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那天,我娘正逼我按手印,诬告唯一肯拉我一把的老师。
上一世,我听了她的话,毁了恩师,也断了自己的路。
这一世,我把印泥扣在哥哥的新衣服上。
“先别忙着骂我。”
“爹拿命换来的钱,到底进了谁的口袋?”
【第一章】
我娘捏住我的拇指,往印泥里按。
桌上放着一封揭发信。
最末一行写着:许秉文侵吞陈家抚恤款,陈立愿作证。
“按了。”
她用指甲掐我指头。
“你哥下个月娶媳妇,人家要缝纫机。姓许的吞了咱家三百六十块钱,你当儿子的,不替你爹讨?”
煤油灯熏得人鼻腔发涩。
我盯着她手背上的裂口,又看向门边。
哥哥陈成穿着新做的蓝布上衣,正拿一面小圆镜照头发。
那件衣服,我认得。
那封信,我也认得。
我十八岁那年,娘说老师害我丢了招工名额,我信了。
十九岁那年,娘说老师吞了我爹的钱,我又信了。
后来,哥哥让我替他担保,舅舅让我替他签字,娘说一家人不分彼此。
直到债主堵住门,哥哥才把实话吐出来。
“三百六十块,早砌进我家墙里了。谁让你自己没脑子?”
那句话,此刻还在我耳边响。
我猛地抽回手。
我娘的指甲在我手背上划出三道血痕。
“你发什么疯?”
我抓起印泥盒,扣在陈成胸前。
红印泥从他领口往下淌。
他愣了半息,镜子砸在地上。
“陈立!”
他抡起巴掌。
我抄起桌上的铁火钳,横在身前。
“打。”
“你这身衣服多少钱,我这身衣服补了多少块,咱们今天一块算。”
他手停在半空。
我娘扑过来,先拿袖子擦他的衣服。
“这是结婚穿的!你个讨债鬼,赔得起吗?”
“许老师赔得起,所以你们就盯上他?”
她的手顿住。
舅舅赵有财从炕沿坐直,烟杆敲了敲鞋底。
“读两本破书,还读出反骨了?证据在这儿,你认不认字?”
他把一张领款条推过来。
纸张发黄,末尾写着许秉文三个字。
上一世,我只认得那三个字。
这一次,我看的是日期和落款。
“原始凭证在哪儿?”
赵有财眼皮一抬。
“什么?”
“我爹在县农机厂修水闸时出了事,钱是厂里拨的。厂财务的付款凭证呢?谁经手,谁领款,拿出来。”
他把烟杆拍在桌上。
“我是你舅!我还能骗你?”
“我问凭证。”
“你娘会害你?”
“我问凭证。”
陈成扯着胸口的衣服,插进来。
“你少装。姓许的住三间瓦房,你住漏雨的柴棚,钱不在他那儿,在谁那儿?”
我看着他。
“你那两间新房,哪来的?”
屋里安静了。
灶上的水顶着锅盖,一声一声响。
我娘抓起揭发信,要塞进怀里。
我抢先压住。
“刚才不是说让我作证?我没见过许老师领钱,作什么证?”
她张嘴,我把信从中间撕开。
纸裂声落下,陈成一脚踹翻凳子。
“明天全村都去学校,你不去也得去!”
“行。”
我把两半信塞进衣袋。
“明天去学校。把厂里的会计也叫上。”
赵有财脸上的肉绷住了。
我转身往外走。
我娘挡住门。
“出了这个门,别吃家里一粒粮!”
我低头,看了一眼她脚边的米袋。
袋口露出半截红纸。
许老师的字,我认得。
陈立备考,勿误三餐。
我把红纸抽出来。
“这袋粮,也是他送的?”
我娘伸手来抢。
我举过头顶。
陈成先开口:“送到咱家就是咱家的,你管他写什么!”
我没有再问。
再问下去,我怕自己先砸了这口锅。
我只抓了自己的旧书包,推开门。
许老师就站在院外。
肩上搭着一只布袋,裤腿沾着泥,手里拿着两本卷边的复习资料。
他显然听见了屋里的动静。
看见我手上的血,他把资料夹在腋下,掏出手帕。
“先把手包上。”
我想接,又把手缩了回去。
我曾用这只手,往他门上泼过脏水。
就在这一年的春天。
不是上一世才做过。
是如今站在他面前的我,已经做过。
他拉住我的手腕,一圈一圈缠好。
“有话慢慢说。手废了,怎么写字?”
我嗓子发紧。
院里,我娘追出来。
“许秉文,你来得正好!我儿子让你教得六亲不认,你今天必须给个说法!”
许老师松开我的手,站到我前面。
我把他拉到身后。
“说法明天给。”
“今天谁再动他,我就拿着这封信,去县农机厂问。”
赵有财追到门口,鞋都没穿稳。
“陈立,你回来!”
我没回头。
【第二章】
许老师家的门闩坏了。
是我春天踹坏的。
他用一根木条抵着,进门时,先抬木条,再托门板。
我伸手扶住门,指尖蹭下一层木刺。
“明天我修。”
“先坐。”
他把煤炉拨旺,从锅里盛出半碗杂粮粥,推到我面前。
自己拿了一个窝头。
我没有动碗。
“老师,领款条上的字,不是您写的,对不对?”
他掰窝头的手停了。
“我说过。”
三个字,堵住了我的喉咙。
他确实说过。
我不听。
他说去厂里查,我骂他想串供。
他说找经手人,我骂他欺负我娘不识字。
我撑着桌沿,跪下去。
他立刻起身。
“站起来。”
“我给您赔罪。”
“赔罪不在膝盖上。”
他扣住我的胳膊,把我拽起来。
“你写出去的话,自己收回来。你弄坏的东西,自己修好。”
“能做到,再吃这碗饭。”
我端起碗,粥烫过舌头,眼泪砸进碗沿。
许老师没有劝。
他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纸包。
里面是几封退回的信,还有一张盖着农机厂财务章的回函。
“你爹的钱,我没领过。厂里回过话,经办领取的人,是你舅舅。”
我攥住纸。
“您为什么不拿给大家看?”
“拿过。”
他看向墙边那扇裂开的门。
我手指僵住。
春天,我把他手里的纸打进泥里。
我娘说那是他找人做的假材料。
我还当着来看热闹的人,说谁信许秉文,谁就是欺负我们孤儿寡母。
许老师把粥碗往我面前推了一寸。
“明天去厂里,不能只拿我的回函。找他们查原账。”
“查得到?”
“老蔡还没退休。他经手过。”
天刚亮,我便赶去县城。
农机厂门卫不让我进。
“查八年前的账?你当账房是集市?”
我把父亲的工伤证明递进去。
“请您帮我找财务室蔡正同志。我不拿账走,只申请核对抚恤金领取人。”
门卫扫了眼名字。
“陈守义是你爹?”
“是。”
他把证明翻过来,忽然抬头看我。
“你都这么大了。”
半个钟头后,蔡正把我领进财务室。
我说明来意,他没有立刻翻账。
“你舅昨天来过。”
我后背一紧。
“找您做什么?”
“说许老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怕他再来胡闹,让我们别搭理。”
我把半封揭发信摊在桌上。
“今天,他们要拿这个去学校。”
蔡正的眼镜往下滑了一截。
他盯着字看了片刻,起身去找财务负责人。
铁柜打开,旧账簿搁上桌。
翻到那一页,他用手指压住金额。
三百六十元。
代领人,赵有财。
后面有生产大队出具的代领证明。
并没有许秉文。
我胸口那口气往上撞,指节抵住桌面,才没把账簿抓皱。
“能给我一份核对证明吗?”
“能。但得按手续盖章。”
“我等。”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钟头。
厂办的人在开会,公章拿不到。
我看着墙上的钟,鞋底反复蹭过地面。
学校那边九点半开会。
已经九点十分。
蔡正收好账簿,拎起外套。
“别盯了,钟不会替你跑。”
“我先跟你去。证明下午补。”
我们骑车赶回公社。
过桥时,自行车链条掉了。
我蹲下去装,油泥糊满手掌,链齿硌进刚结痂的伤口。
蔡正抬脚要走。
“我先去。”
“您坐着!”
我把链条扣回去,推车冲上桥坡。
冷风刮过嗓子,胸腔里只剩喘气声。
等我冲进学校,办公室外围满了人。
我娘坐在门槛上拍腿。
“老陈拿命换的钱,让教书的吞了!今天不给个交代,我就死在这儿!”
赵有财扶着她,正对校长说话。
“事情闹大,对学校也不好。让老许拿钱,私下了结。”
许老师站在桌边。
他的复习资料被扔在地上,有人踩出半个鞋印。
我撞开人群,把自行车停在门口。
“谁说私下了结?”
蔡正跟进来,摘下帽子。
“赵有财,你昨天跑那么远找我,怎么今天倒不认识我了?”
【第三章】
赵有财先看我,再看蔡正。
“老蔡,你怎么有空过来?”
“来看你讨哪一笔钱。”
蔡正把工作证放在桌上。
“陈守义抚恤金三百六十元,由赵有财代领。原始凭证存放在厂财务室,许秉文没有经手。”
我娘拍腿的手停了。
陈成从人群后挤进来。
“他空口说一句就算?我还有领款条呢!”
“拿出来。”
我朝他伸手。
他没给,先看赵有财。
蔡正盯住这一眼。
“你们拿一张没有财务章的手写条,指认一个没领过钱的人。现在经办人来了,你们反倒不肯核对?”
校长伸手。
“陈成,给我。”
那张纸终于落到桌上。
许老师只看了一眼。
“我名字里的秉,从来没这么写过。”
赵有财把纸往回拽。
“年头久了,也可能记岔了。”
我按住他的手。
“刚才说得那么准,现在记岔了?”
他压低声音。
“你真要让你娘下不来台?”
我抬高声音。
“我娘的台阶,为什么要拿许老师的脊梁搭?”
外围有人往前挪了一步。
我娘一把抓住我的衣襟。
“我是你亲娘!”
“所以您更该告诉我,钱在哪儿。”
她嘴唇哆嗦,转头去找赵有财。
赵有财甩开她的手。
“钱我给过你了!你自己说要给老大盖房!”
话一出口,他脸上的肉就垮了。
陈成骂了一句,想去堵他的嘴,胳膊被校长拦住。
我娘从门槛上站起来。
“你只给了二百四!剩下一百二你说办手续花了!”
“我替你家跑前跑后,不吃饭?”
他们当着满院子的人,吵起了那三百六十块钱。
我没有插嘴。
我弯下腰,把地上的复习资料一本本捡起来。
书页沾着泥,擦不干净。
许老师伸手来接。
我没松。
“校长,借我一张纸。”
我坐到桌前,把每一件事写清楚。
谁给的领款条。
谁让我写揭发信。
我从未亲眼见过老师领钱,却替家人作过指认。
写完,我站到门口,一字一句念。
念到曾辱骂老师时,后排有人咳了一声。
我抬起头。
“不是老师教坏了学生,是学生没长脑子,伤了教他的人。”
“这些话,我陈立认。”
我把名字签在最末。
校长接过纸,嘴唇抿了半晌。
“抚恤金的事,学校会去厂里核实。该说明的,必须向全校说明。”
赵有财把我往外拉。
“家里的事,回家说!”
我抽回胳膊。
“还有一件。”
许老师忽然抬头。
“陈立。”
他喊得很轻。
我看见他捏住了那叠旧信。
信封边缘,有县农机厂的红章。
蔡正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你还留着当年的招工申诉?”
我转头。
陈成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什么招工申诉?”我问。
蔡正看向许老师。
许老师没有说话。
我把那只信封抽出来。
第一张,是两年前的学业推荐证明。
推荐人许秉文。
被推荐人陈立。
第二张,是我亲笔写的说明。
许秉文向我家索取好处,我不愿接受其推荐。
那行字,我写过。
我娘坐在我身边,说老师拿了别人家的鸡蛋,把我的名额卖了,让我照着写。
而第三张回函里,出现了陈成的名字。
“你们不是说,我的名额被老师卖给外村人了?”
我抬起头。
陈成往后退了一步。
蔡正盯着他。
“当年的替补名单是大队报上来的。你哥交的高中毕业证明,写的是你的毕业年份和班级。”
我的手指把纸角捏出了裂口。
许老师伸手,托住那几张纸。
“别撕。”
他的指节上全是粉笔灰。
“这一次,留住证据。”
【第四章】
陈成冲过来抢信。
我抬起胳膊,避开他的手。
他一拳砸在桌沿上。
“一个破名额,你记到现在?我是你哥,我进厂不是为这个家?”
蔡正把桌上的工作证收进衣袋。
“你的意思,是承认了?”
陈成闭了嘴。
赵有财挤出笑。
“老蔡,小孩子拌嘴,你别听风就是雨。厂里录不录用,又不是我一个队里记账的说了算。”
“所以要查。”
蔡正拿纸记下编号。
“谁出的学历证明,谁审的替补材料,谁签的字,都查。”
赵有财的笑挂不住了。
他不再看蔡正,转而盯我。
“陈立,你想清楚。你户口在队里,工分在队里,高考报名也要核材料。别弄得谁都不好办。”
许老师往前迈了一步。
“你拿这个威胁学生?”
我把老师挡住。
“舅,您再说一遍。”
“我说什么了?”
“大家都听着,您再说一遍。”
校长把桌上的茶缸重重一放。
“报名按条件办,不由谁一句话决定。陈立的学籍在学校,学校负责核实。”
人群里有人出声。
“赵会计,陈守义死那年,是你跟大家说许老师代领的钱。”
“对,我也听过。”
赵有财转身就走。
我娘扑向我,抬手打了我一巴掌。
耳边嗡的一响。
许老师扣住她第二次抬起的手。
“够了。”
我娘指着我的脸。
“你毁了你哥的饭碗,你还有脸姓陈?”
我抹掉嘴角的血。
“不是我毁的。”
“他用假的毕业证明进厂,早晚要查。你们骗我写信,是想让我连讨说法的嘴都闭上。”
她又哭,说供我吃饭,说给我洗衣,说我爹死后她熬了多少夜。
我站着听完。
“您养我,我认。将来该我担的赡养,我不推。”
“可您不能拿养我这件事,换我一辈子闭眼。”
陈成把地上的板凳踢到墙边。
“走了别回来!书我给你烧干净!”
我立刻往家跑。
跑到院里,炕边已经散着几页纸。
我娘刚才出来前,掀掉了我的床铺,书包里剩下的练习本被她扔进灶膛。
灶火没有全灭。
我伸手去捞,热灰落进袖口,皮肤刺得我咬紧牙。
许老师赶进来,抓着我的后领,把我往外拽。
“手不要了?”
我摊开手。
捞出来的,是他替我抄的数学题。
半边已经烧黑。
他看了一眼,转身拿起水瓢,把灶膛浇灭。
“题烧了,再抄。”
“人不能往火里伸手。”
我抱着那几张纸,蹲在灶前,半晌没站起来。
许老师陪我蹲着。
等我能开口,他才说:“住学校杂物间。校长答应了。”
“我给学校干活抵伙食。”
“这话跟校长说。还有,晚自习不许耽误。”
三天后,厂里来了调查的人。
他们没有听我骂谁,只让学校拿毕业生名册,让大队拿介绍材料,又核对了陈成的招工档案。
陈成没有高中学籍。
那张证明上的公章,也不是学校按登记开出的。
负责招工的办事员,与赵有财都被叫去说明情况。
赵有财被暂停了记账工作。
陈成的转正手续停下,原先的录用材料重新审查。
我娘来学校堵过两次门。
第一次骂。
第二次,她提着两个鸡蛋。
“让老师跟厂里说说,你哥不能丢这个工作。”
我没有接。
“先去给老师赔礼,把你说过的假话收回去。”
她眼睛一瞪。
“让我一个长辈低头?”
我把门打开。
“那您回去。”
她把鸡蛋砸在门边。
蛋液顺着门板往下淌。
许老师从屋里拿出抹布,递给我。
“擦干净。”
我蹲下去擦。
他站在灯下,翻开练习本。
“第一题,重新做。”
我握笔时,手指还在抖。
他敲了敲纸。
“人家的错,不是你交白卷的理由。”
【第五章】
我的第一张模拟卷,只拿了四十三分。
我盯着分数,脸上发烫。
许老师把红笔放下。
“以为回了头,路就会自己铺到脚底下?”
我没吭声。
我记得后来的许多事。
记得哪几年厂子会缺配件,记得农机修理能挣钱,也记得自己替别人背过多少债。
可那些记忆,不能替我算出一道三角函数。
许老师翻到第二页。
“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别拿会的那一点,遮住不会的一大片。”
我把卷子摊平。
“您再讲一遍。”
白天,我替学校劈柴、补桌腿。
夜里,趴在煤油灯下做题。
许老师有一只闹钟,发条一上,走得咔哒响。
每做完一套,他把钟转过来。
“比昨天少错两道。吃饭。”
粮食不够,我把自己的粥盛稀。
他不说我,第二天就在锅里多放一把米。
我去拦,他把勺子横过来。
“你把题做对,比跟我抢这把米强。”
十一月,队里的抽水机坏了。
修理站排不开人,菜地等着浇水。
我去看了一眼,问队长能不能拆开检查。
队长上下打量我。
“你会?”
“修过。但得先检查,不能拍胸口。”
上一世,我在修理铺熬过十几年。
那是我少数真靠自己吃过的饭。
队长把工具借来,蹲在旁边看着。
机器比我记忆里的旧,轴承型号也不同。
我拆到一半,发现不只一个地方有毛病,便把扳手放下。
“旧件得换,光调一调撑不了多久。”
“你刚才不是说能修?”
“我说能检查,没说不用花钱。”
队长蹲着抽完半支烟,骑车去公社买配件。
装好时,天已经黑了。
机器重新转起来,水从管口冲进沟渠。
队长伸手摸了摸出水口,把烟头扔掉。
“给你记工。往后真有本事,别光闷在书里。”
许老师来找我,手里拿着冷掉的窝头。
他先看机器,再看我沾油的手。
“挣钱是本事,考试也是眼前的事。你怎么安排?”
“每天只干半天,剩下的时间做题。”
“说到做到。”
考试前,赵有财又堵住我。
他瘦了一圈,嘴边起着泡。
“厂里把你哥清退了,你还想怎样?”
“我没想怎样。我来拿报名材料。”
“你写一封谅解信,说那份招工材料是你同意的。”
“假的,写不了。”
他把材料压在胳膊下面。
“拿不拿,你自己选。”
我没有去抢。
我转身进了公社办公室,把事情从头说到尾。
工作人员跟我回去,当场从赵有财手里拿走材料。
负责核实的章,由有权限的人重新审核后盖上。
赵有财站在门边,手一直伸着,没人再把东西交给他。
出门时,他咬着牙说:“你可别有求我的那天。”
我把材料装进油纸袋。
“您放心,我会记住今天。”
十二月,我进考场。
许老师站在校门外,把两支削好的铅笔递给我。
“不会的先空着,会的别丢分。”
我点头。
他又叫住我。
“陈立。”
我回过身。
“别替谁争气。把你自己的卷子答好。”
我走进门,掌心全是汗。
第一道题看了两遍,笔尖才落下去。
我没有突然什么都会。
最后一道数学题,我只做出前两问。
交卷铃响时,我检查完姓名,放下笔。
走出考场,许老师还站在原处。
我张嘴想说没考好,他把一只热烧饼塞进我手里。
“先吃。”
录取通知书到学校那天,校长敲响了上课的铃。
省里的工学院,机械专业。
我拿着信封跑到许老师面前。
他正在批作业。
眼镜摘下来,又戴上。
通知书读了两遍,他转身去拿茶缸,手碰翻了桌上的红墨水。
我抓住他的手。
“老师,我考上了。”
他点头,嘴唇动了几下。
“看见了。”
“我看见了。”
我娘追到学校时,已经有人在恭喜。
她挤出笑,伸手来接通知书。
“我就知道,我儿子有出息。”
我把信封收进胸前。
“学费和路费,我跟学校借,假期做工还。”
她的手停在那里。
“你这是打我的脸?”
我看着她。
“我只是把谁帮过我,记清楚。”
【第六章】
去省城前,我先修好了许老师家的门。
旧门板卸下来,刨平,补榫,再装上新门闩。
许老师站在旁边,不许我换掉那块裂板。
“补得住,为什么换?”
我低头打木楔。
“留着碍眼。”
“碍谁的眼?”
我手停了。
他把刨子递过来。
“陈立,做错过事,不等于以后只能盯着错处活。修好了,就往前走。”
开学后,我才知道,往前走也没有想象中容易。
第一回进实验室,别人会的仪器,我连开关都找不准。
同宿舍的人说了句:“你不是修过机器?”
我把笔记本摊开。
“修过,不等于都懂。你教我这个。”
他看了我一眼,挪过凳子。
我把每一笔助学金都记在本上。
饭票,肥皂,稿纸。
假期回乡,去公社修理站做临时帮工,工钱先还学校借款,再给许老师买煤。
他不收钱,我就拿着煤站的送货单让他签字。
“退不回去了。”
他用笔点我。
“跟谁学的?”
“跟您。您以前送粮,也没问过我收不收。”
他低头签字,笔尖停了片刻。
一九八〇年,系里组织学生参加校办服务队。
我跟着老师傅修设备,挣补助,也学着算工时、算损耗。
有人找我私下接活,答应给双份钱。
我看过设备,拒了。
对方指着我的旧鞋笑。
“穷成这样,还挑?”
“这台机器出了事故,我担不起。该走的检修手续不能省。”
回去后,我把这件事写信告诉许老师。
他回了整整三页。
头两页问功课,最后一页只有一句。
挣得少,可以慢慢挣;拿命和名声补的窟窿,不是每次都补得上。
毕业时,我被分到地区农机修造厂。
第一份工资到手,我把还欠学校的钱清了。
第二个月,给许老师寄了一件棉衣。
第三个月,娘找来了。
她站在厂门口,拎着一只空篮子。
“你哥现在四处给人搬货,结婚的钱还欠着。你工资发了,拿出来帮帮他。”
我领她到食堂,买了两份饭。
“您的生活费,我每月按数寄。哥哥的债,让他自己还。”
她把筷子拍在桌上。
“他是你亲哥!”
“他清退以后,找过我一次吗?除了要钱。”
“他那是没脸见你!”
“他肯没脸,我也不用替他缝一张。”
旁桌的人转头看过来。
我娘抓起篮子,要往地上摔。
我按住篮沿。
“饭吃完,我送您坐车。砸了东西,照价赔。”
她盯着我,手慢慢松了。
一九八四年,厂里推技术改进,我跟师傅改了一套维修夹具,拿到奖金。
我没急着做生意。
先在车间里,盯完整个生产流程。
货怎么进,料怎么验,账怎么记,设备出了毛病谁负责。
同事夏禾负责成本核算,有一回把我的方案退了回来。
“你少算了运输。”
“单件才差几毛。”
她把全年数量写在纸上,推给我。
“现在呢?”
我看着最后那个数,把方案抱回去重算。
到了八六年,镇上的集体修配车间找人承包。
设备旧,客户散,还有一笔拖欠的修理费。
我把情况写给许老师。
他没有说支持,也没有说反对。
回信问了三个问题。
亏了,工人的工资怎么办?
有人赊账,原料的钱从哪来?
你自己病倒,谁能把车间撑住?
我拿着信,坐到后半夜。
第二天去找夏禾,请她替我算账。
她算完,划掉我预想的收入。
“先按这个数的一半算。你要还敢接,我就帮你把风险列全。”
我跑了两个月,把设备清单、旧债归属、维修责任逐条写进合同。
又办妥离职和人事手续。
签字那天,我把攒下的一千八百元放在桌上。
镇里批准车间按程序申请贷款,合同把我应担的经营责任写得清清楚楚。
我签了名,手心湿透。
出门时,陈成正靠在一辆货车边。
他如今跟着配件商梁振业跑业务,穿皮夹克,嘴里叼着烟。
“大学生,放着铁饭碗不要,来捡我们剩下的骨头?”
我把合同装进包。
“你最好卖合格的货。”
他吐掉烟。
“这地方谁给谁供货,我比你清楚。”
三天后,车间第一笔正式订单到了。
采购单上列出的轴承供应商,正是梁振业。
【第七章】
那是一笔灌溉设备维修订单。
六台泵,七十二小时内交付。
承包合同签之前,我就跟镇里说清楚,车间有权按质量和价格选供应商。
可老采购员拿着旧协议来找我。
“以前一直从梁老板那里拿,账期也好谈。”
“先验货。”
他皱眉。
“熟人,用不着这么麻烦。”
我把验收单推过去。
“你签不签质量责任?”
他不说话了。
货到的第二天,我抽检出问题。
有几只轴承转动时发涩,尺寸也不一致。
我立即封存同批货,通知供货方到场复核,再联系有资质的检测单位。
陈成赶到车间,先踢了门边的木箱。
“你故意找事?”
我把检测申请摆在桌上。
“质量没问题,你怕什么?”
梁振业随后进来,伸手把陈成拦住。
“陈老板,做生意讲个和气。货我给你换,检测就不用了。”
“退换可以,问题得记下来。”
他看了看墙上的交货时间。
“新货得从外地调。三天,五天,我不敢保。”
“你的货不合格,耽误的损失按合同算。”
梁振业把椅子往后一推。
“那你先按时把泵交了,再来跟我算。”
他们走后,老采购员也把钥匙扔到桌上。
“你有本事,自己买去。”
我没有拦。
夏禾已经按手续辞去原来的工作,到车间管账。
她站在门口,等人走远,才开口。
“他们不只是想卖这批货。”
我点头。
梁振业之前找镇里谈过,要租车间的临街仓库。
我承包后没有答应。
他要我赔第一单,再让镇里认定我接不住这个摊子。
“账上还能动多少钱?”我问。
“扣掉工资和税费,八百六。”
“工人的钱不动。”
“我知道。我问了邻县修造厂,有现货,但是要现款。”
差四百多。
我把刚买不久的自行车推去寄卖,又拿着维修欠款清单,一家一家上门催。
有一家拿不出钱,我收回约定可抵账的闲置配件,核验后补了一部分缺口。
凌晨两点,我坐上拉砖的货车,去邻县提货。
货车半路熄了火。
司机掀开车头,拿手电往里照。
我下车帮忙,冷铁贴住掌心,雨顺着脖颈钻进衣领。
手电光晃到一半,电池没电了。
司机骂了一句。
我听着引擎断续的声音,把外套脱下来盖住工具,拿另一盏备用灯接着查。
天亮时,车终于重新发动。
回到车间,还剩十九个小时。
工人都在。
没人喊口号,几只搪瓷缸摆在工作台上,里面泡着浓茶。
老师傅抬起下巴。
“料呢?”
我拍了拍货箱。
“在。”
“卸!”
许老师中午送来一锅面。
他把碗放下,要进车间帮忙,我连忙拦住。
“这里转动件多,您在外面等。”
他没争,蹲在门边,把用过的碗一只只洗了。
试机时,第一台泵还是出了杂声。
我抬手停机。
老采购员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笑。
“不是说货好?”
我没理他,重新检查装配。
一处旧件磨损比预估更重,必须更换。
离交货只剩三个小时。
队里的负责人催了两次,我都没松口。
“能转不等于能交。出了事,损失的是你们的庄稼。”
最后四十分钟,六台泵完成连续试运转。
验收负责人把耳朵贴近机壳,听完,朝我伸手。
“签字。”
我捏住钢笔,手指酸得差点握不稳。
门口那点笑声没有了。
一周后,检测报告出来,同批轴承存在质量问题,部分标识与实际来源不符。
梁振业想私下赔钱换报告。
我把合同和票据交给了依法处理这件事的部门。
该退的货退,该索赔的索赔。
他要拿断供卡我的脖子,我就把供应商名单扩到三家,每批货验收留档。
陈成堵住我,伸手戳我的胸口。
“把自家人往死里整,你真有本事!”
我扣住他的手指,推开。
“你们拿坏货送进车间时,想过谁会赔钱,谁会受伤吗?”
他盯着我,喉结滚了几下。
“你别得意。”
我把门关上。
门里,夏禾正在统计返工费用。
她抬头问:“还接下一单?”
“接。”
“先把这次的教训写进制度。”
我拉过凳子。
“你念,我写。”
【第八章】
第一年结算,车间没有赚到我预想的钱。
修设备,补安全设施,处理旧账,每一项都要花。
夏禾把账本推到我面前。
“还了到期贷款,提足该留的款,你能拿到两千一百六。”
我看了三遍。
不是嫌少。
是那些钱,每一张都能说清来处。
我拿其中一部分给工人发奖金,又买了两扇新窗,装进许老师的教室。
校长看着窗框。
“都办厂了,就捐这两扇?”
他原是逗我。
我却把收据递过去。
“现在只能捐这些。往后挣到了,再添。”
许老师在后面接话。
“量力做事,没什么丢人的。”
一九八八年,原料价格变动,客户都来抢着订货。
有人劝我囤钢材。
“你把钱全压进去,转手就挣。”
我也记得那个年份。
可我记不清本县具体哪天涨价,更不能保证仓库里那批货什么时候卖掉。
我只按订单备料,不拿工资款赌价格。
陈成听说,带着人来车间门口笑。
“读过大学,胆子倒读没了。”
我把一张欠款清单递给他。
“你先把上次赔付里还没付清的尾款结了。”
他脸一沉,开车走了。
到了年底,几个囤货的人来问我收不收钢材。
我按实际需要验货、议价,没有趁机吃进超出能力的库存。
老师傅拍着机器对我说:“你这人,急的时候真敢拼,不该急的时候,怎么撬都撬不动。”
我拧紧螺栓。
“摔过,知道哪儿疼。”
车间有了积累,我先培养两个能独立带班的师傅,再添设备。
后来成立公司,集体资产和新增投入分开评估,产权、债务、职工安置逐项办理。
镇里有人嫌手续慢。
“差不多就行,谁来查你这几个铁疙瘩?”
我把评估清单翻到最后一页。
“正因为都是铁疙瘩,才要一件一件写清楚。”
夏禾拿笔在旁边补充。
“旧设备折价多少,经营期间新增多少,不能混。”
那一沓材料,后来救过我们。
也是那年,许老师在课堂上倒下了。
电话打到厂里,我正在谈一笔合同。
对方听说我要走,把合同扣住。
“陈老板,今天走了,条件可就不是这个条件了。”
我看向夏禾。
“底价你知道,能谈就谈,谈不成不接。”
我赶到医院时,老师坐在走廊长椅上,还在问学生的作业收没收。
医生说要住院检查,他攥着那张单子不动。
“住几天?”
“先检查,不是你定几天就几天。”
我拿走单子。
许老师抓住我。
“陈立,不许乱花钱。”
我蹲在他面前。
“您给我买粮时,问过我值不值吗?”
他没有松手。
我把他的手放在膝上。
“这次您听我的。检查,吃药,住院。”
他住院的第三天,我娘来了。
没进病房,站在走廊拽住我。
“你哥欠了货款,想借你的厂章做个担保。”
我看了她一会儿。
上一世,就是这句话。
只借个章,不用你出钱。
后来每一张催款单,都找到了我。
“不给。”
她压低嗓子。
“你给外人看病舍得,亲哥哥的命就不是命?”
我掰开她抓着我袖子的手。
“担保出了问题,工人的工资谁发?订单谁做?您替我还,还是他替我还?”
“都是一家人,哪能算这么细!”
“正因为你们不算,我才得算。”
她指着病房门。
“你干脆认他当爹!”
病房里,许老师咳了一声。
我把走廊门推开,挡住她往里的视线。
“别在这里说。”
“你怕他听?”
“我怕您扰他休息。”
我让司机送她去车站,没把章带出过办公室。
当天下午,夏禾给我打电话。
“你哥刚才来过,说你答应担保,让我把用印登记本拿出来。”
“用了没有?”
“没有。还让他签了来访记录。”
我靠着医院墙壁,指腹一寸寸松开。
“从今天起,合同专用章双人保管。旧合同复印件领用,也要登记。”
她停了片刻。
“你觉得他还会来?”
我看向病房。
许老师正在床上替护士的孩子讲一道应用题。
“会。”
“他们从来不会因为我说一次不,就把手收回去。”
【第九章】
到了九三年,公司有两处生产场地,做的不只维修,还有成套灌溉设备。
我手里的合同越厚,许老师骂我的次数反倒越多。
“腰别总弯着,吃饭按时,别把自己当机器。”
我给学校添实验器材,修屋顶,资助读不下去的孩子。
每一笔都经过学校和有关部门手续,单列账目,不与公司的采购混用。
有人提议,学校用我的钱,设备自然也从我公司买。
我拒了。
“捐出去,就按规定花。别替我绕回来。”
那年,我们又承诺分期捐出一百二十万元,用于新教学楼和学生资助。
第一期款到账不久,我收到一张法院送来的材料。
梁振业拿着一份担保合同,向公司追偿七十万元。
被担保人,陈成。
担保页上,有我的签名,有公司的印章。
我看着那一页,手指逐渐收紧。
夏禾把原始用印登记和合同编号簿抱进来。
“没有这份合同。”
律师逐页看完。
“不能只靠你们说没有。申请查看原件,核验印章和笔迹,查主债务的实际交付。保全问题,走程序处理。”
我点头。
“要什么材料,我们全拿。”
消息传得比传票快。
第二天,供应商来催款。
第三天,银行来核实情况。
学校那边也收到一封举报信。
说我侵吞集体资产,再用捐款换名声。
落款人,赵有财。
他被撤掉记账工作后,跟着梁振业帮忙跑手续,这些年一直没断过联系。
陈成在厂门口等我。
“现在坐下来谈,还来得及。”
“谈什么?”
“担保你认了,梁老板帮你把举报撤掉。学校那一百多万,你都舍得,替我平一次账怎么了?”
我看着他。
“合同哪来的?”
他把烟夹在指间,笑了两声。
“这你别管。娘说了,你有钱,你得帮。”
我向前一步。
他立刻往车门边退。
我没碰他。
“陈成,你听清楚。”
“这一次,不是把工作丢了就能了结。”
他脸上的笑收了。
“吓谁呢?”
我转身进厂。
那半个月,我几乎住在办公室。
不能指望一句清白,就让工人领到工资,让客户继续等货。
我把未被限制的经营款按用途排好,把个人备用资金按手续借给公司周转,暂停扩建,逐家解释订单履行安排。
夏禾守着财务室,纸箱搬出来,一只接一只。
八六年的承包合同。
贷款还款凭证。
历年税单。
设备评估表。
改制时的价款支付记录。
该属于集体的部分,一笔不少。
来核查的人翻到最后,抬头问:“这些为什么留得这么全?”
我指着墙上的旧照片。
许老师站在学校门口,手里夹着两本书。
“有人教过我,做过的事,要说得清。”
担保合同的核验,也有了结果。
签名并非我本人所写。
印章与公司留存印模不符。
所谓七十万元债务,实际转账和往来明细也对不上。
梁振业能拿出一部分真实供货记录,却把不同年份的欠款、已经归还的款项和虚增金额混在一起。
那份担保书,是他们要把账一股脑扣到我头上的钩子。
律师拿到材料,没有让我马上去堵人。
“先提交证据。涉嫌犯罪的线索,交给办案机关。”
开庭那天,我娘也来了。
她坐在旁听席上,一直盯着我。
梁振业起初还坐得很直。
等鉴定意见和银行流水摆出来,他先说材料是陈成送来的,自己并不清楚。
陈成猛地扭头。
“章是你叫人弄的!”
法官敲下法槌,让他按秩序陈述。
他胸口起伏,后半句话憋在嗓子里。
赵有财坐在后面,想起身,又被旁边的人提醒坐好。
我娘终于站起来。
“陈立,你说句话!你说愿意替你哥还,不就没事了?”
所有人的视线转向我。
我看着她。
“娘,十九岁那年,您让我按手印,冤枉许老师。”
“今天,您还想让我按一次?”
她嘴张着,没说出话。
法庭要求旁听人员遵守秩序,她扶着椅背坐回去。
庭审结束后,陈成在走廊拦住我。
他先扯出一个笑。
“兄弟拌嘴,至于闹到这里?我给你赔不是。”
我没停。
他抓住我的包,声音一下抬高。
“你就看着我进去?”
我把包带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造担保书的时候,想让我去哪儿?”
他嘴唇发白。
梁振业从另一头出来,他又扑过去。
“不是说他只能认吗?不是说一家人,他不敢告吗?”
梁振业甩开他的手。
“少往我身上推!”
陈成撞到墙边,腿一软,坐在地上。
他抓着裤腿,反复说:“我就想让他帮一次,就帮一次……”
没人接这句话。
后来,法院驳回了基于那份虚假担保向公司提出的请求。
保全问题依法处理,公司逐步恢复正常周转。
涉及伪造印章、虚构材料追索钱款的线索,另案办理。
我没有签任何替他们开脱的说明。
调查中,陈成交代的每一件事,都要有证据核实。
赵有财也终于没能再拿一句年头久了,遮住自己经手的材料。
办案人员叫我补充陈述那天,我娘等在门外。
她提着两个鸡蛋。
我看了一眼,没有伸手。
她把袋口攥紧,眼泪落在手背上。
“立子,娘那时候,想着你哥嘴甜,会来事,将来能拉扯你……”
我站在台阶上。
“所以我就该把工作让他,把书烧掉,把老师踩下去?”
她抬手擦眼睛,越擦越多。
“娘错了。”
我等了两辈子的话,落到耳朵里,并没有把那些烧掉的纸重新接好。
我拿出一张写着联系方式的纸。
“您的基本生活和看病,我按责任承担。有事找这个号码。”
她急忙抓我的手。
“那你过年回来?”
我把手抽出来。
“钱的事,说清楚了。”
她站在台阶下,嘴唇动了很久。
我转身去接许老师。
那天,他出门时忘了带伞。
【第十章】
新教学楼验收前,许老师去看了三次。
第一回看楼梯。
第二回看窗户。
第三回,他蹲在走廊里,摸一张课桌的边角。
我以为有毛刺,立刻叫人拿砂纸。
他摆手。
“没有。我看看孩子的腿能不能放下。”
我陪他坐进教室。
窗外有人喊陈总,他没回头,只推了推桌子。
“后排也要听得清。别把教室只做得好看。”
我叫来施工负责人,把他提的问题一项项记下。
楼名讨论时,有人提议用我的名字。
我说用许秉文。
老师听见,当场把名单推回来。
“不用。”
“这是大家的意思。”
“大家的意思,也可以商量。”
他看着我。
“陈立,我教你读书,不是为了把名字挂到楼上。”
我沉默了一会儿,把纸收回来。
“那叫求实楼。”
他伸手点了点那两个字。
“这个行。”
学校准备在启用那天,请他坐主席台。
老师翻出一件旧中山装。
袖口磨薄了,扣子还是两种颜色。
我把新做的衣服送过去,他先摸价签。
我提前剪掉了。
“没有价签,不能退。”
他抬头瞪我。
“又来这套。”
我把衣服展开。
“您先试。袖子不合适,还能改。”
他穿上,在镜前扯了扯下摆。
我站在后面,看见他的脊背已经不如当年直。
“老师。”
“嗯?”
“您这些年,怨过我吗?”
他扣最后一颗扣子,扣了两次没扣进。
我伸手帮他。
他没有躲。
“怨过。”
我手指一停。
“你把那封信拍在我脸上,说我是靠学生讨饭吃的人。那天回去,我一夜没睡。”
我低下头。
“对不起。”
“后来,你自己去查账,自己认错,半夜做题,困得笔都掉了,还问我明天能不能再讲一道。”
他把领口理平。
“我就想,这孩子还能教。”
我眼眶发胀,手还停在他领口。
他拍开。
“行了,扣上就撒手,勒着我了。”
启用那天,来的人很多。
有在医院工作的学生,有教书的,有种地的,也有赶了半天车、鞋底全是泥的老人。
他们各自提着东西。
一篮鸡蛋,一袋花生,一双纳好的布鞋。
许老师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被围在校门口,连眼镜都摘不下来。
我帮他把东西放到一边,逐个记下名字。
一个年轻人挤进来,先喊了声老师。
许老师看着他,扶了扶眼镜。
“小川?”
年轻人点头,把调入学校的手续递过去。
周小川。
几年前,他家里拿不出学杂费,蹲在办公室门口不肯进。
许老师把他领进屋,拿出自己半个月工资。
后来助学款接上,他读完了师范。
今天,他回来任教。
许老师把手续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真来这里?”
“真来。下周教初一。”
“住的地方有了?”
“学校安排了。”
“备课本呢?”
周小川从包里拿出来。
老师当场翻开,指着一处说:“这里不能这么问。孩子没听懂,你得换个说法。”
主持人来请了两次,才把他请上台。
我坐在他旁边。
桌上放着一杯热水,一份讲话稿。
他把稿子折起来,没有照着念。
“今天坐在这里的人,有当老板的,有当工人的,也有地里刚收完活的。”
“我教你们的时候,不知道谁将来做什么。”
台下慢慢安静。
他扶住话筒。
“我只盼你们,认得字以后,也认得是非。”
我盯着桌沿,喉咙动了一下。
轮到我讲话,我也没有念稿。
“我曾经不认得。”
台下有人抬头。
我把当年那封更正说明拿出来。
纸已经发黄,折痕处贴了修补纸。
我没有再念上面的伤人话。
“许老师教了我两次。第一次,教我读书。第二次,教我做错了事,得自己站出来承担。”
“这所楼,不是我用来还清人情的。”
“有些账,钱还不清。我能做的,是不让他当年递给我的那两本书,到我手里就断了。”
台下响起掌声。
许老师抬手压了压,侧过头对我说:“差不多就行,孩子还要参观教室。”
我笑着退开。
散场后,校长把一张支出明细交给我。
我没直接装包,先递给夏禾核对。
她看完签收,告诉校长下期拨款按进度办,公开账目照旧。
老师坐在旁边,看我们办完手续,才端起水杯。
“这个比刚才说得好。”
我把椅子往他身边挪了挪。
“您这辈子,就不能多夸我两句?”
“夸多了,你上房。”
傍晚,我送他回家。
我早想给他换个住处,他不肯离学校太远。
最后在他同意后,把旧屋修缮好,添了卫生间,换了安全的电线,又请附近一位靠得住的人帮忙做饭。
费用我出,作息他说了算。
院门还是那扇门。
裂过的地方,木纹接得不齐。
我伸手推开,门轴没有响。
屋里摆着几个学生送来的橘子,窗边摞着周小川拿来的教案。
许老师刚坐下,就把教案翻开。
我按住纸页。
“先吃饭。”
“我看一眼。”
“一眼也不行,饭凉了。”
他抬起头,瞪着我。
我把碗推到他面前。
“您当年怎么管我的,今天我就怎么管您。”
他拿起筷子,嘴里还在说我管得宽。
门口传来脚步声。
周小川带着两个孩子,抱着练习本进来。
一个孩子站在门边,鞋尖往后缩。
“许老师,听说您今天有事,我们明天再来。”
老师放下筷子,朝他招手。
“什么事,也不差你这一道题。”
我把他的筷子重新塞回去,拉过另一把椅子。
“您吃。题我先看。”
孩子把本子摊开,指着一道应用题。
我拿起铅笔,刚写了两行,许老师就敲了敲桌面。
“别光顾自己会。”
“让孩子说,他卡在哪一步。”
我停下笔,往旁边挪出一点位置。
孩子凑过来,小声说出了自己的算法。
许老师夹起一口菜,听着,点了点头。
院门没有关。
又有人背着书包,站到了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