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庚帖
退婚那天下了雨。
永安伯府的管家连门槛都没跨进来,把一只锦盒搁在门房的案上,人也退了两步,像我身上沾着什么脏东西。
“我家三公子与沈家大姑娘的庚帖,今日归还。”他说得很平,像在报一笔账,“两家从此两清。”
我站在屏风后头,看得见那只盒子。红漆剥了几处,露出底下的木纹。
大夫人周氏坐在上首,先是僵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笑得比自己家的喜事还从容:“清就清。我们沈家的女儿,还愁嫁不出去?”
跟着来的媒婆添了一句:“夫人说得是。只是伯府这边的意思——庶出的姑娘,原也不该往伯府里说。”
这句话不是伯府的意思。这是周氏托人说的。她惯会借别人的嘴办事。
我父亲沈崇坐在下首,指尖在茶盏盖上敲了一下,只一下,就没再动。
帘子后头,有人笑出了声,笑到一半才拿帕子捂住。是沈知宜。
我走进堂里,把锦盒打开。庚帖、聘礼单,还有一支银簪,簪头的珠子掉了,是当初伯府随手添的余头。我把庚帖抽出来看。
“沈知微”三个字是我娘写的。横画收得干净,竖画不飘——她记了半辈子绣坊的账,写出来的字也像在记账。
“拿来。”周氏伸出手。
我把庚帖递过去。她翻过来看了看,就扔进了炭盆。
纸边先黄,再黑,最后蜷成一团灰。盆里“啪”地响了一声,是那点火气把纸撑破了。
“这种东西留着招晦气。”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明日把跨院的绣房收拾收拾,那架子占地方。”
我没说话。
我看着那团灰烧干净,看见最后一粒火星灭下去。手没抖。
雨停的时候我回跨院。院里李大娘在洗菜,见了我,把木盆往边上挪,让出一条道,什么也没说。
晚饭我用的还是那只缺口的青瓷碗。沈家的庶女都用这只碗,厨上的人说得好听:摔一件少一件,别糟践。
那晚我在绣房坐到后半夜。帐子上挂着那件嫁衣,我自己绣了三年,只差最后一圈金线。
我娘在世时常说,针要顺着布走。她说这话时总是低着头,头发落在脸侧,看不见神色。她死那年我十一岁,她把手里的针递给我,没说完第二句。
这间绣房是她自己收拾出来的。三间屋,两间放料,一间做活。窗朝南,光从上午照到下午,桌上摊着布,看得清一根线的粗细。她死后我住了进去,把她的东西一样一样收好:一把剪子,一只顶针,三十几卷丝线,一本记账的册子,最后一页停在“发工钱四两七钱”。
那本册子我翻了很多回。她记工钱很啰嗦,谁的活做了几天,谁家里出了事,谁的孩子病了少做半日,都写在上头。最后一行是“翠娘子家的孩子烧退了,扣她两日”。
我在那间屋里做了三年活。府里给庶女派的活计,一年两件衣裳,我很快就做完,剩下的时间我替外头的人做,一件换几十文。钱都存着,存在一只铁盒里,压在箱底。
那只缺口的碗,是我娘在的时候挑的。她说:缺口的碗也能吃饭,就是别让人看见缺口朝外。她那时说这话,我正在气,气大夫人把好碗都给嫡姐。她说完了就低头继续缝,我站在那儿想了好几年,才明白她不是让我忍。她是让我挑一个能忍的地方,忍到手里有了东西。
这件嫁衣,也是那时候起的手。
金线是我攒了两年买的。一卷金线一百二十文,我攒了六卷,藏着没让人知道。嫁衣的样式是我照着我娘旧年给我画的样子做的,袖口留得宽,因为我娘说袖子宽一点,往后有了身子也穿得下。
我那时候以为,我会嫁出去,穿这件衣。
退婚那天回来,我把它从帐子上取下来看了一眼,又挂回去了。我摸了那袖口,轻轻拍了拍,像拍一个还没醒的东西。
三日后,侯府的人来了。
来的是两顶青布小轿,一队人,一个穿灰绸的管事娘子。她进门先看门楣,再看院子,眼睛在廊下那几盆枯了一半的兰草上停了停。
她说是替靖安侯府来议亲的,要沈家的女儿。原说定的是嫡女。
二 替嫁
周氏是在申时把我叫去的。
她屋里烧着银霜炭,暖得人犯困。她让我坐,还让丫鬟给我倒了茶,茶是新沏的。
“侯府那边催得急。”她说,“我想了想,还是你去合适。”
我端着茶,没喝。
“知宜是嫡女,嫁过去,人家未免要多想,是不是沈家高攀不成,拿嫡女去填。”她叹了口气,像真替谁难过,“你是庶出,反倒周全。侯府那世子身体不好,你性子静,能守得住。”
“世子什么病?”我问。
她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半圈:“痼疾。请了多少太医都看不出根由。前头定过两门亲,一个没过门就病了,一个在绣嫁衣的时候从凳子上摔下来,没救回来。”
“所以外头说他克妻。”
“外头的话,能信三分就不错了。”她笑起来,“你是个明白孩子,明白孩子不说糊涂话。”
我把茶放下了:“我娘的东西,我要带走。牌位、绣架、那几箱丝线。”
“牌位可以。”她说,“嫁出去的女儿带娘家的牌位,本不合规矩,我替你担着。绣架留下,那是沈家的东西。”
“那绣架是我娘自己打的。”
“也是放在沈家的屋里打的。”她覆上茶盖,“微微一寸一寸算,算不清的。”
我看着她。她把话说得慢,是因为她不打算改。
“还有一件。”我说,“我那件嫁衣。”
“那件我瞧着针脚好,给知宜改一改。她这两日要去吏部侍郎府上赴宴。”她笑,“你姐姐的终身,你这个做妹妹的,总该添一把力。”
我没再说什么。
出门时,我听见她在里头跟人吩咐:“叫绣房把那架子拆了,明早腾出来放箱笼。”
第二日,沈知宜到我屋里来。
她穿了件藕荷色的衫子,头发梳得高高的,进门就把我桌上的丝线拿起来看:“这批线是南边来的吧?颜色比我的正。”
“我娘留下的。”
“哦。”她把线放回去,也没放回原处,斜着搁在桌角,“妹妹,我跟你说句实在话。”
她坐下了,把裙裾摆正。
“侯府那世子,我见过一回。腊月里在城隍庙,他坐在轿子里,帘子掀了一角。脸白得像纸,嘴上一层青。他抬手扶帘子,那只手抖得连帘子都扶不住。”她说着,眼睛却亮起来,“我这样的人嫁过去,是糟践。你去,正好。”
“正好。”我重复了一遍。
“你别这个语气。”她笑着,“你想想,你在这府里,能有几件嫁妆?嫁过去好歹是世子妃,吃穿不愁。穿的是绸,戴的是金。”
“你方才说,他扶不住帘子。”
她的笑停了半寸:“你别学我说话。我这是替你打算。”
她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那件嫁衣我先拿去穿了。袖口我要收窄两寸,你绣的袖口太宽——”
“你自己会绣?”
“我让绣娘改。”她说,“你的针脚,我留着也没用。”
她说完就站起来,走到帐子边上把那件衣取下来,往身上套。
她比我高半寸,肩也宽些。衣穿上去,袖子长了一截,垂到手背,前襟空着一块。她站在房里唯一的镜子前,转了个身,把袖子往前一撸。
“这颜色好。”她说,“就是旧了一点。叫人把底下的金线拆了,换新的。”
“金线是新的。”我说,“去年才上。”
“那就换旧一点的。”她笑,“新的太亮,扎眼。”
她把衣脱下来,往桌上一扔,扔的时候手很快,衣角扫倒了我的线匣,几卷丝线滚到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捡。
“你看你这屋。”她说,“乱得像绣坊。”
她走了。屋里只剩下被翻乱的丝线。
我蹲下去,一卷一卷捡起来。
有几卷散了,我把线绕回去,绕得很慢。另有一卷被踩了一脚,沾了鞋底的泥,那一段线就废了,我从中间剪断,把脏的那半截扔进灶里。
我在床边坐了很久,最后把那只缺口碗拿起来,用布包好,塞进了箱底。
上轿那天是个晴天。
喜服是府里临时找出来的,不知是哪个姑姑当年穿过的,肩宽,袖子短一寸,抬手的时候露出腕子。周氏说不碍事,上了轿谁也看不见。
父亲在门口站着。他手里捏着个东西,走过来塞给我,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一枚银顶针,我娘的。针脚磨得发亮,内壁刻着一个“柳”字。
“路上……”他说了半句,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我把顶针攥在手里,硌得掌心发疼。
轿子起的时候,我听见院里有鞭炮响,很短,噼里啪啦一阵就没了,像谁敷衍了一下。
轿子拐了三个弯,停下来。
有人掀开轿帘,风灌进来。我抬眼,看见门楣上的匾。
“靖安侯府”四个字,金漆掉了大半,横钩上挂着一线蛛网。
三 花轿
来掀轿帘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嬷嬷,灰布褙子,手上没有一只镯子。她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完看我的嫁妆,六抬,其中两抬是空箱撑场面的。
“世子身上不好,今日不拜堂,也不见客。”她说,“姑娘跟我来。”
她姓郑,府里人叫她郑嬷嬷。
二门上站着个妇人,穿赭色褙子,脸上一直挂着笑,笑到人走到跟前还没收。
“这就是沈家的姑娘?”她伸手在我肩上拍了拍,像在验一件布料的厚薄,“我是你二婶娘,这府里内宅的事都归我管。你年纪小,往后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婶娘。”我行礼。
“规矩得慢慢学。”她说,“侯府不比寻常人家,世子又是那个样子。你先住着,别急着出头,也别急着说话。女人家在内宅,最要紧的是安静。”
她说着,眼睛落到我的嫁妆上,笑更深了:“就这些?”
“就这些。”
“也好。”她说,“薄有薄的活法。”
郑嬷嬷领我往里走。院子很深,走了三进,越走越静。廊下的花木没人剪,枝条长得横七竖八,一盆海棠的盆沿裂了,也没换。
洞房在东边那间。屋里点着两支烛,光压得很低。
他坐在床沿上,穿着喜服,红得发闷,衬得一张脸更白。他没有站起来,只抬了眼。
我第一回看清他。眉骨高,眼睛狭,眼下有一层薄青,像很久没睡。他抬手想拨开垂在眼前的帐钩,手到半路停了一下,才又上去。
“你不该来。”他说。声音很哑。
“轿子抬到哪儿,我就该在哪儿。”
他笑了一下,很短,笑到一半咳起来。咳的时候他拿手背抵着嘴,肩背都跟着动。咳完了,那只手在膝上按了按才稳住。
“这门亲事,我原是不该应的。”他说。
“我原也是不该来的。”
“那你为何来。”
我把手里的帕子折了一下:“我娘死了六年。我在沈家吃饭,用的碗是缺口的,厨上的人说摔一件少一件。侯府别的不多,碗总是完的。”
他看了我一会儿。
“未必。”他说。
那一夜我睡在外间的矮榻上。榻短,脚伸出去一截,风从窗缝里进来,正对着脚。
我睡不着。
三更过后,里屋有动静。布鞋底擦过地面的声音,很轻,一下,两下。然后是窗棂被人推开半寸,又合上,扣子咔一声落进槽里。
我睁着眼,看天花板上的影子。
影子是站着的。站的姿势很稳,肩是平的,头没有歪。他把窗推了推,试了两回,确认关严了,又转过身,走了几步。
那几步不像病人。脚跟先落地,重心一点一点过去,慢,但整。
我闭上眼。
屋里静下来。窗纸是新的,糊得厚,月光透不过来,只有一线。远处有狗叫,叫了两声就停。
我躺着算了一件事:这个院子只有两个丫鬟,一个婆子,一个守夜的老仆。侯府五进的院子,东院这一房占了三间,剩下的人都调去了二房那边。人手少,眼睛也少,可话传得快。
第二天早上我在院里烧水,听见墙那边两个粗使婆子说话。
“新来的那个,昨天夜里没闹。”
“闹什么,闹给谁听。这府里谁替她出头。”
“我瞧着是个软性的,成日低头。”
“低头的好,跟着低头的人有饭吃。”
我把水提进屋,一句话没说。
往后我要让她们换一句话说。
第二天清早我起来烧水。他还没醒,手搭在被外,袖子滑到肘上。我端水过去的时候,把他的手托了一下,指腹压在他腕上。
脉很细,像一根线在很深的地方走,走到一半就断。不是虚。是被什么按着。
他醒了,看我。
“你压着我手了。”
“水凉了。”我把碗放下,“我给你换一碗。”
四 一碗药
辰时敬茶。
老侯爷在西屋躺着,屋里一股药气混着陈年木头味。他半张脸歪着,眼睛睁着,看人看得很久才认得出。
“父亲。”陆砚在他耳边说,“新妇来敬茶。”
老侯爷转了很久的眼珠,落到我身上,忽然伸手抓住我的腕,力气大得不像个瘫了三年的人。
“柳……”他说,“柳家的……”
屋里静了一下。
吴氏在旁边笑:“老爷子糊涂了,认错人了。”
我把茶盏送到他嘴边,他喝了一口,喉咙里咕的一声,手松开了。
出了西屋,吴氏在廊下等我。
“府里的规矩,我得跟你讲清楚。”她走在前头,不回头,“世子那份月例,是公中出的,账在我这儿。你要用什么,写条子来。你带来的嫁妆,也交到公中一并管,免得下人手脚不干净。”
“嫁妆是我娘的遗物。”我说。
“在侯府里,什么都是侯府的。”她转过脸来,笑得和气,“你二叔在外头撑着这个家,撑得辛苦。内宅的账,我管了十一年。你年轻,别跟着操心,操心容易老。”
正说着,院门进来一个人。
穿桃红,头上金步摇,走路的时候不响——她提着裙角,脚跟落得很轻。
“婶娘。”她过来扶吴氏的胳膊,眼睛却在我身上,“这位就是新嫂嫂?”
“这是你表妹,柳漪。”吴氏拍拍她的手,“在府里住了五年,跟我亲生的没两样。”
柳漪松开她,转身从丫鬟手里接过一只托盘,碗里是黑褐色的药汤,气很冲。
“世子该吃药了。”她说,语气熟得像我才是外人,“我熬了三年,什么火候他都只认我这一碗。”
她把碗递到陆砚手里。他接了,一口一口喝,喝得很慢。
我在旁边站着,闻那药气。
闻着不对。
我娘在世时,绣坊隔壁住着个卖药的老婆子,晚景不好,我娘常给她送饭。她教我认过几样东西,说这几样混在一处,人不会死,只会一天比一天软,软到躺下就起不来,郎中看了只说是虚。
有一味是细辛。用得重了,气就短。还有一味藜芦。这两样反着,一进一出,人就像被两个人往两边扯。
“表妹这药,请哪位郎中开的?”
柳漪把碗收回去,笑:“太医院的方子。怎么,嫂嫂也懂药?”
“不懂。”我说,“我闻着呛。我娘绣坊里的胶熬过了头,也是这个呛法。”
她的笑淡了一点。
那天午后,丫鬟又端了药来。我接过去,说世子刚睡,我伺候。
药碗在手里,还烫。我从袖子里摸出顶针,把针脚那一头探进碗里,提出来在光下看——针尖上起了一层灰白的膜,很快就干成粉。
我把药端到窗边,倒了一半进花盆,剩下一半掺了新煎的、什么都没放的汤,端进去。
他靠在榻上,手搭在榻几上,眼皮抬了一下。
我把碗递过去。
他接了,没喝。
“谁让你动我的药。”
“没人让我动。我自己动的。”
“你知道这府里谁在药上动手?”
“不知道。”我说,“我只知道你再喝三个月,就真站不起来了。”
他把碗放到榻边的小几上,碗底磕了一下。
那一眼跟昨夜不一样。昨夜他看我是看一个被推进来的外人。这一眼是往里看,看到底了。
“你叫什么。”
“沈知微。”
他念了一遍,念得很轻:“知微。”
“世子记住这个名字,比记住我的脸有用。”
那日之后,药换成了我端的。
我端的法子很简单:药还是照方煎,煎好了我端到窗边倒掉一半,掺新煎的汤进去。掺多少有讲究,掺多了他气色好得太快,别人看得出;掺少了他还是软。我一日一日地试,试到第十天,他夜里咳的次数少了。
府里没人管我端药。二房那边只问一句“世子可还按时吃药”,我答“按时”。
郑嬷嬷是唯一看出来的。有一回我在窗边倒药,转过身,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盆炭。
我们两个人对着看了一眼。
她把炭放下,走过来,把窗子推开半扇:“这屋里闷,散散气。药渣子别倒花盆里,倒灶膛,烧了干净。”
从那天起,我做什么都避着她办。
五 素面
进府第三日,我才明白这府里的事是怎么运转的。
厨上送来的饭菜,凉了。汤面上浮着一层油,我用勺子撇开,底下是水。米是陈米,蒸得半生,咬着硌牙。
我没叫人。我自己在院里生了小炉子,从陪嫁箱里取出一个小布袋——我带了半袋面、一小罐猪油、一撮盐,还有几根葱。
葱在窗台上放着,两天就蔫了,我把它泡在碗里,又立起来。
水开的时候,我把面下进去,用筷子拨散。锅小,一次只下得了一人的量。面浮起来,我把它捞进碗里,撒上葱末,浇一勺热油。
“刺啦”一声,葱香起来了。
郑嬷嬷从廊下走过,脚步停了。
她站在门口,往锅里看了一眼。
“夫人还会做这个。”
“我娘教的。”我说,“绣坊里赶活,夜里饿了就下这个。”
“世子这些日子,饭吃得很少。”她说完,就走了。这话说得很轻,像不该说。
我端着面进了里屋。
他坐在榻上,膝上摊着一本书,书翻在中间,翻的那页压着一枚铜钱。他抬起头,看见碗。
“厨上送的?”
“我做的。”
他把书合起来,压在膝上。
“你怎么知道我怕吃厨上的东西。”
“你上回说,这府里谁会换药,你心里有数。”我说,“那你心里也有数,谁在饭上动手。”
他端起碗,吃了一口。
第二口吃得快,第三口更快。他把汤都喝了,喝到底,碗底那几根葱也吃了。
“我娘也做这个。”他说,“她做面,也是先泼油,再撒葱。”
“我娘也是。”
他把碗放下,碗底在榻几上磕了一下。
“你不该做这个。”他说。
“世子,”我说,“我做面,用的是我娘给我的手。这手今日做面,明日做别的,都在我自己身上。您不吃,我拿回去自己吃。”
他没答。
过了很久,他说:“往后做两个人的量。”
那天夜里,翠屏来收拾屋子。
她是我从沈家带来的,十三岁进沈家,跟了周氏三年,才分到我屋里。她手脚快,嘴也甜,进府以后跟府里的丫鬟混得比我还熟。
她收拾着,忽然说:“夫人,府里的刘婆子说,明儿给您送饭的时候,用一只新碗。”
“谁说的。”
“奴婢随口问的。”
“你问的是哪一房的人。”
她手上一停。
“翠屏。”我说,“你在沈家的时候,是母亲屋里的人。你到我这屋,是母亲让我带的。这些我都知道。”
她的脸白了一下。
“你往后要往沈家递话,我不拦。”我说,“我写不了的,你替我写。”
她抬起头。
“但有一样。”我说,“你写出去的字,得是真的。你写一句假的,母亲那边就要依着假话来办事。假话办错了事,我在这府里就撑不住,我撑不住,你在沈家也没什么好日子。”
她站在那儿,手绞着帕子。
“奴婢不敢。”
“敢不敢,你自己知道。”我说,“我说的是:要写就写真话。你写,我就当没看见。”
第二日她去了前院。她从沈家带来的包袱里翻出纸笔,写了半张纸,交给府外一个送菜的。
那半张纸,我看了。
她写的是:侯府里缺碗,夫人自己掏钱买了二十只。世子一天吃两顿,能起身,能走动,府里管事娘子不叫夫人,叫姑娘。
一句不假。
那天之后,我对翠屏的用法就定了。她要往沈家递话,我就让她递真话。真话递出去,周氏那边就摸不准我。她摸不准,就不敢轻易伸手。
后来周氏真伸了手,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进府第五日,府里的管事娘子刘婆子来“教规矩”,教了一个时辰。
她说:“姑娘——啊,夫人,侯府的规矩,媳妇进门,先得在婆婆跟前立三个月。咱们府里老太太去得早,这规矩就得在婶娘跟前立。”
“婶娘跟前?”
“二夫人管家十几年,府里的人都认她。”她说,“夫人年轻,多学着些。”
我说好。
晚上陆砚问我:“刘婆子跟你说了什么。”
“说我要在婶娘跟前立规矩。”
他抬眼看我:“你怎么答的。”
“我说好。”
他笑了,很淡:“答得好。你要是答不好,她回去就要传你的话。”
“我明日不去。”
“嗯?”
“我明日去我娘的牌位前立规矩。”我说,“我娘死了六年。我给她老人家上香,也算个规矩。婶娘那边的规矩,等我把我娘的规矩立完了,再去立。”
他半天没说话,等我把碗搁下才抬眼。
“你这脑子,”他说,“可惜生在沈家。”
“生在沈家也没什么。”我说,“我娘教我的东西,拿得出来。”
进府第十日夜里,他咳得厉害。
我端着灯进去。他坐在床沿,一手撑着膝,咳得肩背都在动。咳完了他把袖子放下来,袖口上有一点红,他把手往身后藏。
我没问。我去厨房烧了水,拿一块干净的布,兑了温水,给他擦手。
“你这手。”我说,“明日起,拿热水泡一刻钟,一天两回。”
“泡这个做什么。”
“泡了手不凉,气能走上头。”我说,“我娘肺不好,冬天泡手,泡了六年。”
他没说话,把手伸出来让我擦。
那是头一回他让我近身。他的手很瘦,指节硬,掌心有一道旧的疤,从虎口斜着过去。
第二日我给他换被褥。旧褥子底下硬邦邦的,翻开一看,是两块砖。我抬头看他。
“压着。”他说,“压着咳嗽轻些。”
“砖凉。”我说,“凉气压着,夜里是不咳,明日就更虚。你别压了,我把炭盆挪近些。”
他坐在桌边看我收拾,忽然问:“你在绣什么。”
“一件夹袄。”我说,“你的。府里发的冬衣袖子太窄,抬不起手。”
“我的衣裳,公中在做。”
“公中做的,你穿着不合身。”我说,“我做的,你穿着不勒。”
他没再说什么,把书翻开,看到一半又合上。
后头几日,他穿那件夹袄,穿着的时候手心在袖口上摩了一摩,摩了两回。
我看见了,没说话。
他低头看书去了。翻页的时候,那枚铜钱从书里滑出来,落在榻上。他捡起来,又夹回去。
我端着空碗出去,走到门口听见他在后头说:“下回葱要多一些。”
六 立规矩
进府第七日,厨上送饭来。
一只托盘,两菜一汤,饭盛在一只青瓷碗里。碗沿缺了一块,缺口磨得圆了,是缺了很多年。
我看着那只碗,看了有一阵。
“府里没别的碗了?”我问。
送饭的婆子笑:“碗都是有定数的,领的时候要记账。”
“那换一只。”
“姑娘这话说的。”她把托盘往前一送,“三百多只碗,谁记得哪只是哪只。”
我没接。
我把托盘端起来,端着它走过了两个院子,一直走到正厅。
正厅里吴氏正跟几个管事娘子对账,桌上摊着册子。我把托盘放在她面前的地上,摆正,然后退了一步。
“婶娘。”我说,“我要一只不割嘴的碗。”
屋里静了。
吴氏的笑还在脸上:“就为这个,端着饭走到正厅来?”
“就为这个。”
柳漪站在她侧边,把帕子掩在嘴上笑:“嫂嫂,一个碗罢了。府里这么多人,谁不是将就用。”
“我可以将就。”我说,“可我这张嘴还要给世子喂药。嘴割破了,喂进去的都是血。”
吴氏收了笑,把册子合上:“你要说什么,直说。”
“府里的碗,账上是多少只?”
“三百二十七。”她答得很快,答完才觉得不对,眉心皱了一下。
“厨上实有多少?”
没人答。
我让跟来的婆子去厨上,把碗全搬来摆出来。她犹豫着看吴氏,吴氏没说话。她就去了。
搬了两趟。碗摆在正厅的青砖地上,一排一排,摆到门口。
郑嬷嬷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站在廊下,一只一只数过去。数完她抬头:“二百八十四只。”
“差四十三。”我说。
吴氏端起茶:“碎了的自然报损。”
“报损的账呢?”
“账在我这儿。”她把茶放下,“你看不着。”
“我不看账。”我说,“我只要一样:往后我这一房的碗,我自己出钱买,不劳公中,也不算在三百二十七只里头。婶娘既说账不能看,那我便不沾公中的一只碗。”
吴氏把册子收回去,压在肘下,压得很实。
她说:“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三百二十七只碗。”我说,“如今地上摆了二百八十四只,规矩自己先破了,不是我先破的。”
她站起来,绕着那些碗走了半圈,鞋尖踢到一只,碗在地上转了半个圈,嗡的一声。
“你一个庶出的姑娘,进门七天——”
“我不是来跟婶娘论出身的。”我说,“我是来吃饭的。”
柳漪忽然出声:“婶娘,算了。一只碗罢了,给她换一只。省得闹得全府不安生,传出去像侯府连碗都管不好。”
这话说得巧。她是在替吴氏找梯子,也是在替我扣一顶“闹”的帽子。
我没接她。
我从袖子里摸出碎银,放在桌上:“厨上的张婶,这钱你拿着,去南街瓷器铺,买二十只一样的,不许有缺口。多出来的,给厨上添两口锅。”
张婶不敢拿,看吴氏。
吴氏站着,脸上一寸一寸沉下去,最后重新笑起来:“知微啊,你这份心,是替府里省事。行,就依你。只是有一条,你既自己买碗,那世子那份月例,就别从公中支了。”
“好。”我说。
她以为能拿这个拿住我。她不知道世子那份月例,账上写着四两,实际三年前就只发一两六,另外二两四,年年记在“暂欠”上,欠到如今四十七笔。
“郑嬷嬷。”我转过身,“库房的钥匙,劳您跑一趟。既然往后碗是我自己的,我总得知道这府里的东西怎么放。”
郑嬷嬷看了吴氏一眼,把钥匙串从腰上解下来,双手托着递到我面前。
“姑娘,”她说,“库房里霉气重,点上灯再进。”
七 账本
库房在后院,三间,进门就是一股潮味。
架子上堆着箱笼、旧帐子、几捆发黑的绸、两箱子过年剩下的蜡烛。最里头一张长案,案上压着账册,一年一本,用红绸包着。
我在案前坐下,把灯挑亮。
我娘教过我怎么看账。绣坊的账小,可理是一样的:进、出、存,三头对得上,账就是活的;对不上,就是有人在里头藏了东西。
第一本,三年前。第二本,前年。第三本,去年。
东郊那处庄子,三百二十亩,租给佃户,每年该缴的银子在账上写着“荒年无收,减免”。
连着三年,荒年。
我把算盘拨了一遍,又拨了一遍。
三百二十亩地,就算颗粒无收,庄子的鱼塘、果园、山场的出息也不会一文不进。府里账上这些年却一文没收,反倒在“庄子修缮”一项下,年年支出银子:前年六十两,去年八十二两,今年一百一十两。
十年间,一处庄子,只出钱,不出粮。
“郑嬷嬷。”我说,“东郊那庄子,庄头姓什么?”
“姓周,老周头。在侯府手上四十年了,老爷子当年亲自挑的人。”她顿了顿,“前年二老爷把他换下来了,现在是他儿子小周在管。”
“为什么换?”
“说是老周头手脚不干净。”
我把灯往账上挪了挪。凡是换人换得急的,都是怕人说话。
第二日,我托郑嬷嬷找了府里退了役的老仆,让他跑一趟东郊。只问三句话:庄子里今年收了多少、卖给谁、钱交到谁手上。
三日后他回来,说的比我想的还实在:庄子三年出的粮,都卖给城西的李家粮行,钱交给二老爷身边的人,一文没进公账。老周头被赶出去的时候,把嘴闭得紧,只留了一句话在庄子里传——他说他这条老命,是给老爷子留的。
我把那句话记下了。
十日之后,祠堂。
我请的是族里的三叔公。他起初不肯管,说内宅的账,女人家算不清。我说:“叔公不管,我就把这三本账,送到顺天府去。府里少四十三只碗,算不得什么;庄子的三年出息,算不算得什么,得让外头的人评。”
他来了。
祠堂里点了八支烛。陆砚坐在我后头,靠着椅背,很瘦,很静。吴氏和二老爷陆敬坐在对面,二老爷手边放着一只紫砂壶,壶嘴朝着我。
我把账摆在案上,一页一页翻给三叔公看。
“三年前荒年,减免。前年荒年,减免。今年还是荒年。”我说,“可庄子上的佃户,去年冬天没一个逃荒的。城西李家粮行,去年从东郊进了四百二十石米。叔公算算,三百二十亩地,三年,能出多少粮。”
陆敬把壶盖掀了掀,又扣回去,扣得比原先重。
“你一个内宅妇人,从哪里听来这些。”他说。
“从梆子上听来的。”我说,“城西的粮价,我成日里也能听见。我只问一样:庄子卖粮的钱,进了谁的袋子。”
吴氏忽然笑:“你这孩子,是把我们当贼审了。”
“婶娘。”我看着她,“我没审人。我在算账。账算不平,总得有个去处。”
我把最后一页翻过去,翻到一张条子——那是老周头在庄子里留的手书,画了押,按了指印。上头的字歪歪扭扭,写着三年卖粮的数目,写着收货的人名。
三叔公把那张条子拿起来,凑近烛火看了很久。
陆敬站起来:“一个被赶出去的老奴,血口喷人。”
“那就把他叫回来,当面问。”我说。
祠堂里的烛芯爆了一下。
一直没出声的陆砚说话了。
“不必叫。”他说,“庄子三万两出息,我认。”
他抬起眼:“二叔,我认,你也得认。”
九 表小姐
东郊的庄子吐了三万两,二房退了两年半的出息,中馈的钥匙分了半串到我手上。
吴氏退了这一步,脸上笑得更勤了。
过了两日,她请我去她院里吃茶,说我这些时日辛苦了,要给我补一补。柳漪在,穿了件新裁的月白衫子,坐在小几边替我剥橘子,剥得极细,一瓣一瓣摆成花。
茶是上好的,点心也精。吴氏说了半个时辰的家常,说到后头才把话往正处引。
“知微,你如今掌着半串钥匙。”她说,“老爷子那头的参汤,往后就归你伺候吧。他老人家只喝那一口,别人送他不认。”
我说好。
回去的路上柳漪跟上来,一路走一路说:“嫂嫂,我替你熬。”她说得诚心,“老爷子的参汤有讲究,火候过了三分就苦,我熬了这些年,摸得清。”
“那就劳烦表妹。”
第二日参汤送来,装在银盖的盅里,盖沿拿蜜蜡封着。
我把盅盖揭开,气冒上来。参味很足,还带着一股甜。这股甜不对,参汤不该甜。甜是为了压味。
我把它端到窗边,拿顶针探了探。针尖出来,起一层灰白的膜,跟那天药碗里的一模一样,只是薄了些,压着的东西也轻了些——轻,是因为这碗汤不是给世子的,是给老爷子的。老爷子本来就半身不遂,喝了这碗汤,若夜里一口气上不来,谁都只会说是寿数到了。
我把汤端回西屋。
吴氏、柳漪都在。三叔公的二儿媳、府里两位老姨娘也在。人不少,是特意凑的。
我把盅放在桌上,先给柳漪倒了一小盏,双手递过去。
“表妹辛苦。”我说,“先润润口。”
柳漪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嫂嫂这是做什么。”她笑,“我一个做妹妹的,怎么好先喝老爷子的汤。”
“表妹熬了这些年的汤,自己倒没尝过?”我说,“还是说,你尝过,知道是什么味。”
她的手收回去,藏在袖子里。
吴氏把茶盏一放:“知微,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说,“只是这盅汤里,掺了东西。掺得不多,掺得巧。老爷子喝了,睡过去,就醒不来。太医来验,验不出什么,只会说是痰堵了心窍。”
“你凭什么。”柳漪站起来,声音陡了,“你凭什么说汤里有东西!你一个外头抬进来的庶女,进府不满两月,就在这府里指这个指那个!”
“凭针。”
我把顶针从袖子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针尖朝上。灰白的一层,已经干了。
“也凭三年。”我说,“三年前世子的药里,就是这一味。表妹,你熬了三年。药是你端进去的,碗是你收走的,你说你熬了三年,只认你那一碗。”
屋里静得能听见汤在盅里晃。
柳漪忽然哭了,哭得很响,往吴氏身上靠:“婶娘,我没有,我怎么会……我是这府里养大的,我怎么会害老爷子……”
“你不会。”吴氏抱住她,眼睛看着我,“你是被赶出去的庶女。这一府的人,凭什么信你,不信她。”
我没答她,我看向门口。
陆砚来了。
他扶着门框站着。没拄杖,没坐椅,肩是平的,背是直的,站得比这屋里任何人都稳。
“凭我。”他说。
他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落到了实处。走到桌边,他拿起那只盅,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一下。
“三年。”他说,“这碗里的东西,我喝了三年。谁熬的,我心里有数。我为什么不揭——我揭了,你们会换一样更狠的。”
他把盅放回桌上,声音不高。
“如今不用换了。”
吴氏的胳膊从柳漪肩上滑下来。柳漪的哭声卡在喉咙里,成了很细的一声。
那一夜,柳漪被送回吴氏的庄子“静养”,跟她走的只有一只箱子和一个丫鬟。吴氏病了,说心悸,闭门不出。
我端着一盏灯,走到东院。
陆砚坐在窗边,脱了外袍,袖子卷到肘上。他手边放着一只木匣,匣子里是一排银针。
“过来。”他说。
我把灯放下,走过去。
“我父亲中的是慢药,掺在饭里。”他说,“药是从小厨房出的,我娘死了以后,小厨房就不再是我家的人。”
“你为什么不走。”我问,“你是世子。你报官,你去族里,你——”
“我父亲躺在那儿。”他说,“我走了,他连这口气都保不住。我只有一条路:让自己也病着。他们下了三年的量,我喝了三年的量,只喝一半,倒一半。喝到气血虚,脉象乱,太医来也只看得出一个‘痼疾’。”
我看着他的手。那手现在稳了,指节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旧疤。
“所以别人说你克妻。”
“前头那两个,是自己退的。”他说,“退得好。这门亲事,谁进来,谁就得跟着喝药。”
“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抬起头,看我。
“我说了,你信么。”
我想了想。
“不信。”我说,“我只会以为你怕我跑。”
他笑了。这一回笑得长,笑到末尾才咳了两声。
八 送庄
那一夜之后,府里的风向变了一点。
先是刘婆子见了我改了口,不叫姑娘,叫夫人。再是厨上的饭热了,米是新米。人这东西,最会看风向。
二叔那边没动。
他不动,我更不放心。一个被逼退了两步的人,若还笑着,就说明他手里还有第三步。
十一月里,三叔公来了。
他没在正厅坐,去了东院的书房,跟陆砚关着门说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我送他到垂花门。他在门口停下。
“知微。”他说,“我今日来,是替老二传话。他说世子这个身子,府里人多,进进出出,怕冲撞。城外那座庄子上清净,让世子去静养三年。府里的事,由你和你婶娘一起管。”
“老爷子呢。”
“老爷子就留在这儿。”他说,“我瞧着他也离不了人了。”
我明白这步棋了。
把世子挪出府,三年不回来,府里的事自然落到我和吴氏手里。我一个刚进门半年的庶女,压不住管事娘子,压不住外头的事务。三年后族里再论事,那个“世子”就成了一个住在庄子上、没人记得的病秧子。
“叔公。”我说,“这话,我应不了。”
“你不应,也总得有个说法。”他看着我,“老二说了,这是他最后一次开口。”
“那就请叔公再等两日。”我说,“我要把庄子上的事问清楚。”
第二天我去找吴氏。
她在二房的小厅里坐着,气色还是那样,笑得很足。
“婶娘。”我说,“叔公传的话,我听见了。我有几件事要问明白。”
“你说。”
“庄子上几间正屋,几间厢房?”
她想了想:“十来间。”
“伺候的人几个?府里出还是庄上出?月钱谁给?”
她的笑淡了一点:“这些细处,等世子搬过去再定不迟。”
“药呢?”我说,“世子一天两剂,一年七百三十剂。药钱谁出?请哪位郎中跟过去?郎中的轿马钱谁给?”
“公中的账上……”
“账上哪一项?”我说,“我管着半串钥匙,这几日我把账翻到末页了。公中的药钱,一年只列了八十两。世子一个人,一年七十两。这数是照着什么算的?”
她不说话了。
“还有一件。”我说,“庄子离城三十里。世子若在那里出了事,谁去报?报谁?谁来担这一句话?”
她抬起眼。
“知微,你这话说得重了。”
“我说的不是话重。”我说,“我是在替婶娘打算。婶娘提了这桩事,这桩事若出了岔子,头一个挨族里问的就是婶娘。”
她把手收回袖子里,坐直了些,坐直的时候腰上那串荷包带子晃了一下。
第三天,我把三叔公请到祠堂。
桌上摆了三样东西:一份账,一份脉案单子,一张空白的字据。
“叔公。”我说,“世子去庄子静养,我不拦。我只要这张字据上,把三件事写明白:一,庄上伺候的人几个,月钱谁给;二,药钱一年多少,哪位郎中跟着,轿马钱谁出;三,若世子在那里出了事,是病死的,还是别的,由提这桩事的人担这个名。”
三叔公把那张空白纸拿起来,看了很久。
“老二不肯签?”
“叔公替我送过去。”我说,“签了,明日就搬。不签,我就在这府里伺候他。”
那张字据,二房没签。
三叔公拿回去的当晚,二房院里点了半宿的灯。第二天刘婆子来传话,说二老爷身上的旧疾犯了,说话含糊。这事就这么放下了。
三叔公后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得慢,像在掂量:“老二这个人,我看了他三十年。他从不签自己担不起的字。”
“所以他担不起。”我说。
“你这一步,”他把茶碗往我这边推了推,“比老二想的狠。”
“叔公,不是我狠。”我说,“我在沈家那六年,学会了一件事:要一个人不敢害你,不必跟他吵。你把利害摊在纸上,让他自己看着念。”
腊月初,太医院的张太医来了一趟。
请的人是郑嬷嬷。她说张太医年轻时替老太太看过病,跟她有旧。她请他来,只说是给老爷子请平安脉,顺带看看世子。
张太医六十多了,手指很暖。他给陆砚搭了半晌的脉,换了两回手,最后把他的手放下,收拢袖口。
“这脉,”他说,“不像痼疾。”
“像什么?”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陆砚一眼。
“像吃错了东西,吃了很久。”他说,“吃得巧,量也巧。要是老夫没看错,这府里的药,换了三个方子了吧。”
我没答。
“张太医。”我说,“脉案上怎么写。”
他把笔拿起又放下。
“写‘气血两亏,宜静养调治’,这个不假。”他说,“别的一样不写。”
“好。”
他写完脉案,吹干墨,交给我。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这府里,还有谁在吃这个药?”
“没有了。”我说,“就他一个。”
他叹了一口气,走了。
那张脉案我收在匣子里,跟借券的抄本放在一处。
那天晚上,陆砚在灯下看书。我在旁边缝一件衣裳,缝到一半,他忽然说:“张太医那一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看出来了,也不敢写。”我说。
“他不敢写,你就敢放他走?”
“他若写了,二叔今夜就要他的命。”我说,“他什么都不写,二叔就只知道府里请了个太医来验脉,没验出什么。”
他把书往膝上一放。
“你替我担了一回。”
“我担的不是你。”我说,“我担的是这府里三年七百三十剂药。这药一天一天往下走,我一天一天在这儿坐着。你死了,我在这府里就是替死人守屋。”
灯芯歪了一下。
“知微。”他说。
“嗯。”
“我这一生,没欠过谁。”他说,“如今欠了你一样。”
“欠什么。”
“欠你一句实话。”他说,“我早该跟你说,我不是病,我是自己喝的药。这话我拖了半年。”
我把针别在布上,抬起头。
“世子。”我说,“我不在意你早说晚说。我在意的是,你往后不要再一个人喝。”
腊月初八,吴氏那边送来一匣子点心。
匣子是描金的,打开一层是八样:桂花的、枣泥的、豆沙的,摆得齐。送匣子来的是刘婆子,她说:“二夫人说了,夫人这些日子辛苦,尝个甜。”
我让人把匣子放在桌上,没动。
“刘婶。”我说,“二夫人这些日子身子不好,我该去看看。只是这匣子点心,我收着也吃不了。府里的规矩,长辈赐的,我得当着人的面用一样。”
刘婆子的笑僵了一下:“夫人说笑了,这点心哪有忌讳。”
我当着她的面掰了半块桂花的,放在嘴里,慢慢嚼。
甜味很正,桂花也香。
“好。”我说,“回去告诉婶娘,点心好。她若还想着我,往后只送这个,别送别的。我这嘴挑,掺了东西的一尝就知道。”
刘婆子走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
郑嬷嬷一直在门边站着,等刘婆子出了院子,她回过头来。
“夫人。”她说,“二夫人这匣子,未必下了东西。”
“我知道没下。”我说,“我要让她知道我尝得出。”
郑嬷嬷笑了,笑的时候把袖子抬了一抬,像抹眼泪,其实没有。
“老太太在的时候,也是这么办。”她说,“赏你一样,你先尝一口,让她看着。”
“您见过。”
“见过。”她说,“那时候我二十岁,跟着老太太。她一句话,二老爷能老实半年。”
她说完就收拾那匣子点心,把剩下的都倒进一个荷叶包里,给了院里的几个粗使婆子。
“夫人赏的。”她说。
那几个婆子捧着点心,笑得眼睛都弯了。
十 退婚书
进了腊月,府里的事一件一件变。
先是世子能走动了。起初从东院走到垂花门,走一趟歇一下;腊月初七那天,他一路走到西屋,给老侯爷换了被褥,出来时出了一层薄汗,额头是亮的。
再是老侯爷开了口。吴氏来了一趟,说老爷子认得人了,还问了一回“柳家”,问完就哭。她又说这是好事,说府里的喜气该往外走一走。
我知道她的意思:侯府有喜气,别家就坐不住。
腊月十八,永安伯府的管家来了。
这一回他跨过了门槛,进来还带了两抬盒,一盒衣料,一盒参茸。他进门先看我的屋子,看得坦然,像从前没来过似的。
“伯府三公子……托小的来问一声好。”
我把手里的事停了:“三公子?”
“是。当日的事,三公子也常说起。”他笑着,“三公子说,是家里人办得急,话说重了,伤了姑娘的脸面。如今想补。”
我让翠屏给他上茶,摆在他跟前。
“伯府那日的话,我记得清楚。”我说。
他的笑定住。
“管家站门房,退了半步,像我身上沾着脏东西。”我说,“他说,庶出的姑娘。那句他说到这里,伯府的三公子没有拦,伯府的夫人也没有拦。跟着来的媒婆说,庶出的姑娘原也不该往伯府里说。”
“姑娘记性好。”他的笑已经挂不住。
“我这脑子没什么好,”我说,“也记得几样。庚帖是我娘的笔迹,横画收得干净。伯府退回来的那支银簪,珠子掉了,我如今还在。”
我从箱底把那支簪子拿出来,放在他面前。
“管家带回去。”我说,“连句话,替我说给三公子听:那日他说的话,我一个字没往心里放。他如今要补脸面,我这脸面用过一回了,不兴再用。”
他起身,把簪子收了,礼盒留下了。盒子我让郑嬷嬷抬回去,没动。
腊月二十,周氏来了。
她说这话时坐在我这屋里,客客气气,先夸了侯府的院子,再夸陆砚的气色,最后才说:“知宜的事,你听说了吧。”
“没听说。”
“侍郎家的亲事黄了。”她叹了口气,“原都说好了,腊月下聘。前几日侍郎夫人来人,说两家性子不合。什么性子不合,我听明白了——她是把知宜那件嫁衣的针脚,看出不对来了。”
“看出什么?”
“看出一件衣裳上两样的手。”她说,“袖子是收过的,收过的针脚乱。侍郎夫人当场没说什么,回头就打听,问出这衣裳不是我家姑娘自己绣的。”
我端起茶。
“如今知宜的名声,外头有些话。”周氏看着我,“我想着,伯府那边既肯回头,也是条路。”
“伯府回头,是想从我这儿搭侯府这个门面。”
“你们姐妹,谁搭谁不一样。”她说,“知宜是个嫡女,总比外头的人好说话。”
我把茶放下了。
“母亲。”我用了这个称呼,“我在沈家吃过六年缺口的碗。我在那屋里抬头,看见的人都有脸面,只有我没有。那件嫁衣我绣了三年,您拿去给知宜穿,我没说什么。如今我过得好了一点,您又提我的嫡姐比外头人好说话。”
她没接。
“知宜要嫁伯府,我不拦。”我说,“可这搭桥的话,从我嘴里出不去。我今天若替她说了这一句,往后在侯府,我就成了靠卖嘴活的人。”
腊月二十二,伯府三公子亲自来了。
他站在花厅里,二十上下,穿得整齐,脸上有那种从小没挨过饿的人才有的松快。
“嫂夫人。”
“三公子。”我说,“这称呼出府里就不好用了。”
他笑了一下,收住。
“当日是我糊涂。”他说,“我家里长辈做主,我没拦。”
“你拦得住。”
“我拦不住。”他说得很坦,“伯府在礼部的人,前年调走了三个。我父亲要脸面,正妻的位子,他舍不得给一个庶女。”
“这句话实话。”我说,“比那句‘糊涂’实在。”
他没有笑。他站着的那点松快,从我这句话起就没了。
“你要什么。”他说,“我照办。”
“我要的不是什么。”我说,“三公子来这一趟,要的也不是我。你要的是侯府的匾。匾上落了漆,可它挂得高。”
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纸上一笔一画的字,是新写的聘礼单,头一行写着白银八百两。
“这是我能给的全部。”
“收回去。”我说,“三公子往后要门面,不必绕到我这来。你要真想让人瞧得起,先把自家门里那些人,认认真真的称一遍。”
他站了一会儿,把纸叠起来收好,行了个礼,走了。
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沈姑娘,那日我说的话,真是不该说。”
“知道了。”我说,“这话我收着。”
十一 织坊
过了年,我在西市租了一间铺子。
租银一年四十两,铺面两间,后头带一个天井。我把招牌重新挂起来,木匠照着旧的样子刻了一回,上头三个字:柳记绣坊。
我娘当年就在这个字号底下做活。她做的活计,城南的太太们都认:一件衣,里外三层,肩线落得服帖,穿上不像个箱子。她死了以后,绣坊散给了人,那几个绣娘各自回了家,有的去了别家,有的就没了活。
我找回来四个。
头一个是何嫂子,四十了,手指头粗了,眼还细。她见了我,先看我的针,再看我的手,说:“你娘教你的?”
“教了三年。”
“那行。”她坐下就干活,一句话不多问。
第二单接着第一单。第一单是给兴隆号做的冬衣,四十件,工钱八钱一件。我接这单的时候,管事把价压得很狠,说府里的活计好做,外头的生意要熬。
“熬得住。”我说。
我把布料的进价一笔一笔记在册子上,把每一件的工本都摊开给他看。他看到最后一页,抬头说:“你这账,比账房还清。”
“我娘记的账,我照着学的。”我说,“一件衣,一寸布,谁也别想在我这儿摸一分去。”
那四十件冬衣,我做了六天。何嫂子手快,一天能做四件的领子,我做袖子和前襟。第三日傍晚,我把做好的衣裳一件一件摊在案上,按尺寸排开,从最小排到最大。
兴隆号的管事来看货,他一件一件翻过去,翻到第七件停住,把袖口翻过来。
“这袖口里头的线,怎么跟外头不一样。”
“里衬用粗线,面子用细线。”我说,“粗线耐磨,穿一冬不破,面子上看不出来。”
他把那件衣裳抖开,摸了摸,又摸了摸另一件。
“再加二十件。”他说,“加急,五日。”
“五日加急,工钱要加两成。”
“加两成你做得出来?”
“做得出来。”我说。
那五日我们四个人点了灯做活,做到后半夜。何嫂子的眼睛熬红了,我给她买了猪肝汤,她不喝,说喝了犯困。
第四日夜里,二十件做完了。何嫂子把针一放,坐在凳子上半天没起身。
“夫人。”她说,“我在外头做了十几年,头一回做完活还有热汤喝。”
“往后都有。”我说。
铺子的名声就是这样起来的。不靠嘴,靠一件衣裳翻过来,里头的线是粗是细。
过了二月,铺子里挂了新样衣,我绣了一件夹棉的对襟,领口用的是暗纹,远看素净,近看有花。这件衣裳挂在门口,路过的人都要停一停。
三月初三,沈知宜来了。
她穿得体面,脸上的气色却差,眼下青着。她进门先把铺子看了一圈,看完才坐下。
“你这里,倒像个样子。”
“做活的地方。”
她把手往桌上一放:“我要一件嫁衣。”
我看着她。
“我要嫁人了。”她说,“上一个黄了,这一个不能黄。”
“嫁谁。”
“永安伯府。”她的声音低了些,“三公子见过我一回,托人来说了话。他家要我年前过门,我不能穿一件借来的衣裳。”
我明白了。她要去伯府,她穿自己最好的衣裳,她要一件“沈家嫡女”该有的嫁衣。
“做得了。”我说,“四百两。”
她眼睛睁起来:“四百两?你这铺子一件冬衣八钱!”
“那件冬衣四十件,八钱一件,我绣了六天。”我说,“嫁衣一件,绣三个月。四层,里子、衬、面、罩,每一层都要走线。金线要走三十六处,每一处都得对正,歪一线,远看就看得出脸歪。”
“你敲我。”
“我报的是价,不是气话。”我说,“做不做,你说一句。”
她坐着不动,把袖口绞了两回,绞出一道褶。
“做。”她说,“我给二百两先。”
“二百两先,另外二百两,交货那日清。”
她点头,起身要走,我叫住她。
“我另有一桩。”我说,“我那件旧嫁衣,你穿了两回,改了两刀。你还我。”
“一件旧衣裳——”
“那是我绣的。”我说,“袖口上少一寸金线,我留着有用。”
她愣了一下,脸上的神色动了一动。
过了四日,她让丫鬟把那件嫁衣送来了,包在一块旧布里。我摊在案上看:袖子被收窄了两处,收得急,针脚歪着,像人走路时崴了一脚。
何嫂子凑过来看,看了半天说:“这两刀,是拿剪子铰了又缝的,铰得狠。”
“铰了也不要紧。”我说。
我把袖子拆开,按原来的线重新排,金线一路接过去。线接上的时候,我想起我娘坐在窗下,说针要顺着布走。
知宜的嫁衣,我另起一幅布做。这一件我没掺一分气,做得分外仔细,因为她要穿着它嫁人,穿到人家门里去,人家看的是那件衣裳的针脚——看的是“柳记”的名。
我给她做的那件,领口内侧,我绣了一枚极小的“柳”字,藏在盘扣底下。
这是我娘的老规矩。凡柳记出去的活,都留一枚自己的字。外人看不见,看得见的人,就是懂行的。
四月里嫁衣交了货。她穿上了,站在我院门口转了个圈,问我看不看得出腰身。
“看出来了。”我说,“腰身收得好。”
她走了。走了几步回过头,站了一会儿,没说话,也走了。
十二 赏花宴
四月二十六,吏部侍郎府办赏花宴。
帖子送到侯府,一张描金的笺,写着“请靖安侯世子妃”。
郑嬷嬷看着那张笺,说:“夫人去不去?”
“去。”
“这府里三年没人接过帖子。”她说,“从前老爷在的时候,侍郎府的宴,年年有侯府一张。后来……就没有了。”
“那更要去。”
她给我备了衣裳。一件银灰的褙子,素。我看了一眼,让她换一件。
我换了一件我自己做的:藕色的对襟,暗纹,领口滚一道窄边,袖口收得紧。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
郑嬷嬷看了半天:“这身素,压不住人。”
“压人不用衣裳。”我说。
侍郎府的门前停了一片车。我们的车退在末位,等了半晌才轮到。门上的小厮看了看帖子,抬头看了看车,问:“哪一家的?”
“靖安侯府。”
他愣了一下,才让开。
园子里桃花开得正好,落了一地。太太们三五成群,坐在花下的席上,手里捏着茶盏,眼睛却都在打量进门的人。
我进去的时候,说话的声音低了一下。
侍郎夫人钱氏迎过来,笑得很足:“世子妃来了。听说这半年侯府事多,难得出来走动。”
“托夫人的福。”
她把我引到上头一席。席上已经坐了四五位,都是四十上下的妇人,衣裳精致,说话轻。钱氏挨个介绍:这位是永嘉伯府崔夫人,这位是通政司的赵宜人,这位是……
介绍到崔氏时,她抬眼看了我一下。这是永安伯府的夫人,当年退婚的那一家。
我行礼。她点头,点头的时候脸上没有多余的东西。
坐定了,茶上来。钱氏坐在我侧边,笑着说起来。
“世子妃这半年的名声,我在城里都听着了。”她的声音不高,可是这席上的人都听得见,“听说侯府的账,是世子妃亲自翻的。还听说,世子妃在外头开了一间绣坊。”
“铺子小。”我说,“养四个绣娘。”
“这就奇了。”她笑起来,“侯府是勋贵门第,世子妃去做这行当,倒像……倒像把自己做回去了。”
席上有人低低笑了。
我放下茶盏:“夫人这话,我不大懂。什么叫‘做回去了’?”
“我是说……”她把帕子在指间绕了一圈,“世子妃出身,原也是绣坊里头出来的。如今又回绣坊去,倒像是没往上走。”
“我娘是绣娘。”我说,“我十一岁那年,她把针递给我。我这一双手,是我娘给的,也是这双手把我从沈家的跨院,一直送到侯府的正厅。夫人说我做回去了,我倒觉得,我是把根留住了。”
她脸上的笑收了一收。
崔氏在这时候放下茶盏:“我倒是想起一件事。当年沈家往伯府说亲,说的是一位沈姑娘。我记着那姑娘的庚帖上,字写得极好。”
“那是我娘写的。”
“哦?”她抬眼,“后来伯府退了。这事,世子妃还记得?”
园子里的风从花底下过去,落了一片花瓣在她手边的碟子里。
“记得。”我说,“庚帖烧了,灰我瞧见了。”
“按说,被退过婚的姑娘,再嫁到侯府这样的门第,是难得的缘分。”崔氏说得很慢,一字一字搁下来,“世子妃如今在城里有名,想来也是因为这层缘分。”
这话听着客气,落在人耳朵里是另一回事:她是说侯府捡了伯府不要的人。
席上静了。
钱氏在旁边抿了一口茶,抿得很有兴致。
我没有立刻说话。我看了一眼席边的火盆,炭烧得正旺,有一块裂了,裂口上翻着白灰。
“夫人说得对,是缘分。”我说,“伯府的缘分,退得干脆:一只锦盒搁在案上,管家退了半步,话说完就走,连门槛都没踩进来。那一日的话我一句没落,记了整三年。夫人今日要听,我一句一句背给席上的人听,一个字都不会错。”
我转过眼看着她。
“夫人,那句话,是伯府的意思,还是有人借着伯府的名,替伯府说的,我这个庶女分不出。我只知道,那日伯府退了婚,三日之后,侯府的花轿就抬到了沈家门口。”
崔氏手里的帕子滑到膝上,她没有立刻捡。
“夫人方才说我难得。”我接着说,“我倒觉着,难得的是侯府。伯府看过一眼的东西,侯府抬走了,抬回去,用起来了。这在生意场上,叫眼力。”
席上有人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得有点响。
钱氏把茶盏一搁:“世子妃这话,说得重了。”
“我这话说得轻。”我说,“我若说得重,就该问一句:伯府三公子后来又托人来侯府说过亲。夫人知道不知道?”
崔氏的脸一下子白了。
“那一日三公子站在侯府花厅里,说‘当日是我糊涂’。”我把话说得平,“我把话收了。夫人今日既提起这桩事,我就把话还给您。伯府退的是沈家的一个庶女,不是沈知微。沈知微这个人,如今在这席上坐着,喝茶。”
园子里安静得只有风。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
“茶好。”我说。
这句话一落,气氛松了一半。钱氏借着台阶转话头:“罢了罢了,几个妇人家,说什么退不退的。世子妃,我瞧你这身衣裳,做法怪精细的。是南边的师傅做的?”
“我自己做的。”
“你自己?”她眼睛在我领口上停了停。
“夫人若不嫌,我近些。”
我起身,走到她身边,让她看领口。领口的滚边是用一道极窄的暗纹压着,走线只在两侧,中段留着,穿在身上领子是活的,能跟着脖子的形状走。
“这叫什么手法?”她问。
“我娘叫它‘活领’。”我说,“死领子穿两回就勒脖子。”
她伸手摸了摸,摸了半晌。
“我那日看沈家送来的那件嫁衣,”她忽然说,“也是一样的活领。袖子却收过了,收得急。”
“那件嫁衣是我做的。”我说,“袖子是别人改的。改的人在袖口铰了两刀,铰得狠。”
钱氏愣住。
“那姑娘……”她把话咽住,“那姑娘不会绣,是不是?”
“她不会。”
她坐回去,拿起茶盏,半天没喝。
赵宜人在旁边插了一句:“我那件春衫,穿着总是不服帖,袖子老往上跑。”
我看了她一眼:“宜人的袖窿开高了。袖窿开高,抬手就往上跑。若要改,得拆了重开,加一道斜纹撑着。”
“能改吗?”
“能。”我说,“三日的活。”
这一席坐了一个时辰,散的时候,有三家太太让身边人过来问我的铺子在哪儿。永嘉伯府崔氏没问。她走的时候,从我身边过,脚步慢了一点,终究没停。
出门上车,郑嬷嬷替我掀帘子。
“夫人。”她低声说,“崔夫人脸都白了,一句没回。”
“她回不了。”
“夫人今日这话,明日城里就得传遍。”
“传吧。”我说。
车拐出侍郎府那条街,帘子被人从外头掀开。
陆砚站在车边。
他穿了件石青色的袍子,站在街上,背挺得很直,路过的车马都往这边看。他这半年没出过府,城里的许多人只当他病着。
“你怎么来了。”我说。
“接你。”
我下了车,他在道边站着,看我一眼,从袖子里抽出一方帕子递过来。
“谁给你气受了。”
“没有。”我把帕子接了,擦手,“有人给我订了十二件衣裳。”
他往我这边看了一眼,很轻。
“我今日算是白来了。”他说。
“不算。”我说,“你站在门口,侍郎府明日就得改一句话。他们原本说侯府的世子病在床上,如今得说,侯府的世子站在街上,等他的夫人。”
他把嘴角动了一下,那不算笑。然后伸手把我的袖子理了理,理到车门口那一处褶子。
“回家。”他说。
十三 寿宴
五月十六,老侯爷六十整寿。
这一日侯府的门全开了,正厅挂红,廊下换了新灯。来的有族里三叔公、六叔公,有工部一位主事,有两位旧年的世交,还有陆家在外头做官的几个远亲。二老爷陆敬站在门口迎客,站得比谁都靠前。
我在西屋给老侯爷换衣裳。他这一段时日精神好了些,眼睛能跟着人走,偶尔还能吐两个字。我给他换了一件深青的袍子,领口熨得平。
“今日热闹。”我说,“老爷子坐一坐,见见人。”
他的眼珠慢慢转过来,喉咙里呼噜了一下。
我把他扶到正厅的主位上坐好,膝上盖了毯子。席开的时候,三叔公先站起来说了几句祝寿的话,敬了酒。二老爷跟着说,说得比三叔公长,说了侯府这十几年如何艰难,说了他自己如何撑,说到最后一句,声音低了:“兄长这个身子,撑不了几年。侯府不能一日无主。我今日当着各位族老的面,提一句:请世子把爵位的事,让一让。”
厅里没有人说话。
三叔公放下酒盅:“老二,今日是寿宴。”
“寿宴也不能不说。”陆敬说,“世子病了三四年,府里外头的事他管不了。族里要个说法,我才好办事。”
陆砚坐在下首。他穿了件素色的袍子,手里捏着一只杯子,没喝。
“二叔要什么说法。”他说。
“让爵。”陆敬说,“你只管在府里养身子,府里的事,族里的事,我担着。”
“我父亲还在。”陆砚说,“他的位子,我让给谁。”
“你父亲这样,还能视事?”
厅里的眼睛都往主位上去了。
我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然后从袖子里抽出一卷纸,放在桌上。
“三叔公,六叔公。”我说,“我先说一件别的。”
纸上是抄本。借券的抄本,一共七张,年月、数目、押印,都抄在上头。
“这是西城德昌号的借券。德昌号在城西放印子钱,三年,滚了四十七笔。”我说,“券上押的是侯府二房的印。侯府的名,在外头一匹青布都能赊。一笔利钱,能滚三年。”
陆敬的脸一下子白了。
“还有一样。”我说,“东郊庄子吐了三万两,二叔退了两年半。另外半年,去了哪?”
“你从哪弄来的。”
“从账上。”我说,“二叔的账,做得比我的细。凡进了钱,都写了去处;凡出了钱,都写了一个名目。名目写得越整,越要看看里子。”
我把第七张纸抽出来,摆在最上头。
“这一张,押印的地方有两个。”我说,“一个是二房的印,一个是我父亲的私印。”
厅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那枚印,是我在陪嫁箱底找到的。那是我进侯府的头一个月,郑嬷嬷给我送来一只旧匣,说这是世子生母留下的东西,让我收着。匣子里有六样:一支断了的玉簪、半匹旧缎、几封没寄出的信、一枚印。
“我父亲的印,怎么会在二叔那儿。”陆砚说话了。他站起来,走了一步,走到桌前。
“因为父亲病倒的那一年,二叔替他管过三个月的外务。”我说,“三个月,签了七张券。父亲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血口喷人。”陆敬退了一步,“一个外头抬进来的庶女——”
“二叔。”我说,“你说这话,我听了两回。头一回在沈家,退婚的媒婆说的。第二回在这儿,你说的。”
我把话放下了,声音不高。
“我庶出不假。我姓沈,嫁进陆家,从今日起,这府里的账,我一本一本算。”
主位上忽然有动静。
老侯爷的手从毯子里挣出来,抬得很高,够不着人,就在半空中悬着。他喉咙里发出很大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庭……远……”那是他自己的名字。他叫自己的名字,是神志突然回来了一下。
“砚儿。”他说。
陆砚走过去,跪在椅子边。老侯爷的手落在他肩上,抓得死死的。
“给她。”老侯爷说,“钥匙,给她。”
厅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
三叔公把酒盅搁下,站了起来。他慢慢走到桌前,把七张纸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完把纸叠齐,递给六叔公。
“老二。”他说,“你今日不该在这里说让爵的话。”
陆敬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难看:“我撑了这个家十几年——”
“你撑的是你自己的家。”三叔公说,“侯府的粮,侯府的名,侯府的印。你撑得真好。”
那一日散了席,二老爷被请出正院,移去了西角的小院,跟着走的只有两个老仆。族里定了他的罪:不夺他的私产,不许他再沾公中的一文,也不许他以侯府的名义在外头写一个字。
吴氏把中馈的钥匙一串一串解下来,摆在桌上。她解得很慢,一串一串解开,摆得整整齐齐。
“我管了十一年。”她说。
“我知道。”我说,“账我翻过了,前八年是平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掉在钥匙上。
“前八年,我一天只睡三个时辰。”她说,“我伺候老的,伺候小的,我把我外甥女接进来养,我想着这个家好歹有个后。”
“婶娘。”我说,“这几句话,你留着。我不问前八年。我问的是后三年。”
十四 回头
寿宴过后十日,沈知宜来了。
她来得急,进门的时候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钗,脸上没有脂粉。她一进院子就站住了,看着我院里的东西——花是新换的,廊下挂了灯,几个丫鬟走得很快,见了她都行礼。
“你这院子,比沈家的正院还阔。”她说。
“坐。”
她不坐。
“伯府要退我。”她说,“他们把嫁衣翻过来看,翻到领口,说有一枚针。他们说这衣裳是外头绣坊做的,说你——说沈家的嫡女,连件嫁衣都要买别人的。”
“衣裳是我做的,我没瞒你。”
“你没瞒我,你也没告诉我!”她的声音破了一下,“你在他家领口里绣了一个字。你早就知道会被人看出来!”
“我绣那个字,是柳记的规矩。”我说,“凡柳记出去的活,都留一枚。这规矩我娘立的,我照做。你要是想被人看成‘亲手绣的嫡女’,你可以自己做。你不会。”
她站在那儿,胸口起伏了几下。
“知微。”她忽然换了称呼,声音软下来,“我求你了。你去伯府说一句,说这衣裳是你替我做的,是我亲手描的样。你去说一句,我这条命就留住了。”
“我去了,我这块招牌就砸了。”我说,“我砸了招牌,铺子里四个绣娘吃什么?”
“你就只顾你自己的四个绣娘——”
“我顾的是她们,也顾我自己。”我说,“我十一岁死了娘,从那天起,我这条命就是靠手上这根针吊着的。你要我把针扔了,换你一个正妻的位子,我换不起。”
她哭了。哭得比上回在祠堂的柳漪还真。
“我什么都没了。”她说,“我娘替我把侯府的亲事推了,她说侯府是废的。她替我看上了侍郎家,侍郎家黄了。如今伯府也要退我。我连一件嫁衣都穿不住。”
我坐了半晌。
“你可以去求一个人。”我说,“去求永安伯府的三公子。他若肯为你担一句,你就还有路。他若不肯,你求谁都没用。”
她抬起头。
“他肯吗。”
“我不知道。”我说,“他上回站在这院子里,跟我说了一句‘当日是我糊涂’。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躲。一个人肯认一次糊涂,未必肯认第二次。”
她走了。
走到院门口,她回头看我一眼。那一眼里头什么都有,独独没有从前那种笑。
她走了以后,我在廊下坐了很久。
陆砚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盏灯,放在我手边。
“你姐姐那一句,‘我什么都没了’。”他说,“你听着,是不是想起什么。”
“想起我娘的牌位。”我说,“我出门那天,她的牌位装在箱子里,跟着我上了轿。周氏答应我的,就这一件办到了。”
他把灯往前推了推。
“我娘死的时候,我十四。”他说,“她死在三月初九,天还冷。府里说她心疾发作。第二天,我父亲就把二叔叫进府里管外务。”
“你父亲知道吗。”
“他知道。”陆砚说,“他什么都查清了,就是动不了手。我父亲这个人,一辈子只会在外头硬,回了家就软。他查出药是从小厨房出的,小厨房的二管事,是二叔的人。他要去报官,二叔跪下来哭了一夜,说是一家子,不能闹到衙门去。我父亲就软了。”
“然后你就自己喝药。”
“我不喝,他们换一味更狠的。”他说,“我喝了三年,把脉喝乱了,把府里的人心也喝松了。二叔以为我快死了,才肯露出账。”
我们在廊下坐到很晚。灯芯烧短了,光晕小下去。
“我今日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他说,“你既嫁进这个门,这些事你就得知道。我这一房的账,从今往后,你我一起算。”
十五 名字
老侯爷是第二年开春走的。
三月初九,天还冷。他走的时候是半夜,屋里只有我和郑嬷嬷。我给他擦脸,擦到额头,他忽然睁眼,眼睛很亮,亮了一会儿。
“柳家的。”他说。
“老爷子。”我说,“我不是柳家的。我姓沈。”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眼神慢慢散了。
“她也不姓柳。”他含糊地说,“她姓柳……绣得好……”
他说的这个人,后来我从郑嬷嬷那儿问出来了。是陆砚的生母,闺名柳婉,江南织造柳家的女儿,绣工极好,出嫁那年带了两箱线过来。她死在陆砚十四岁那年,死因写的是心疾。
那一夜我坐在灵前,想了很久。老爷子糊涂了三年,认不清人,只记得一个“柳”字。他记着的那个人,跟我娘不是一个人,只是都姓柳,都会绣,都死得早。这世上的事,也就这样。
丧事办完,袭爵的文书从宗人府递了下来。族里没有人再说话。陆砚的名字写在陆家的谱上,一笔一画,新墨。
四月初,补办正婚礼。
这一回不发轿,就在府里的正厅。来的还是那些人,三叔公、六叔公、两位世交。周氏没来,只托人送了一对烛。沈崇来了,坐了半个时辰,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两眼,什么也没说。
那一日我穿了那件嫁衣。
我那件绣了三年的旧衣,袖口被铰了两刀,我把它拆开,重新排线,金线接过去,接得一丝不差。前襟上的那圈金线,最后一针落下,正好在辰时。
庚帖是新写的。我自己磨的墨。写“沈知微”三个字的时候,我学着我娘的笔法,横画收得干净,竖画不飘。
写完,我把帖摊在桌上,看着那三个字。
“这一回,”我说,“帖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陆砚在旁边站着,手里拿着一只盒子。
“给你。”他说。
盒子里是一只缺口碗。
我愣住了。
“这是我从沈家带过来的。”我说,“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你把它塞在箱底,用布包着。”他说,“我看见了。”他把碗拿出来,在手里转了转,缺口对着光,“留着做什么。”
“留着。”我说,“这只碗陪我吃过六年的饭。我要留一只,往后看见它,就记得我从哪张桌子挪到了这张桌子。”
他把碗放回盒子里,盖好。
“那只碗就别用了。”他说,“府里新买的碗,二十只,一只都没缺口。”
“留着,我不砸。”我说,“砸了,就像我怕它。”
他没有再说话,把盒盖合上,用手掌在盒面上按了一按。
婚礼散的时候,天光很好,廊下那盆裂了口的海棠换了新盆,花开了两朵,一朵朝里,一朵朝外。
郑嬷嬷在后头收拾桌子,忽然停下来,问我:“姑娘——夫人,往后这府里的账,是不是还要一本一本算?”
“算。”我说,“算清为止。”
她笑了,笑得很轻,把袖子往上挽了挽。
“那老奴就再干几年。”她说。
那年秋天,我又去了西市。
柳记铺子从两间扩到三间,绣娘添到七个。何嫂子带了一个徒弟,徒弟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手指细,人笨,学东西慢,何嫂子骂她,骂完还给她留饭。
我把娘的账本和我自己的账本放在一处,两个本子搁在同一个匣子里。娘的本子最后一页写着“发工钱四两七钱”,我的本子上,一个月的工钱是三十一两六钱。
沈知宜是九月里走的。嫁的是南边一个盐商,做续弦,走之前把嫁衣的尾款四百两送来了,一回也不少。她站在铺子门口,看了看门口挂的那件新样衣,没进来。
“妹妹。”她隔着门槛说,“你那件嫁衣的袖子,接的线我看见了。接得好。”
我说:“路上保重。”
她走了,走得很快。
永安伯府那年冬天出了事。外头放印子钱的账被顺天府翻出来,牵了好几家,伯府三公子被夺了差事。这些事我没有插手,也没问。我只听说崔夫人把家里的田卖了三十亩。
二叔还在城外的小院住着,吴氏跟着他。柳漪在庄子上,听人说她跟着庄头学认字,认得慢,一天认三个。
老周头回了府,重新管东郊那庄子。他进门那天,把帽子摘了,在厅里给我磕了个头,说:“老奴这条命,是给老爷子留的。老爷子没了,就给夫人留。”
我让他起来,把账交给三叔公派来的人,重新立了一份。
腊月里,我让人往沈家送了一套碗,二十只,青瓷,一只缺口都没有。
周氏收了,没有回话。
父亲托人带了一句,说碗很好。
我把那只缺口的旧碗,放进了绣房的针线盒里,跟银顶针搁在一处。盒盖合上,正好卡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