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女娘亲为了衬托姐姐的端庄大气,特意把我生下来,想把我教导成精神小妹。
可我刚出生,姐姐就溺水而死。
娘疯了一般打骂我,我苦苦哀求才捡回一条命。
七岁生辰那天,她将我踢进水中,痛苦斥责。
“为什么你一出生,你姐就死了。”
“为什么溺死的不是你,你这个丧门星!”
爹心疼地脱下大衣裹住哭喊的娘,搀着她快步进屋关上了门。
我挣扎着从池塘爬上来,任由湿透的衣衫紧贴在我身上。
后来爹娘出城为姐姐祈福,将我遗落在闹市中。
我无意间看见告示牌上贴寻找还珠格格的布告。
画里的人竟与我有七分相似。
我一步一步穿过人群,伸手按在了那张布告上。
冒领皇亲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但我想……
若是能得一秒皇室的荣华宠爱,也比冻死在这个冰冷的家强。
1
告示牌前挤满了人。
皇榜上画着一个圆脸杏眼的小姑娘,左腕有水滴印。
告示写得清楚:
“圣上寻还珠格格,乳名阿蛮,七岁,左腕内侧有泪滴胎痕,知情者赏金千两。”
我盯着那幅画像,心口跳得厉害。
我也七岁,我也有水滴印。
我挤到告示前,想要再仔细看看。
守榜官差皱眉赶我:“小孩儿,别挡路。”
我抓住画像,“官爷,我可能是你们要找的人。”
笑声从四面传来。
旁边卖炊饼的大娘认出我,啧了一声:
“这不是温家那个晦气丫头吗?她爹娘刚还在这儿呢,怕是又不要她了。”
官差却拉过我的手腕,看见那枚水滴印后,神色凝重了一些。
“叫什么?”
“温晚枝。”
“父母呢?”
“爹叫温鹤年,娘叫姜照雪。他们丢下我走了。”
差役盯了我片刻,又问:“为何说自己是格格?”
我把冻肿的手藏进袖中:“画像像我,我也有胎记。”
围观的人又笑起来,有人说我真是为了赏银什么话都敢讲。
差役没有放我走,他领着我去了皇城司。
“你敢乱认皇亲,知道什么下场吗?”
我抬头看他。
“知道,可我没有地方去了。”
指挥使裴玄看完告示抄件,让婆子带我进内堂换衣裳,又命人去找温家夫妇。
裴玄给了我一碗热粥,我刚喝两口,便听见他说:
“没找见你父母,他们可能是把你丢了。”
傍晚,宫里来了个姓罗的嬷嬷。
罗嬷嬷看过我的脸,又看看我的胎记,问我可还记得三岁以前的事。
“记得挨打,给姐姐干活。”
“还记得别的吗?”
我摇头。
罗嬷嬷拿出一只旧铜铃,在我耳边轻轻晃了晃。
叮铃一声。
我下意识哼出一句:“月上柳梢,阿蛮不哭,爹爹买糖归。”
唱完后,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罗嬷嬷一把握住我的手,“谁教你的?”
我摇头。
我真的不知道。
那句歌谣像是我早就听过许多遍,但我不记得是谁唱给我听的了。
当晚,一辆马车把我接进京城。
进宫前,裴玄递给我一块热饼。
“进去后,记得有什么说什么,想不起来就说想不起来。千万别乱说话。”
我点头,却把藏在心里的那句实话咽了回去。
画像、胎记和小调都是真的,可我想当公主,也是真的。
宫门内,一个手腕上也有一个水滴形胎记的女孩走过来。
“你也是来认爹爹的吗?”
我看着她,她竟然也与画像有七分相似。
2
这女孩叫柳绮云,比我早进宫三日,也说自己是还珠格格。
她一见皇上,便扑过去哭。
“爹爹,阿蛮终于找到你了。”
轮到我进去时,我刚要跪下,柳绮云就缩进太后怀里。
“皇祖母,她的水滴印是不是画的?她会不会害我?”
皇上僵在那里,手抬了半天,最后轻轻落在她肩上。
太后看我的目光立刻冷了,没有叫我起身。
我跪在地上,膝盖被青砖硌得发疼。
我听见殿里的人商议该如何验明身份。
皇上问我:“你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我说自己从记事起便住在温家,爹娘也能证明。
太后终于看向我:“既能证明,人去了何处?”
“他们把我丢在街上,走了。”
柳绮云扑哧笑出声:“连亲爹娘都不要你,你还敢来认皇亲。”
我抬头看她,“那你记得什么?”
她眼泪一滚:“我记得娘亲爱牡丹,记得爹爹给我唱歌。我还有娘亲给我的牡丹玉佩。”
她拿出半枚玉佩,皇上一看这东西就红了眼。
他从袖中拿出另外半枚一对,严丝合缝。
太后又让宫人端来旧物,让我与柳绮云各自挑选。
桌上有牡丹襁褓,银拨浪鼓,玉佩碎边,还有一盏灰扑扑的兔子琉璃灯。
柳绮云一下拿起牡丹襁褓,“这是娘亲的。”
又拿起银拨浪鼓,“这个是我小时候抓着睡的。”
太后哭得更凶,将她搂进怀里唤阿蛮。
我站在桌边,看见那盏兔子灯时,脑子里忽然闪了一下。
有个男人蹲在地上,笨手笨脚地修灯,嘴里说:“阿蛮别急,爹爹给兔子点眼睛。”
我伸手,还没碰到灯,柳绮云便抢先抱住。
“这盏我也记得。”
皇上问她:“灯为什么坏过?”
柳绮云眨了眨眼,很快答:“我小时候摔的。”
太后点头,旁边的罗嬷嬷却看了我一眼。
验物结束后,柳绮云得了偏殿居住,我被安排在偏远小院。
晚饭只有一碗冷粥,炭盆里连火星都没有。
送饭宫女叫碧桃,她把碗往桌上一放。
“绮云姑娘说你在殿上抢她旧物,太后心里不痛快。你先学几天规矩吧。”
我端起粥,“学规矩就要吃冷饭吗?”
她冷笑:“你还真当自己是主子了?”
半夜,柳绮云带着两个宫女进来,将一方绣牡丹的帕子丢到我脚边。
“捡起来。”
我弯腰去捡,她走过来,一脚踩住我的手背。
“温晚枝,宫里只能有一个还珠格格。”
“你明天自己承认撒谎,我给你五十两,够你买一辈子馒头了。”
我咬着牙,“五十两能买一个娘吗?”
柳绮云愣了一下,随即更用力,“没人要的小乞丐,还挑上娘了?”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住手。”
宫女慌忙跪下:“长公主。”
长公主萧知微拉开柳绮云,看见我肿起的手,脸色冷得吓人。
柳绮云立刻哭倒在地。
“我只是想帮妹妹捡帕子,她自己摔了,还要赖我。”
两个宫女跟着点头。
太后很快赶来,只看见了地上的帕子一眼,便沉声道:“温晚枝,罚你去冷殿跪一夜。”
萧知微怒道:“她手上的脚印您看不见吗?”
太后皱眉:“三个都说她撒谎,难道全冤枉她?”
我把手缩进袖里。
去冷殿的路上,罗嬷嬷追上来,塞给我一块温热的糕点。
“你刚刚在殿上看着那盏灯,是不是有什么要说的?”
“我觉得灯座下面应该有一粒用蜡封住的红豆。”
罗嬷嬷脸色骤变:“你为什么这么说?”
我淡淡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您去查验一番,就能知道真假了。”
3
罗嬷嬷连夜拆开兔子灯,灯座里果然滚出一粒蜡封红豆。
红豆被送到皇上面前。
罗嬷嬷说,那东西没有登记入册,是当年娘娘私下放进去的,连看守旧库的人都不知道。
皇上看我的眼神变了。
可太后仍抱着柳绮云。
“绮云有牡丹玉和许多旧事,晚枝也有红豆线索。两边都不能草率。”
柳绮云低头抹泪。
“皇祖母要是信她,我走就是了。我本就没爹娘疼。”
太后立刻心软了。
我看着她哭,忽然明白了。
在宫里,会哭也是本事。
“你昨天还说宫里只能有一个还珠格格,让我承认撒谎。”我忍不住说。
柳绮云扑通跪下,哭喊着说自己没有说过这种话。
昨夜跟着她的两名宫女也跪下,齐声说我污蔑。
太后揉着额头:“够了,两个孩子都带下去吧。”
我依然被带回偏远小院,可是日子没有好过。
碧桃撤走了炭,说小院烟道坏了。
抄经时,她故意把墨洒在我袖子上。
“还珠格格连字都写不好?温家没教你吗?”
我说:“没有。”
她嗤笑:“那你可真够笨的,字也不会写。难怪你爹妈不要你了。”
我把笔放下。
“你是宫女,即使我现在还不能确认是还珠格格,你也不能这样说话!”
碧桃抬手要打我,“那又怎样,你个宫外来的小贱种,凭什么这样和我说话。”
萧知微从门外进来,一把扣住她手腕。
“凭我看见了,够不够?”
碧桃吓得跪地,柳绮云抢着说她也是在教导我,为我好。
“教导就可以随便打人吗?你真当我好糊弄?”
“奴婢,奴婢也是奉命行事。”
萧知微将我护住,叫身边的人去请太后。
“你是奉谁的命?”
“奉,奉罗嬷嬷的命。”
话音刚落,罗嬷嬷便从门外走来。
碧桃改口说听错了命令,又说我实在顽劣,是在教导我规矩。
太后赶到后看到我袖子上的墨点,怒气都落在碧桃身上。
柳绮云却抱住太后,哭着替碧桃求情。
“皇祖母别怪她,她只是心疼我。她怕有人抢走我的亲人,这才做错了事。”
萧知微冷笑。
“你认亲要靠证据,光哭可不行。”
这句话让柳绮云脸色白了一瞬。
太后犹豫了片刻,罚了碧桃三个月月例,问我想要什么补偿。
“我想找爹娘问问,我腕上的胎记,到底是不是生来就有的。”
太后答应了。
三日后,皇城司没找到人,却送来一封温鹤年的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
他说我左腕水滴印,是姜照雪用烧红的银坠烙出来的。
4
太医验过我手腕上的印记后,低声道:“确实是烫伤留下的疤痕。”
殿内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太后把柳绮云抱得更紧。
柳绮云看着我,眼里藏不住得意。
“你若早说实话,也不用闹到这个地步。”
碧桃当天就把我的被子换成薄毯。
“骗子还挑三拣四?”
我把薄毯扔回她怀里。
“你再动我的东西,我就把你刚才说的话原样报给长公主。”
我盯着那封信,喃喃道:“这不是我爹的字。”
“他写字歪,‘年’字最后一笔总得拖很长,这封信太整齐了。”
碧桃一愣,一边骂着我死到临头还嘴硬,一边走了。
夜里,我把字迹的事告诉来看我的罗嬷嬷。
她迅速查到送信的是街头代写书吏,收了二十两银子。
银子绕了两个人,最后落到了柳绮云身边一个宫女手里。
宫女被带到御前,却改口说银子是碧桃给的。
碧桃跪在殿上,哭得浑身发抖。
“奴婢恨温姑娘害我受罚,一时糊涂伪造书信。绮云姑娘毫不知情。”
柳绮云哭着说:“都是我不好,让身边人替我抱不平。”
太后罚碧桃去浣衣处,柳绮云毫发无伤。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皇上看向我:“你笑什么?”
“笑这宫里真是奇怪,坏事都有人抢着认,主子永远是无辜的。”
殿里没人说话。
皇上沉默很久,下令继续找温家夫妇。
五日后,温鹤年和姜照雪被押进宫。
姜照雪一看见我,眼睛瞬间红得吓人。
她抄起宫人托盘就砸过来。
“你这个旧世道的烂根子,还敢骗到皇上面前!”
姜照雪被侍卫按住,还在挣扎。
她死死地盯着我,“我早该把你按死在池子里,明璇死了,你凭什么还活着?”
皇上脸色沉了下去,“你为什么这么恨她,她是不是你的女儿?”
温鹤年立刻磕头。
“回皇上,她是草民家中养大的孩子,从小就爱攀比撒谎。”
“见谁家富贵,便说自己该是那家的女儿。”
罗嬷嬷问:“温夫人可曾亲生此女?”
姜照雪忽然安静了一瞬。
温鹤年抢着说:“自然是亲生,只是内子产后体弱,在别院养了许久,外人不知。”
萧知微冷笑:“京城旧邻说,四年前才第一次见到她。”
“那时她已能走能说,你们别院养胎能一瞬养出个四岁孩子?”
温鹤年额头冒汗。
他很快从袖中取出一份契书。
“这是内子给晚枝写的开蒙改性契,有温家印信,有青云观道印,还有旧仆画押。”
“若她不是温家孩子,何必立契教养?”
内侍把契书递上。
太后看完,厌恶地看向我。
“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喉咙发紧,却还是说:
“我不知道契书。我只知道她会打骂我,从来不教我,只骂我不配。”
姜照雪猛地扑过来。
“我骂错了吗?你个害死你姐姐的灾星,如今还要冒充格格,不就是想把我们全家害死吗?”
侍卫拦住她。
温鹤年伏在地上,朝皇上重重磕头。
“草民只知道,晚枝确实在温家长大。她手腕印记也是内子烙的。她根本不是皇女。”
“草民愿拿这条命担保,她就是温家养大的贱丫头,她是假货!”
5
下一刻,侍卫上前,把我带去了待罪院。
待罪院不大,窗纸破了两个洞。
饭里有沙,我挑出来,照样吃。
柳绮云第二天就来了。
她穿着新做的粉裙,腰间牡丹玉晃得刺眼。
“皇祖母已经让礼部准备册封。温晚枝,你认输吧。”
我看着她,“假信里写的银坠烙印这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她笑容一顿,“宫里都传遍了。”
“皇上早就让人封了口,连待罪院的门都有人守着。你是从哪儿听的?”
柳绮云俯身,声音低了下去。
“你聪明又怎样?没人信你的话。”
门外传来罗嬷嬷的咳声。
柳绮云立刻换上温柔脸。
“妹妹好好歇着,我会替你求情。”
她走后,罗嬷嬷没有提刚才的话,只问我:“你娘骂你害死姐姐温明璇时,你真被锁在柴房?”
“嗯。”
“谁锁的?”
“姜照雪。”
“钥匙呢?”
“她挂在腰上。我喊了很久,只有厨房的刘婶给我塞过半个馒头。”
罗嬷嬷点头。
两日后,皇城司找到刘婶。
刘婶跪在殿上,抖着说:“明璇小姐落水那天,晚枝姑娘确实被锁在柴房。”
“奴婢听见她哭着说冷,还给她塞过馒头。”
姜照雪当场骂她收钱。
可更多旧邻被带来。
有人说姜照雪四年前忽然带回一个孩子,对外说别院生产。
有人说从没见她怀过孕。
有人说温晚枝经常被关在门外,冬天衣裳湿透也没人管。
皇上脸色越来越难看。
温鹤年开始冒汗。
当晚,他试图从驿馆后墙逃走,被裴玄抓回。
他怀里揣着南下路引和一袋金叶子。
再跪到殿上时,他撑不住了。
“晚枝确实不是照雪亲生。”
姜照雪尖叫起来。
“温鹤年!”
温鹤年闭着眼说:“四年前,有个男人把她送来,让我养到七岁。”
“他给了三百两金子,还留下一只小金镯,说日后来接。”
罗嬷嬷问:“镯子呢?”
温鹤年嘴唇发白。
“埋在明璇衣冠冢暗格里。”
姜照雪扑过去抓他的脸。
“你还敢说!你别以为你不说我就不知道她是你外头的孽种!”
“要不是你说养着她能拿钱,我才没把她赶出去!”
殿内一片死寂。
我的手指慢慢攥紧。
原来她恨我,还有这个缘故。
罗嬷嬷很快带人挖开衣冠冢。
暗格里果然有一只小金镯。
镯内刻着两个小字:阿蛮。
还有内廷工印。
皇上握着金镯,眼圈红了。
他刚要走向我,柳绮云忽然哭着跑进来。
“爹爹,我也有证据。”
她拿出半枚牡丹玉,一卷旧诗,还有一本稳婆手札。
内廷掌印验过后,声音发颤。
“都是真的。”
皇上停住脚。
柳绮云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我才是阿蛮。她的金镯一定是温家偷的。”
我看着那三样东西,心一点点沉下去。
就在这时,萧知微走进殿内。
“皇兄,柳绮云那个早死的姨母,还活着。”
6
柳绮云脸色终于变了。
她很快又哭。
“姑母什么意思?我姨母去年冬天病死,是她临终前把这些东西给我的。”
萧知微把一份供状扔到她面前。
“她住在城北槐花巷,昨日还在替人缝衣。要不要我把她请来,跟你当面对一遍死期?”
柳绮云嘴唇抖了抖。
皇上下令带人。
那妇人姓许,进殿后看见柳绮云,直接瘫了。
她供认,自己是阿蛮生母的亲姐姐。
姐妹眉眼相似,柳绮云也随了几分,所以才敢赌。
牡丹玉是她丈夫三年前修旧库时偷出来的。
“民妇想着,皇上找了这么多年,绮云长得像,又有这些物件,说不定能成。我们穷怕了。”
柳绮云哭喊:“娘,你胡说!”
许氏捂着脸,“绮云,别撑了。”
太后手里的佛珠断了,珠子滚了一地。
皇上闭了闭眼。
柳绮云忽然指向我。
“我是假,她就一定真吗?她自己都说她想攀富贵。她也没有娘,她也是捡来的!”
这句话扎得很准。
殿中刚升起的温度又冷了。
皇上看向裴玄。
“继续查送晚枝入温家的男人。”
温鹤年一会儿说那人是郎中,一会儿说像山匪,一会儿又说太久记不清。
姜照雪被问烦了,忽然骂道:“姓陆!右眼下有刀疤!”
“他把这丫头扔给你时,你不是笑得跟狗一样吗?现在装什么忘了!”
皇上猛地站起。
罗嬷嬷也变了神色。
七年前护送民女和皇女入京的侍卫里,就有一个陆怀生。
旧案记载,陆怀生死在半路,大火烧得尸身难辨,只凭腰牌下葬。
皇城司开棺复验。
棺中尸骨腿骨畸形。
陆怀生生前腿脚健全。
也就是说,他没死。
他带着孩子逃了。
查到这里,我离“阿蛮”只剩一步。
可很快,又有了新的变故。
有几个丢过女儿的人家来宫里辨认我是不是他们的女儿。
有个妇人扑过来抱住我,哭得几乎昏死。
“枝枝,我的枝枝,娘找了你四年啊。”
她也说我左腕有水滴印。
她拿出一件小衣,袖口还特意剪开,说是为了避开我手腕伤痕。
太后看得迟疑。
妇人唱起哄孩子的曲子,调子竟和铜铃小调有几分像。
“枝枝,跟娘回家,咱不受宫里的罪了。”
我没动。
她伸手要摸我的脸。
我后退一步。
“我右肩后有一道疤,你知道怎么来的?”
妇人立刻说:“两岁摔的,娘记得。”
我看着她。
“我右肩没有疤。”
她哭声一停。
我撸起袖子,露出左臂内侧一道旧伤。
“疤在这里。”
妇人脸白了。
7
裴玄冷声问:“谁教你来的?”
她抖了半天,才说有人给了她五十两。
“那人身边有个走路微跛的男人。”
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温鹤年身上。
他年轻时伤过腿,走急了会跛。
温鹤年当场喊冤。
姜照雪却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
“你又收钱了?温鹤年,你当年收陆怀生的钱,现在又想把她卖给别人?”
温鹤年扑过去捂她的嘴。
裴玄一脚把他踹开。
姜照雪尖声说:“他怕事情查到自己头上!他怕皇上知道他拿三百两养孩子,却让这丫头吃馊饭穿破衣!”
温鹤年被打了二十杖,终于供出更多事。
陆怀生把我交给他时,我高热不退。
他给了三百两金子,一只小金镯,还有一张写了交接日子的纸。
约定三年后来接。
温鹤年收了钱,起初也请过大夫。
因为我死了,他就拿不到后面的银子。
姜照雪听见这话,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我当你还有半分良心。原来你救她,是为了钱。”
温鹤年不敢看我。
我问他:“我冬天被关在外面时,你在哪儿?”
他嗫嚅:“你娘病着,我要看她。”
“我掉进池塘时,你为什么先扶她进屋?”
“她受不得刺激。”
“我受得了?”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皇上握紧扶手,指节发白。
裴玄继续查陆怀生。
南边义庄旧册里找到一笔记录。
陆怀生在托付我两个月后重伤而死,临终只说:“阿蛮在京城等灯亮。”
没人听懂。
罗嬷嬷却想起兔子灯。
可还有一处说不通。
皇女出生时,左腕没有胎痕。
我的水滴印有灼伤痕迹。
若我是阿蛮,那印是谁烙的?
姜照雪立刻抓住这个。
“看吧!她就是假的!那印是我烙的,我亲手烙的!她哭得像狗一样,我记得清清楚楚。”
我看向她。
“你用什么烙的?”
她怔了怔,“银坠。”
“什么样的银坠?”
她眼神闪烁。
“水滴形。”
“从哪儿来的?”
她答不上来了。
温鹤年脸色也变了。
裴玄忽然上前,盯着温鹤年的靴子。
“脱了。”
温鹤年下意识往后缩。
侍卫按住他,脱下靴子。
鞋底夹层里,藏着一张薄纸。
温鹤年疯了一样要抢。
裴玄直接踩住他的手,把纸递给皇上。
纸上字迹苍劲。
若我三年不归,见朱雀街寻女榜,即送孩子入京。
她左腕泪痕,以陛下当年赠其母之水滴银坠烙成。
陛下曾言,若得一女,愿她一生不哭。见痕自明。
落款,陆怀生。
皇上看完,整个人晃了一下。
罗嬷嬷跪下,声音哽咽。
“陛下,这句话,当年只有您、那位姑娘、陆侍卫和奴婢知道。”
皇上一步步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的左腕,眼泪砸了下来。
“阿蛮。”
脑子里忽然很疼。
铜铃声,兔子灯,男人笨拙地抱着我,笑着说:“阿蛮不哭,爹爹以后给你买满街糖人。”
我抬头看他。
那个称呼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烧红的炭。
最后,我很轻地喊了一声。
“爹爹。”
皇上猛地把我抱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又很小心,像怕我碎掉。
太后也哭了,伸手想碰我,又停在半空。
萧知微背过身擦眼睛。
姜照雪忽然尖叫。
“她是我养大的!她吃温家的饭,穿温家的衣,她凭什么成格格?”
皇上松开我,眼神彻底冷下去。
“温家的饭?”
裴玄把账册摔到殿上。
陆怀生给的三百两金子,温鹤年还债花了八十两。
赌钱花了九十两,给姜照雪买药和首饰花了一百两。
用在我身上的,只有三副退热药,两双旧鞋。
旧邻证词一份份递上。
姜照雪还在骂。
“她本来就该替明璇赎命!”
皇上怒道:“明璇落水时,她在柴房。你明知她无辜。”
姜照雪红着眼。
“无辜?她活着就是错!她蠢,她旧,她不像明璇,她还像温鹤年外头的野种!”
我看着她,忽然不怕了。
“我不是野种,也不是姐姐的影子。”
姜照雪怔住。
我一字一句说:“我是萧家的阿蛮。”
8
姜照雪和温鹤年被拖下去时,还在喊冤。
温鹤年跪爬着求我。
“晚枝,爹养你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替爹说句话。”
我看着他。
“陆怀生给你钱,是让你照顾我,不是让你卖我一次又一次。”
他脸色惨白。
“我救过你。”
“你救的是后面没拿到的银子。”
他再说不出话。
皇上问我想怎么处置。
殿里所有人都看着我。
我没有哭,也没有喊杀。
“他们犯了什么罪,就按律办。不要因为我恨他们多罚,也不要因为他们养过我少罚。”
皇上点头。
裴玄当殿宣罪。
温鹤年隐匿皇女,私吞托付金,伪造契书,买通人证,虐待幼童,数罪并罚。
流放苦役十五年,温家财产罚没。
姜照雪长期虐待幼童,遗弃,宫前行凶,伪证害人。
因心神失常,送官办医坊严管,终身不得靠近我。
这时,柳绮云被押上殿。
她身上的粉裙皱了,头发也散了,见到太后仍哭着喊:“皇祖母。”
太后闭上眼,没有伸手。
柳绮云转头看我,眼里全是恨。
“凭什么?你一开始也想冒认,你也想富贵,凭什么你成了真的,我要被罚?”
我说:“我去皇城司时说的是可能。我问什么答什么,想不起就说想不起。”
她咬牙。
“你只是运气好。”
“我没有偷旧库的东西,没有买通宫女伪造信,没有踩别人的手,也没有找人冒认亲娘。”
她张着嘴,反驳不出来。
皇上道:“柳绮云年幼,免重刑,送女学管束六年。”
“许氏教唆冒认,隐匿赃物,罚作苦役。涉事宫女、书吏,按律处置。”
柳绮云尖叫。
“我不去女学!我是许家养大的,我也挨过打,我也想过好日子啊!”
太后终于开口。
“可怜不是害人的借口。”
柳绮云被带走时,回头死死盯着我。
“萧阿蛮,你别得意。你以为他们真的疼你?他们一开始也信我,不信你!”
这句话让殿里安静下来。
皇上脸上的喜色一点点褪去。
太后低声道:“阿蛮,皇祖母……”
我退后一步。
“我现在还不想被抱。”
太后的手停住。
我看着皇上。
“我被罚跪冷殿时,你没有查清。”
皇上声音发哑:“是爹爹错了。”
“柳绮云踩我的手,三个宫女说我撒谎,太后信了。”
太后眼泪又掉下来。
“是皇祖母错了。”
“假信出来后,你们看我的眼神像看骗子。”
没人辩解。
我继续说:“以后谁哭得凶,就信谁吗?”
皇上摇头。
“不会。”
“以后人多,就一定是真话吗?”
“不会。”
“以后我说疼,你们会先查,还是先让我忍?”
皇上蹲下来,视线与我平齐。
“先查。也先信你疼。”
我看了他很久。
“那我可以慢慢认你们。”
皇上眼睛红得厉害。
他没有贸然抱我,只轻声问:“那现在,爹爹能牵你的手吗?”
我把没受伤的那只手伸过去。
他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9
册封礼定在一个月后。
皇上说我可以先不用改口,想叫什么都行。
我问:“温晚枝这个名字还要吗?”
礼官以为我嫌晦气。
我说:“晚枝留下,温姓还回去。”
皇上给我拟了新名。
萧晚枝,小字阿蛮,封还珠格格。
册封前,我去官办医坊见了姜照雪。
她服了药,没扑上来,只抱着一件旧小裙坐在窗下。
医官说,她时清醒时糊涂。
我站在栏外。
她抬头看我,过了很久才说:“晚枝。”
“我现在姓萧。”
她低头摸那件小裙。
“明璇要冷了,你把衣裳给她。”
“那只是一件空衣裳。”
她看了看怀里,忽然掉泪。
“明璇若活着,该比你高了。她会改良织机,会让那些老东西闭嘴。她是我养出来的新世道。”
我问她:“所以我就该死吗?”
她嘴唇颤了颤,没说话。
她忽然清醒许多。
“其实我早知道你没害明璇。那天钥匙就在我腰上。”
我心口一紧。
“那你为什么还要那样对我?”
她笑了一下,比哭还难看。
“因为温鹤年抱你回来时,我以为你是他的私生女。”
“他说过的,他会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为什么,为什么要背叛我?”
“你,就是他背叛我的证据。你还日日夜夜在我面前晃悠,生怕我看了不舒心是不是?”
她看着我。
“凭什么是你这个贱种活着,而我的女儿死了?她那么可爱……”
我怔了很久,转身要走。
她突然问:“你恨我吗?”
我停下。
“你会被关在这里治病,也会为做过的事受罚。我不用天天想着你。”
门合上时,她抱着那件空衣裳哭了。
温鹤年流放前写来一封信。
皇上问我要不要看。
“他说什么?”
皇上展开扫了一眼,脸色冷了。
“求你看在四年父女情上,替他减刑。”
我说:“烧了。”
“真不看?”
“他若真想道歉,会写我冬天有多冷,掉进水里有多怕。他只写自己苦,就没必要看。”
信纸进了火盆,很快卷成黑灰。
册封那日,我穿着轻一点的礼服走过长阶。
百官跪下时,我没有看他们。
我看见皇上站在尽头,太后身边放着修好的兔子灯,萧知微冲我眨了下眼。
礼官宣读册文。
我成了还珠格格。
仪式结束后,太后当众把兔子灯交给我。
“血脉让你回来,可往后怎么疼你,是我们自己选的。阿蛮,皇祖母会学。”
我抱着兔子灯,灯座里那粒红豆被重新封好。
一个月后,柳绮云从女学送来认错书。
她承认偷证据,认假亲,害我被罚。
我看完,放进匣子。
萧知微问:“不回?”
“她写认错书,是她该做的。我原不原谅,是另一回事。”
一年后,皇上带我回朱雀街。
当初的皇榜早被收进皇城司档案,告示墙换了新的缉盗令。
卖炊饼的大娘认出我,吓得跪下。
“格格饶命,当初是民妇嘴贱。”
我买了两张饼,照价付钱。
“你确实嘴贱。以后少说被丢掉的孩子晦气。”
她连连磕头。
走到当初我按住皇榜的地方,皇上低声问:“还冷吗?”
我摸了摸左腕的水滴痕。
那里还留着浅浅的烙印。
可我已经不会一碰就抖。
我说:“不冷了。”
因为我终于知道,我不是谁的赔罪,也不是谁的陪衬,更不是谁口中的旧世道残渣。
我是萧晚枝。
我活下来,本来就值得被好好爱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