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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4:13:33

萧承远致仕那日,满京亲眷都来侯府贺喜。

我忙了三日,他却牵着一个素衣女子进了门。

萧承远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说:

“阿蘅,我往后只想过清净日子。”

“柳氏跟了我二十年,无名无分,吃尽苦楚。她不争不抢,最是温良。”

“我打算接她入府,抬为平妻。”

我还没开口,长子便皱眉劝我:

“母亲,父亲为这个家操劳一辈子,如今不过想纳个贴心人,您何必拈酸吃醋?”

白莲花外室也立刻跪到我面前:

“姐姐千万别恼,我不要名分,只求能在侯爷身边伺候几年。”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我。

等我摔碗,等我撒泼。

可我只是红了眼眶,拿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各位说的是。”

“我让。”

他们都以为,我忍了。

直到签下和离书那日。

我笑着拿出账册。

全府炸了。

第一章

萧承远致仕这日,侯府门前车马堵了半条街。

申时刚过,宾客坐定。

萧承远却迟迟不来。

长子萧景珩坐在首席,眉头紧锁,低声道:

“母亲,父亲一向重规矩,今日怎会误了时辰?”

我端起茶,吹了吹浮沫。

“许是有人比满堂宾客更要紧。”

萧景珩眼底闪过一丝慌。

片刻后,门外小厮高声通传:

“侯爷回府——”

厅中众人纷纷起身。

萧承远穿着新制的玄色锦袍,眉眼间带着一种久违的意气。

他身边跟着一个素衣女子。

我放下茶盏。

瓷盖碰在杯沿上,轻轻一响。

萧承远终于看向我。

“阿蘅。”

我心里冷笑,面上却只是看着他。

“侯爷今日来得迟了。”

萧承远握紧那女子的手,沉声道:

“我今日有一件事,要当着亲眷故旧的面说清楚。”

“柳清月跟了我二十年,温柔,知礼。”

“这些年她在外头无名无分,从不曾求过我什么。”

众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萧承远继续道:

“如今我致仕了,不想再委屈她。”

“我打算接她入府,抬为平妻。”

平妻二字一出,厅里彻底炸了。

我的女儿萧令仪猛地站起来。

“父亲!”

她是从夫家赶回来的,今日穿着一身绯色衣裙,眉眼像我年轻时。

“您当着满京亲眷的面,带外室登堂入室,还要抬她为平妻,您把我母亲置于何地?”

她夫君沈行舟也站到她身侧,拱手道:

“岳父,国法礼法虽容纳妾,却从无外室越过正妻之理。您今日此举,未免欺人太甚。”

萧承远脸色一沉。

“这是我侯府家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女婿置喙。”

萧令仪眼圈都红了。

“侯府家事?那母亲为侯府操劳三十年算什么?”

萧景珩却在这时开了口。

“令仪,你少说两句。”

萧令仪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大哥,你也觉得父亲做得对?”

萧景珩皱眉。

“父亲为这个家操劳一辈子,临到致仕,不过想让一个贴心人陪在身边。”

“母亲这些年强势惯了,府中上下谁不怕她?父亲在外头有个说话的人,也不全是父亲的错。”

我看着他。

这是我亲手养大的儿子。

他小时候体弱,一场风寒烧了三日,我抱着他守到天亮。

他成婚时,聘礼铺满半条街,京中人人夸侯府大方。

如今他说,我强势。

第二章

儿媳沈若兰语气柔柔的:

“母亲,您别怪世子。”

“他也是心疼父亲。”

“清姨我见过几回,性子确实温和。她说过,她不求名分,只求能远远陪着父亲。”

“如今父亲愿意给她体面,母亲若实在容不下,旁人怕是会说您善妒。”

柳清月眼泪说来就来。

她松开萧承远的手,扑通一声跪在我面前。

“姐姐,您千万别恼。我从未想过同您争什么。”

“我命苦,二十年前遇见侯爷,只求能替他添茶研墨,听他说几句心里话。”

“若姐姐不愿,我今日就走,绝不叫侯爷为难。”

说完,她掩面低泣。

萧承远立刻弯腰扶她。

“清月,你总是这样懂事。”

他说完抬头看我,语气冷了下来:

“沈蘅,你是侯府主母,该有容人之量。”

“清月吃了二十年苦,你占了侯夫人的名分二十年,还不够吗?”

我听着,忽然笑了一下。

原来我替他侍奉老母、养育儿女、操持庶务、填补亏空,叫占着名分。

外头那个女人拿着他送去的银子住小院、吃燕窝、听戏曲,叫吃苦。

真是荒唐。

萧令仪气得浑身发抖。

“母亲,您说句话啊!”

所有人都看着我。

他们等我怒。

等我骂。

等我当众失态,好坐实一个善妒刻薄的名声。

我却拿起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泪水恰到好处地滚下来。

“夫君说的是。”

厅中猛地静了。

萧承远愣住了。

柳清月也忘了哭。

我走下主位,亲手扶起柳清月。

我握着她冰凉的手,声音发颤:

“妹妹说哪里话。”

“你等了侯爷二十年,是情深义重。”

“我占了侯夫人的位子二十年,倒像是我不懂事了。”

“如今侯爷致仕,想过清净日子,我又何必做那个讨人嫌的人?”

我抬头看向萧承远。

眼泪挂在睫上。

“侯爷若真心疼柳妹妹,我自请下堂。”

“我们和离吧。”

满堂宾客倒吸一口凉气。

萧承远的脸色变了。

“沈蘅,你又在耍什么手段?”

我垂着眼。

“侯爷冤枉我了。”

“柳妹妹等了二十年,若只做平妻,旁人仍会说她名不正言不顺。”

“我既然愿意成全,自然要成全到底。”

柳清月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喜色,却又立刻跪下。

“姐姐不可!”

“我身份卑微,怎敢逼姐姐让位?”

我反握住她的手,眼泪落得更快。

“妹妹别这么说。”

“你不争不抢,我看着都心疼。”

“我若还占着正妻之位,岂不是成了横在你和侯爷之间的恶人?”

柳清月哭声顿了一下。

萧承远皱紧眉头。

“够了。”

“今日是我的致仕宴,你非要把事情闹到这个地步?”

我抬眼看他。

“不是侯爷先把柳妹妹带到宴上的吗?”

萧承远一噎。

萧景珩立刻道:

“母亲,父亲只是想让清姨有个名分,您何必拿和离威胁人?”

我看着他,轻声问:

“你觉得我是在威胁?”

“难道不是?”他语气发冲,“您一贯如此,只要不顺心,就拿规矩压人。”

“清姨说得对,一个人若真的爱家人,就该让家人自在。”

我心口像被针扎了一下。

萧令仪再也忍不住。

“大哥,你现在嫌母亲管得多,那你吃的饭、穿的衣、用的银子,是谁替你安排的?”

萧景珩脸上一阵难看。

“令仪,你嫁出去的人,少掺和娘家的事。”

沈行舟冷声道:

“世子这话就不对了。夫人是令仪的母亲,不是侯府账房里的物件。谁伤她,令仪都有资格说话。”

沈若兰忙打圆场:

“妹夫何必说得这么难听?大家都是一家人。”

萧令仪冷笑。

“一家人?你方才劝我母亲容下外室时,可不像把她当一家人。”

沈若兰眼眶一红。

“我只是心疼父亲和清姨。清姨多年孤苦,难道连一个安身之所都不配有吗?”

我看着她。

“若兰说得好。”

沈若兰一怔。

我擦了擦泪,声音柔得像水:

“柳妹妹无依无靠,确实该有安身之所。”

“侯爷既这般疼她,我让出侯夫人的位置就是。”

“明日我便让人拟和离书。”

萧承远盯着我。

“你当真?”

我点头。

“当真。”

第三章

这场致仕宴,终究没吃出什么滋味。

宾客散去时,眼神一个比一个意味深长。

第二日一早,萧承远来了。

同行的还有萧景珩、沈若兰和柳清月。

她进门便柔柔福身。

“姐姐昨夜可睡得好?”

我含笑道:

“托妹妹的福,睡得很好。”

萧承远清了清嗓子。

“阿蘅,昨日你说气话,我可以不与你计较。”

“但清月入府的事不能拖。”

“她住的小院太旧,我打算修缮东跨院给她。”

“另外,她这些年受了委屈,进门总要办得体面些。”

我问:

“需要多少银子?”

萧承远神色缓和。

“先支五千两。”

我笑了。

“府里自然拿不出。”

萧承远皱眉。

“什么意思?”

我端起茶,慢慢吹了吹。

“侯府公中上月结余,二百三十六两。”

“其中一百两要发下人月钱,八十两要给厨房采买,剩下五十六两,要留着修西廊漏雨的瓦。”

“侯爷若想给柳妹妹办喜事,恐怕只能另想法子。”

萧承远脸色沉下来。

“沈蘅,你掌家三十年,竟把侯府管成这样?”

我抬眼看他。

“侯府原本就是这样。”

“老侯爷留下的亏空,婆母十年的药钱,侯爷在兵部上下打点的人情,景珩读书宴客的花销,若兰进门后的体面,哪一样不是银子?”

“从前你觉得府里富贵,是因为我一直用自己的铺子补。”

柳清月忙红着眼道:

“姐姐,是不是我让您为难了?”

“若是没有银子,我不办也行。”

“我本就是低贱命,能守在侯爷身边,已经是福气。”

萧承远立刻心疼。

“你别这样说。”

他转头看我,语气冷硬。

“沈蘅,你别拿银子拿捏人。”

“你的嫁妆进了侯府这么多年,早与公中混在一处。”

“今日不过支五千两,你就这副嘴脸?”

我眼泪瞬间落下来。

“侯爷说得对。”

“是我铜臭,是我小气。”

“既然我让侯爷和妹妹这样为难,不如今日就请族老签和离书。”

萧景珩急道:

“母亲,您又来了!”

我看着他,轻声道:

“不是你们说,我容不下她吗?”

“我走还不行吗?”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

半晌,萧承远开口:

“好。”

“签完你就把中馈钥匙交出来!”

我拿帕子按住眼角,遮住唇边笑意。

“侯爷放心,侯府的东西我一枚铜钱都不会带走的。”

午后,我的人从城南回来。

他们抬回了最后一只红木箱。

管事崔嬷嬷向我禀报:

“夫人,西街绸缎庄的分红收齐了,共一万三千两银票,已入私库。”

我点头。

“封库。”

下午,宗族长辈都到了侯府。

萧承远坐在上首,柳清月站在他身后。

萧令仪和顾砚舟也来了。

萧承远一见他们,脸色便沉了。

“你们来做什么?”

萧令仪冷声道:

“来送我母亲出火坑。”

一位族老咳嗽一声。

“今日是议和离,不是让你们吵架。”

他看向我。

“沈氏,你可想清楚了?”

“女子和离,终究不好听。”

我温声道:

“想清楚了。侯爷与柳氏情深义重,我愿成全。”

族老又看向萧承远。

“承远,你呢?”

萧承远沉默片刻。

“她既执意如此,我不强留。”

萧令仪握着我的手。

“母亲,我陪您。”

我点头。

和离书摆在案上。

萧承远拿起笔,迟迟未落。

柳清月轻声道:

“侯爷,若姐姐舍不得,妾身可以走。”

我含泪笑道:

“妹妹又说傻话。”

“我怎么舍得让你走?”

“我签。”

我提笔写下沈蘅二字。

萧承远看着我的名字,终于也签了。

宗族长辈落印。

和离书一式两份。

我拿起属于我的那份,轻轻吹干墨迹。

然后抬头看向门外。

“崔嬷嬷。”

“搬。”

第四章

随着我一声令下,侯府大门外涌进来二十多个身强力壮的仆妇和小厮。

都是我沈家铺子里的人。

第一口箱子从正院抬出。

红木箱,铜包角。

萧承远眉头一皱。

“你这是做什么?”

我把和离书收进袖中。

“搬我的嫁妆。”

第二口箱子出来。

第三口。

第四口。

一箱箱从库房、正院、东厢、花厅抬出来。

厅中所有人都变了脸。

沈若兰最先坐不住。

“母亲,您这是何意?”

“就算和离,也不能把侯府搬空吧?”

我看着她。

“世子夫人慎言。”

“我搬的是沈家的东西,不是萧家的东西。”

萧景珩猛地站起来。

“这些箱笼在侯府放了几十年,早就是府里的公产!”

我笑了。

“放在侯府,就是侯府的?”

“那柳清月在外头放了二十年,怎么不算外头人的?”

萧景珩脸色铁青。

萧承远拍案而起。

“沈蘅!你别太过分!”

我抬手。

崔嬷嬷立刻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进来。

我把账册放到案上。

“侯爷先看看,再说我过不过分。”

萧承远没有动。

我替他翻开第一页。

“永安十八年,我入侯府。”

“嫁妆单子一百二十八抬,其中金银器、玉器、摆件、字画、绸缎、田庄、铺面,皆有官府备案。”

“这是当年的嫁妆册。”

萧景珩的脸色微微变了。

我继续翻。

“永安三十一年,侯爷替柳氏置办城南宅院,银子从账房支出三千两。”

柳清月猛地抬头。

萧承远厉声道:

“住口!”

我看向他。

“侯爷急什么?”

“我还没念到你给她买的铺子。”

柳清月的眼泪一下滚出来。

“姐姐,我不知道那是您的银子。”

我温柔地看着她。

“妹妹当然不知道。”

“你只知道侯爷心疼你,给你宅子,给你铺子,给你丫鬟婆子。”

“你不知道那些银子原本是给老夫人买参、给景珩请先生、给令仪备嫁妆的。”

萧承远脸色难看。

“清月不管这些,是我给的。”

我点头。

“所以我今日只找你算。”

我把账册往前一推。

“侯府欠我嫁妆银、铺面收益、田庄租息、历年贴补,共计二十八万七千三百两。”

厅中哗然。

宗族长辈们面面相觑。

萧景珩失声:

“怎么可能这么多?”

我看着他。

“你的聘礼三万两。”

“沈若兰进门那日,侯府为充门面,外头借的银子,是我还的。”

“你长子满月宴花了八千两。”

“你去年打碎御赐玉屏风,父亲为了遮掩,赔给内务府的银子,也是我出的。”

沈若兰脸色惨白。

“母亲,那些不是您自愿的吗?”

我笑了。

“是自愿。”

“所以我从未找你们还。”

“但自愿贴补,不等于东西归你们。”

“我心善时,你们叫我母亲。”

“我收回时,你们说我过分。”

“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萧承远死死盯着那些箱子。

“这些年侯府也没少给你体面。”

我轻声问:

“什么体面?”

“是你二十年养外室,让满京背地里笑我无能?”

“还是今日当众牵她入府,要她同我平起平坐?”

“萧承远,你的体面,是用我的银子堆出来的。”

“现在我不堆了,你还剩什么?”

萧承远脸色灰败一瞬,又强硬起来。

“就算那些是你的嫁妆,府中的家具、摆设、库银,你也不能都搬走!”

我点点头。

“侯爷提醒得好。”

我让崔嬷嬷继续念。

“正厅紫檀屏风一架,夫人陪嫁。”

“东厢黄花梨桌椅八套,夫人陪嫁。”

“库房金丝楠木箱二十只,夫人陪嫁。”

“花厅青玉插屏、白玉观音、珐琅香炉,夫人陪嫁。”

“侯爷书房那方端砚,是夫人用嫁妆银买给侯爷的寿礼,夫人说了,既送过,便不收回。”

我看向萧承远。

“侯爷放心,我不是柳妹妹。”

“送出去的东西,我不会哭着要回来。”

柳清月脸色一白。

这话,比骂她贪财还难听。

一件件东西被抬走。

正厅空了。

花厅空了。

库房空了大半。

连萧承远身后那张他最喜欢的紫檀太师椅,也被两个小厮抬了起来。

萧承远怒道:

“这也是你的?”

崔嬷嬷翻账册。

“永安十九年,夫人陪嫁,紫檀太师椅一对。”

我看着萧承远。

“侯爷坐了二十九年。”

“今日该还我了。”

第五章

侯府从未这么狼狈过。

宾客昨日才散,今日便看见沈家的人一车一车往外搬东西。

门口围了不少人。

有小厮想关门,被沈行舟带来的人拦住。

沈行舟淡声道:

“和离清产,光明正大,关门反倒像侯府亏心。”

萧承远气得额角青筋直跳。

萧景珩冲到门口,拦住一只箱子。

“这里面是什么?”

崔嬷嬷道:

“夫人的头面。”

“打开!”

我看他一眼。

“你确定要当众查你母亲的妆奁?”

萧景珩咬牙。

“如今你已不是我母亲。”

这句话落下,萧令仪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啪的一声。

满院俱静。

萧景珩捂着脸,不敢置信:

“你敢打我?”

萧令仪红着眼:

“我打的是白眼狼。”

“你吃母亲的,用母亲的,靠母亲给你娶妻生子,如今为了一个外室,连母亲都不认。”

“萧景珩,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萧景珩怒极:

“你一个出嫁女,有什么资格管侯府?”

萧令仪冷笑:

“我没资格管侯府,但我有资格护我母亲。”

“你们父子若还有半点羞耻,就不该拦她搬自己的东西。”

沈若兰忙上前扶住萧景珩。

“令仪,你怎能动手?”

“世子不过是怕母亲一时糊涂,把侯府根基毁了。”

我看向她。

“侯府根基若是我的嫁妆,那毁了也该。”

沈若兰脸色一僵。

柳清月这时又哭着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浅青衣裙,看着越发柔弱。

“姐姐,都是我的错。”

“我不该进府。”

“您要搬便搬吧,只是侯爷年纪大了,受不得气。”

“您若心中有怨,冲我来就是。”

我看着她跪在石阶下,像一朵被雨打湿的莲。

周围不少下人露出不忍。

我也红了眼眶。

“妹妹快起来。”

“地上凉,你跪坏了身子,侯爷要心疼的。”

柳清月一怔。

我上前扶她。

她想顺势靠过来,却被我轻轻捏住手腕。

我用只有她能听见的声音道:

“你哭得真好。”

“可惜,眼泪不能抵账。”

她脸色一变。

我转头扬声:

“崔嬷嬷,把城南柳宅的账也念一念。”

柳清月猛地抬头。

崔嬷嬷翻开另一册。

“永安三十一年,侯爷从侯府账房支银三千两,于城南槐花巷置宅一座,登记在柳清月堂兄柳文名下。”

“永安三十二年至今,柳宅每月米粮炭火、丫鬟婆子月钱、胭脂水粉、医药补品,皆由侯府账房支出。”

“二十年合计,八万六千四百两。”

众人哗然。

柳清月哭声都卡住了。

我叹息道:

“妹妹,你说自己无名无分,吃尽苦楚。”

“原来这苦楚,是住三进宅院,吃上等燕窝,穿苏州云锦,每月有八个丫鬟伺候。”

“那我在侯府日日算账补窟窿,倒是不知过的是什么神仙日子。”

柳清月摇头落泪:

“姐姐,我不知道这些银子从何而来。”

我点头。

“你不知道银子从何而来,但你知道每月派人来取。”

“你不知道宅子是谁买的,但你知道嫌槐花巷太偏,让侯爷替你换到柳荫巷。”

“你不知道侯府亏空,但你知道同我儿媳喝茶,说我不懂侯爷的心。”

柳清月脸色白得像纸。

萧承远怒斥:

“沈蘅,你何必为难一个弱女子!”

我猛地看向他。

“弱女子?”

“萧承远,我也是女子。”

“我十七岁嫁你,二十岁替你送走母亲,二十二岁生景珩差点没命,二十五岁接手满是亏空的侯府。”

“我没有跪在地上哭,所以我不弱。”

“她吃我的银子,住我的宅子,挑拨我的儿子,抢我的夫君,只因会哭,便是弱女子?”

萧承远被我说得脸色发青。

柳清月捂着心口,摇摇欲坠。

沈若兰赶紧扶她。

我淡淡道:

“扶稳些。”

“她若摔了,侯爷又要从我账上支账。”

第六章

东西搬到一半,老夫人院里的人来了。

萧承远的母亲已八十有二,缠绵病榻多年。

从前她待我不算坏,也不算好。

她只认一个理:侯府不能倒。

我跟着嬷嬷去了寿安堂。

老夫人半靠在床上,脸色蜡黄,见我进来,浑浊的眼睛动了动。

“阿蘅。”

我行了最后一礼。

“老夫人。”

她听见这个称呼,手指颤了颤。

“你怨我?”

我没有说话。

老夫人叹了一声。

“承远糊涂,景珩也糊涂。”

“可侯府不能散。”

我平静道:

“侯府散不散,不该由我一个和离妇人撑着。”

她咳了几声。

“你在府里三十年,谁不知你能干?”

“柳氏那种女人,进来也不过是个摆设。”

“你何必同她计较?”

我笑了。

“老夫人,您到现在还觉得,我是同柳氏计较?”

她沉默。

我走到窗边,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我刚嫁进来时,侯府欠外债一万两。”

“您把账本交给我,说侯府主母就该替夫家分忧。”

“我用嫁妆还了。”

“后来侯爷仕途要打点,您说男人在外不容易。”

“我用铺子收益贴了。”

“景珩读书、娶妻、生子,您说世子是侯府根脉,不能委屈。”

“我又贴。”

“如今侯爷要把外室抬成平妻,您还是说侯府不能散。”

我转身看她。

“老夫人,我也是人。”

“我的嫁妆,不是侯府的井。”

“不能你们渴了就打,打干了还嫌井口碍眼。”

老夫人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愧色。

“阿蘅,我知道你委屈。”

“但女人这一生,不都这样过来的吗?”

我轻声道:

“所以我不想这样过了。”

“我不求老夫人替我说公道话。”

“只求您别拦。”

老夫人闭了闭眼。

“你若把东西都搬走,府里下个月月钱都发不出来。”

我看着她。

“侯爷致仕有俸禄,世子成年有差事,世子夫人出身沈家旁支,也有陪嫁。”

“柳氏既然温良不争,也该能粗茶淡饭。”

“怎么离了我,人人都活不成?”

老夫人无话可说。

良久,她让嬷嬷拿出一个匣子。

“这是当年你敬我的那对玉镯。”

“你拿回去吧。”

我没有接。

“送给您的,便是您的。”

“我今日搬走的,每一件都有账可查。”

“没账的,我不要。”

老夫人眼眶红了。

“阿蘅,你比我有骨气。”

我屈膝一礼。

“愿老夫人保重。”

出了寿安堂,院子里吵声更大。

原来沈若兰带人拦住了库房。

她指着几箱绸缎和药材道:

“这些都是侯府日用,母亲不能搬!”

崔嬷嬷冷着脸:

“这些是夫人名下锦绣坊送来的料子,药材是济安堂的年礼,皆入夫人私账。”

沈若兰咬牙:

“可府中老太太还要用药!”

我走过去。

“老夫人的药,我已预付济安堂半年。”

“半年后,该由她亲儿子亲孙子尽孝。”

沈若兰脸上一红。

萧景珩怒道:

“母亲,祖母待你不薄,你连她的药都要算计?”

我看着他。

“你祖母病了这么多年,你亲自煎过几回药?”

“你知道她每月药钱多少吗?”

“你知道她夜里咳得最厉害时,要用哪味丸药吊着吗?”

他僵住。

我一字一句道:

“别用你没有尽过的孝,来绑我尽了一辈子的义。”

萧景珩脸色难看得说不出话。

这时,外头管事匆匆来报:

“侯爷,不好了!”

“账房里只剩三十两现银,今日厨下采买的人不肯赊账,说前头已经欠了两个月菜钱!”

萧承远猛地看向我。

我轻轻笑了。

“侯爷的清净日子,来得真快。”

第七章

侯府乱了。

先是厨下采买断了。

再是针线房来问冬衣银子。

接着门房说,给各府回礼的礼单上,十之八九都是我铺子供的,如今铺子不认侯府印信,只认我的私章。

萧承远坐在空了一半的正厅里,脸色阴得吓人。

他终于意识到,侯府不是被我搬空的。

侯府早就空了。

是我用银子、嫁妆、铺子、田庄,一层层糊出了繁华的壳。

如今我把壳揭走,里面只剩窟窿。

萧承远派人来请我。

我正在清点最后一批箱笼。

“不见。”

小厮跪在门外。

“夫人,侯爷说有要事相商。”

我纠正他:

“叫沈夫人。”

小厮脸一白。

“沈夫人,侯爷说,关于和离后的供养,可以再谈。”

我笑了。

“他是要供养我,还是要我供养他?”

小厮不敢答。

片刻后,萧承远亲自来了。

他看着满院箱笼,眼底有怒,也有慌。

“沈蘅,我们谈谈。”

我让人继续搬。

“侯爷请说。”

“这里不方便。”

“我觉得很方便。”

他压低声音:

“你非要当着下人的面让我难堪?”

我看着他。

“昨日你当着满京亲眷抬外室为平妻时,没觉得我难堪。”

萧承远呼吸一滞。

他沉默片刻,语气软了些。

“昨日是我冲动。”

“清月的事,可以从长计议。”

“和离书虽签了,但还未去官府备案。你若愿意留下,我可以让清月做妾,不抬平妻。”

我差点笑出声。

“侯爷真大方。”

“从平妻降成妾,就算给我交代?”

他皱眉。

“那你还想如何?”

“我不想如何。”

我看着他。

“我只想离开。”

萧承远眼神沉了下来。

“沈蘅,离开侯府,你以为日子会好过?”

“外头人会说你善妒,说你年老色衰还不肯容人。”

“你女儿在夫家也会受牵连。”

“你当真要为了几口气,毁了儿女前程?”

我还没开口,萧令仪便从门外进来。

“父亲不必拿我吓母亲。”

“我夫君敬我,是因我是我,不是因侯府给我撑腰。”

沈行舟随后进门。

“沈家也不会因岳母离开薄情之人,便看轻令仪。”

萧承远冷笑。

“你们年轻,不知世道艰难。”

沈行舟淡声道:

“世道艰难,所以更不能让好人一直吞刀子。”

萧承远脸色难看。

这时,柳清月也来了。

她眼眶红红地看着我。

“姐姐,您若怨我,我走就是。”

“求您别同侯爷置气。”

“侯爷昨夜一夜没睡,今日又被这些账压得心口疼。”

我淡淡道:

“你要走?”

她一怔。

我立刻吩咐:

“来人,备车,送柳姑娘回城南。”

柳清月脸色僵住。

萧承远立刻护在她身前。

“沈蘅,你别得寸进尺。”

我摊手。

“不是她说要走?”

“我成全她,怎么又成我得寸进尺?”

萧令仪忍不住笑出了声。

柳清月哭得更厉害。

“姐姐何必这样逼我?我走了,旁人也只会说您容不下人。”

我点头。

“那你别走。”

“你留下,同侯爷一起过清净日子。”

“只是往后侯府月钱、采买、老夫人药钱、你院里的胭脂水粉,都同我无关。”

柳清月哭声渐小。

我看着她。

“柳妹妹,真正的清净日子来了。”

“没有我的银子,没有我的铺子,没有我的嫁妆。”

“只有你和侯爷的真情。”

“你该高兴才是。”

她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第八章

萧景珩终于急了。

他带着沈若兰和一个六岁的孩子堵在正院门口。

孩子是我的孙儿萧怀瑾。

从前最爱扑进我怀里,要我给他讲故事。

今日他躲在沈若兰身后,手里攥着柳清月给的糖人,小声说:

“祖母,清祖母说您搬走东西,我们就没好吃的了。”

“您别这么坏,好不好?”

院子里安静下来。

萧令仪脸色骤变。

我看着那个孩子。

心口还是疼了一下。

沈若兰立刻蹲下,假意斥道:

“怀瑾,不许胡说。”

可她没有捂住孩子的嘴。

她就是要让我听见。

萧景珩也道:

“母亲,大人的事,何苦牵连孩子?”

我缓缓走到怀瑾面前。

蹲下身。

“怀瑾,祖母问你。”

“从前你吃的桂花糕,是谁给你买的?”

他眨眨眼。

“祖母。”

“你生病时,夜里谁抱你去请大夫?”

“祖母。”

“你启蒙用的笔墨纸砚,谁给你备的?”

他声音小下去。

“祖母。”

我摸了摸他的头。

“那清祖母给过你什么?”

他看了沈若兰一眼。

“糖人,还有小木马。”

我笑了笑。

“所以,给你糖的人是好人,养你的人是坏人。”

怀瑾不懂,却被我的眼神吓得低下头。

沈若兰眼眶发红:

“母亲,他只是孩子。”

我站起身。

“孩子当然不懂。”

“教他说话的大人懂。”

沈若兰脸色一白。

萧景珩恼羞成怒:

“您何必阴阳怪气?”

“怀瑾不过说了实话。您这一搬,侯府下人怨声载道,祖母药钱紧张,孩子吃穿也要缩减。”

“您若还有一点慈母心,就该给侯府留条活路。”

我看着他。

“你有俸禄。”

“若兰有陪嫁。”

“侯爷有致仕俸银。”

“柳清月名下还有一座宅子,一间铺子。”

“怎么全府的活路,只能从我身上找?”

萧景珩僵住。

我让崔嬷嬷拿出另一份文书。

“正好你来了。”

“这份借据,也该让你看看。”

萧景珩皱眉。

“什么借据?”

我展开给他。

“你成婚那年,侯府公中不足,聘礼缺了三万两。”

“你父亲说先从我私账借,日后归还。”

“这上面,有你和你父亲的签字画押。”

萧景珩脸色骤变。

沈若兰也瞪大眼。

“母亲,那不是一家人的周转吗?”

我看着她。

“你们劝我让位时,说我是侯府主母,该有容人之量。”

“现在还钱时,又说一家人不该算清。”

“若兰,你的道理,怎么总朝着你自己有利的方向长?”

沈若兰被我说得脸涨红。

萧景珩咬牙:

“您要我还?”

“不是要。”

我把文书递给沈行舟。

“是照契清偿。”

“半月内,还三万两。”

萧景珩难以置信:

“母亲,我是您儿子!”

我轻声道:

“昨日你说,我已不是你母亲。”

他的脸瞬间白了。

我继续道:

“既然不是母子,便按契约来。”

萧景珩张了张嘴,终于慌了。

“母亲,我昨日是一时气话。”

“那和离也是我一时清醒。”

他哑口无言。

沈若兰眼泪落下来。

“母亲,三万两不是小数。我们哪有这么多现银?”

我看她。

“你陪嫁里有两间铺子。”

“清祖母那边也有侯爷置办的宅子。”

“你们不是一家人吗?”

“卖了凑凑,总有的。”

柳清月不知何时站在廊下,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了。

第九章

账册递到官府那日,京中已经传遍了。

致仕侯爷抬外室为平妻,逼走发妻。

发妻和离后搬走嫁妆,侯府只剩空壳。

萧承远最爱体面。

如今最丢的就是体面。

他派人来求见我三次。

我都没见。

第四次,他拦在了沈家别院门口。

那时我已住进城西沈家旧宅。

宅子不大,胜在清净。

院里有两株桂花树,是我父亲在我出嫁前亲手种的。

萧承远站在门外,衣袍不似从前整齐,眼底也有血丝。

“阿蘅。”

我停下脚步。

“侯爷叫错了。”

他沉声道:

“我们夫妻三十年,一定要闹到这般难看?”

我看着他。

“难看的是我吗?”

他闭了闭眼。

“清月已经搬出侯府了。”

我挑眉。

这倒比我预想得快。

萧承远脸上浮出难堪。

“她说侯府人多口杂,她受不了。”

“她想回城南静养。”

我问:

“带走了什么?”

他脸色一僵。

萧承远咬牙道:

“她拿走了我给她的几件首饰。”

“还有……那间铺子的契纸。”

我笑了。

“侯爷不是说她不争不抢?”

萧承远脸色灰败。

“我从前看错了人。”

半晌,他声音沙哑:

“阿蘅,我也知道这些年你不容易。”

我平静道:

“你不知道。”

“若不是侯府空了,柳清月跑了,你仍不知道。”

这句话刺中了他。

他抬头,眼底有些红。

“我错了。”

“我不该在致仕宴上让你难堪。”

“不该纵着景珩顶撞你。”

“不该把清月接回府。”

“我们……还能不能重新来过?”

我看了他许久。

忽然想起我十八岁那年,坐在花轿里,满心以为自己要嫁的是一生依靠。

后来我才知道,靠山山倒。

人这一辈子,能真正依靠的,只有自己。

“萧承远。”

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叫他。

“我十七岁嫁你,四十七岁离你。”

“三十年里,我给过你无数次重新来过的机会。”

“可是你没有。”

“你不是今日才错。”

“你是错了三十年。”

萧承远眼中的光一点点灭下去。

“阿蘅……”

我后退一步。

“别再这样叫我。”

“我听着恶心。”

门房关上门。

将他隔在外头。

后来我听说,柳清月确实跑了。

她带着契纸和首饰,想投奔一个盐商。

那盐商早知她同萧承远的事,不过图她会哄人,没想到侯府如今成了空壳,转头便把她赶出来。

她再回城南宅子时,才发现那宅子登记在她堂兄名下。

堂兄欠赌债,把宅子抵了。

她哭着去找萧承远。

萧承远闭门不见。

真情这东西,一旦没了银子垫底,薄得像窗纸。

一捅就破。

半月后,萧景珩来还银子。

他瘦了一圈,沈若兰也不复从前精致。

三万两凑得艰难。

卖了一间陪嫁铺子,又典了几件首饰,还向沈家旁支借了一些。

他把银票放到桌上,低声道:

“母亲,钱还上了。”

我没有纠正他的称呼。

只让崔嬷嬷点数。

萧景珩站在堂中,像小时候犯错等我训斥。

可我已经不想训他了。

银票点清,崔嬷嬷退下。

他忽然跪了下来。

“母亲,我错了。”

我看着他。

“错哪儿?”

他喉结滚了滚。

“我不该听柳氏挑拨。”

“不该……不认您。”

说到最后,他声音哽住。

我问:

“若侯府没空,柳氏没走,你会觉得错吗?”

他脸色一白。

我便知道答案。

“你以后该学着自己过日子。”

萧景珩一家离开后,院子安静下来。

萧令仪从屏风后出来。

“母亲,您心软了?”

我摇头。

“只是放下了。”

她坐到我身边,靠在我肩上。

“母亲以后想做什么?”

我看向窗外。

桂花开得正好,金黄碎蕊落了一地。

“先把铺子重新理一遍。”

“城南的济安堂,我想扩成女医馆。”

“再在京郊置一处庄子,收留那些无处可去的和离妇、寡妇、被休弃的女子。”

萧令仪眼睛亮了。

“我帮母亲。”

沈行舟在门外笑道:

“我也可替岳母跑官府文书。”

我笑了。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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