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死对头成亲当晚,命牌碎了。
不是裂一条缝,是当着满堂宾客的面,啪叽碎成了渣。
喜婆手里的红枣掉了一地,师父当场掐人中,我那新鲜出炉的夫君掀开盖头看了我一眼,脸色比孝服还白。
「别装死。」他说。
我也想不装。
可我低头一看,自己的魂已经飘到了房梁上,正和房梁上一只倒挂的蝙蝠面面相觑。
更离谱的是,三日后我又活了。
活在死对头亲手扎的纸人里。
他把我摆在床头,冷着脸念了一夜招魂咒。
我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裴寂,你是不是暗恋我?」
他手一抖,整盆朱砂扣在了自己头上。
……
「沈知意,你敢在拜堂时死一个试试。」
红绸那头,裴寂的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我隔着盖头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我想嫁你啊?」
「那你松手。」
「不松。」
「……」
满堂宾客鸦雀无声。
我拽着红绸,裴寂拽着另一头,像两条被迫拴在一根绳上的狗。
师父坐在高堂上,笑得比哭还难看:「知意啊,大喜日子,少说两句。」
我乖巧点头:「好的师父。」
裴寂冷笑:「她要是会少说,猪都能御剑。」
「裴寂!」我咬牙,「你再说一句,我现在就把盖头掀了咬死你。」
「咬。」他说,「反正你小时候也没少干。」
这话一出,我拳头硬了。
要不是喜婆拼命按着我,我能当场和他打一架。
事情要从三天前说起。
我师父夜观天象,算出我命里有一劫,必须和八字最硬的人结契挡灾。
整个归墟宗八字最硬的人是谁?
裴寂。
我从小到大的死对头,打架抢灵果偷鸡栽赃互相举报的那种。
师父说:「他硬。」
我说:「我看他嘴最硬。」
师父说:「不嫁就死。」
我沉默了。
裴寂也沉默了。
然后我们在彼此眼里看见了同一句话——晦气。
喜婆高喊:「一拜天地——」
我和裴寂硬邦邦弯腰。
「二拜高堂——」
师父眼眶一红。
我怀疑他不是舍不得我,是觉得终于把我这祸害嫁出去了。
「夫妻对拜——」
我刚低头,胸口忽地一凉。
啪。
很清脆的一声。
众人齐齐看向供桌。
那里放着我的命牌。
它碎了。
不是很委婉地裂一条缝,也不是给大家一点缓冲余地。
是碎得干干净净。
红烛噼啪炸响,满堂喜色突然像被人一把掐住脖子。
师父蹭地站起来:「知意!」
我想答应。
可嘴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眼前红盖头被风掀起,裴寂那张讨人厌的脸闯进来。
他第一次没嘲我。
他看着我,眼底空了一瞬。
我低头。
好家伙。
我肉身还站着,魂已经飘了出来。
喜婆尖叫一声晕过去。
大师兄端着酒杯愣住:「小师妹这是……」
二师姐捂住嘴:「原地升天?」
我飘在半空,气得想踹她:「你才升天!」
没人听见。
裴寂伸手来抓我,却只抓到一片空。
他的手停在那里,指节发白。
「沈知意。」他声音发哑,「回来。」
我也想回。
问题是,我不知道怎么回。
那股拽着我的力道越来越重,像有人拿锁链套住我的脖子往外拖。
我挣扎两下,没用。
裴寂突然咬破指尖,在自己眉心画了一道血符。
师父惊声:「不可!」
他没听。
红绸被他扯断,他一把按住我的肉身,血符打入我心口。
我耳边轰的一声。
那股力道停了。
但也只是停了一下。
很快,黑雾从地底钻出来,贴着我的脚踝往上爬。
我终于慌了。
「师父!」
仍旧没人听见。
裴寂抬头,像是真看见了我。
我愣住。
他盯着半空,喉结滚了一下。
「别怕。」
我鼻子一酸。
下一瞬,黑雾猛地收紧,我整个人被拽进一片漆黑里。
最后听见的,是裴寂几乎破音的一句。
「沈知意,你欠我的洞房还没还。」
我醒来时,正在棺材里。
准确来说,是一个很小很小的纸棺材。
我抬手一看。
纸手。
我低头一看。
纸腿。
我沉默片刻,抬头撞棺材板。
砰。
棺材外有人顿住。
「醒了?」
裴寂。
我张嘴就骂:「你有病啊!谁家招魂把人招进纸人里?」
棺材盖被掀开。
裴寂低头看着我。
他脸色差得吓人,眼下发青,头发乱着,身上还穿着那件喜服,只是喜服上沾满朱砂和血。
我一肚子火卡住了。
「你……几天没睡?」
「三天。」
「哦。」
「你再晚醒半个时辰,我就去掀地府门了。」
「……」
我从纸棺材里爬出来,一脚踩空,啪叽趴在桌上。
裴寂伸手拎起我。
动作熟练得像拎一只纸扎小鸡。
我怒:「放尊重点,我现在好歹是你夫人。」
他看着我:「你还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挺起纸胸脯,「所以你给夫人扎纸身的时候,为什么不扎得好看点?」
裴寂低头看了看。
我的纸脸歪了。
左眼大,右眼小,嘴巴还画得像一条蚯蚓。
他沉默。
我也沉默。
半晌,他别开眼:「第一次扎,手生。」
「你这叫手生?」我抖着纸胳膊,「你这是手欠!」
他将我放到妆台上:「别动,容易散。」
我不动了。
主要是怕散。
门外传来师父的声音:「裴寂,她醒了吗?」
我立刻喊:「师父!救命!他把你如花似玉的徒弟扎成了丑八怪!」
门被推开。
师父冲进来,看见我后眼眶一红。
「知意啊……」
我也感动:「师父!」
他捧起我,哽咽:「怎么扎得这么丑?」
「……」
师徒情到此为止。
裴寂面无表情:「命魂还在,三魂七魄缺了一魄。」
师父正色起来:「哪一魄?」
「喜魄。」
我一愣:「那是什么?」
师父捋胡子:「人有七魄,喜怒哀惧爱恶欲。喜魄主管欢欣,也牵姻缘。你喜魄被勾走,肉身醒不了,只能暂栖纸身。」
我听得头大:「谁勾的?」
裴寂看向窗外。
窗纸上有一枚黑色手印。
他道:「冥契。」
我眨巴纸眼:「什么冥契?」
师父咳了一声。
裴寂也不说话。
我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咯噔一下。
「你们背着我干什么了?」
师父摸鼻子:「倒也不是背着你。」
「那就是坑我。」
「也不算坑。」
「那算什么?」
师父沉痛道:「当年你出生时命格太轻,活不过三岁,我与你娘求到鬼市,用你的一段姻缘换了二十年寿命。」
我纸腿一软。
裴寂扶住我。
我颤声:「所以我现在死,是因为债主上门?」
师父不敢看我。
好。
很好。
我这一生,真是精彩。
小时候被师父逼着练剑,长大被迫嫁死对头,拜堂拜到一半还被阴间债主收账。
我问:「债主是谁?」
裴寂开口:「幽都少君,谢无赦。」
这名字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咽了咽口水:「他要我的喜魄做什么?」
裴寂盯住我,声音比刚才更冷。
「与你完婚。」
「我不同意!」
我一巴掌拍在桌上。
没拍响。
纸巴掌软趴趴的,啪都没啪出来。
气势一下少了八成。
师父叹气:「知意,这事怪我。」
「当然怪你。」我看他,「难道怪我三岁时太可爱,迷倒鬼市债主?」
师父被噎住。
裴寂把一只小茶盏推到我面前。
我低头一看,里面装着一滴灵露。
「喝。」
「不喝,像喂蚂蚁。」
「你现在比蚂蚁大不了多少。」
我抬头瞪他。
他也看我。
最后我败了,抱着茶盏咕咚喝了一口。
好吧,挺甜。
裴寂问师父:「冥契在何处?」
师父从袖中摸出一张黑纸。
纸上字迹像血干了以后留下的痕。
我凑过去看。
看不懂。
裴寂看懂了,脸越来越沉。
「三日后子时,谢无赦会来迎亲。」
我一口灵露喷了出去。
「还迎亲?他有没有礼貌?我刚嫁过一次!」
师父弱弱道:「按冥契,你本就许给了他。今日与裴寂成亲,算违约。」
我看向裴寂:「那你岂不是第三者?」
裴寂冷笑:「你现在还有心思给我定罪名?」
我想了想:「也对,先活命。」
师父忙点头:「对对对。」
「那怎么办?」
屋内安静了。
我看出来了。
他们也不知道。
我抱着茶盏坐下,越想越憋屈。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吧?」
裴寂:「你七岁把马蜂窝塞进我被子。」
「那是因为你说我剑法像鸡刨。」
「九岁偷吃丹房的聚灵丸,栽赃给我。」
「你不是也吃了吗?」
「十二岁在我剑穗上挂乌龟壳。」
「那是祝你长寿。」
师父听不下去:「够了,先说正事。」
裴寂收回视线:「冥契可解。」
我眼睛亮了:「怎么解?」
「去鬼市,找到当年立契的契婆。」
「然后呢?」
「要回契根。」
「听起来很简单。」
师父看我一眼:「鬼市在黄泉边,活人进不去,死人出不来。」
我低头看看自己纸糊的身子。
「那我算什么?」
裴寂道:「半死不活。」
「……」
会说话就多说点。
师父搓手:「知意纸身能进鬼市,但她法力用不了,裴寂得护着她。」
我立刻反对:「我不要。」
裴寂也同时开口:「可以。」
我愣住。
他低头整理袖口,语气寻常:「我陪她去。」
「谁要你陪?」我嘴硬,「我自己也行。」
裴寂伸手,戳了一下我的脑门。
我后仰倒下。
他把我扶起来:「你行?」
我咬牙:「裴寂,我现在是纸人,不是废人。」
「差别不大。」
我扑过去想咬他。
没咬到。
纸身太短。
他用两根手指抵住我的脑门,我在原地扑腾半天,像只被按住壳的王八。
师父看得很欣慰:「你们感情真好。」
我和裴寂齐声:「谁和他好!」
师父笑得更欣慰了。
当晚,裴寂收拾行囊。
我坐在他肩上,监督他往乾坤袋里装符纸灵石药瓶。
他装一瓶,我问一句。
「这是毒药?」
「疗伤丹。」
「这是毒药?」
「辟邪丸。」
「这个呢?」
「给你补纸身的浆糊。」
我沉默。
他瞥我:「不想要?」
我立刻抱住那小瓶浆糊:「要。」
人可以没骨气。
纸人不能没浆糊。
出门前,师父站在院中送我们。
他递给裴寂一把伞,伞面漆黑,没有纹路。
「黄泉风重,别让知意散了。」
我不满:「师父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师父摸摸我的纸脑袋:「回来给你重新办一场大婚。」
我差点炸毛:「还办?」
裴寂撑开黑伞,把我拢在阴影里。
他道:「等她回来,我亲自办。」
我扭头看他:「你还挺积极?」
他没看我,只往山门外走。
夜风卷起他的衣摆,我坐在他肩上,听见他很低地说了一句。
「这次不会让人把你带走。」
鬼市入口在一口枯井里。
我盯着井口看了半天,问:「非跳不可?」
裴寂:「嗯。」
「不能御剑?」
「黄泉路上御剑,会被阴差叉下来。」
「那你抱着我跳。」
他看我。
我咳了一声:「不是我想让你抱,是我现在太轻,万一半路飘走呢?」
裴寂没拆穿我。
他把我放进袖子里。
我扒着袖口探头:「你就这么对夫人?」
「不然?」
「至少放怀里。」
他手一顿。
我本是随口一说,谁知他真把我拎出来,放进了衣襟内侧。
热意隔着衣料传来。
我僵住。
裴寂低头:「还挑吗?」
我缩进去:「不挑了。」
他跳下枯井。
耳边风声呼啦啦刮过,我整个人贴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
很快。
我小声嘀咕:「你怕啊?」
裴寂:「闭嘴。」
「怕就说嘛,我又不会笑你。」
「沈知意。」
「嗯?」
「再乱动,我把你放鞋里。」
我老实了。
落地时,周围一片红光。
鬼市不像我想的那样阴森,反倒热闹得很。
卖糖人的鬼,摆摊算命的骷髅,半截身子飘在空中的女鬼捧着胭脂盒讨价还价。
我看得眼花缭乱。
「裴寂,我想吃那个。」
「纸人不用吃。」
「我想尝味儿。」
「没钱。」
「你不是归墟宗第一有钱吗?」
「给你招魂花完了。」
我闭嘴了。
走了几步,我又憋不住:「花了多少?」
「一半家底。」
「这么多?」
「嗯。」
「那剩下一半呢?」
「准备给你赎契。」
我卡壳。
裴寂这个人真的很烦。
骂他吧,他突然做点人事。
不骂吧,他嘴又欠。
摊前有个老婆婆朝我招手:「小纸娘,来买胭脂呀,抹了能变美。」
我心动了。
裴寂把我往袖里按:「不买。」
老婆婆笑眯眯:「哟,新郎官管得紧。」
我探头:「婆婆,你看出来啦?」
「红线都缠成麻花了,老婆子又不瞎。」
我和裴寂同时低头。
还真有一根红线。
从我纸手腕上连到裴寂腕间。
我震惊:「什么时候有的?」
裴寂也皱眉:「拜堂时。」
老婆婆嘿嘿笑:「活人姻缘,死人惦记,小纸娘,你麻烦大咯。」
裴寂问:「契婆在哪?」
老婆婆指了指长街尽头:「黑灯笼那家。不过小郎君,契婆贪得很,钱不够,她要别的。」
「要什么?」
「要你最舍不得的东西。」
我心里发毛。
裴寂却没什么反应。
「多谢。」
他刚要走,老婆婆忽然喊住他:「小郎君,你阳寿少了一截,莫不是给她了?」
我猛地看向裴寂。
他神色不变:「走。」
我扒住他袖口:「她什么意思?」
「没意思。」
「你给我阳寿了?」
「没有。」
「裴寂,你看着我说。」
他低头看我,眼神平平。
「没有。」
我不信。
可他不肯说,我拿他没办法。
黑灯笼那家铺子门口,挂着一串人骨风铃。
风一吹,咔啦咔啦响。
我起了一身不存在的鸡皮疙瘩。
契婆坐在柜台后,脸上皱纹堆得像晒干的橘子皮。
她看见我,笑得牙都露出来。
「哟,债主没等到,倒等来小逃妻了。」
裴寂将灵石袋放上去:「契根。」
契婆掂了掂,摇头:「不够。」
裴寂又放一袋。
她还是摇头。
我忍不住:「婆婆,你这是坐地起价。」
契婆笑:「鬼市做买卖,童叟都欺。」
好坦荡。
裴寂问:「你要什么?」
契婆盯着他,伸出枯手。
「我要你腕上那根红线。」
我立刻喊:「不给!」
契婆看向我:「小纸娘,你不要喜魄了?」
「要。」
「不要命了?」
「也要。」
「那你拦什么?」
我张了张嘴。
拦什么?
我也不知道。
那根红线明明出现得莫名其妙,我还嫌它碍眼,可契婆一说要剪,我胸口那团纸都像被揉了一把。
裴寂低头看我:「别闹。」
「谁闹了?」我抓住他手腕,「她要红线,肯定有问题。」
契婆笑:「当然有问题。红线一断,你们这段姻缘就没了。她能拿回喜魄,你能全身而退,多划算。」
我愣住。
全身而退。
这四个字听起来竟然很诱人。
我和裴寂本来就是被迫成亲。
红线断了,冥契解了,我活我的,他修他的,大家各自清净。
多好。
我慢慢松手。
裴寂却反握住我。
纸手被他拢在掌心,热得吓人。
「不换。」
契婆眯眼:「小郎君,你想清楚。谢无赦今夜就能感知到她进了鬼市,再不解契,你带不走她。」
裴寂:「换别的。」
「那就你的心头血。」
「好。」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拔剑划开胸口。
血落进白瓷碗里。
一滴,两滴,三滴。
我急了:「裴寂!」
他不应。
契婆端着碗,笑得更瘆人:「还差些。」
裴寂脸色白下去。
我扑到他胸口,用纸手按住伤处:「够了!」
契婆道:「不够。」
「那用我的。」我说。
裴寂皱眉:「你闭嘴。」
「我偏不。」我转向契婆,「我的纸身值钱吗?」
契婆乐了:「纸身不值钱,你魂值钱。」
裴寂一把将我按回怀里:「不行。」
「裴寂!」我气得发抖,「这是我的命!」
「也是我的。」
屋内死寂。
契婆拖长声音:「哎哟。」
我傻了。
裴寂也像是刚知道自己说了什么,脸臭得很。
半晌,他别开眼:「我们拜过堂。」
我哦了一声。
心里却乱得像被猫抓过。
契婆敲敲柜台:「小两口吵完没有?没完出去吵,老婆子还做生意呢。」
裴寂捂着伤口:「心头血给你,契根给我。」
契婆收了血,却从柜台底下拿出一面铜镜。
镜面里黑雾翻滚,隐约有个人影坐在高座上。
我只看了一眼,纸身就动不了了。
那人笑了。
「沈知意。」
声音从镜中传来。
凉得钻骨头。
「我的新娘,原来你在这里。」
裴寂抬剑斩镜。
剑光还未落下,镜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穿过镜面,直直抓向我。
裴寂把我往后护。
那只手却不抓我,反而扣住了裴寂胸口的伤。
他闷哼一声,半跪下去。
我吓坏了:「裴寂!」
镜中人语气含笑:「用自己的命补她的命?裴寂,你比我想得有趣。」
我脑子嗡了一下。
命。
不是阳寿。
是命。
我抓着裴寂衣襟,声音都变了:「你到底给了我什么?」
裴寂额头冒汗,还想糊弄:「别听他胡说。」
谢无赦笑出声:「她不知道?真可怜。小姑娘,你以为你为什么还能坐在这里骂人?」
黑雾缠上我的纸手。
我挣不开。
他的声音贴着我耳边响起。
「因为他把半条命,换给你了。」
我从没想过裴寂会为我做到这一步。
毕竟他是裴寂。
那个小时候把我挂在树上,说让我体验飞升感觉的裴寂。
那个我偷懒睡觉时,把练剑木桩搬到我床边,害我半夜醒来以为闹鬼的裴寂。
那个嘴毒得能把长老气到闭关三个月的裴寂。
他怎么会把半条命给我?
他凭什么不告诉我?
我抬头看他:「你是不是疯了?」
裴寂按住胸口,脸上没什么血色。
「没有。」
「你都这样了还没有?」
「沈知意,先出去。」
「我不。」
「听话。」
「我不听。」
谢无赦在镜中笑:「好感人。不如一起留下,黄泉里正缺一对怨偶。」
话音落下,屋内黑灯笼齐齐熄灭。
契婆尖叫一声躲到柜台下:「少君,这买卖还没结呢!」
「契根给她。」谢无赦道,「反正她走不了。」
柜台上浮出一截红黑相间的线。
裴寂一把抓住,塞进我怀里。
「收好。」
我抱着契根,还没来得及说话,地面裂开。
无数白骨手从缝里伸出,抓向裴寂脚踝。
他一剑劈开,抱起我冲出铺子。
鬼市乱了。
摊贩收摊的收摊,跑路的跑路,还有个卖糖人的鬼边跑边喊:「打起来啦,少君抢亲啦!」
我被裴寂护在怀里,只看见他下巴绷得死紧。
血顺着喜服往下滴。
我急得想哭,可纸人没有眼泪。
「裴寂,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跑。」
「你跑两步就散。」
「那你也不能流血流死啊。」
「闭嘴。」
「你又凶我!」
他脚步一顿。
追来的阴兵越来越近,长街尽头的黄泉雾也翻起来,像一张要吞人的嘴。
裴寂忽然笑了一声。
我愣住:「你笑什么?」
「我在想,我可能真的疯了。」
「现在才知道?」
「嗯。」
他低头看我,眼里有血丝,嘴角却勾着。
「沈知意,我以前总觉得你麻烦。」
「……」
这时候说这个合适吗?
「你抢我灵果,弄坏我剑穗,练剑偷懒,闯祸让我背锅。」
「你现在翻旧账是不是晚了点?」
「可你拜堂时倒下去,我忽然觉得,麻烦也挺好。」
我说不出话。
他抱紧我,冲进黄泉雾里。
身后谢无赦的声音追来:「裴寂,你护不住她。她的喜魄在我手里,她迟早会回来。」
黄泉风像刀子,刮得我的纸身咔咔作响。
裴寂撑开师父给的黑伞。
伞面很快裂出细纹。
我看着他越来越白的脸,终于忍不住:「裴寂,你喜欢我吗?」
他低头:「你非要现在问?」
「对。」
「喜欢。」
太干脆了。
我被砸懵。
他又道:「很早就喜欢。」
我脑袋发空:「多早?」
「你七岁把马蜂窝塞进我被子那年。」
「你有病吧?」
「大概。」
黑伞砰地碎开。
黄泉风扑面而来。
裴寂转身,将我死死按在怀里。
我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也听见他在我耳边说:
「沈知意,别把红线给别人。」
我醒在归墟宗的祠堂里。
纸身换了新的。
这次好看很多。
眉眼端正,嘴巴也不蚯蚓了。
我坐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找裴寂。
「人呢?」
师父守在旁边,眼睛红得像偷吃了辣椒。
我心里发慌:「他呢?」
师父不说话。
我声音发抖:「师父。」
「后山寒潭。」师父终于开口,「命火弱得很。」
我从供桌上跳下去。
没走两步,纸腿一软,摔了个结实。
师父要扶我。
我爬起来:「别扶。」
后山寒潭冷得吓人。
裴寂躺在寒玉床上,胸口缠着一层又一层白布。
他闭着眼,安分得不像他。
我站在床边,忽然气不起来了。
二师姐小声道:「知意,别吵他。」
我看她:「他会死吗?」
没人回答。
我懂了。
我爬上寒玉床,坐在他耳边。
「裴寂。」
他没动。
「你不是很能吗?平时一句话能把我气半死,现在怎么不说了?」
还是没动。
我伸手戳他脸。
纸手太软,戳不出坑。
「你喜欢我就喜欢我,干什么非要把命给我?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伟大?」
寒潭里只有水滴声。
我吸了吸不存在的鼻子。
「我告诉你,我不吃这一套。」
「你要是死了,我就改嫁。」
他指尖动了一下。
我愣住。
又凑近:「我真改嫁,嫁给谢无赦,让他天天穿你的衣服,用你的剑,住你的屋子。」
裴寂眼皮颤了颤。
我大喜,继续胡说:「还让他睡你的床。」
他终于睁眼。
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敢。」
我一屁股坐下,差点哭出来。
「你醒啦。」
「被你气醒的。」
「那也是醒。」
他看着我,半晌问:「契根呢?」
「在师父那。」
「喜魄?」
我摇头:「还在谢无赦手里。」
裴寂皱眉,想起身。
我立刻按住他:「你再动一下,我现在就去鬼市改嫁。」
他不动了。
很好。
拿捏。
师父很快赶来,见裴寂醒了,一边骂他胡闹,一边往他嘴里塞药。
裴寂吃完药,看向我:「契根只能解冥契的一半。」
师父点头:「另一半在谢无赦手里,也就是知意的喜魄。」
我问:「怎么拿回来?」
二师姐道:「抢。」
我眼睛亮了:「师姐威武。」
师父瞪她:「抢什么抢?幽都是他说了算,你们几个去送菜吗?」
二师姐不服:「那怎么办?」
师父沉默半天,从怀里摸出一本旧册。
「成亲。」
我差点从床上滚下去:「还成?」
师父翻开册子:「冥契认的是旧姻缘,若知意与裴寂真正结下生死同契,谢无赦手里的喜魄会被红线牵回来。」
我看向裴寂。
裴寂也看我。
屋内气氛突然怪起来。
二师姐咳了一声:「那个,我先出去磨剑。」
师父也咳:「我去炼药。」
人走得飞快。
寒潭里只剩我和裴寂。
我抱着膝盖,纸脸发烫。
「什么叫真正结下?」
裴寂别开眼:「不知道。」
「你耳朵红了。」
「冻的。」
「寒潭冻耳朵不冻脸?」
「沈知意。」
「嗯?」
他看着我,声音低了些。
「你愿意吗?」
我一愣。
他不再像平时那样怼我,也没有半点玩笑。
我反倒不适应。
「你都半死不活了,还问这个?」
「所以要问。」他说,「不是挡灾,不是冥契,也不是师命。沈知意,你愿不愿意嫁我?」
我望着他。
过了好久,我小声道:「要是我说不愿意呢?」
他喉结滚了滚。
「那我去把喜魄抢回来,再送你走。」
我骂了一句:「傻子。」
他眼神黯下去。
我爬过去,捧住他的脸,在他额头贴了一下。
纸唇没温度,但他愣得像被雷劈了。
我笑:「我愿意啊,裴寂。」
第二场婚礼办得很寒酸。
没有宾客,没有喜宴,没有吹吹打打。
地点还在寒潭。
师父说裴寂伤得太重,挪出去容易断气。
我说:「你能不能别在大喜日子说断气?」
师父改口:「容易不太活。」
「……」
还不如断气。
裴寂靠在寒玉床上,脸色惨白,穿着新换的红衣。
我坐在他掌心里,也披了件小红袍。
二师姐看了半天,感慨:「像给纸人配婚。」
我怒:「师姐!」
她举手:「错了错了,像给纸人办喜事。」
也没好到哪去。
师父拿着册子念生死同契。
字句又长又拗口。
我听到一半开始犯困。
裴寂捏了捏我的纸手:「认真点。」
「哦。」
「你以前上课也这样。」
「你以前上课还偷看我呢。」
裴寂顿住。
师父抬头。
二师姐也抬头。
我惊了:「真偷看啊?」
裴寂面无表情:「你脸上沾了墨。」
「沾一次你看十年?」
「……」
二师姐捂嘴笑。
师父努力严肃:「别闹,继续。」
同契最后一步,要双方以心血点红线。
裴寂已经没多少血可流了。
我纸身没有血。
场面卡住。
师父翻册子翻得满头汗:「这……」
寒潭上方忽然卷起黑雾。
谢无赦的声音传来:「不必费劲了,她没有喜魄,结不了同契。」
我抬头。
黑雾里,一盏红灯笼亮起。
灯笼下站着个男人,玄衣白发,长得倒是人模狗样,就是笑起来不像好人。
他手里托着一团金色光点。
我一眼就知道,那是我的喜魄。
它在他掌心跳动,像一颗被关住的小星子。
谢无赦看着我:「跟我走,我还你肉身。」
裴寂撑着坐直:「她不去。」
「你替她答?」
我举起纸手:「我自己答,不去。」
谢无赦挑眉:「为什么?他快死了。你跟着我,能活。」
我看向裴寂。
这人明明站都站不稳,还要挡在我前面。
真是讨厌。
讨厌得让人舍不得。
我说:「我这个人吧,毛病挺多。」
谢无赦:「看得出来。」
「……」
我忍。
「我喜欢和嘴硬的人吵架,喜欢抢最后一颗糖,喜欢别人明明气得要死还拿我没办法。」
裴寂低声:「沈知意。」
我没理他,继续道:「你长得不错,听起来也很有钱,可你不行。」
谢无赦笑意淡了:「我哪里不行?」
我指着裴寂:「你没他好欺负。」
裴寂:「……」
二师姐噗嗤笑出声。
谢无赦脸黑了。
黑雾猛地压下。
师父抽剑挡在前面,二师姐也拔刀。
可谢无赦只是抬手,整个寒潭便像被鬼爪攥住。
裴寂咳出一口血。
我急了:「别动他!」
谢无赦盯着我:「那就过来。」
裴寂抓住我:「不许。」
我看着他指尖的血,忽然想起鬼市里契婆的话。
红线一断,他能全身而退。
可他没换。
这次换我了。
我扒下腕间红线。
裴寂脸色变了:「沈知意!」
我把红线一端系在他手上,另一端缠住自己的纸心口。
然后跳下寒玉床,朝谢无赦走去。
裴寂想抓我,却被黑雾压得动不了。
他眼睛都红了:「回来!」
我回头冲他笑:「裴寂,等我抢完喜魄,再回来拜堂。」
我没打算送死。
真的。
虽然我看起来像个巴掌大的纸人,风大点都能把我吹进沟里。
可我还有脑子。
谢无赦把我带进幽都时,心情似乎不错。
「你倒识趣。」
我坐在他的袖口上,冷哼:「我只是怕裴寂死了没人和我吵架。」
「你很喜欢他?」
「关你什么事?」
「你的喜魄在我手里,我自然知道。」
我心里一跳:「知道什么?」
他把那团金光放到我面前。
光点一靠近,我胸口发酸。
里面有好多画面。
我七岁捅马蜂窝,裴寂被蛰得满头包,却把我藏在身后。
九岁偷丹,他明明知道是我,却替我罚跪。
十二岁我掉进冰湖,醒来时抱着暖炉,以为是师父救的。
原来是裴寂。
我忽然很想骂人。
「他怎么什么都不说?」
谢无赦笑:「因为他蠢。」
我难得同意:「确实。」
「你也蠢。」他说,「你以为用红线绑住他,就能把喜魄抢回去?」
我抬头:「不能吗?」
「不能。」
「哦。」
我点点头,扑过去一口咬住他的手。
谢无赦:「……」
纸牙不锋利。
但我咬的是他握着喜魄的那只手。
他吃痛松开,金光飞起。
我猛地抱魄。
下一瞬,胸口像被火烧穿。
无数情绪砸回来。
欢喜,委屈,害怕,喜欢。
尤其是喜欢。
多得吓人。
原来我早就喜欢裴寂。
只是喜魄被拿走以后,我忘了那份欢喜,只记得和他作对,只记得嘴硬。
我抱着喜魄往回跑。
谢无赦的笑声在身后响起。
「你跑不掉。」
幽都长街瞬间变成喜堂。
红烛高燃,鬼宾满座。
我身上纸衣变成嫁衣,脚下有无形的力拽着我往前。
谢无赦站在堂前,手里拿着另一截冥契。
「拜完堂,你就是我的。」
我骂:「做梦!」
「你爹娘欠我的债,师父签下的契,你逃不掉。」
「那你找他们去!」
「他们还不起。」他走近,低头看我,「只有你能还。」
我被压得动不了。
喜魄在怀里烫得要命。
拜堂声响起。
「一拜天地——」
我的头被迫往下压。
红线突然亮了。
另一端,传来裴寂的声音。
「沈知意。」
我猛地抬头:「裴寂!」
红线尽头裂开一道光。
裴寂提剑走出来,身后跟着师父和二师姐。
他脸白得吓人,眼神却凶。
谢无赦眯眼:「你还敢来?」
裴寂道:「来抢亲。」
我鼻子一酸:「你不是快死了吗?」
「还没。」
「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抬起手腕。
红线缠在那里,血迹斑斑。
「夫人绑得紧。」
谢无赦冷笑,冥契化成黑刃,朝裴寂刺去。
我抱着喜魄,大喊:「裴寂,接住!」
他看懂了。
我把喜魄往红线上一按。
金光顺着红线冲向裴寂,又从他腕间折回我心口。
红线烧了起来。
不疼。
很暖。
裴寂挥剑斩下,师父和二师姐同时出手。
冥契被劈成两半。
谢无赦脸色终于变了。
我趁机冲过去,抱住他的手指狠狠又咬一口。
他怒道:「沈知意!」
我含糊道:「叫你抢别人媳妇!」
裴寂一剑钉住冥契残页。
黑雾炸开,喜堂崩塌。
我被风卷起,直直往下坠。
裴寂伸手接住我。
我撞进他怀里,听见他闷哼。
「你伤口又裂了?」
「嗯。」
「活该,谁叫你来。」
他低头看我,眼底终于有了点笑。
「不来,夫人就没了。」
我回到肉身那天,归墟宗摆了三天流水席。
师父说是庆祝我死而复生。
二师姐说是庆祝裴寂没当鳏夫。
大师兄喝多了,抱着柱子哭:「小师妹以后别再死了,太费钱了。」
我听得拳头硬。
裴寂坐在我身边,给我夹菜。
我看他一眼。
「你怎么不说话?」
「怕你骂我。」
「你还知道?」
他点头,态度很好。
我更气了。
「半条命的事,为什么瞒我?」
「怕你不肯活。」
「那你就替我做主?」
「嗯。」
「嗯?」
他放下筷子,认真道:「错了。」
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裴寂道歉,比他骂人还吓人。
我摸摸额头:「你是不是被谢无赦打坏脑子了?」
「没有。」
「那你再说一遍。」
「错了。」
我心满意足。
他看着我:「那夫人能原谅我吗?」
我咳了一声:「看你表现。」
「怎么表现?」
「先把小时候欠我的糖葫芦补上。」
「多少串?」
「一百串。」
「你吃得完?」
「吃不完挂你剑上。」
他笑了。
我也没忍住。
肉身醒来后,喜魄归位,我才发现从前好多事都有迹可循。
比如裴寂每次骂我偷懒,却总会替我把剑擦好。
比如我闯祸被罚,他嘴上嘲我,夜里却给我送垫膝盖的软垫。
比如我说讨厌他,他能黑一天脸。
这人别扭。
我也没好到哪去。
半斤八两,刚好凑一对。
几日后,我们补办了第三场婚礼。
这次热闹。
师父坐在高堂上,眼睛红红。
二师姐抱着刀威胁裴寂:「敢欺负知意,我砍你。」
大师兄端着酒补充:「砍完我埋。」
裴寂拱手:「不敢。」
我盖着红盖头,笑得肩膀直抖。
喜婆高喊:「夫妻对拜——」
我和裴寂面对面弯腰。
这回命牌没碎。
红烛也没炸。
我松了口气。
盖头被掀开时,裴寂看着我,耳朵又红了。
我小声道:「你紧张啊?」
「嗯。」
「怕我又死?」
他皱眉:「别胡说。」
我笑眯眯凑近:「那你怕什么?」
裴寂看了我半晌,忽然握住我的手。
「怕醒来还是梦。」
我怔住。
外面宾客还在闹,师父不知道被谁灌了酒,正扯着大师兄喊再来一坛。
屋里却安静下来。
我反握住他。
「裴寂。」
「嗯?」
「我回来了。」
他眼睫颤了一下。
我踮脚亲了亲他。
「这次是真的。」
后来谢无赦有没有再来,我不知道。
反正裴寂在床头挂了十八张镇鬼符,门口埋了三道雷火阵,窗边还放了二师姐的刀。
我半夜起来喝水,差点被自己家防鬼阵送走。
「裴寂!」我怒气冲冲掀被子,「你这是防鬼还是防我?」
他睡眼惺忪,把我拽回怀里。
「都防。」
「你还讲不讲道理?」
「不讲。」
「我要和离。」
他闭着眼,把我抱得更紧。
「红线都缠成麻花了,离不了。」
我气笑了,伸手捏他脸。
「裴寂,你真烦。」
他亲了亲我的额头,声音带着困意。
「嗯,烦你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