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着小青偷溜出龙宫那天,人间正逢上元灯节。
破庙里书生烧得糊涂,书童哭得嗓子都哑了:「公子说要报效国家,如今连个大夫都请不起……」
我摸了摸怀里的鲛珠,那是父皇给我压制水族血脉的至宝。
小青凑过来按住我的手:「公主,擅自干涉人间生死,龙王怪罪下来——」
可那书生忽然攥住我的手腕,滚烫的指尖烫得我心头一颤:「姑娘……是仙子吗?」
01.
上元灯节那晚,我偷溜出龙宫时,小青在我身后急得直跺脚。
「公主!龙王知道会剥了奴婢的皮的!」
「你不说,我不说,父王怎会知晓?」
我拽着她一头扎进人间灯火里,暖烘烘的光晕裹上来,像母后冬日里给我煨的暖炉。
龙宫再好,也比不得这红尘万丈热闹。
街两边挂满了花灯,有鲤鱼跃龙门,有嫦娥奔月,还有一盏做成了龙形,金灿灿的鳞片在烛火里忽明忽暗。
我凑过去看了半天,噗嗤笑出声。
那龙画得歪歪扭扭,角像鹿,须像虾,爪子更是四不像。
我扭头问摊主:「这画的是龙?」
摊主是个胖乎乎的老头,捋着胡子笑。
「姑娘没见过真龙吧?这可是照着年画上的龙王爷描的!」
小青在身后使劲扯我袖子。
我憋着笑,买了盏兔子灯提在手里。
兔子的红眼睛是用朱砂点的,耳朵耷拉着,做得活灵活现,倒比那龙灯顺眼许多。
我们沿着长街慢慢逛,看见好吃的好玩的都要试上一遍。
元宵的汤圆是芝麻馅的,咬一口,甜浆淌出来烫了舌尖。
小青吃了一口就皱眉头:「不如龙宫的鲛人泪珠子好吃。」
我瞪了她一眼,她立刻噤声。
鲛人泪珠子入口冰凉清甜,确实比这汤圆好吃,但那是海底的东西,在人间提这个,嫌命长么。
夜渐渐深了,游人也都散了。
我们不知走了多远,周遭只剩黑黢黢的田埂和枯树。
风从旷野里灌过来,带着泥土和腐草的气味,远处还有只夜枭咕咕地叫。
「公主,该回去了。」小青扯着我的衣袖,声音发紧。
我「嗯」了一声,正要捏诀。忽然听见风里夹着哭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个孩子,哭得嗓子都劈了。
顺着声音找过去,田埂尽头有座破败的土地庙。只有几根朽木撑着半塌的屋顶,泥塑的土地公倒在地上,脑袋摔成了两半。
角落里铺着一层薄薄的干草,上面躺着个人。
旁边蹲着个十来岁的小书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边哭一边用脏袖子给那人擦汗。
「怎么回事?」我走进去轻声询问。
书童猛地抬头,见着我像见了救命稻草,扑过来就磕头,额头撞在地上咚咚响。
「姑娘!姑娘行行好!我家公子是上京赶考的举子,路上染了急症,盘缠都花光了,连药都抓不起……公子满腹经纶,说要报效国家的,怎么能就这么……」
他说着又大哭起来。
我蹲下身凑近了才看清,躺在干草上的是个年轻书生。面色灰败,嘴唇干裂起皮,旧袍上沾着草屑和墨痕。
人都昏着,眉头却还拧着,像梦里也在跟什么人较劲。
伸手探了探书生的额头,烫得我指尖一缩。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凑近了些,才听清他在叫娘。 「儿不孝……不能……光耀门楣……」
我静静听着,心生感慨。
我生在龙宫,要什么有什么,每日里最大的烦恼不过是父王逼我学规矩。
什么光耀门楣、报效国家,于我而言不过是话本子里的词儿。
可这个人,都快死了,念的还是这些。
我转头把书童打发出去打水。书童抹着眼泪出了破庙。
我伸手摸进怀里。
小青看见了,脸刷的一下就白了,她凑过来死死按住我的手。
「公主!这是龙王赐您压制水族血脉的至宝,没了它您在岸上待久了会现原形的!」
「而且擅自干涉人间生死,龙王怪罪下来——」
也是,这个书生和我非亲非故的,我为什么要救?
我顿了一下,缩回了手。
可那书生忽然猛地睁开眼睛,一把攥住了我的手腕:「姑娘……是仙子吗?」
滚烫的指尖烫得我心头一颤。
我惊了一下,还没答,他的手已经滑下去了,眼睛也闭上了。
我低头看着那只手,瘦得只剩骨头,指节上全是茧。攥着我的力道已经没了,手指却还搭在我的手腕上不肯落下去,像怕我走。
我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
这锦囊用鲛绡织成,水火不侵,里面是一颗龙眼大小的珠子,通体冰蓝,幽幽地散着寒光。
鲛珠一取出来,破庙里的寒气都重了三分。
小青还想扑上来拦,被我按住了。她嘴唇哆嗦着,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终究没再拦。
我把鲛珠贴上书生的心口,捏诀催动。
冰蓝色的光芒没入他心口,珠子一寸一寸沉进去,最后整颗没入。
光从他皮肤下面透出来,冰蓝色的,从心口往四周蔓延。
他紧锁的眉慢慢松开,呼吸也匀了。脸上的灰败一寸寸退去,唇上先回来一点血色。
我盯着那点血色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该松开手。
鲛珠从他心口退了出来,在我掌心里凉了一瞬,很快又恢复温热。
我低头看了看,珠子表面似乎多了极细极细的一道裂纹,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细想,书生睁开了眼。
那双眼睛开始还有些涣散,过了好一会才聚焦在我脸上。灯火映在瞳孔里,亮得惊人。
他伸出手,又把我的手腕攥紧了。掌心微凉,我低头看了一眼,竟忘了甩开。
「姑娘……」他声音沙哑,一开口先咳了两声,「是……是仙子吗?是仙子救了我?」
我被他攥得心慌,用力将手抽回:「什么仙子!我是路过的!」
小青在一旁已经快哭出来了,小声催促:「公主,快走吧!」
我定了定神,看着眼前这个被我刚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书生。 他也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他的目光太直,我别开脸,没敢再看。
「你……你好生歇着吧。若真想报答,就好好活着,去考你的功名,报效你的国家。」
丢下这句话,我拉着小青头也不回地跑出了破庙。
身后传来水盆掉落的声音和书童惊喜的叫声。
「公子!您真的好了!老天保佑!仙女显灵了!」
接着是书生沙哑的声音。
「快,替我记下……那位姑娘的样子……」
夜风拂面,脸却烫得厉害。 我抬手摸了摸手腕,那里还凉着,好像他的手指还搭在上面没有离开。
02.
回去之后,我对着铜镜看了半晌,确认没有鳞片冒出来才松了口气。
我把随手塞进怀里的鲛珠掏出来,用锦囊垫着放在桌上。
小青站在身后给我梳头,梳着梳着忽然停住了。
「公主,这珠子……」
「怎么了?」
我拿起鲛珠仔细看了看。
鲛珠表面那道细纹比之前深了些,像是冰面裂了缝,隐约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我攥紧了珠子,没有说话。小青还想再说什么,我摆了摆手让她出去了。
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闭上眼就是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那句「是仙子吗」。
他昏迷着还不停念着「光耀门楣」「报效国家」,醒来第一句却是问我是不是仙子。
真傻。
可就是这份傻,卡在心里,怎么都剔不出去。
第二天一早,我拉着小青:「咱们去看看那书生走了没有。」
小青的脸垮下来:「不行。」
「就看一眼。远远地看一眼。」
小青还是不同意,我板起脸来:「你去不去,我反正是要去的。」
小青拗不过我,只好跟着。
我们远远跟着那主仆二人。
那书生果然好了,虽然走起路来还有些虚浮,脊背却挺得笔直。
书童背着两个大书箱跟在后头,主仆俩走走停停,往北边官道上去。
他走得不快,遇到茶摊就歇一歇,要一碗最便宜的粗茶,从怀里摸出书来读。
书页翻得卷了边,有些地方密密麻麻批满了字。
有次风大,吹翻了书页,他慌忙去按住,袖子带翻了茶碗,粗茶泼了一桌。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摇摇头,把茶碗扶起来,继续看书。
我躲在树后看着,不知怎么就笑了。
这一跟,就跟了半个月。
一路上看着他风餐露宿,住不起客栈就宿在破庙、廊檐底下。
有一回在驿道边的亭子里过夜,书童捡了些干柴生火,火太小,烟大,呛得他直咳嗽。
他就用袖子捂着嘴咳,咳完了接着背书,背的是《策论》,一句一句,声音不大,却稳得很。
「公主,」小青蹲在我旁边,嘴里叼着根草茎:「这书生有什么好看的?瘦巴巴的,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你懂什么。」我盯着远处亭子里那点微弱的火光:「他衣裳虽然旧,可洗得干净。书箱虽然沉,可一本没丢。这样的人,迟早能出头。」
小青翻了个白眼。
后来到了一个大镇子,他换了身干净青衫。
那青衫浆洗得发白,袖口磨了毛边。看着寒酸,可他一站那儿,倒像衣裳也跟着体面起来。
他在客栈大堂里教几个孩童认字,换一顿粗饭。
有个孩子写错了字,他也不恼,捏着孩子的手一笔一划地教。
日头从窗格里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细细的一道。
教完书,他提笔在墙上题了首诗。
我跟着人群偷偷凑近了看,字迹清隽,诗也写得好。
旁边有个富商模样的人连连点头,当场就要资助他上京的盘缠。
他推辞不过,深深作了个揖,腰弯得极低,脊背绷成一张弓。
我看得心里发酸,转头对小青说:「把我的银子给他送些去。」
小青瞪大了眼:「公主!咱们出来没带多少。」
「够他上京就行。我们在外面又花不了什么钱。」
小青没办法,只能趁夜包了一包碎银和几件换洗的衣裳,悄悄送过去。
回来时却递给我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笺。
上面只有一句话:
【多谢仙子两次救命之恩。秦生立誓,若得金榜题名,定当寻遍天涯海角,当面叩谢。】
我捏着纸笺,指尖发烫。低头一看,纸边都被我捏皱了。
第二次了。
这次他连面都没见着,就知道是我。这个秦生,比我想的聪明。
03.
越往北走,天越冷。
我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体有点不对劲了。
先是手指尖发凉,起初以为是天气的缘故,后来发现指尖的皮肤隐隐发干,像缺水的鱼鳞。
小青给我打水洗手,刚碰到水面,指尖就传来一阵刺痛,缩回来一看,指甲盖底下透出一层淡青的颜色。
「公主!」小青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攥住她的手:「别嚷嚷。」
晚上秦生在破庙借宿,我坐在旁边的大树上,等他睡着了才借着月光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浮出几片鳞片,淡青色的,细密地排列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用手指碰了碰,硬的,凉的,和人的皮肤截然不同。
我摸出怀中锦囊里的鲛珠,借着月光一看,心沉了下去。
那道裂纹已经蔓延了大半颗珠子,里面流动的蓝光暗淡了许多。
「公主,咱们回去吧。」小青蹲在我面前的树杈上,眼泪汪汪的:「再不回去,您的腿也要……」
我摆了摆手,没让她说完。把鲛珠揣好,扯了扯袖子,遮住手背。
「再跟一段。就一段。」
小青瘪着脸,却也拿我没办法。
我原以为还能再拖上几天,可没过多久,就出了事。
那天下了雨。
春雨绵绵密密地织下来,把官道浇成一锅烂泥。
他躲在一户人家的屋檐下避雨,衣裳半湿,书箱护在怀里,自己倒淋了大半边身子。
我站在对面的巷子口看他。
雨幕模糊了他的脸,只看得见一个青色的轮廓,在灰白的雨里格外清瘦。
忽然一阵眩晕,天旋地转,脚下一滑,我从巷口跌了出去。
雨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手背一阵刺痛。
我低头一看,鳞片从手背蔓延到了小臂,青白青白的,在雨里泛着光。
糟了。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腿却软得使不上力。
雨水顺着鳞片的缝隙渗进去,一阵一阵地刺痛,像有人拿针扎。
鳞片还在往上长,膝盖、大腿……
「姑娘!」
青色身影冲进雨里,一把将我拉起来,用宽大的衣袖遮住我的手。
袖子立刻就湿透了,贴在手臂上,他却固执地挡着,不让旁人看见。
「别怕。」
他把我护在胸前,声音裹着雨水,低得只有我能听见:「我看见了。」
我僵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从湿透的衣料里传过来,又急又快。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低头看我,雨水顺着他的睫毛滴下来,落在我的额头上。
「破庙那晚你手心那么凉,我就觉出来了。」
「第二次你给我送银子,那银子成色不对,我没见过那样的。」
他说得很轻,像说一件顶平常的事。
「可那又如何?」
他收紧了手臂,紧得我隔着鳞片都能感觉到他指节的力度。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雨水灌进嘴里,凉的,带着土腥味。
「前面有间客栈,我带你过去。」
他不再多说,半扶半抱地把我往巷子深处带。
04.
我的腿几乎走不了路,鳞片从裙摆底下露出来,在雨里泛着幽光。他就用身体挡着,一步一挪地往前走。
客栈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妇人,看见我们湿淋淋地进来,目光在我和他之间转了一圈,什么都没问,给了一间房,还送了一壶热水。
他把我扶到床上坐下,蹲下身来。
我的裙摆湿透了,贴在腿上,鳞片的形状清清楚楚。
他看了一眼,抬手把被子拉过来,严严实实盖住我的腿,然后起身去拧热帕子。
「你……」我嗓子发紧:「你不怕吗?」
他拧帕子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我。
灯火昏黄,他脸上还有雨水没擦干,青衫湿透了贴在身上,瘦得能看见肩胛骨的形状。
「怕什么?怕你是水里的?」他把热帕子递过来:「可你救过我的命。」
我接过帕子,低下头。热意从掌心漫上来,鳞片的刺痛缓和了些。
「我早就想好了。」
他在桌边坐下来,背对着我,声音很平:「从知道的那天起就想好了。你救了我一条命,我这条命就是你的。」
「谁要你的命。」我急忙打断他。
「那就还一辈子。」
他回过头,嘴角微微弯起来,灯火映在眼睛里,亮晶晶的:「反正我这条命是你给的,你说了算。」
我攥着热帕子,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好在小青这时候冲了进来。
她一眼瞧见我,眼圈立刻红了,扑过来抓住我的袖子。
「公主!您怎么跑这儿来了!我买完东西回来,没见你,吓得我魂都没了。问了好几个人才打听到……」
话没说完,门口又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秦生的书童,气喘吁吁的站在那,看见自家公子好好地坐着,才松了口气。
「公子,您也在这儿,叫我好找。」
屋里一下子挤了四个人。
我脸上有点烫,方才那句话在耳朵里嗡嗡地响。
秦生倒比我镇定,低头理了理袖口,端起茶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清了清嗓子,板起脸问小青:「让你买的糖画和炙肉呢?」
小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空空的两手,脸涨得通红:「我买了……回来见您不在,一急就……」
「行了。」我打断她,没再问。
那晚秦生坐在桌边看了一夜的书。
书童趴在桌面另一边。
我裹着被子躺在床上,小青坐在床榻下。
听着雨声和他的翻书声,鳞片慢慢退了下去。
天快亮的时候,我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时天光大亮,不见了秦生和书童的身影。
小青端来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
「那书生说去前面探探路,很快回来。让您趁热把粥喝了。」
我捧着粥碗,热气扑在脸上,眼睛酸得厉害。
05.
我们在一个小镇上歇脚。
秦生租了间小屋,白天出去找抄书的活计,晚上回来温书。
我假装是个远房表妹借住,小青是丫鬟。
日子清苦,可他每天回来都会带点小东西。
有时是一枝开得正好的杏花,有时是一包糖炒栗子,有时只是一张写了诗的纸笺。
这样温馨的小日子一直持续了半个月。
那天傍晚,我在后院的水井旁打水。鳞片又冒出来了,从手背蔓延到手腕。
我急着用井水润湿,刚把木桶放下去,井水忽然翻涌起来,咕嘟咕嘟冒着泡,一道金光从井底直冲上来。
巡海夜叉破水而出,铁青的脸,铜铃大的眼。钢叉往地上一杵,见了我,单膝跪地。
「公主殿下,龙王有令,即刻回宫!」
小青从屋里冲出来,扑通跪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公主,是奴婢说的……奴婢实在没办法了。」
「您的手、您的腿,再拖下去就再也变不回来了……奴婢不能看着您死啊……」
我看着她哭得满脸是泪,又看了看自己的手。
鳞片已经爬到了小臂,青白一片,指甲盖底下全是淡青的纹路。
鲛珠在锦囊里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我掏出来一看,裂纹贯穿了整颗珠子,蓝光忽隐忽现。
我看了看门口的方向,秦生还没有回来。
夜叉跪在那儿,声音压得很低:「龙王说了,再不回宫,他便派人上岸,取那书生性命。」
「我会回去。」我攥紧了鲛珠:「天亮之前,我回去。」
夜叉抬头看我,依旧跪着没动。
「你回去复命,就说我答应了。但我要见他最后一面。」
夜叉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叩了个头,破水而去。
我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下,摊开手掌看那颗鲛珠。
长出来的鳞片没有褪,心口没来由的疼了一下。
我皱眉,把鲛珠放进锦囊里重新收好。
小青站在旁边,还在不停抹眼泪。
我轻叹一声,拍了拍她的手背:「我没怪你。」
门被推开。
秦生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热姜汤。碗还冒着热气,他手指却冻得通红。
「今天去镇上抄书,东家赏了碗姜汤。」他说着把姜汤端过来。
书童从后面探出脑袋,抢着说:「就这么一碗,公子都没舍得喝,端回来给姑娘暖手的。」
我伸手去接,袖子滑下去,手背上的鳞片露在外面。 我僵了一下。
他把姜汤往我手里推了推:「趁热。」
像什么都没看见。
小青和书童出了屋,把门阖上。
屋里忽然静下来。
姜汤的热气还在往上冒。
我把姜汤喝完。姜汤是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手背上的鳞片还是凉的。
秦生在桌边坐下:「小青哭了。」
「嗯。」
我攥紧了手中的碗:「我要回龙宫了。」
他伸过来的手顿了一下,把碗接过去,放在桌上。
「我只知道你是水里的,竟不知你是龙女。在客栈那天小青叫你公主,我应该猜到的。」
我垂下了眼眸没敢看他。
他沉默了好一会,然后开口:「什么时候走?」
「天亮之前。」
……
秦生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叠好,又把桌上的碗收走。
然后他背对着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我看见他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半夜,我推开门。
隔壁的门几乎同时响了一声。
秦生站在门口,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躺下过。手里拿着一盏兔子灯,火已经灭了,纸壳被夜风吹得轻轻晃。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小青怀里的小包袱。
「走吧。」他说着,先迈了步子。
我跟上去,和他并肩走着。小青抱着包袱,远远跟在后面。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河边,秦生先停了下来:「就送到这儿。」
我嗯了一声,脚下却没动。
河面很静,水面上只剩月亮。
「你回去吧。」
秦生没应,他把那盏灭了的兔子灯递过来,塞进我手里。
我接过来。纸壳被风吹歪了,耳朵缺了一只,是上元节我留在破庙的那盏。
「回去吧。」我又说了一遍。
「你先走。」他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往水里走了几步,水没过脚踝,凉得鳞片都缩了一下。走到膝盖深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岸上看着。
我转过身,纵身一跃,没再回头。
06.
龙宫的灯在底下亮着,一排排鲛油灯,青白色的光,照得水底像结了霜。
大殿里,父王坐在上面,母后坐在旁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盏灯,谁都没说话。
我跪下的时候,膝盖磕在石阶上,很响。
小青跪在我身后,不敢抬头。
「珠子呢?」
我把锦囊递上去。侍从接过去,放在父王面前。
父王没打开看,只扫了一眼:「裂了。」
他说得平,像说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母后接过锦囊打开,看了一眼,眉头就拧了起来。她把锦囊合上,放在案上,什么也没说。
「我给你这颗珠子,是干什么用的?」
父皇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整个大殿都跟着沉下来。
我跪在石阶下,手背上的鳞片贴着冰冷的地面。
「压制我身上的水族血脉。」
「你还记得。」
「那你拿它去救一个凡人的时候想没想过后果?」
我低下头没有回答。
大殿里安静得连鲛油灯的火苗都不晃了。
「珠子沾了他的气血。你收回来的时候,珠息留在他体内了。」母后开口,声音比父王轻,「那缕珠息和珠子连着。你越靠近他,裂缝越大。」
她走到我身前,把我拉起来,顺势查看了我的手臂。
鳞片已经蔓延到了肩胛,没有退。
「再拖下去,等珠子碎了,你就再变不回来了。你会死的。」
母后说完,大殿里静下来。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像在敲石头。
「为什么?」
我抬头,看向母后。
「为什么大哥二哥都不需要这颗珠子,而我却要时刻贴身带着?」
「我身上的水族血脉究竟有什么不同?为什么需要压制?」
这些问题我从来没有问过,也没想问。可现在,我得问。
母后没有说话,她看向坐在上位的父王。
父王看着案上的锦囊,沉默了很久。他挥手让小青和侍从全部退下。
「珠子一碎,你体内的人龙血脉失去压制,龙血反噬,人血崩散,你变回原形也活不成。」
人龙血脉?
这四个字,拆开来每一个我都认识。合在一起,我却怎么也听不懂。
我看向父皇。
「我是龙女。」
「你是龙女。」父皇看着我一字一句:「也是人。」
我愣在那儿,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句话,心口又开始隐隐发疼。
父皇也没等我想明白。
「总之,从今日起,不许你再上岸。」
他说完站起来,拂袖就走。
大殿里只剩我和母后。
「母后,」我往前踏近一步,声音有点发紧:「我怎么会是人?」
母后别过脸看向殿外。水底的光远远地亮着,鲛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又稳住。
「你的生母不是龙族,是个凡人,叫阿沅。」
我没听过这个名字,手控制不住地抖:「凡人怎么会在龙宫?她现在又在哪里?」
自小长在深海,我从来不知道,自己身上还有一半是岸上的。
「她已经死了。」
母后转身走到案前,拿起案上的锦囊。终于看向我。
「我能说的只有这么多。」
她走过来把锦囊放回我手上:「这颗珠子费了你父皇百年的修为与你母亲的性命,再没有第二颗。」
我看着手里的锦囊,攥紧。珠子硌进掌心,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07.
身上的鳞片还在长,心口发疼的次数也多了。
父王把我关进了寒礁。龙宫最底层。
说是礁,其实是一整块从海底长上来的玄石,通体漆黑,只中间凹下去一个浅坑,容一人躺下。
坑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鲛油灯照上去,像一层结了霜的鳞。
我躺进浅坑里。
寒气从石壁渗上来,一寸一寸往骨头里钻。手背上的鳞片碰着符文,先是疼,像被火烧,过了一会儿,疼变成了麻,麻变成了凉。
鳞片开始退了。
从肩胛退到手臂,从手臂退到手背,最后只剩指尖还有几片,薄薄的,几乎透明。
心口那股隐隐的疼也停了。
我闭着眼,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慢慢稳下来。
小青来送吃的。石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挤进来,手里端着个石碗。
「公主。」
她蹲在坑边,眼圈还是红的:「您吃点东西。」
我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接过来喝了半碗。是海菜汤,淡的。
「父王说了什么。」
「龙王没说什么。」小青低着头:「但医官来过了。他把您的锦囊拿走了,说是要验珠子。」
我伸手去摸怀里,那里空荡荡的:「验完会还回来吗?」
小青没答。
她把空碗收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一句:「公主,您忍着些。」
石门合上,鲛油灯一盏一盏灭下去,只剩坑壁上的符文还亮着,青白色的光,很淡。
第三天锦囊还回来了。小青把它放在坑边,没敢递到我手里。
我打开看。珠子还是那颗珠子,裂缝还在,但好像没有继续长。
也许寒礁真的有用。
也许父王是对的。
我把锦囊重新系好,贴着心口放。
那天夜里,我梦见上元灯节。
他提着兔子灯站在河边,灯是亮的,火苗一晃一晃。他看着我,却不过来,也不走。
我想走过去,脚底下却是烂泥,一踩一个坑,越陷越深。
醒来的时候,心口开始疼。
先是隐隐的,像针尖扎了一下,很快过去。后来疼的时间越来越长,间隔越来越短。
到第七天,几乎没停过。
我把鲛珠拿出来看。
裂缝长了一道。从中心往边缘走,细得像发丝。
我盯着那道新裂缝,看了很久。
寒礁能压住我,压不住它。
鳞片重新浮出来。
从手背开始蔓延到手腕,再到小臂。速度比上次快得多,像退潮之后突然涨潮,拦都拦不住。
心口的疼已经不叫疼了,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扯,一下一下,拽着筋,连着骨。
我蜷在浅坑里,手使劲攥着,任指甲掐进掌心。
小青来送饭的时候,看见我的样子,吓得把碗给摔了。
「公主!」
「叫医官。」
医官来得很快。
他蹲在坑边,翻看我双臂的鳞片,又伸手探了探我的脉,然后脸色沉了下去。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石门合上之后,我听见他在外面跟谁说话,声音很急,但听不清。
08.
在寒礁的第十一天,母后来了。
她在坑边蹲下,伸手摸我手背上的鳞。鳞片已经蔓到了肘弯,青色的,细密地排列着。
「母后,」我开口,嗓子是哑的:「珠子还在裂,对吗?」
「寒礁没用,对吗?」
母后把我的手放回去,替我理了理袖子,「你父王在想办法。」
她的手指在抖。
「什么办法?」
母后站起来,看着石壁上那些符文,沉默着没有回我。鲛油灯的光很暗,她的脸隐在阴影里。
「你先养着。」
说完就走了。
不知过了多久,石门重新打开,父王亲自来了。
他站在坑边,低头看我。
我躺在浅坑里,鳞片已经蔓到了肩膀。心口的疼已经成了常态,不疼的时候反而觉得不对。
「取珠息。」
他开口说了三个字,没有铺垫,没有问候,没有问我这些天怎么样。
我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他。他的脸还是冷的,但眼下有青黑,像是很久没睡。
过了好一会他才又开口:「珠息取回来,封在珠子里,带回龙宫。医官有办法。」
「什么办法?」
「用我的修为做牵引,将珠息连同整颗珠子内核置入你体内,再用寒礁配合用药慢慢将养。」他顿了顿,「过程十分痛苦,看你受不受的住。」
我垂下眼眸没接父王的话,只问:「珠息取出来他会怎样。」
父皇看着我,语气很平:「撑不过三日。」
我的手攥紧了衣角。鳞片硌着掌心,很硬。
「所以,取珠息,我活,他死。」
「对。」
「不取呢?」
「珠子碎,你死。」
「他体内那缕珠息失了源头,也活不成。」
我撑着石壁坐起来。鳞片蹭着符文,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好。我回去。」
父王转身往外走。走到石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三天。」
「三天之内,把珠息取回来。取不回来,我亲自去。」
石门合上。鲛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符文的光渐渐暗下去。
我扶着石壁站起来。手心贴上心口。锦囊在衣服下面烫着。
该回去了。
09.
破水而出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远处的镇子还没醒,只有几盏早灯远远地亮着。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味道,和龙宫的咸腥完全不一样。
身上的鳞片还没有褪,湿透的裙子贴在身上,能清清楚楚地印出鳞片的形状,一格一格,凸在裙子底下,遮也遮不住。
小青跟着我上了岸。
她把手里的包袱递过来,里面是一身干衣裳。我在树后换上,围上纱巾,把脖颈上的鳞片遮住。
镇子很小,就一条主街。秦生租的那间屋子在街尾,门前有一棵老槐树。
我远远看见门是开着的。
走近了才看清,书童坐在门槛上,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青停在我身后,没敢往前。
「书童。」我喊了一声。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
「姑娘。」他跑过来抓住我的袖子:「公子……公子他……」
「怎么了?」
「您走了之后,他就一天不如一天。」书童的声音在抖:「第一天还能坐着看书,第二天就起不了床了。第三天早上我叫他,他不应。我探了鼻息,还有气,但怎么叫都不醒……」
「我找了好几个大夫,都说没办法。只能强喂着水和稀粥就这么吊着。」
我松开他的手,快步往屋里走。
屋子里很暗,窗子没开。
秦生在床上躺着,被子盖到胸口。脸灰白灰白的,嘴唇干裂,和破庙那晚一模一样。但比那晚更薄,更透,像一张绷紧的皮,底下是空的。
我在床边坐下来,抬手覆上他的心口。
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很慢,很轻。
寒礁压住了珠子,珠息也跟着断了。我在里面关了十三天,他在外面也熬了十三天。
书童跟进来,就在门口边站着,不敢说话。
「去打盆水来。」
书童愣了一下,转身跑了。
我从怀中摸出锦囊打开,珠子落在掌心。冰蓝色的光很淡,从裂缝里透出来照在我手背上,和鳞片一个颜色。
秦生忽然动了一下。手指在被子上蜷了蜷,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
我凑近去听。
「……别怕。」
又是这两个字。
我攥紧了珠子。珠子在烫,心口也跟着疼,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密。
「你倒是醒过来跟我说清楚,让我别怕什么。」
可他没醒,只是手指又蜷了一下,像是要把什么抓住。
窗外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照在墙上,照在桌上那半碗凉透的药上,然后照到他的脸上。
秦生的睫毛动了一下,接着眼皮慢慢掀起来,眼珠在暗处转了一下,落在我的脸上。
他嘴唇动了动,嗓子哑得不成样子:「……你回来了。」
我点头:「你睡了很久。」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清醒了些,看了看我的脸,又看了看我放在被子上的手。
「你瘦了。」
「你也是。」
他试着笑了一下,嘴角刚弯起来就裂了,干皮扯开一道小口。他舔了舔,没舔出什么来。
「水。」
我倒了水,扶他半坐起来,把碗递到他嘴边。
秦生喝得很慢,喉咙动了好几下才咽下去。喝完之后他靠在床头喘了一会儿。眼睛半阖着,过了一会儿又睁开,看了我一眼,像是确认我还在。
「不走。」我说。
他这才闭上眼。
我扶他躺下,掖好被角。
傍晚的时候,他又醒了一会儿。
小青端了稀粥来,我喂他吃了小半碗。
他问我龙宫的事,我说了几句,他听着,偶尔点头。没说几句,他就撑不住了,头一歪又睡了过去。
他的脸色已经没那么白了,嘴唇上也有了一点活气。
我取出鲛珠查看。裂缝又长了,从中心往边缘走,有几道已经快连到一起了。
抬手碰了碰下巴,指尖触到一片硬。鳞片从脖颈爬上来,贴着下颌,薄薄一层。
心口还在疼。离他近了,疼得更勤。
10.
第二天早上,秦生醒得比昨天利索,眼睛一睁就清了,还自己撑着坐了起来。
我端了粥过去,在床沿边坐下。
他接过来喝了半碗:「你带着面纱做什么?」
「风大,挡挡灰。」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得我心里发慌。
「摘了。」
我迟疑了一下,低下头,把面纱摘了。
下颌上的鳞片露出来,青色的,细密的,在晨光里泛着冷光。脖子上也有,一直蔓到衣领下面。
他脸上的表情沉了下去,缓缓抬起手,指尖在我下颌上碰了一下,又收回去。
「我在好起来,你在坏下去,对不对?」
我把脸偏开,没让他看我的眼睛。
他也没追问,就这么定定看着我,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
「你从龙宫回来之后,鳞片就没褪过,越长越多,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顿了顿,「你变成这样,是因为救我,对不对?」
我没出声,双手不自觉地绞着面纱。面纱刮着鳞片,被扯了一下。
「对不对?」他又问了一遍。
「对。」
他点了点头,像是把最后一件事拼上了。然后他靠回床头,看着帐顶。
「那我该怎么做?」
我不知道怎么答,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能做的,就是躺在那儿,等我把珠息取出来,然后他死去。
「你告诉我。」他说,「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你不用一个人扛。」
我垂下眼眸,心口又在痛了。
珠息再不取,明天父皇亲自来。他来做什么,我很清楚。
「父王让我回来取珠息。」
我抬眸看他,伸手点在他心口,手背上的鳞片泛着青光。
「这里。」
「可取了之后,你撑不过三天。」
秦生听了没什么表情,只问我:「那你呢?取了你就能好?」
我点头。
他看着我,笑了。
「那我不怕。」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的。」
我的手还点在他的心口。鳞片贴着他的衣料,隔着布料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比我预想的稳。
「取吧。」他说。
我眼睫颤了一下,没动。
「取。」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还轻,「趁我还醒着。」
「不取。」
「你说什么?」
「我说不取。」
我把手从他心口收回来,顺手取走他还一直端在手里的碗,走到桌边放下。
我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才转过身,看进他眼睛里。
「你死了,我活着也没意思。」
他看着我,喉结动了一下。抓着被角的手松开了,又攥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你这个人,平时嘴上那么硬,怎么说起这种话来,一点都不含糊。」
他撑着坐起来:「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活着,你死了,我有没有意思?」
我摇摇头,走回床边坐下。
「你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我死了,你体内的珠息失了源头,也活不了。」
「那我横竖都是死。」他说,「那你取,你就能活。我想要你活着。」
「可你死了,我活着做什么?回龙宫,做我的公主,每天看着那颗珠子,知道里面装的是你的命?你想让我这样活?」
……
他嘴唇动了动,又抿上了。
屋里很静,外头街上的叫卖声远远地传过来,拖着长腔。
秦生伸手过来,碰了碰我的脸。指尖很凉,在我下颌的鳞片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那就不取了。」
11.
第二天傍晚,天暗得比往常早。
屋里点了灯,他靠在床头翻着一本旧书。书页翻得很慢,半天才翻一页。
我坐在旁边看着,心口一阵一阵地疼。我攥紧了袖子吸了口气,等着那一阵过去。
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翻过去一页。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了。
外面起了风。窗户纸被吹得呜呜响,桌上的灯苗晃了几下。
书童从外面跑进来,脸色发白:「姑娘,后院那口井……水,水立起来了,像堵墙……」
我站起来,把面纱戴好。
秦生也撑着坐直了。
「你别出去。」
「你父王来了,我不出去,像什么话。」
他把被子掀开,脚往地上踩,起身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桌沿稳住了。
「你站都站不稳。」
「站不稳也得站。」
他穿着单衣,瘦得肩胛骨把衣服撑出两个尖角。
「我跟你一起出去。」
我拗不过他,只能拿了件衣服给他披上,扶着他往后院走。
后院的门开着,小青站在井边,看见我们出来,往后退了一步。她嘴唇动了动,没敢出声。
井水立在那儿,青灰色的,里面隐约有光在动,是龙宫的灯。
父王从水墙里走出来。
穿着一身玄色袍子,身后跟着两个龙宫侍卫。走出来的时候,脚下的水自动让开,干干爽爽的。
「三天到了。」
我垂着眼,话还没出口,一口风灌了过来。秦生咳了一声,我转头去看。
「父王,进屋说吧,这里风大。」
我扶着秦生转身往屋里走,没理身后的父王。
将秦生扶到床上躺好,我给他掖好被子,轻声说了一句:「你好好休息。」
他攥住了我的手腕,却只是看着我,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他把手松开了。
我转身看向父王。
父王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
我把父王领进隔壁房间,两个侍卫留在门外。
父王沉着脸看我,手一抬,我的面纱就掉了。看见鳞片已经漫到了脸上,他脸色更沉了。
「为何不取珠息!」
「取了他会死。」
「所以你就要跟他一起死?」
父王往前逼了一步:「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为了一个凡人去死的?」
「我不是为他死。我只是想要跟他在一起。就算跟他在一起会死,我也认。」
「他不过是一个凡人!」
是,他只是一个凡人。
「可我就是喜欢他。」
父王看着我,声音沉下去:「我以为你不过是贪图一时新鲜。没想到你竟对一个凡人动了真情。」
「我的生母不也是一介凡人吗?」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父王你又何以跟她在一起。」
「休要拿你母亲跟那个书生比!」父王眼瞪圆了,胸口起伏了几下:「你母亲为了你牺牲了性命,你却要把这条命拿来如此糟践!」
这句话砸下来,我心口疼了一下。
怀里的鲛珠贴着衣料底下那块皮肤,烫得像烧。
我撑着旁边的旧桌想站稳,腿却一软,跌坐在地上。
窗纸破了一角,风从那儿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灰打着旋。
父王走过来,低头看着我。他大概以为我想通了,语气缓了一些。
「那个书生本就该死了。」
「你强行拿鲛珠给他续命,本就违了天道。现在把珠息取回来,只是把偏了的摆正。没有什么不对。」
「把偏了的摆正……」
我坐在地上,听他说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
「父王。」
「母后说过,我身上这颗鲛珠费了父王百年修为,还有我母亲的性命。没有它,我活不到今天。」
我扶着桌沿站起身来:「那你们当年救我,算不算违天道?」
我站直身,看向他:「你说把偏了的摆正。那我问你,你为什么不把珠子收回,把偏了的摆正?」
「住口!」
父王的声音陡然拔高,脸上的怒意跟着涌上来。
「你母亲拿命换你,是让你活着。」
「可你,为了一个凡人,竟敢来质问我为什么不把珠子收回?」
「你这是在辜负你母亲的性命!」
我从来没见过父王这样。他站在那儿,胸口起伏得厉害,眼睛红得吓人。
我定定看着,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屋内安静了一会儿。
「她死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大。」
父王的肩垂了下来,声音也跟着低了下来。他用手比了一下,比得很低。
「她把你放到我手上的时候,说别让你知道。她说这孩子要是知道了,会跟自己过不去。她到死都在替你着想。」
「你问我为什么不把珠子收回。」
「我要是把珠子收了,你母亲拿命换你,换的是什么?你告诉我。」
我答不上来。
父王说得对。母亲拿命换我活,我现在选择去死。不管为了什么,这条命我都辜负了。
我跪了下来,膝盖磕在地上,响了一声。
「父王,我知道。我辜负了您,辜负了母亲,也辜负了母后。」
父王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所以你还是不取?」
我把背挺得很直:「不取。」
父王抬起手,一掌拍在桌上。桌子瞬间碎成了几瓣,灰扬得满屋子都是。
他胸腔剧烈起伏着:「你不取,我现在就杀了他。」
「父王——」
我猛地抬起头。刚要辩驳,房门被推开,秦生走了进来。
12.
父王看向秦生,额上的青筋跳了起来。
「来得正好。」他一步一步向秦生踱过去:「省得我过去。」
我看得出他是真的动了杀心,赶忙站起身来扑过去挡在秦生面前。
秦生拍了拍我的肩,走到我前面,把我挡在身后。
「没事的,别怕。」
他站定了,喘了一口气:「你先出去,我想跟你父王单独说几句。」
我看着他挺直的脊背,摇头。
「你先出去。」他转过身看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低:「我就说几句话,说完就出来。」
我还是摇头:「什么话不能当着我的面说。」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然后伸手轻轻握了我的手腕一下,又松开。
「你信我。」
我张了张嘴,还想再争一句,眼角却瞥见父王站在那儿,脸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再这么僵持下去,谁都下不来台。
我看着他,又看了一眼父王,最终点了头转身往外走。
我把房门阖上却没敢走远。我怕他要瞒着我做什么决定,也怕父王气急真的动手杀他。
「龙王,我这条命本来就是阿渊给的,你要收回去随时可以。只是我想知道,你杀了我,阿渊会怎样?」
秦生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他说完又咳了两声。
「你拿我女儿威胁我?」父王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以为我不敢?」
「我没有威胁你。」
「我想问的是,你杀了我之后,我体内的珠息会怎样?会不会回到珠子里面?阿渊会不会好?」
父王没有回答。
里面安静了下来。
我站在外面听着,攥紧了袖子。秦生为什么要这样问?他难道还想着要自己死换我活?
「你不知道?」秦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不会。」父王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低了:「杀了你,你体内的珠息也会跟着散。珠息散了,珠子撑不了多久也会碎。」
秦生又咳了几声:「所以只有把珠息取出来,她才能活。对不对?」
我不知道父王是不是点了头。
「那你来取。」秦生说:「她下不了手,那就你来。」
果然。他说来说去,就是想让我活。
我心下一紧,刚要推门,父王的声音传了出来。
「珠息只能她取。」
「我要是能取,根本就不会让她再来见你。」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我那时候疼成那样他还让我上岸。怪不得他让我自己取,而不是替我取。
他没得选。
「那我不取。」我推开了门。
门板撞在墙上,响了一声。屋里的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秦生站在碎木头中间,脸色白得厉害,看见我进来,眼睫颤了颤。父王站在他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搭在身侧的手指缩了缩。
我走到秦生面前:「你让我出去,就是要背着我跟父王说这些。」
秦生张了张嘴:「我没想背着你——」
「你想了。」我打断他,「你把我支开,就是要背着我。你知道我不会同意,所以才让我出去。」
他抿紧了嘴没再辩。
「你死了,我活着也没有意思。」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我们说好了的。」
秦生看着我,过了好一会儿,才笑了一下。很轻,像是认了。
「你说得对。」
「我们说好了的。」
他抬手撑着墙壁,喘了一口气。
「那就不取了。」
「你说了算。」
「嗯。」
我点了点头,别开眼,转过身看向父王。
「父王。」
「我们不取了。」
「您要是动手,就连我一起。」
父王冷着脸看我,垂在身侧的手攥成拳,又慢慢松开。
「想好了?」
「想好了。」
他没再说什么,衣袖一甩转身就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珠子在你身上。」他说,「取不取,你自己定。」
13.
父王走了之后,和秦生在一起的日子又归于平静。
秦生的身体在慢慢好转。
先是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不用人扶。
然后能下地走几步,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抬头看看天。
再后来,他能坐在桌边看书了,翻页的时候手指很稳,偶尔抬起头跟我说一句“这一段写得有意思”,也不管我听不听得懂。
而我在变差。
身上的鳞片已经慢慢爬到了颧骨。先前戴个面纱能遮住,现在遮不住了,露出一截青色的边。
腿上的鳞片更密,密密麻麻挤在一起,边缘还有些翘起来,蹭着裤腿的内侧,痒,又带着一点疼。
心口也疼得越来越勤。以前是一天疼一两次,后来是半日一次,再后来,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忽然就疼起来。
他开始不让我一个人待着。
我坐在院子里,他就搬把椅子坐在旁边。
我问他怎么不看书了,他说书看完了。我说书桌上还有好几本,他说那些不好看。
我知道他是找借口,但没拆穿。
那天夜里我疼醒了,坐了起来,以为他没醒。他的手却从榻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
「又疼了?」
「嗯。」
他没再问,就那么握着,直到那一阵疼过去了,我又躺下来,他的手也没松。
我闭着眼,听见他呼吸慢慢匀了。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你要是疼得受不了了,就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
他没回答,只是握着我手腕的那只手,收紧了一点。
第二天早上起来,下床的时候脚一沾地,小腿就疼了一下。我站在床边缓了缓,才慢慢往外走。
早上喝完粥,他说想出去走走。我说好。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小腿上那片鳞,从脚踝到膝盖,一下子绷紧了。
疼。
不是一阵一阵的,是持续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两条腿往一起拉。
我扶着门框站住,没敢出声。
他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来,回过头:「怎么了?」
「没事。」我说,「鞋里有沙子。」
我蹲下来,弯腰去脱鞋。蹲下去的时候腿弯着,疼得更厉害了。鳞片挤在一起,翘起来的边像刀片一样刮着皮肤。
我咬着牙把鞋脱了,倒了两下又穿上。
等再站起来时,腿是直的,僵的。
我试着迈了一步,疼。又迈了一步,还是疼。
他站在前面看着我,脸色一下就变了。快步走过来,扶住我的胳膊。
「不走了。」他声音有点颤,「我们回去。」
回到屋里,我坐在床边把裤腿卷上去。
腿上的鳞片比昨天又密了些,从脚踝一到大腿内侧,密密地覆着,青色的,在灯下泛着冷光。
他在我旁边蹲下。看了一眼我的腿,什么也没说。
蹲了一会儿,他伸手碰了碰那片鳞。指尖很凉,鳞片缩了一下。
「珠子呢?」
「放好了。」
「看了吗?」
「没有。」我说,「看了也没意思。」
他看着我,没再接话,过了一会他挪到床头,伸手从我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锦囊,打开看。
珠子已经裂成了一张网,里面冰蓝色的光变得微弱。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珠子放回锦囊,系好放回原处。
「是没什么意思。」他说着,在我身边坐下。
14.
从那天起,我下床的时候少了。渐渐地,已经走不了了,只能在床上躺着。
他从外面回来,给我带了糖画和一顶垂着细纱的斗笠。斗笠是粗竹编的,纱是青色的,他说「遮得住」。
没过几天,他又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把旧木椅,底下安了四个轮子,轮轴上抹了油,推起来没声音。
他把我从床上扶起来,半抱半拖地挪到椅子上。
我的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往下坠,他撑着我,脸都憋红了,也没松手。
然后他推着我,从屋里出来,沿着院子那条石板路,一路推到院门前的槐树底下。
槐树底下有片阴凉,风从街口吹过来,带着土腥味和远处河上的湿气。
他把椅子推到树荫底下停稳了,自己蹲在旁边把轮子底下垫了两块石头,怕椅子滑。
「行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晒不着。」
我坐在椅子上,头上带着斗笠,细纱垂下来,挡住整张脸。
「糖画呢?」
他从袖子里摸出来一个油纸包,打开。糖画已经有点化了,还是画龙,尾巴歪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糖浆粘在牙上甜得发腻。
「又买龙的。」
「那老头只会画龙。」
「你不会让他画别的?」
「我说了,他说画别的不好看。」
我笑了一下。
他没笑,蹲在旁边看着我。
「你今天话多。」
「我哪天话不多。」
「前两天你话就少。」
秦生伸手过来,隔着斗笠的纱碰了碰我的脸:「疼得没力气说话,对不对?」
我没接话。他也没再追问,就蹲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街上。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以前在龙宫,有没有人推着你出来晒太阳?」
「没有。」
「那你以前都干什么?」
「在宫里待着。学规矩,背典籍,听父王训话。」我咬了一口糖画,「乏得很。」
「那现在呢?」
「现在?」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盖着的薄毯,又看了看他,「现在有人推我出来晒太阳,还给我买糖画。」
「还给你念书。」
「念得不好。」
「下次念好点。」
街上有个小孩跑过去,背着背篓,手里举着个小网兜,网兜还在滴水。他看了一眼,回过头来。
「等你好一点,我带你去看河。」
「河有什么好看的。」
「河上有船。有船就有灯。有灯就好看。」
「那是晚上。」
「那就晚上去。」
我看着他,他的脸还是瘦,颧骨还高,但比刚醒那会儿好多了,有了一点活气,眼睛也亮。
他蹲在槐树底下,仰着头看我,像在等我说好。
「行。」我说,「等好一点。」
15.
可是这一天终究没有等到。
我先撑不住了。
指缝间长出薄薄的蹼,透光,没过几天就连只碗都端不稳。
再往后,鳞片从耳后一路爬满整张脸,冰凉地贴着皮肉,连笑都扯不动了。
最磨人的还是心口疼。白天黑夜地疼,一阵一阵地绞,绞得人直不起腰。
我整宿整宿睡不沉,只能裹着被子在榻上翻来覆去地熬,熬到天光从窗缝漏进来,才算是又撑过一夜。
他也没好到哪儿去。
开始咳了起来。起初是几声,后来一阵一阵的,晚上咳得更厉害。再后来咳里带了血丝,他趁我不注意拿袖子擦掉,可我看见了。
他的脸越来越白,颧骨越来越突,眼窝陷下去,手腕细得一把能攥住。
可他还是撑着,守着我。
我躺在床上,他睡在榻下。两个人在一间屋里,他咳一阵,我疼一阵,此起彼伏的,谁也睡不着。
有天夜里他咳完了,喘着气说:「咱俩这样,倒像在比谁先熬不住。」
书童和小青看着,总是眼眶泛红。一个去熬药,一个去煮粥,在屋里进进出出,谁也不说话。
我劝过小青,让她跟着父王回龙宫。她不肯,红着眼睛说「我不走」。
书童第一次看见我身上的鳞片时吓得叫了好大一声,秦生给他银子让他另外寻个好人家,他也不愿意。
两个人就这么守着,照料我们两个病人的起居。
小青每天都给我熬一碗黑乎乎的药,苦得发涩,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方子。
我笑她,说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不是喝几副药就能好的。
她就急眼,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不行,必须喝。」
我没再反驳。她端过来,我就喝。
秦生也一样,小青每天给他端一碗,他接过就喝,什么也不说。
16.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熬了多久。
只知道窗外的风从凉的变成热的,被子盖不住了,夜里翻来覆去的时候,背上总出一层薄汗。
然后蝉就叫起来了。先是零星几声,后来连成一片,吵得人心烦。
蝉叫得最凶的那天,门外忽然起了风。窗纸被吹得呜呜响。
小青跑去关门,刚到门口,她就愣在那儿了。
父王和母后站在门外。
父王的脸紧绷着,嘴抿成一条线,眼下的青黑比上回见时更深了。
他先看了看榻上的我,目光从我脸上密密麻麻的鳞片扫过去,又落在榻下靠着床沿半坐着的秦生身上。
秦生正咳,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看见他们进来,勉强撑着想站起来,被父王抬手止住了。
母后走到榻边,低头看我,眼眶一下就红了。
「你父王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信。」
「我想着,我女儿再怎么犟,也不会把自己犟成这样。」
「母后——」
「别说话。」
母后摇摇头,没让我说下去。
她在榻边坐了下来,伸手把我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开,目光在我覆满鳞片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我看见她眼里泛起了水光。她移开目光,缓了一会儿,才把那点水光压下去。
「你父王嘴上说不管你,回去之后却翻了半个月的古籍。」她的声音很轻,「半屋子书,一页一页地翻。我半夜起来,看见他还坐在灯底下,翻到眼睛都红了。」
我听着,转过头看向父王,手渐渐攥紧了被角。
他已经在桌边坐下了,看着比上回憔悴了不少。
让我取珠息那次之后,我一直以为他不会再管我了。
「他找到了一个方法。」母后继续说着,「古书上记的,龙族‘褪血’。 」
「褪血?」
母后点头。
「你身上本就有一半凡人的血脉。龙血褪尽,剩下的凡人血脉自己就能撑起来。之后,你便不是龙女了,是个凡人。」
她的视线落到窗外,声音也跟着低了下去。
「只是整个过程非常痛苦,就看你撑不撑得住。撑过去了,你能活。但……也活不了太久。龙族百年,凡人几十年。你这副身子褪了龙血,撑死了二三十年。」
不褪我顶多熬过今年,褪了我还有二三十年。够了。
只是……
我看向榻下的秦生。他靠在边上喘着气,也在看我。
「秦生呢?他会怎样?」
「死不了。」
一直沉默的父王开了口,脸还绷得紧紧的。
他侧过头来看我:「只要你们按我说的做,你们两个都能活。」
「要怎么做?」
「今晚,你先把书生体内的珠息取出来,封进珠子。再把珠子装进罐子里,让它在里面泡上一天一夜。」
父王从袖中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黑色旧罐子,罐身坑坑洼洼的,不像寻常物件。
他把罐子递给母后,母后伸手接过来搁在我手边。
我用双手将罐子捧起来,轻轻晃了一下,里面有液体在晃动。
「里面装了符水,能压住珠息,不让它散。」
「明天,等你们喝完最后一副药,晚上我再来。」
「最后一副药?」我愣了一下,抬眼看向父王:「您怎么知道我们在喝药?」
一直站在门边的小青开了口:「公主,一个月前,我开始给您和书生喝的药,都是龙王给的。」
她低着头,「他交代过,不让我说。」
原来是这样。
「父王,」我开口,喉咙发紧,「您还做了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你不需要知道。」
父王说完这句,站起身来转身就走。
母后轻叹了一声,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好休息,明天不会轻松。」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瓷瓶,搁在我枕边:「里面是两颗药丸,是宫里的老方子。你和书生一人一颗,今晚能好受些。」
说完,她也站起身,跟着父王走了。
我看着他们一前一后出了门,直到看不见了,才把视线收回来,转头看向秦生。
秦生咳了一声,像刚才那口气还没喘匀。
「你父王,」他嘴角弯了一下,「比我还会瞒。」
我鼻子一酸。
前面撑了那么久的劲儿,他这一句话,轻轻一碰就塌了。
我别过脸去,把那点潮意往喉咙里咽,咽了一下,没咽干净,眼眶还是红了。
17.
第二天傍晚,父王和母后来了。这回还带了两个龙宫的医官。
书童和小青被支到院子里,关上了门。
两个医官一进来就开始忙,一个把药箱放在桌上,掏出瓶瓶罐罐摆了一排,另一个走到榻边,弯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榻下的秦生,然后将我放在枕边的黑罐子拿了过去,回头朝父王点了一下头。
鲛珠昨晚就按父王说的封在里面了。
我垂眸看向榻下的秦生。地上铺了毯子,他就躺在那里。
昨晚取完珠息之后,他更弱了,面色白得可怖,气息微弱,起不来身。
两名医官把秦生连人带毯子抬到墙边,扶他半靠着墙坐着,然后拿起细长的银针,往他各个穴位上扎。
秦生弓着身猛咳了几下。
父王看向母后,母后点了下头,走到秦生旁边。
「我先为你稳一下心脉。」
说着,她走到秦生背后坐下,双掌按在他后心。掌心底下透出一点淡青色的光,顺着他的脊背往上走。
书生一下坐直了,只是眼睛还闭着。
一名医官从药罐里倒出一颗黑色药丸,躬身走到榻边:「公主,您请服下。」
我接过来含进嘴里。
苦味在舌头上化开,咽下去之后,胃里升起一股热,慢慢散到四肢。心口那股绞着的疼也跟着松了些。
医官退回桌边,将黑罐子打开,往里面倒了些什么。
父王走上前,双手覆在罐口上方。两名医官站在两侧,合手捏诀。
鲛珠从罐子里缓缓升起来,浮在半空。珠子泛出蓝色的冷光,越来越强。
过了好一会儿,蓝光没那么强了,开始变得一明一暗,像在呼吸。
父王收了手,两名医官捏着诀继续守着。
父王走到榻边,低头看我:「到你了,准备好了?」
我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忍着。」父王说着,抬手按在我心口。
一道青色的光从他掌心底下渗出来,先是细细一线,贴着我的心口蜿蜒,慢慢铺开,一丝一丝浸进我鳞片的缝隙里。
光越来越盛,渐渐把我整个人罩住。
疼。
心口先是一紧,接着那股疼顺着血管一路蔓延——过肩、过颈,爬过满脸的鳞片底下,最后在额角汇成一片。
我整个人弓起来,指甲抠进掌心,可那疼不停。它跟着我的脉搏,一抽一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的血里游。钻到哪儿,哪儿就突突地跳,血管鼓起来,青黑青黑的,凸在皮肉上。
我疼得眼前发白,感官反倒越发清晰。能听见父王在我头顶喘气,很重。也能感受到他的手在抖,但按在我心口上没松。
可耳朵里嗡嗡响,父王的声音像是隔着一层水:「坚持住。」
我想应一声,但嗓子怎么也发不出声。
那疼密得像一张网,把我的血管一根一根兜住,越收越紧,连呼吸都像是从网眼里漏出来的。
我不记得熬了多久。忽然觉得整个人猛地绷直,随即一松。
我瘫在榻上,阖着眼大口喘气,浑身都在抖。
父王的手从我心口抬起来。
「成了。」
突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像是有人倒退了几步,接着哐当一声,椅子倒了。
「龙王!」
医官和母后同时喊了一声。
紧接着父王粗重沙哑的声音响起:「继续,我无碍。」
我缓了缓,努力抬起沉重的眼皮。视线还有点晃,我眯了眯眼,终于看清了。
父王一手撑在桌上,身体微晃,大口喘着粗气。椅子被踢倒在一旁。医官捏着诀还在守着浮在半空的鲛珠,满眼担忧地望着父王。母后依旧在替秦生续着心脉,也担忧地望向父王这边。
我定了定神,看见父王撑在桌上的那只手在抖。指节抵着桌面,像是要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在那只手上。
我叫了一声「父王」,声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他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没事。」
「歇一会儿就好。」
可他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原本只白了一缕的鬓角,现在全白了。
我愣了一下。挣扎着想坐起来仔细看清楚,可手撑着榻沿,撑到一半又滑了下去。
父王没再看我。他缓了一会儿,朝医官示意。
医官捏着诀往秦生那边走,浮在半空的鲛珠跟着移了过去。珠子的光已经暗下去了,只微微泛着一点幽幽的蓝。
父王走过去,对母后点了点头。母后意会,将按在秦生后心的手收回,收了气息,往旁边退出来。
父王立即抬手起势。
那颗鲛珠悬在他掌前,随气息转动,越转越快,快得只剩一道残影。忽地一颤,整颗珠子碎了,化作一捧蓝光炸开,在半空里拉成一条光带,蜿蜒铺开。
他并指一引,那道光带便循着他的手势游过去,贴着秦生的衣襟,一点一点,融进心口。
父王的脸色白得厉害,连嘴唇都泛了灰。汗从鬓角直往下淌,额头上那层薄汗在灯下亮得刺眼。
「你失了龙脉,这颗鲛珠对你就没了作用。你父王正把鲛珠化开,卸掉部分过强的龙息,再引进书生体内。」
母后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开口向我解释,目光却始终盯着父王。
我看向母后,嗓子发紧:「母后,父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母后没有看我,眼睫颤了颤,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父王为你褪血,千百年的修为至少折了一半。」
「现在又连着为书生施法,元气大伤。」
修为……折损了一半?
我脑子里空了一下。
他说只要按他说的做,我们就能活,却不说这么做会折损掉他一半的修为。
他折了一半的修为,就为了让我变成凡人,活二三十年。
我喉头发堵。
温热的液体划过脸颊,落在手背上。我低头去看,手背上的鳞片在慢慢消退,露出粉色的、新生的皮肤。
我想问母后,父王为什么不说。可张了张嘴,最后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还问什么呢?
他不过是怕我知道了肯定不愿意。
父王还在施法,手抬着,背绷得很紧,肩线一高一低,喘气声隔着半个屋子都能听见。
我把眼泪擦掉,把被角攥紧了。
他不想让我知道,我就装作不知道。他不想让我心疼,我就不心疼给他看。
那道光河的尾光没进秦生的心口,最后一抹蓝也散尽了。
父王垂下手,那口气一松,整个人晃了一下。
母后扑过去将他扶住。
他脸上的汗还没干,鬓角的白发在灯下亮得刺眼。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了。
医官上前,把插在秦生身上的针拔掉,扶他躺下。
秦生脸上回了血色,呼吸也匀了,乍一看就像寻常睡着了一样。
父王将气喘匀了,侧头看向母后:「走吧。」
母后点点头,扶着他往门口走。
「父王——」
我叫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叫完之后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父王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来,朝身后压了压。
医官把院子里的小青叫了进来,指着桌上的瓶瓶罐罐,一样一样地交代。交代完了,躬身朝我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屋里静了下来。只剩小青在桌边收拾那些瓶瓶罐罐,瓷瓶碰着瓷瓶,轻轻响了两声。
【正文完】
番外一·石头
窗台上摆着几块石头,青灰色的,圆润润的,像是在深水里泡过很久。
从旧院子搬到新院子,别的东西扔了不少,这几块石头我一直带着。阿螺三岁那年,踮着脚够到窗台,抓了一块下来玩。
「娘,这是什么?」
「石头。」
「哪儿来的?」
「外公外婆给的。」
她翻来覆去看了看,塞进嘴里。我赶紧抠出来。
「脏,不能吃。」
她咧了咧嘴,又去够第二块。我把她抱下来,她在我怀里挣了两下,指着窗台:「还要。」
「那是摆着看的,不是玩的。」
她不高兴,瘪着嘴。秦生从外面进来,看见她那样,从窗台上拿了一块最小的递给她:「这块给你。」
阿螺接过去,攥在手里,笑了。
秦生看了我一眼:「回头再捡几块回来。」
「上哪儿捡?」
「河边。」
那天下午他真去了。回来的时候兜了一兜石头,大的小的都有,往窗台上一搁,跟原来那几块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块是龙宫来的,哪块是河滩上捡的。
我也没分。
番外二·外公外婆
阿螺四岁那年秋天,有天傍晚蹲在院门口玩,忽然抬起头,朝门外喊了一声:「外公!外婆!」
我跑出去看,门口没人,地上是湿的。
第二天傍晚她又喊。秦生走过去把门打开。
父王和母后站在门外,一身素净衣裳,母后手里还提了个包袱。大概是没想到门会开,站在那儿没动。
阿螺跑过去抱住他的腿。
他低头看她,手抬起来,又放下,最后伸出去,在她头顶碰了碰。
「外公。」阿螺仰着头看他,又招呼外婆,「进来。」
他跟着阿螺往院子里走,步子有点僵。阿螺拉着他一只手,往槐树底下拽,嘴里嘟囔着「外公坐」。
他坐下了。阿螺爬到他膝盖上,伸手去扯他的胡子。
「别扯。」他说。
阿螺不听,又扯了一下。他没躲。
「这孩子的劲儿,」他嘟囔了一句,「跟她娘小时候一个样。」
母后站在门口,没进来。
秦生给她搬了把椅子,她坐了一会,把手里的包袱递给我。
「给孩子做的。」
我打开看,是件小衣裳,针脚歪歪扭扭的,一看就不是她做的。母后做的衣裳,针脚可整齐了。
「他做的。」母后往父王那边努了努嘴,「做了三件,拆了两件,就这件勉强能穿。」
我抬头看了一眼父王。他正被阿螺扯着胡子,绷着脸,假装没听见。
番外三·榜
很多年后,收拾旧箱子,从底下翻出一张纸。
纸黄了,边角卷起来,上面的字还看得清。是一张榜文,抄的,字迹不是他的,是当年小青从街上抄回来的。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
「这还留着?」
「你让我压枕头底下的。」
他愣了一下,大概是想起来了。
「那会儿觉得中了进士天大的事。」他把榜文拿起来,看了看,「现在看,也就一张纸。」
「你当年光着一只脚跑回来。」
「鞋挤掉了。」
「头一回。」
「也是最后一回。」他把榜文折好,放回箱子里,「后来做了官,天天穿官靴,想挤掉都难。」
我笑了一声。他把箱子盖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晚上吃什么?」
「随便。」
「那我去买条鱼。」
「你钓的鱼呢?」
「早没了。」他说,「那竿子都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