

“亲,检测到您拒载哦。请按规则执行呢。”

“执行你大爷。”我打字,血滴在屏幕上,把“大爷”俩字糊成了“大谷”。

“亲,请文明用语哦。另外提醒您,倒计时归零后,平台将收回驾驶资格。收回方式详见协议第9章第2条。”

我手指头哆嗦着翻协议。第9章第2条写着:“驾驶资格收回,即灵魂注销。注销后司机账号永久封禁,无法重新注册。”

永久封禁。灵魂注销。

我又咳了一口血,这次比刚才多,纸巾透了三层。后视镜里我的脸色从白转灰,眼窝底下发青,跟老太太那个住殡仪馆的儿子一个色号。

手机倒计时跳了一下:44分58秒。

四十四分钟。我拒了一单,买回来四十四分钟的命。

不对——是拿自己的命,换了个不关我事的人的命。我本来想的是“反正我死了,无所谓”。可真到咳血这一步,我发现我挺有所谓的。

我擦了擦嘴,把手机架回支架上,深吸一口气。血味儿从嗓子眼往上返,齁咸。

“行吧。”我重新点了“接单”,“不摆烂了。”

屏幕一闪:“新订单已派送。乘客:老年女性,73岁。目的地:市殡仪馆三号厅。”

备注栏写了一行字:“乘客携带保温桶一个,请勿催促。”

我盯着“保温桶”三个字,嘴角的血还没干。

导航自动跳转,温柔地说:“请前往接驾点——幸福里小区南门。本次行程约十四公里,预计用时二十六分钟。您当前倒计时四十四分五十八秒——请合理规划路线哦。”

又多了三个字。

3 第8章第3条

老奶奶上车的时候,我嘴角的血刚擦干净。

她拎着保温桶坐进后排,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小伙子,你脸色比刚才还差。”

“没事,上火。”我踩油门。手机左上角倒计时一跳一跳的:44分58秒。导航显示到殡仪馆二十六分钟,够是够,但这四十四分钟是拒载ICU那小子换来的,得省着用。

车开到半路,平台弹窗:

“拼车单已派送。乘客:中年男性,46岁。目的地:青山墓园。是否接受?”

我点了“拒绝”。系统自动接单。

接驾点站个秃顶男人,浑身酒气,拉门上车报尾号,靠座椅上刷短视频,外放声贼大。他手机上也弹着倒计时:37分钟。

“大哥,去墓园干嘛?”

“给自己看墓地。”他头都没抬,“胰腺癌晚期,医生说还有俩月。趁能走动,先把坑占了。”

老奶奶在后排搭话:“小伙子你这也太着急。我儿子住殡仪馆三年了,我都没给他看墓地。”

秃顶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接话。

我瞟了眼导航,青山墓园十三点七公里,送完他再拐去殡仪馆,我这四十四分钟倒计时肯定不够。

“大哥,你下车吧。”

“啥?”

“不送了,你自己打个车。”

“你他妈——”他指着我鼻子要骂。

“行吧。”我点了“订单取消”。

红底白字弹窗跳出来:

“检测到拒载行为。倒计时转移中……转移成功。叠加剩余:35分12秒。”

手机左上角多了一排红数字,两个并排跳。嗓子眼一甜,抽纸巾捂嘴,血透了两层纸。秃顶男人骂骂咧咧下车,老奶奶探过头来:“小伙子你吐血了?”

“没事,上火。”我擦了把嘴,继续开。

不到两公里,平台又弹:

“拼车单已派送。乘客:年轻女性,25岁。目的地:市人民医院太平间。是否接受?”

我点“拒绝”。系统又自动接单。

接驾点站个白裙子姑娘,捧着一束白菊花,上车报尾号,把花搁腿上,安安静静坐着。

“姑娘,去太平间……”

“看我男朋友。昨天车祸,人没了。我去送送他。”

老奶奶在后排叹了口气。

我盯着自己手机上的三个倒计时——一个44:58,一个35:12,现在要送她去太平间再拐殡仪馆,老奶奶的车程得从二十六分钟拖到四十分钟往上。三个倒计时同时跳,哪个先归零我都得完。

“姑娘。”我靠边停车,“你也下车吧。”

“为什么?”

“不送了。”

姑娘没吵没闹,抱着白菊花推开车门,站在路边回头看我:“师傅,你是不是也快死了?”

我噎住了。

平台弹窗:

“检测到拒载行为。倒计时转移中……转移成功。叠加剩余:28分44秒。”

三个红数字在手机左上角并排跳:44:58、35:12、28:44。后视镜里我的脸白得跟殡仪馆外墙一个色,眼窝发青,视线边缘开始模糊,看老奶奶的保温桶都带重影。

老奶奶拧开保温桶,红烧肉味儿往后飘。我胃里翻了一下,想起我生前最后一单也是送病人,家属也拎着保温桶。那天下暴雨,平台冲单奖励翻倍,我为了多跑两单绕了八公里,病人死在车上。家属没闹,就拎着保温桶坐在急诊门口,桶里红烧肉一口没动。

这事儿我没跟任何人提过。死了之后更没提。

“阿姨,您坐好。”我把保温桶的味儿从脑子里甩出去,点开手机里存的平台协议全文。

第1章司机注册。第2章接单规则。第3章异常处理。第4章取消规则。第5章拒载处罚。第6章倒计时转移。第7章灵魂注销。第8章订单完成判定。

第8章第1条:送达目的地。第8章第2条:乘客确认到达。

第8章第3条——我盯了五秒钟。

“乘客主动下车,视为订单完成,不计拒载。”

下面一行小字:“‘主动下车’指乘客在非司机强制、非平台取消的情况下,自主结束行程并离开车辆。”

司机强制不行。平台取消不行。得是乘客自己要走。

我把手机往支架上一卡,转头看老奶奶:“阿姨,我不送您去殡仪馆了。”

“那去哪儿?”

“您儿子生前住哪儿?”

老奶奶愣了一下:“建设路23号院。不过房子空了三年了。”

“就去那儿。”

导航重新规划:八点二公里,十六分钟。三个倒计时里最少那个还剩二十八分四十四秒,够。

车开到建设路23号院门口停下,熄火。铁门锈了一半,门卫室窗户糊着报纸。

“阿姨,到了。”

老奶奶拎着保温桶往后门外看:“这……我儿子家早没人了。”

“您儿子让我捎句话。”我盯着后视镜里她的脸,“他说红烧肉太咸了,让您少放点酱油。”

老奶奶手一抖,保温桶差点脱手。她看了我三秒钟,嘴角抽了抽,推开车门,拎着保温桶站在小区门口。

“臭小子。”她嘟囔着往小区里面走。

车门关上的瞬间,手机弹窗:

“订单完成。方式:乘客中途下车。接单率恢复至95%。阴德余额:+0.8。”

老奶奶手机上的红倒计时闪了两下,消失了。她回头冲我喊:“小伙子,下礼拜还来啊,我换个菜做!”

三个倒计时消了一个。剩下的两个跳得更刺眼了:35:12、28:44。手机紧跟着又弹一条:

“检测到多次拒载行为。账户标记:黄牌警告。再拒载一次,暂停派单72小时。”

我截了个图——协议第8章第3条——设成手机桌面。然后咳了一口血,把嘴擦干净,点了“接单”。

屏幕一闪:“新订单已派送。乘客:老年男性,68岁。目的地:市殡仪馆三号厅。备注:无。”

导航温柔地说:“请前往接驾点,全程九点六公里,预计用时十八分钟。您当前倒计时二十八分四十四秒——祝您旅途愉快哦。”

“愉快”俩字,是我死后听过最不愉快的词。

4 漏洞失效

68岁去殡仪馆那单,我试了新招。

车开到派出所门口停稳,熄火。“大爷,到了。”

老头从手机里抬起头,往外一看:“这哪啊?殡仪馆长这样?”

“您先下车,往前头走五十米,坐三路公交直达。”

“我凭什么下车?”

“因为您不去派出所,就得去殡仪馆。二选一。”

老头骂骂咧咧下了车。车门一关,平台弹窗:

“订单完成。方式:乘客中途下车。接单率恢复至96%。”

他手机上的倒计时闪了两下,灭了。

成了。

接下来一天半,我把这招玩出了花。去ICU的拉到消防队,去墓地的搁在医院门口,去殡仪馆的往派出所送。乘客闹归闹,骂归骂,只要我态度够烂、语气够赖,总有那么几个懒得跟我掰扯的,推门就走。

每走一个,平台就弹一次“订单完成”,我手机左上角的倒计时就少一条。到第二天中午,三条倒计时清得只剩一条,二十八分钟那个。

我甚至开始算账了。阴德余额涨到四点三,够换一次“免拒载券”——平台商城里有这玩意儿,专门给黄牌司机准备的保命道具。再攒零点七,我就能把这黄牌消了。

“行吧。”我靠在后座上,腿翘着,“这平台也就那么回事。”

我甚至抽空把协议又翻了一遍,第8章第3条截图设成桌面,生怕自己忘了。第3章第1条“乘客异常按钮”我也研究了一下,没想好什么时候用,先记着。

人一嘚瑟就容易出事。

第5天下午两点二十,新订单派过来。备注写着:“乘客在接驾点晕倒,路人代叫车。目的地:市人民医院ICU。”

我开到地方,路边围了三四个人,地上躺个中年男的,脸色发紫,嘴唇乌青,旁边搁着个公文包,手机掉在手边,屏幕还亮着。

我扒拉开围观群众蹲下去看了一眼——他手机上的倒计时还剩九分钟。比我手机里那条二十八分钟的还短。

“谁认识他?”我问。

没人吭声。一个外卖小哥说:“我看他走着走着就倒了,手机正好在打车界面,我就点了确认。大哥你赶紧拉走吧,别耽误。”

我把他拖上车。后座一放倒,他整个人软得像一袋面。安全带扣不上,我拿我自己的外套把他兜在座椅上,好歹不至于拐弯时甩下去。

上车第一件事,我点了“乘客异常”按钮,弹出三个选项:“乘客醉酒”“乘客昏迷”“乘客攻击行为”。我点“乘客昏迷”,平台回了一句:

“已记录。请司机按原订单执行。”

原订单。ICU。他本来就是要去的。

我看着他手机上那九分钟倒计时,又看了看我自己的二十八分钟。先把人送过去再说。

到了市人民医院门口,我停车,解安全带,回头拍他脸:“大哥,到了,醒醒。”

没反应。

又拍了两下,还是没动静。

我下车拉开后门,把他从座椅上扶起来,他的头歪在一边,鼻涕泡都冒出来了。拍脸、掐人中、扇巴掌——全试了,就是不醒。

我站在车门口喘了半天气。

手机左上角两条倒计时并排跳:我的二十八分钟,他的九分钟。

按照第8章第3条,我得让他自己下车。可他晕着,下车都下不来,“主动”俩字根本谈不上。

我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点客服:“乘客昏迷,没法主动下车,怎么算?”

“亲,请按规则执行哦。”

“我按了,他不动。”

“亲,请按规则执行哦。”

“你复读机成精了是吧?我问你,昏迷乘客怎么主动下车?”

对面沉默了五秒钟,蹦出一行字:“建议司机协助乘客完成行程呢。”

协助。协助完成行程。

我琢磨了一下这个“协助”的意思。如果我把他扶进ICU,算不算完成?可平台说的是“送达目的地”,目的地是ICU门口还是ICU里面?我总不能把他搁在急诊挂号处就跑吧。

试试。

我把他从后座拽出来,架着他胳膊往急诊大厅拖。他两条腿在地上划拉,鞋都蹭掉了一只。进了大厅我喊:“护士!这人晕在路边了,叫的网约车送过来的!”

两个护士推着床冲过来,把人接过去,量血压的、上监护仪的、问病史的,一通忙活。我站在旁边喘气,等着平台弹窗。

弹窗来了:

“检测到乘客已下车。但未到达指定目的地‘ICU’。订单未完成。倒计时继续。”

我眼睛瞪圆了。这不算到?急诊大厅不算ICU?

“护士!”我喊,“这人得送ICU,急诊不算。”

“他血压六十多,先抢救,稳定了才转ICU。你是家属?”

“我是网约车司机。”

护士看了我一眼:“那你别挡道。”

我站在急诊大厅中间,手机两条倒计时在跳:我自己的二十四分钟,他的五分十二秒。

他的倒计时快归零了。如果他归零,按规则——转移到司机身上。我手机左上角那两条,会变成三条。

我转身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停住。不对,我跑什么?他现在在急诊抢救,人丢不了。但平台的判定是“未到达目的地”,订单没完成,他的倒计时还在跳。

也就是说——他倒计时归零的账,还得算我头上。

我靠墙蹲下来,掏出手机翻协议。第8章第2条:“乘客确认到达。”第8章第3条:“乘客主动下车视为订单完成。”两条都不顶用。昏迷的人确认不了,也主动不了。

再往后翻。第8章第4条:“若乘客在行程中因不可抗力无法确认到达,司机可申请人工审核。审核通过则订单完成。”

人工审核。

我点了“申请人工审核”,上传急诊护士的工牌照片,打了行字:“乘客昏迷,已送急诊抢救。ICU未到,但人已在医院。倒计时还剩四分钟,请求按不可抗力处理。”

系统回复:“审核中。预计处理时间:三十分钟。”

三十分钟?他只剩四分钟!

我站起来,看着急诊室里护士围着他忙活,监护仪嘀嘀嘀响。他的手机掉在病床底下,我捡起来看了一眼,倒计时还剩三分五十秒,红字一跳一跳。

三分半。

我盯着那个数字,脑子里飞快地转。如果转移到我头上,我三条倒计时最少那条还剩二十四分钟——再叠一条三分钟的,等于三条一起往零冲。先归零的是他这条,然后我咳血、视线模糊、灵魂注销。

三分二十秒。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翻了翻协议第3章第1条——“乘客异常按钮”下面有一行更小的字,当时没细看:

“若乘客因身体原因无法自主行动,司机可代为操作‘乘客确认到达’,但需在备注中注明情况。平台将根据GPS定位和车内录音判定是否通过。”

代为操作。车上有录音,GPS显示我确实在医院。

我扑到床边,抓起他的手机——锁屏了。又抓起我自己的手机,点“乘客确认到达”,弹出一行字:“需乘客手机确认。”

“行吧。”我骂了一句,把他手机举到他脸前——面部解锁,屏幕亮了。

“乘客确认到达”按钮跳出来,我点了。备注栏我飞快地打:“乘客昏迷,已在市人民医院急诊科。GPS定位和录音可证。请求完成订单。”

三分零五秒。点了“提交”。

手机转圈。转了三秒,弹窗:

“订单完成。方式:代为确认(人工审核中)。接单率暂不调整。倒计时暂停。”

他的倒计时冻住了:两分五十八秒。不跳了。

我瘫坐在急诊大厅地上。手机又弹一条:

“人工审核预计三十分钟出结果。期间不计拒载,不计超时。审核通过则订单正常完成。”

三十分钟。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

护士推着床从我面前过,喊了一句:“你是司机?病人稳定了,马上转ICU。你跟着去办手续。”

我站起来,腿还有点软。

跟着床往ICU推的路上,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账户。“乘客异常”按钮旁边多了一行灰色小字:“代为确认功能已激活。每单仅可使用一次。下次使用需等待人工审核通过。”

一单只能用一次。下次遇到昏迷的,得等审核过了才能再用。

我跟着床进了ICU,护士把我拦在门外:“家属外面等。”

“我不是家属。”

“那你在外面等。”

我坐在ICU门口的塑料椅上,手机倒计时还剩二十四分钟。那条冻结的两分五十八秒挂在旁边,不跳了,但也没消。

我盯着“人工审核中”四个字,忽然想到一件事:这单审核要是过了,我账户里那黄牌是不是能消?协议上写的是“审核通过则订单正常完成”,正常完成就不算拒载,不算拒载就不攒黄牌记录。

我翻到协议第5章第3条:“黄牌警告期间,连续完成三单无拒载即可申请解除。”

这单要是过了,就是一单。

我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行吧,不亏。虽然差点把自己搭进去,但漏洞找到了新用法——碰到乘客动不了的,还能代为确认,只要备注写清楚、GPS对得上、录音说得通。

前提是审核能过。

手机响了。客服对话框:

“亲,人工审核已通过。订单完成。接单率恢复至98%。黄牌解除进度:1/3。”

我正要回一句“行吧”,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出来:

“新订单已派送。乘客:男性,56岁。目的地:青山墓园。备注:无。倒计时:41分钟。”

我盯着“青山墓园”四个字,把手机往兜里一揣,站起来往停车场走。

“行吧。”我说,“一单是一单。”

5 最后一单的病人

青山墓园那单跑完了。56岁的大哥下车时冲我摆了摆手:“小伙子,回头我住进去了,你还来接我不?”

“行吧。”我踩油门。

还没开出两公里,平台弹窗:

“拼车单已派送。乘客:男性,34岁。目的地:建设路23号院3号楼402。倒计时:45分钟。”

我盯着“34岁”和“建设路23号院3号楼402”看了五秒钟。我家。我死了六天,那房子空着,平台往那儿派单?

接驾点在市人民医院北门。凌晨两点多,急诊通道冷冷清清,路灯底下蹲着个人,灰夹克,瘦,头发乱糟糟的,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头一瓶水一盒烟。

我把车停稳。他站起来,从后门坐进来,报尾号:“零九三七。”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三十出头,脸白,嘴唇没血色,但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去建设路23号院?”

“嗯。”他把塑料袋搁在腿上,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陈师傅,你这车我坐过。”

我手一紧。“什么时候?”

“八年前。市人民医院门口。下暴雨。”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从后视镜里跟我对视,“那天我突发心梗,我老婆叫了你的车。你绕了八公里。我到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车里安静了三秒钟。后座温度往下掉,比平时还快。

“你是赵明?”我想起来了。八年前那单,病人叫赵明,三十四岁,急性心梗。我为了冲单奖励绕了路,人死在急诊室。

“记性不错。”他掏出烟点了一根,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陈师傅,当年你多绕了8公里。这次,能送我到底吗?”

我盯着他手机屏幕上的倒计时:44分58秒。

“你……有体温?”

他把手伸到前座,我碰了一下——温的,软的,指甲盖粉的。“平台管这叫‘可感化实体’。上车的时候还活着,下车就不知道了。”

“你这单目的地是我家。”

“对。”他吐了口烟,“你家就是我的终点。倒计时结束前到你家,这单就算完成。我走我的,你活你的。”

“要是没到呢?”

“你的倒计时就多一条。我的转到你头上。”他弹了弹烟灰,“我无所谓。反正死过一回了。你呢?嘴角还挂着血呢。”

我擦了擦嘴。血丝从指缝里渗出来,比白天多。

“行吧。”我踩油门,“先送你。”

车开了两公里,赵明忽然开口:“我老婆改嫁了。去年的事。闺女跟她过,今年初二,成绩挺好,就是开家长会的时候总跟老师说爸爸出差了。”

我没接话。后视镜里他低头拧矿泉水瓶盖,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我今天来就问你一句话——陈师傅,当年那八公里,你要是没绕,我是不是就能活?”

“是。”我说,“不绕的话,你三分钟就到医院。”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声,笑得挺难听。“行。今儿你送我到家门口,咱俩两清。”

导航温柔地说:“前方三百米,到达目的地。”

我把车停在建设路23号院门口。赵明推开车门,站在路灯底下回头看我。

“陈师傅,这次没绕。”

“没绕。”

“行。那我下车了。”他走了两步,又回头,从塑料袋里把那盒烟掏出来扔在副驾驶座上,“拿着,抽完再死。别他妈死了还跑网约车,丢人。”

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小区里走。

手机弹窗:

“订单完成。方式:乘客主动下车。接单率恢复至99%。”

我盯着“99%”看了半天。还差一单,黄牌解除。

刚要熄火歇口气,手机又弹一条:

“新订单已派送。乘客:陈渡。目的地:建设路23号院3号楼402。倒计时:44分58秒。”

乘客:陈渡。我。

目的地:我家。

我盯着屏幕,嗓子眼一甜,血直接从嘴角溢出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把“陈渡”俩字糊成红团。

我推开车门,蹲在路边咳了半天气。血沫子溅在柏油路上,黑红黑红的,跟刚才赵明弹烟灰的位置差不了几寸。擦干净嘴,站起来,重新上车。

手机导航自动跳转,温柔地说:“请前往接驾点——建设路23号院3号楼楼下。全程零公里,预计用时零分钟。您当前倒计时四十四分五十八秒——祝您旅途愉快哦。”

零公里。我人已经在接驾点了。乘客是我自己,车是我自己,目的地是我家。这单怎么跑?

还没想明白,后座车门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一个老头坐进来,穿着我生前那件灰色羽绒服,手里攥着个保温杯,冲我扬了扬下巴:“小伙子,尾号四个零。”

我回头看了一眼——是我自己。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我死的时候那张脸。脸色灰白,眼窝发青,嘴角还挂着血丝。

“你谁?”

“陈渡。”老头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你的死亡证明。平台派我来跟车。”

他掏出一张纸拍在副驾驶座上,抬头几个大字:居民死亡医学证明(推断)书。姓名:陈渡。死亡原因:疲劳驾驶导致心源性猝死。死亡日期:六天前。

“这单跑完,你驾驶资格保留。这单跑不完——”他指了指我手机上的倒计时,“四十四分钟后,你连人带车带账号,一起注销。”

“怎么算跑完?”

“你自己送达你自己家。进3号楼402的门,把死亡证明搁桌上,就算完成。”

“那要是我把车开到别的地方呢?”

老头笑了,露出两排黄牙:“你试试。平台规则写得很死——‘送达目的地’才算完成。你耍赖不回家,倒计时归零,灵魂注销。”

我盯着那张死亡证明看了五秒钟。

“行吧。”我挂挡,“反正也不远。”

车拐进小区,停在3号楼底下。熄火。老头把死亡证明往我手里一塞:“自己上去。四楼,没电梯,爬两步。”

我攥着那张纸往单元门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我上去之后呢?”

“把纸放下,关门。订单完成。”

“那你在车里等我?”

“等你个屁。”老头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你上去了,我就没了。这单送的是你的死亡证明,送到了,我就归平台回收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穿着我生前那件羽绒服,揣着我那只保温杯,喝水的姿势跟我一模一样。

“行吧。”我转身上楼。

四楼,402。门锁还是我生前换的那把,密码锁,六位。我输了我生日,开了。

屋里黑着灯。我摸到玄关开关按下去,灯没亮。欠费停电。

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我把死亡证明搁在茶几上。茶几上落了层灰,灰里有我生前吃剩的半袋花生米,还有一张平台保证金收据。

我转身要走,手机弹窗:

“订单完成。方式:乘客确认到达。接单率恢复至100%。黄牌解除。”

紧跟着第二条:

“人工审核已通过。驾驶资格保留。下一单:乘客陈渡,目的地:建设路23号院3号楼402。备注:死亡证明领取。”

我盯着“死亡证明领取”六个字,骂了一句。

第三条弹窗跟着蹦出来:

“平台温馨提示:您的死亡证明已送达。如需领取实体版,请前往市殡仪馆三号厅。领取时间:每日22:00-02:00。过期未领,平台代为保管。”

市殡仪馆三号厅。老奶奶的儿子住的那地方。

我关了手机屏幕,在黑暗里站了十几秒。楼下传来导航的声音,隔着四层楼板都听得见:“您有新的订单——乘客:老年女性,73岁。目的地:市殡仪馆三号厅。备注:带了红烧肉,请勿催促。”

我推开窗往下一看——老奶奶站在我车旁边,保温桶搁在车顶上,冲四楼喊:“小伙子!下来接单!阿姨今天给你带了一份!”

“行吧。”我关窗,踩着满地的灰和花生壳往楼下走。

走到二楼拐角,我掏出赵明扔给我的那盒烟,抽了一根点上。烟雾里我咳了两声,没见血。

“还行。”我把烟别在耳朵上,推开单元门,“没白活。”

6 这次没绕路

老奶奶坐进后排,保温桶往腿上一搁,拧开盖儿,红烧肉味儿蹿了一车。

“阿姨,您这是去殡仪馆三号厅?”

“对,领个东西。”她拍保温桶,“顺带给那臭小子送饭。你开你的。”

我踩油门。手机弹窗跳出来,三条并排:

“拼车单已派送。乘客:男性,28岁。目的地:市殡仪馆三号厅。倒计时:38分钟。”

“拼车单已派送。乘客:男性,46岁。目的地:市殡仪馆三号厅。倒计时:35分钟。”

“拼车单已派送。乘客:女性,25岁。目的地:市殡仪馆三号厅。倒计时:33分钟。”

我盯着“28岁”“46岁”“25岁”看了三秒钟。ICU小子、秃顶大哥、白裙子姑娘——全是我拒载过的。全往殡仪馆三号厅送。全在倒计时。

“阿姨,您这单备注里没写拼车啊。”

“平台给我塞的。”老奶奶头都没抬,“说顺路,省阴德。”

导航自动跳转,接驾点第一个:市人民医院北门。ICU小子站在路边,还是那件格子衫,手里攥着手机。拉门上车,看见后排老奶奶,愣了一下,坐副驾驶了。

“大哥,又是你。”

“嗯。”

“这次还拒载不?”

“看情况。”

他不吭声了,低头刷手机。倒计时三十八分钟挂着,跟他本人一样安静。

第二个接驾点:解放路立交桥底下。秃顶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看见我车过来,把烟一扔,拉开后门坐进去,跟老奶奶并排。老奶奶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地儿。

“又是你啊师傅。这回送不送?”

“送。”

“早这么痛快多好。”他靠椅背上闭眼,“到地方叫我。”

第三个接驾点:市人民医院门口。白裙子姑娘还捧着那束白菊花,花瓣有点蔫了。上车看见一车人,愣在门口。

“上来吧。”我招手,“挤挤。”

她坐进后排中间,白菊花搁在保温桶旁边,一大一小两团白,凑一块儿了。

车往殡仪馆开。四条倒计时在我手机左上角并排跳:三十八、三十五、三十三,加我自己的四十四。后座温度一路往下掉,暖风开到最大也不顶事,秃顶男人缩了缩脖子,白裙子姑娘把花抱紧了。

导航温柔地说:“前方三百米,到达市殡仪馆三号厅。请所有乘客做好下车准备。”

我打了把方向,没往殡仪馆大门拐,直接上了辅路,一脚油门往反方向蹿。

“哎哎哎——”秃顶男人睁开眼,“你开错了!殡仪馆在后面!”

“没开错。”我看了眼导航,下个路口左转,市消防支队。“带你们去个更凉快的地方。”

“什么地方?”

“消防队。”

“去消防队干什么?”

“你们下车。”

后排安静了两秒钟。ICU小子先反应过来:“大哥你又要拒载?”

“不拒载。你们主动下车。”

“我们凭什么主动下车?”

“因为你们要是不下车,就得去殡仪馆。去了殡仪馆,倒计时归零,你们就真住那儿了。不想住就下车。消防队门口有公交站,有出租车,有共享单车,你们爱上哪上哪。”

白裙子姑娘抱着花,小声说了句:“我男朋友还在太平间呢……”

“他在太平间,不在殡仪馆。你从消防队打车过去十分钟。殡仪馆那条路堵,二十分钟打底。”我把车停在消防队门口,熄火,“到了,下车吧。”

秃顶男人第一个推门:“行吧,你狠。我打车走。”他下车站在消防队大门口,回头冲我竖了个大拇指,“师傅,你这脑子跑网约车屈才了。”

他手机上的倒计时闪了两下,灭了。

平台弹窗:

“订单完成。方式:乘客中途下车。接单率恢复至100%。”

ICU小子跟着下车,站在路边没走,回头看我:“大哥,我那单ICU的倒计时还在你手机上挂着呢,你怎么办?”

“你走你的。我有办法。”

他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掏出一张医院饭卡扔给我:“里面还有八十多,请你吃顿饭。别死了还饿着肚子跑车。”

我接住饭卡,揣兜里。“行吧,走吧。”

他手机倒计时也灭了。第二单完成。

白裙子姑娘最后下车,抱着白菊花站在消防队门口,冲我鞠了个躬:“师傅,谢谢你。我去看我男朋友了。”

“去吧。节哀。”

第三单完成。手机左上角只剩我自己的四十四分钟和老奶奶那条没显示倒计时的单子。

老奶奶全程没说话,拎着保温桶坐在后排,看着我折腾完。

“小伙子,你把我拉消防队门口干什么?”

“阿姨,您这单终点是殡仪馆三号厅。我不送您进去。您要的东西我帮您领,您就在这儿下车。”

“你帮我领?你知道我要领什么?”

“死亡证明。我自己的。”

老奶奶看了我三秒钟,嘴角往上弯了一下:“行。你去领吧,阿姨在这儿等你。”

她推开车门,拎着保温桶下了车。我手机弹窗:

“订单完成。方式:乘客中途下车。接单率:100%。”

四条倒计时全清了。

我靠在座椅上长出一口气,还没喘匀,手机响了。客服对话框:

“亲,检测到您连续三单‘乘客中途下车’完成订单。系统判定存在规避行为。请解释。”

我打字:“我按规则办事。第8章第3条,乘客主动下车视为订单完成。”

对面沉默了五秒钟,跳出一行字:

“你……能不能别钻空子了。”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复读机成精的客服,第一次说了人话。

“不能。”我打字,“我死了还跑网约车,你让我别钻空子?你先把规则写明白再说。”

客服那边显示“输入中”持续了将近半分钟,最后弹出来一段:

“经人工复核,订单均符合第8章第3条判定标准。接单率维持100%。黄牌解除进度:3/3。驾驶资格保留。另:市殡仪馆三号厅寄存柜有您的物品,请凭死亡证明领取。领取时限:24小时。逾期平台代为处理。”

“代为处理”四个字,我读了两遍。

还没读完,第四条弹窗紧跟着蹦出来:

“新订单已派送。乘客:男性,34岁。目的地:市人民医院急诊科。备注:急性心梗。倒计时:45分钟。”

乘客:男性,34岁。急性心梗。赵明。

我抬头看了一眼导航,接驾点就在消防队隔壁那条街。赵明站在路口,灰夹克换成了蓝外套,手里还是那个塑料袋。

他拉门坐进副驾驶,把塑料袋往中控台上一搁:“陈师傅,又是我。”

“这次去哪儿?”

“市人民医院急诊科。”他掏出烟点了一根,“急性心梗。跟八年前一样。”

我踩油门。导航显示五点二公里,十二分钟。

“这次不绕了?”

“不绕。”我看着路,“十二分钟直达。你挺得住不?”

“挺不住也得挺。”他吐了口烟,“我闺女今天家长会,我得赶去露个脸。”

“你闺女不是初二吗?家长会晚上开?”

“改下午了。我老婆给我烧了纸,说老师点名了,让我务必到场。”他把烟掐了,“陈师傅,这次别绕路。我赶时间。”

我没说话。脚底下油门踩深了点,车速从六十提到七十。导航提醒“您已超速”的时候,我已经把车拐进了医院急诊通道。

十二分钟整,车停在急诊科门口。

赵明推开车门,站在台阶上回头看我:“陈师傅,到了。”

“到了。”

“没绕。”

“没绕。”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倒计时:三十三分钟。他把屏幕转给我看:“你看,还剩三十三分钟。你八年前要是不绕那八公里,我是不是就多活八年?”

“是。”

“行。”他把手机揣兜里,转身往急诊科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师傅,你那个死亡证明,领了没?”

“还没。”

“赶紧领。领完了好好跑车。别他妈死了还让人操心。”他摆摆手,推门进了急诊科。

手机弹窗:

“订单完成。方式:乘客自主下车。接单率:100%。阴德余额:+2.0。”

紧跟着一条:

“您的最后一单已完成。驾驶资格保留。下一单:您的死亡证明领取。”

再紧跟着一条:

“乘客已上车:老年女性,73岁。目的地:市殡仪馆三号厅。备注:保温桶一个,已送达。”

我推开车门往消防队门口走。老奶奶拎着保温桶站在路灯底下,冲我扬了扬下巴:“领完了?”

“领完了。”

“走。阿姨陪你去殡仪馆。你那死亡证明在寄存柜里,没阿姨领着,你进不去三号厅。”

“您怎么知道?”

“我儿子住那儿三年了,我跟看门老头熟。”她拉开车门坐进后排,“开车。别磨叽。”

我坐回驾驶座,点了“接单”。导航温柔地说:“请前往市殡仪馆三号厅。全程八点二公里,预计用时十五分钟。当前接单率:100%。祝您旅途愉快哦。”

“愉快”俩字我听了七天了,还是觉得刺耳。

但车开出去以后,我发现自己嘴角没血。咳了两天,肺里那股铁锈味儿散了。后视镜里看了眼后排——老奶奶抱着保温桶,冲我乐。

“小伙子,阿姨今天做的是糖醋排骨。领完证明回来,给你留一份。”

“行吧。”我踩油门,“糖醋的,少放酱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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