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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4:13:18

我和死对头成亲当晚,命牌碎了。

不是裂一条缝,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啪叽碎成了渣。

喜婆手里的红枣掉了一地,师父当场掐人中,我那新鲜出炉的夫君掀开盖头看了我一眼,脸色比孝服还白。

「别装死。」他说。

我也想不装。

可我低头一看,自己的魂已经飘到了房梁上,正和房梁上一只倒挂的蝙蝠面面相觑。

更离谱的是,三日后我又活了。

活在死对头亲手扎的纸人里。

他把我摆在床头,冷着脸念了一夜招魂咒。

我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裴寂,你是不是暗恋我?」

他手一抖,整盆朱砂扣在了自己头上。

……

「沈知意,你敢在拜堂时死一个试试。」

红绸那头,裴寂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我隔着盖头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我想嫁你啊?」

「那你松手。」

「不松。」

「……」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我拽着红绸,裴寂拽着另一头,像两条被迫拴在一根绳上的狗。

师父坐在高堂上,笑得比哭还难看:「知意啊,大喜日子,少说两句。」

我乖巧点头:「好的师父。」

裴寂冷笑:「她要是会少说,猪都能御剑。」

「裴寂!」我咬牙,「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把盖头掀了咬死你。」

「咬。」他说,「反正你小时候也没少干。」

这话一出,我拳头硬了。

要不是喜婆拼命按着我,我能当场和他打一架。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我师父夜观天象,算出我命里有一劫,必须和八字最硬的人结契挡灾。

整个归墟宗八字最硬的人是谁?

裴寂。

我从小到大的死对头,打架抢灵果偷鸡栽赃互相举报的那种。

师父说:「他硬。」

我说:「我看他嘴最硬。」

师父说:「不嫁就死。」

我沉默了。

裴寂也沉默了。

然后我们在彼此眼里看见了同一句话——晦气。

喜婆高喊:「一拜天地——」

我和裴寂硬邦邦弯腰。

「二拜高堂——」

师父眼眶一红。

我怀疑他不是舍不得我,是觉得终于把我这祸害嫁出去了。

「夫妻对拜——」

我刚低头,胸口忽地一凉。

啪。

很清脆的一声。

众人齐齐看向供桌。

那里放着我的命牌。

它碎了。

不是很委婉地裂一条缝,也不是给大家一点缓冲余地。

是碎得干干净净。

红烛噼啪炸响,满堂喜色突然像被人一把掐住脖子。

师父蹭地站起来:「知意!」

我想答应。

可嘴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前红盖头被风掀起,裴寂那张讨人厌的脸闯进来。

他第一次没嘲我。

他看着我,眼底空了一瞬。

我低头。

好家伙。

我肉身还站着,魂已经飘了出来。

喜婆尖叫一声晕过去。

大师兄端着酒杯愣住:「小师妹这是……」

二师姐捂住嘴:「原地升天?」

我飘在半空,气得想踹她:「你才升天!」

没人听见。

裴寂伸手来抓我,却只抓到一片空。

他的手停在那里,指节发白。

「沈知意。」他声音发哑,「回来。」

我也想回。

问题是,我不知道怎么回。

那股拽着我的力道越来越重,像有人拿锁链套住我的脖子往外拖。

我挣扎两下,没用。

裴寂突然咬破指尖,在自己眉心画了一道血符。

师父惊声:「不可!」

他没听。

红绸被他扯断,他一把按住我的肉身,血符打入我心口。

我耳边轰的一声。

那股力道停了。

但也只是停了一下。

很快,黑雾从地底钻出来,贴着我的脚踝往上爬。

我终于慌了。

「师父!」

仍旧没人听见。

裴寂抬头,像是真看见了我。

我愣住。

他盯着半空,喉结滚了一下。

「别怕。」

我鼻子一酸。

下一瞬,黑雾猛地收紧,我整个人被拽进一片漆黑里。

最后听见的,是裴寂几乎破音的一句。

「沈知意,你欠我的洞房还没还。」

我醒来时,正在棺材里。

准确来说,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纸棺材。

我抬手一看。

纸手。

我低头一看。

纸腿。

我沉默片刻,抬头撞棺材板。

砰。

棺材外有人顿住。

「醒了?」

裴寂。

我张嘴就骂:「你有病啊!谁家招魂把人招进纸人里?」

棺材盖被掀开。

裴寂低头看着我。

他脸色差得吓人,眼下发青,头发乱着,身上还穿着那件喜服,只是喜服上沾满朱砂和血。

我一肚子火卡住了。

「你……几天没睡?」

「三天。」

「哦。」

「你再晚醒半个时辰,我就去掀地府门了。」

「……」

我从纸棺材里爬出来,一脚踩空,啪叽趴在桌上。

裴寂伸手拎起我。

动作熟练得像拎一只纸扎小鸡。

我怒:「放尊重点,我现在好歹是你夫人。」

他看着我:「你还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挺起纸胸脯,「所以你给夫人扎纸身的时候,为什么不扎得好看点?」

裴寂低头看了看。

我的纸脸歪了。

左眼大,右眼小,嘴巴还画得像一条蚯蚓。

他沉默。

我也沉默。

半晌,他别开眼:「第一次扎,手生。」

「你这叫手生?」我抖着纸胳膊,「你这是手欠!」

他将我放到妆台上:「别动,容易散。」

我不动了。

主要是怕散。

门外传来师父的声音:「裴寂,她醒了吗?」

我立刻喊:「师父!救命!他把你如花似玉的徒弟扎成了丑八怪!」

门被推开。

师父冲进来,看见我后眼眶一红。

「知意啊……」

我也感动:「师父!」

他捧起我,哽咽:「怎么扎得这么丑?」

「……」

师徒情到此为止。

裴寂面无表情:「命魂还在,三魂七魄缺了一魄。」

师父正色起来:「哪一魄?」

「喜魄。」

我一愣:「那是什么?」

师父捋胡子:「人有七魄,喜怒哀惧爱恶欲。喜魄主管欢欣,也牵姻缘。你喜魄被勾走,肉身醒不了,只能暂栖纸身。」

我听得头大:「谁勾的?」

裴寂看向窗外。

窗纸上有一枚黑色手印。

他道:「冥契。」

我眨巴纸眼:「什么冥契?」

师父咳了一声。

裴寂也不说话。

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咯噔一下。

「你们背着我干什么了?」

师父摸鼻子:「倒也不是背着你。」

「那就是坑我。」

「也不算坑。」

「那算什么?」

师父沉痛道:「当年你出生时命格太轻,活不过三岁,我与你娘求到鬼市,用你的一段姻缘换了二十年寿命。」

我纸腿一软。

裴寂扶住我。

我颤声:「所以我现在死,是因为债主上门?」

师父不敢看我。

好。

很好。

我这一生,真是精彩。

小时候被师父逼着练剑,长大被迫嫁死对头,拜堂拜到一半还被阴间债主收账。

我问:「债主是谁?」

裴寂开口:「幽都少君,谢无赦。」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咽了咽口水:「他要我的喜魄做什么?」

裴寂盯住我,声音比刚才更冷。

「与你完婚。」

「我不同意!」

我一巴掌拍在桌上。

没拍响。

纸巴掌软趴趴的,啪都没啪出来。

气势一下少了八成。

师父叹气:「知意,这事怪我。」

「当然怪你。」我看他,「难道怪我三岁时太可爱,迷倒鬼市债主?」

师父被噎住。

裴寂把一只小茶盏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里面装着一滴灵露。

「喝。」

「不喝,像喂蚂蚁。」

「你现在比蚂蚁大不了多少。」

我抬头瞪他。

他也看我。

最后我败了,抱着茶盏咕咚喝了一口。

好吧,挺甜。

裴寂问师父:「冥契在何处?」

师父从袖中摸出一张黑纸。

纸上字迹像血干了以后留下的痕。

我凑过去看。

看不懂。

裴寂看懂了,脸越来越沉。

「三日后子时,谢无赦会来迎亲。」

我一口灵露喷了出去。

「还迎亲?他有没有礼貌?我刚嫁过一次!」

师父弱弱道:「按冥契,你本就许给了他。今日与裴寂成亲,算违约。」

我看向裴寂:「那你岂不是第三者?」

裴寂冷笑:「你现在还有心思给我定罪名?」

我想了想:「也对,先活命。」

师父忙点头:「对对对。」

「那怎么办?」

屋内安静了。

我看出来了。

他们也不知道。

我抱着茶盏坐下,越想越憋屈。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吧?」

裴寂:「你七岁把马蜂窝塞进我被子。」

「那是因为你说我剑法像鸡刨。」

「九岁偷吃丹房的聚灵丸,栽赃给我。」

「你不是也吃了吗?」

「十二岁在我剑穗上挂乌龟壳。」

「那是祝你长寿。」

师父听不下去:「够了,先说正事。」

裴寂收回视线:「冥契可解。」

我眼睛亮了:「怎么解?」

「去鬼市,找到当年立契的契婆。」

「然后呢?」

「要回契根。」

「听起来很简单。」

师父看我一眼:「鬼市在黄泉边,活人进不去,死人出不来。」

我低头看看自己纸糊的身子。

「那我算什么?」

裴寂道:「半死不活。」

「……」

会说话就多说点。

师父搓手:「知意纸身能进鬼市,但她法力用不了,裴寂得护着她。」

我立刻反对:「我不要。」

裴寂也同时开口:「可以。」

我愣住。

他低头整理袖口,语气寻常:「我陪她去。」

「谁要你陪?」我嘴硬,「我自己也行。」

裴寂伸手,戳了一下我的脑门。

我后仰倒下。

他把我扶起来:「你行?」

我咬牙:「裴寂,我现在是纸人,不是废人。」

「差别不大。」

我扑过去想咬他。

没咬到。

纸身太短。

他用两根手指抵住我的脑门,我在原地扑腾半天,像只被按住壳的王八。

师父看得很欣慰:「你们感情真好。」

我和裴寂齐声:「谁和他好!」

师父笑得更欣慰了。

当晚,裴寂收拾行囊。

我坐在他肩上,监督他往乾坤袋里装符纸灵石药瓶。

他装一瓶,我问一句。

「这是毒药?」

「疗伤丹。」

「这是毒药?」

「辟邪丸。」

「这个呢?」

「给你补纸身的浆糊。」

我沉默。

他瞥我:「不想要?」

我立刻抱住那小瓶浆糊:「要。」

人可以没骨气。

纸人不能没浆糊。

出门前,师父站在院中送我们。

他递给裴寂一把伞,伞面漆黑,没有纹路。

「黄泉风重,别让知意散了。」

我不满:「师父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师父摸摸我的纸脑袋:「回来给你重新办一场大婚。」

我差点炸毛:「还办?」

裴寂撑开黑伞,把我拢在阴影里。

他道:「等她回来,我亲自办。」

我扭头看他:「你还挺积极?」

他没看我,只往山门外走。

夜风卷起他的衣摆,我坐在他肩上,听见他很低地说了一句。

「这次不会让人把你带走。」

鬼市入口在一口枯井里。

我盯着井口看了半天,问:「非跳不可?」

裴寂:「嗯。」

「不能御剑?」

「黄泉路上御剑,会被阴差叉下来。」

「那你抱着我跳。」

他看我。

我咳了一声:「不是我想让你抱,是我现在太轻,万一半路飘走呢?」

裴寂没拆穿我。

他把我放进袖子里。

我扒着袖口探头:「你就这么对夫人?」

「不然?」

「至少放怀里。」

他手一顿。

我本是随口一说,谁知他真把我拎出来,放进了衣襟内侧。

热意隔着衣料传来。

我僵住。

裴寂低头:「还挑吗?」

我缩进去:「不挑了。」

他跳下枯井。

耳边风声呼啦啦刮过,我整个人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

很快。

我小声嘀咕:「你怕啊?」

裴寂:「闭嘴。」

「怕就说嘛,我又不会笑你。」

「沈知意。」

「嗯?」

「再乱动,我把你放鞋里。」

我老实了。

落地时,周围一片红光。

鬼市不像我想的那样阴森,反倒热闹得很。

卖糖人的鬼,摆摊算命的骷髅,半截身子飘在空中的女鬼捧着胭脂盒讨价还价。

我看得眼花缭乱。

「裴寂,我想吃那个。」

「纸人不用吃。」

「我想尝味儿。」

「没钱。」

「你不是归墟宗第一有钱吗?」

「给你招魂花完了。」

我闭嘴了。

走了几步,我又憋不住:「花了多少?」

「一半家底。」

「这么多?」

「嗯。」

「那剩下一半呢?」

「准备给你赎契。」

我卡壳。

裴寂这个人真的很烦。

骂他吧,他突然做点人事。

不骂吧,他嘴又欠。

摊前有个老婆婆朝我招手:「小纸娘,来买胭脂呀,抹了能变美。」

我心动了。

裴寂把我往袖里按:「不买。」

老婆婆笑眯眯:「哟,新郎官管得紧。」

我探头:「婆婆,你看出来啦?」

「红线都缠成麻花了,老婆子又不瞎。」

我和裴寂同时低头。

还真有一根红线。

从我纸手腕上连到裴寂腕间。

我震惊:「什么时候有的?」

裴寂也皱眉:「拜堂时。」

老婆婆嘿嘿笑:「活人姻缘,死人惦记,小纸娘,你麻烦大咯。」

裴寂问:「契婆在哪?」

老婆婆指了指长街尽头:「黑灯笼那家。不过小郎君,契婆贪得很,钱不够,她要别的。」

「要什么?」

「要你最舍不得的东西。」

我心里发毛。

裴寂却没什么反应。

「多谢。」

他刚要走,老婆婆忽然喊住他:「小郎君,你阳寿少了一截,莫不是给她了?」

我猛地看向裴寂。

他神色不变:「走。」

我扒住他袖口:「她什么意思?」

「没意思。」

「你给我阳寿了?」

「没有。」

「裴寂,你看着我说。」

他低头看我,眼神平平。

「没有。」

我不信。

可他不肯说,我拿他没办法。

黑灯笼那家铺子门口,挂着一串人骨风铃。

风一吹,咔啦咔啦响。

我起了一身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契婆坐在柜台后,脸上皱纹堆得像晒干的橘子皮。

她看见我,笑得牙都露出来。

「哟,债主没等到,倒等来小逃妻了。」

裴寂将灵石袋放上去:「契根。」

契婆掂了掂,摇头:「不够。」

裴寂又放一袋。

她还是摇头。

我忍不住:「婆婆,你这是坐地起价。」

契婆笑:「鬼市做买卖,童叟都欺。」

好坦荡。

裴寂问:「你要什么?」

契婆盯着他,伸出枯手。

「我要你腕上那根红线。」

我立刻喊:「不给!」

契婆看向我:「小纸娘,你不要喜魄了?」

「要。」

「不要命了?」

「也要。」

「那你拦什么?」

我张了张嘴。

拦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那根红线明明出现得莫名其妙,我还嫌它碍眼,可契婆一说要剪,我胸口那团纸都像被揉了一把。

裴寂低头看我:「别闹。」

「谁闹了?」我抓住他手腕,「她要红线,肯定有问题。」

契婆笑:「当然有问题。红线一断,你们这段姻缘就没了。她能拿回喜魄,你能全身而退,多划算。」

我愣住。

全身而退。

这四个字听起来竟然很诱人。

我和裴寂本来就是被迫成亲。

红线断了,冥契解了,我活我的,他修他的,大家各自清净。

多好。

我慢慢松手。

裴寂却反握住我。

纸手被他拢在掌心,热得吓人。

「不换。」

契婆眯眼:「小郎君,你想清楚。谢无赦今夜就能感知到她进了鬼市,再不解契,你带不走她。」

裴寂:「换别的。」

「那就你的心头血。」

「好。」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拔剑划开胸口。

血落进白瓷碗里。

一滴,两滴,三滴。

我急了:「裴寂!」

他不应。

契婆端着碗,笑得更瘆人:「还差些。」

裴寂脸色白下去。

我扑到他胸口,用纸手按住伤处:「够了!」

契婆道:「不够。」

「那用我的。」我说。

裴寂皱眉:「你闭嘴。」

「我偏不。」我转向契婆,「我的纸身值钱吗?」

契婆乐了:「纸身不值钱,你魂值钱。」

裴寂一把将我按回怀里:「不行。」

「裴寂!」我气得发抖,「这是我的命!」

「也是我的。」

屋内死寂。

契婆拖长声音:「哎哟。」

我傻了。

裴寂也像是刚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脸臭得很。

半晌,他别开眼:「我们拜过堂。」

我哦了一声。

心里却乱得像被猫抓过。

契婆敲敲柜台:「小两口吵完没有?没完出去吵,老婆子还做生意呢。」

裴寂捂着伤口:「心头血给你,契根给我。」

契婆收了血,却从柜台底下拿出一面铜镜。

镜面里黑雾翻滚,隐约有个人影坐在高座上。

我只看了一眼,纸身就动不了了。

那人笑了。

「沈知意。」

声音从镜中传来。

凉得钻骨头。

「我的新娘,原来你在这里。」

裴寂抬剑斩镜。

剑光还未落下,镜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穿过镜面,直直抓向我。

裴寂把我往后护。

那只手却不抓我,反而扣住了裴寂胸口的伤。

他闷哼一声,半跪下去。

我吓坏了:「裴寂!」

镜中人语气含笑:「用自己的命补她的命?裴寂,你比我想得有趣。」

我脑子嗡了一下。

命。

不是阳寿。

是命。

我抓着裴寂衣襟,声音都变了:「你到底给了我什么?」

裴寂额头冒汗,还想糊弄:「别听他胡说。」

谢无赦笑出声:「她不知道?真可怜。小姑娘,你以为你为什么还能坐在这里骂人?」

黑雾缠上我的纸手。

我挣不开。

他的声音贴着我耳边响起。

「因为他把半条命,换给你了。」

我从没想过裴寂会为我做到这一步。

毕竟他是裴寂。

那个小时候把我挂在树上,说让我体验飞升感觉的裴寂。

那个我偷懒睡觉时,把练剑木桩搬到我床边,害我半夜醒来以为闹鬼的裴寂。

那个嘴毒得能把长老气到闭关三个月的裴寂。

他怎么会把半条命给我?

他凭什么不告诉我?

我抬头看他:「你是不是疯了?」

裴寂按住胸口,脸上没什么血色。

「没有。」

「你都这样了还没有?」

「沈知意,先出去。」

「我不。」

「听话。」

「我不听。」

谢无赦在镜中笑:「好感人。不如一起留下,黄泉里正缺一对怨偶。」

话音落下,屋内黑灯笼齐齐熄灭。

契婆尖叫一声躲到柜台下:「少君,这买卖还没结呢!」

「契根给她。」谢无赦道,「反正她走不了。」

柜台上浮出一截红黑相间的线。

裴寂一把抓住,塞进我怀里。

「收好。」

我抱着契根,还没来得及说话,地面裂开。

无数白骨手从缝里伸出,抓向裴寂脚踝。

他一剑劈开,抱起我冲出铺子。

鬼市乱了。

摊贩收摊的收摊,跑路的跑路,还有个卖糖人的鬼边跑边喊:「打起来啦,少君抢亲啦!」

我被裴寂护在怀里,只看见他下巴绷得死紧。

血顺着喜服往下滴。

我急得想哭,可纸人没有眼泪。

「裴寂,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跑。」

「你跑两步就散。」

「那你也不能流血流死啊。」

「闭嘴。」

「你又凶我!」

他脚步一顿。

追来的阴兵越来越近,长街尽头的黄泉雾也翻起来,像一张要吞人的嘴。

裴寂忽然笑了一声。

我愣住:「你笑什么?」

「我在想,我可能真的疯了。」

「现在才知道?」

「嗯。」

他低头看我,眼里有血丝,嘴角却勾着。

「沈知意,我以前总觉得你麻烦。」

「……」

这时候说这个合适吗?

「你抢我灵果,弄坏我剑穗,练剑偷懒,闯祸让我背锅。」

「你现在翻旧账是不是晚了点?」

「可你拜堂时倒下去,我忽然觉得,麻烦也挺好。」

我说不出话。

他抱紧我,冲进黄泉雾里。

身后谢无赦的声音追来:「裴寂,你护不住她。她的喜魄在我手里,她迟早会回来。」

黄泉风像刀子,刮得我的纸身咔咔作响。

裴寂撑开师父给的黑伞。

伞面很快裂出细纹。

我看着他越来越白的脸,终于忍不住:「裴寂,你喜欢我吗?」

他低头:「你非要现在问?」

「对。」

「喜欢。」

太干脆了。

我被砸懵。

他又道:「很早就喜欢。」

我脑袋发空:「多早?」

「你七岁把马蜂窝塞进我被子那年。」

「你有病吧?」

「大概。」

黑伞砰地碎开。

黄泉风扑面而来。

裴寂转身,将我死死按在怀里。

我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也听见他在我耳边说:

「沈知意,别把红线给别人。」

我醒在归墟宗的祠堂里。

纸身换了新的。

这次好看很多。

眉眼端正,嘴巴也不蚯蚓了。

我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找裴寂。

「人呢?」

师父守在旁边,眼睛红得像偷吃了辣椒。

我心里发慌:「他呢?」

师父不说话。

我声音发抖:「师父。」

「后山寒潭。」师父终于开口,「命火弱得很。」

我从供桌上跳下去。

没走两步,纸腿一软,摔了个结实。

师父要扶我。

我爬起来:「别扶。」

后山寒潭冷得吓人。

裴寂躺在寒玉床上,胸口缠着一层又一层白布。

他闭着眼,安分得不像他。

我站在床边,忽然气不起来了。

二师姐小声道:「知意,别吵他。」

我看她:「他会死吗?」

没人回答。

我懂了。

我爬上寒玉床,坐在他耳边。

「裴寂。」

他没动。

「你不是很能吗?平时一句话能把我气半死,现在怎么不说了?」

还是没动。

我伸手戳他脸。

纸手太软,戳不出坑。

「你喜欢我就喜欢我,干什么非要把命给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寒潭里只有水滴声。

我吸了吸不存在的鼻子。

「我告诉你,我不吃这一套。」

「你要是死了,我就改嫁。」

他指尖动了一下。

我愣住。

又凑近:「我真改嫁,嫁给谢无赦,让他天天穿你的衣服,用你的剑,住你的屋子。」

裴寂眼皮颤了颤。

我大喜,继续胡说:「还让他睡你的床。」

他终于睁眼。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敢。」

我一屁股坐下,差点哭出来。

「你醒啦。」

「被你气醒的。」

「那也是醒。」

他看着我,半晌问:「契根呢?」

「在师父那。」

「喜魄?」

我摇头:「还在谢无赦手里。」

裴寂皱眉,想起身。

我立刻按住他:「你再动一下,我现在就去鬼市改嫁。」

他不动了。

很好。

拿捏。

师父很快赶来,见裴寂醒了,一边骂他胡闹,一边往他嘴里塞药。

裴寂吃完药,看向我:「契根只能解冥契的一半。」

师父点头:「另一半在谢无赦手里,也就是知意的喜魄。」

我问:「怎么拿回来?」

二师姐道:「抢。」

我眼睛亮了:「师姐威武。」

师父瞪她:「抢什么抢?幽都是他说了算,你们几个去送菜吗?」

二师姐不服:「那怎么办?」

师父沉默半天,从怀里摸出一本旧册。

「成亲。」

我差点从床上滚下去:「还成?」

师父翻开册子:「冥契认的是旧姻缘,若知意与裴寂真正结下生死同契,谢无赦手里的喜魄会被红线牵回来。」

我看向裴寂。

裴寂也看我。

屋内气氛突然怪起来。

二师姐咳了一声:「那个,我先出去磨剑。」

师父也咳:「我去炼药。」

人走得飞快。

寒潭里只剩我和裴寂。

我抱着膝盖,纸脸发烫。

「什么叫真正结下?」

裴寂别开眼:「不知道。」

「你耳朵红了。」

「冻的。」

「寒潭冻耳朵不冻脸?」

「沈知意。」

「嗯?」

他看着我,声音低了些。

「你愿意吗?」

我一愣。

他不再像平时那样怼我,也没有半点玩笑。

我反倒不适应。

「你都半死不活了,还问这个?」

「所以要问。」他说,「不是挡灾,不是冥契,也不是师命。沈知意,你愿不愿意嫁我?」

我望着他。

过了好久,我小声道:「要是我说不愿意呢?」

他喉结滚了滚。

「那我去把喜魄抢回来,再送你走。」

我骂了一句:「傻子。」

他眼神黯下去。

我爬过去,捧住他的脸,在他额头贴了一下。

纸唇没温度,但他愣得像被雷劈了。

我笑:「我愿意啊,裴寂。」

第二场婚礼办得很寒酸。

没有宾客,没有喜宴,没有吹吹打打。

地点还在寒潭。

师父说裴寂伤得太重,挪出去容易断气。

我说:「你能不能别在大喜日子说断气?」

师父改口:「容易不太活。」

「……」

还不如断气。

裴寂靠在寒玉床上,脸色惨白,穿着新换的红衣。

我坐在他掌心里,也披了件小红袍。

二师姐看了半天,感慨:「像给纸人配婚。」

我怒:「师姐!」

她举手:「错了错了,像给纸人办喜事。」

也没好到哪去。

师父拿着册子念生死同契。

字句又长又拗口。

我听到一半开始犯困。

裴寂捏了捏我的纸手:「认真点。」

「哦。」

「你以前上课也这样。」

「你以前上课还偷看我呢。」

裴寂顿住。

师父抬头。

二师姐也抬头。

我惊了:「真偷看啊?」

裴寂面无表情:「你脸上沾了墨。」

「沾一次你看十年?」

「……」

二师姐捂嘴笑。

师父努力严肃:「别闹,继续。」

同契最后一步,要双方以心血点红线。

裴寂已经没多少血可流了。

我纸身没有血。

场面卡住。

师父翻册子翻得满头汗:「这……」

寒潭上方忽然卷起黑雾。

谢无赦的声音传来:「不必费劲了,她没有喜魄,结不了同契。」

我抬头。

黑雾里,一盏红灯笼亮起。

灯笼下站着个男人,玄衣白发,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就是笑起来不像好人。

他手里托着一团金色光点。

我一眼就知道,那是我的喜魄。

它在他掌心跳动,像一颗被关住的小星子。

谢无赦看着我:「跟我走,我还你肉身。」

裴寂撑着坐直:「她不去。」

「你替她答?」

我举起纸手:「我自己答,不去。」

谢无赦挑眉:「为什么?他快死了。你跟着我,能活。」

我看向裴寂。

这人明明站都站不稳,还要挡在我前面。

真是讨厌。

讨厌得让人舍不得。

我说:「我这个人吧,毛病挺多。」

谢无赦:「看得出来。」

「……」

我忍。

「我喜欢和嘴硬的人吵架,喜欢抢最后一颗糖,喜欢别人明明气得要死还拿我没办法。」

裴寂低声:「沈知意。」

我没理他,继续道:「你长得不错,听起来也很有钱,可你不行。」

谢无赦笑意淡了:「我哪里不行?」

我指着裴寂:「你没他好欺负。」

裴寂:「……」

二师姐噗嗤笑出声。

谢无赦脸黑了。

黑雾猛地压下。

师父抽剑挡在前面,二师姐也拔刀。

可谢无赦只是抬手,整个寒潭便像被鬼爪攥住。

裴寂咳出一口血。

我急了:「别动他!」

谢无赦盯着我:「那就过来。」

裴寂抓住我:「不许。」

我看着他指尖的血,忽然想起鬼市里契婆的话。

红线一断,他能全身而退。

可他没换。

这次换我了。

我扒下腕间红线。

裴寂脸色变了:「沈知意!」

我把红线一端系在他手上,另一端缠住自己的纸心口。

然后跳下寒玉床,朝谢无赦走去。

裴寂想抓我,却被黑雾压得动不了。

他眼睛都红了:「回来!」

我回头冲他笑:「裴寂,等我抢完喜魄,再回来拜堂。」

我没打算送死。

真的。

虽然我看起来像个巴掌大的纸人,风大点都能把我吹进沟里。

可我还有脑子。

谢无赦把我带进幽都时,心情似乎不错。

「你倒识趣。」

我坐在他的袖口上,冷哼:「我只是怕裴寂死了没人和我吵架。」

「你很喜欢他?」

「关你什么事?」

「你的喜魄在我手里,我自然知道。」

我心里一跳:「知道什么?」

他把那团金光放到我面前。

光点一靠近,我胸口发酸。

里面有好多画面。

我七岁捅马蜂窝,裴寂被蛰得满头包,却把我藏在身后。

九岁偷丹,他明明知道是我,却替我罚跪。

十二岁我掉进冰湖,醒来时抱着暖炉,以为是师父救的。

原来是裴寂。

我忽然很想骂人。

「他怎么什么都不说?」

谢无赦笑:「因为他蠢。」

我难得同意:「确实。」

「你也蠢。」他说,「你以为用红线绑住他,就能把喜魄抢回去?」

我抬头:「不能吗?」

「不能。」

「哦。」

我点点头,扑过去一口咬住他的手。

谢无赦:「……」

纸牙不锋利。

但我咬的是他握着喜魄的那只手。

他吃痛松开,金光飞起。

我猛地抱魄。

下一瞬,胸口像被火烧穿。

无数情绪砸回来。

欢喜,委屈,害怕,喜欢。

尤其是喜欢。

多得吓人。

原来我早就喜欢裴寂。

只是喜魄被拿走以后,我忘了那份欢喜,只记得和他作对,只记得嘴硬。

我抱着喜魄往回跑。

谢无赦的笑声在身后响起。

「你跑不掉。」

幽都长街瞬间变成喜堂。

红烛高燃,鬼宾满座。

我身上纸衣变成嫁衣,脚下有无形的力拽着我往前。

谢无赦站在堂前,手里拿着另一截冥契。

「拜完堂,你就是我的。」

我骂:「做梦!」

「你爹娘欠我的债,师父签下的契,你逃不掉。」

「那你找他们去!」

「他们还不起。」他走近,低头看我,「只有你能还。」

我被压得动不了。

喜魄在怀里烫得要命。

拜堂声响起。

「一拜天地——」

我的头被迫往下压。

红线突然亮了。

另一端,传来裴寂的声音。

「沈知意。」

我猛地抬头:「裴寂!」

红线尽头裂开一道光。

裴寂提剑走出来,身后跟着师父和二师姐。

他脸白得吓人,眼神却凶。

谢无赦眯眼:「你还敢来?」

裴寂道:「来抢亲。」

我鼻子一酸:「你不是快死了吗?」

「还没。」

「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抬起手腕。

红线缠在那里,血迹斑斑。

「夫人绑得紧。」

谢无赦冷笑,冥契化成黑刃,朝裴寂刺去。

我抱着喜魄,大喊:「裴寂,接住!」

他看懂了。

我把喜魄往红线上一按。

金光顺着红线冲向裴寂,又从他腕间折回我心口。

红线烧了起来。

不疼。

很暖。

裴寂挥剑斩下,师父和二师姐同时出手。

冥契被劈成两半。

谢无赦脸色终于变了。

我趁机冲过去,抱住他的手指狠狠又咬一口。

他怒道:「沈知意!」

我含糊道:「叫你抢别人媳妇!」

裴寂一剑钉住冥契残页。

黑雾炸开,喜堂崩塌。

我被风卷起,直直往下坠。

裴寂伸手接住我。

我撞进他怀里,听见他闷哼。

「你伤口又裂了?」

「嗯。」

「活该,谁叫你来。」

他低头看我,眼底终于有了点笑。

「不来,夫人就没了。」

我回到肉身那天,归墟宗摆了三天流水席。

师父说是庆祝我死而复生。

二师姐说是庆祝裴寂没当鳏夫。

大师兄喝多了,抱着柱子哭:「小师妹以后别再死了,太费钱了。」

我听得拳头硬。

裴寂坐在我身边,给我夹菜。

我看他一眼。

「你怎么不说话?」

「怕你骂我。」

「你还知道?」

他点头,态度很好。

我更气了。

「半条命的事,为什么瞒我?」

「怕你不肯活。」

「那你就替我做主?」

「嗯。」

「嗯?」

他放下筷子,认真道:「错了。」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裴寂道歉,比他骂人还吓人。

我摸摸额头:「你是不是被谢无赦打坏脑子了?」

「没有。」

「那你再说一遍。」

「错了。」

我心满意足。

他看着我:「那夫人能原谅我吗?」

我咳了一声:「看你表现。」

「怎么表现?」

「先把小时候欠我的糖葫芦补上。」

「多少串?」

「一百串。」

「你吃得完?」

「吃不完挂你剑上。」

他笑了。

我也没忍住。

肉身醒来后,喜魄归位,我才发现从前好多事都有迹可循。

比如裴寂每次骂我偷懒,却总会替我把剑擦好。

比如我闯祸被罚,他嘴上嘲我,夜里却给我送垫膝盖的软垫。

比如我说讨厌他,他能黑一天脸。

这人别扭。

我也没好到哪去。

半斤八两,刚好凑一对。

几日后,我们补办了第三场婚礼。

这次热闹。

师父坐在高堂上,眼睛红红。

二师姐抱着刀威胁裴寂:「敢欺负知意,我砍你。」

大师兄端着酒补充:「砍完我埋。」

裴寂拱手:「不敢。」

我盖着红盖头,笑得肩膀直抖。

喜婆高喊:「夫妻对拜——」

我和裴寂面对面弯腰。

这回命牌没碎。

红烛也没炸。

我松了口气。

盖头被掀开时,裴寂看着我,耳朵又红了。

我小声道:「你紧张啊?」

「嗯。」

「怕我又死?」

他皱眉:「别胡说。」

我笑眯眯凑近:「那你怕什么?」

裴寂看了我半晌,忽然握住我的手。

「怕醒来还是梦。」

我怔住。

外面宾客还在闹,师父不知道被谁灌了酒,正扯着大师兄喊再来一坛。

屋里却安静下来。

我反握住他。

「裴寂。」

「嗯?」

「我回来了。」

他眼睫颤了一下。

我踮脚亲了亲他。

「这次是真的。」

后来谢无赦有没有再来,我不知道。

反正裴寂在床头挂了十八张镇鬼符,门口埋了三道雷火阵,窗边还放了二师姐的刀。

我半夜起来喝水,差点被自己家防鬼阵送走。

「裴寂!」我怒气冲冲掀被子,「你这是防鬼还是防我?」

他睡眼惺忪,把我拽回怀里。

「都防。」

「你还讲不讲道理?」

「不讲。」

「我要和离。」

他闭着眼,把我抱得更紧。

「红线都缠成麻花了,离不了。」

我气笑了,伸手捏他脸。

「裴寂,你真烦。」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声音带着困意。

「嗯,烦你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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