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丢第三年,终于等来宫里寻人的皇榜。
可我的认亲玉佩,前一夜刚被养母从枕下偷走。
她把玉佩系在自己女儿腰间,压着嗓子告诉她。
“进了宫,你就是大梁唯一的嫡公主。”
我躲在柴房缝隙后,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冲出去,眼前忽然浮出一行弹幕。
【别出去。】
【你太小了,现在戳穿她,会被害死的。】
【她过来了,快装睡!】
我立刻躺在草席上,闭上眼睛。
1
周氏走到我身边,拿脚尖踢了踢我。
“梁丫头?”
我没动。
她伸手在我脸前晃了晃,又摸我的额头。
“也是个没福气的。”
“明明是金枝玉叶,偏偏落到我手里。”
我袖中的手一点点攥紧。
周氏起身离开,门重新被拴上。
我睁开眼,摸到墙角一截烧黑的柴枝,在柴房墙壁底下,一笔一画写。
梁紫薇在周家。
玉佩被盗。
周氏欲以周云鸢冒名。
写完,我把草灰抹进字缝,又用柴草挡住。
弹幕继续飘过:
【做得好。】
【明天天不亮,周氏会试探你。】
【千万别把真答案给她。】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不怕了。
她们想用我的名字换富贵。
那就让她们自己走进火坑。
天还没亮,周氏就端了碗稀粥进来。
她今日少见地笑着,连声音都温柔许多。
“梁丫头,昨夜睡得好不好?”
我抱着膝盖,怯怯看她。
“不好。”
她眼珠一转。
“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我垂下眼。
“我头疼。”
周氏坐到我面前。
“你以前的爹娘,长什么样,还记得吗?”
弹幕连忙提醒。
【说假的,别说真的。】
我吸了吸鼻子,装作费力回想。
“娘住……长乐宫。”
周氏眼睛立刻亮了。
“对,对,还有呢?你娘喜欢什么?”
我小声道:“海棠。”
可母后最喜欢的是梨花。
她说梨花白净,像春雪。
周氏呼吸都急了。
“你爹呢?送过你什么?”
我犹豫了一下。
“金雀铃。”
弹幕飞快闪过。
【很好,她信了。】
周氏果然笑了,伸手摸我的头。
那只手粗糙冰冷,我忍着没有躲。
她又问:“你在宫里叫什么乳名?”
我抬头,茫然地眨眼。
“阿宁。”
其实我真正的乳名是紫薇。
周氏满意极了。
她出去后,便把周云鸢拖到灶房。
“她刚刚说的话,都给我背一遍。”
周云鸢皱着脸。
“娘,我背得头疼。”
周氏抬手就是一巴掌。
“你现在背不下,将来就只能嫁给杀猪的。”
“你以为公主是那么好做的?到了宫里,一句话错了,咱们都得死。”
周云鸢捂着脸哭。
我坐在门后,心里毫无波澜。
她也知道会死。
可她还是要偷。
晌午过后,周氏 去了寺里帮厨。
她临走前把我锁在柴房,却忘了后窗木栓已经松了。
弹幕浮出。
【现在去佛塔,那里有证据。】
【别走大路,周家黄狗在前院。翻菜园墙。】
我踩着柴垛爬出后窗,摔进泥里,膝盖蹭破了皮。
我顾不上疼,绕过菜园,往后山跑。
佛塔荒了许多年。
寺里人说那里闹鬼,平日没人靠近。
塔门半掩着,木轴一推就发出长长的响。
我心跳得厉害。
第三层比下面更暗,灰尘呛得人咳嗽。
弹幕指引我走到一尊残佛前。
【佛座右下,松砖。】
我跪下来,用指甲抠砖缝。
指甲裂开,血渗出来。
终于,石砖松动。
里面藏着一只油布包。
我打开油布,先看见半枚凤形铜令,边缘断裂,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长”字。
下面是一封发黑的血书。
字迹已经模糊,却还能辨认。
“灵隐之乱非山洪。”
“瑞王伏兵于西山道。”
“奴柳蘅护公主出寺,身负重伤,恐不能归。”
“若有后来人见此,持半凤令入京,告知皇后。”
我看到最后几个字,眼泪终于砸下来。
紫薇。
原来不是梦。
原来真的有人这样叫过我。
我把血书和凤令塞进怀里,刚转身,塔下忽然传来脚步声。
周氏阴森森的声音响起。
“梁丫头。”
“你在上面做什么?”
2
我浑身一僵。
她上楼极快,一把扯住我的胳膊。
“我就知道你没傻透。”
她伸手来搜我。
我死死护着胸口。
周氏眼神一下变了。
“藏了什么?”
弹幕急促闪烁。
【别让她搜到凤令。】
【咬她。】
我低头狠狠咬住她手腕。
周氏惨叫,松开我。
我趁机把油布包从衣襟里抽出,塞进佛座后方裂缝。
下一瞬,她一巴掌把我抽倒。
“贱骨头。”
她拖着我下塔。
石阶磕得我胳膊生疼。
她边走边骂。
“本想留你几日,看来是留不得了。”
我趴在地上,看着佛塔越来越远。
幸好没让她发现。
周氏把我拖回家,直接绑在柴房柱子上。
天色刚黑,她端来一碗甜汤。
弹幕浮在碗沿上方。
【这是烂喉散!】
【千万别咽。】
我脸色一下白了。
周氏蹲在我面前,笑得像真心疼我。
“梁丫头,别怕。喝了这个,病就好了。”
我拼命摇头。
她的脸立刻沉下来。
“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捏住我的下巴,把碗往我嘴边灌。
我拼命挣扎,可手脚都被绑住。
甜汤灌进嘴里。
我照着弹幕提醒,死死用舌头抵住喉咙,趁她不备把大半吐进袖子。
可仍有一点滑入喉咙。
我疼得眼前发黑,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咳声。
周氏见我呛得厉害,反倒松了口气。
“哑了就乖了。”
她擦了擦手。
“明早船帮的人来,正好把你带走。到了江南,谁还知道你是谁?”
门外,周云鸢颤声问:“娘,她会死吗?”
周氏不耐烦。
“死不了。命硬着呢。”
“你管好你自己。明日天不亮,你舅舅送你去驿馆。宫里寻人的内侍就住在那里。”
周云鸢小声道:“我怕。”
“怕什么?”
周氏冷笑。
“她不能说话,玉佩在你身上。你再把那些话背熟,谁会信她,不信你?”
我靠着柱子,喉咙像含着刀片。
弹幕说过,我会被卖去船坊。
江南水路上的船坊,我听寺里人讲过。
唱曲,陪酒,卖笑。
小姑娘进去,能不能活着长大都不一定。
我不能坐以待毙
周氏母女睡下后,弹幕才又出现。
【柴垛下有碎瓷。】
【拿起来割断绳。】
我挪着身体,手腕被麻绳磨得发热。
摸到碎瓷时,指腹被划开一道口子。
我没敢出声,一下一下磨绳子。
外面的雨声盖住了麻绳断裂的轻响。
我手腕已经血肉模糊,绳子终于松开。
弹幕继续闪。
【别走前门。】
【狗洞在后墙,砖块是松的。】
我忍着喉咙里的痛,爬到后墙。
狗洞很窄。
我挤过去时,背上被断砖刮破,疼得直冒冷汗。
出了周家,我本想先回佛塔拿凤令。
弹幕却拦住我。
【周氏会先去佛塔找你。】
【绕路。】
【从溪边过去。】
我绕到溪水旁,雨把山路冲得泥泞。
我摔了好几次,膝盖和手掌全是泥血。
终于赶到佛塔,天边已经发灰。
油布包还在。
我把凤令和血书贴身藏好,正要下山,远处忽然传来锣声。
“抓人了!”
“周家的疯丫头偷东西跑了!”
3
周氏的嗓门尖得刺耳。
“谁帮我拦住她,我给银子!”
山下有人应声。
我咬紧牙,往县城方向跑。
弹幕在眼前飘着。
【去城门。】
【登闻鼓。】
【今日巡按裴照在县衙。】
我不知道裴照是谁。
但我知道,周氏要把我卖掉。
周云鸢已经拿着我的玉佩去认亲。
我只剩这一次机会。
雨越下越大。
县城城门在雾里露出来时,我几乎站不稳。
身后脚步声追近。
周氏喘着粗气喊:“梁丫头,跟我回去,娘不怪你!”
我回头看她。
她满身雨水,脸上却一股狠意。
我转身冲向城门边那面大鼓。
鼓槌太重,我抱不起来。
周氏已经扑到我身后,抓住我的头发。
我疼得眼泪涌出来,干脆抓起地上石块,狠狠砸向鼓面。
咚。
雨声里,鼓声沉闷炸开。
我又砸第二下。
咚。
第三下还没落,城门内传来厉喝。
“何人击登闻鼓?”
我举着染血的手,怀里半枚凤令冷得像冰。
周氏跪倒在地,抢先大哭。
“大人救命啊。”
“这是我家捡来的疯丫头,偷了东西,还想污蔑民妇。”
我张口想说话。
喉咙却只挤出沙哑的气声。
弹幕慢慢浮出。
【别急。】
【写。】
裴照披着雨走出来时,我正跪在鼓下。
他很年轻,眉眼冷清,官袍下摆被雨水打湿。
他看了周氏一眼,又看向我。
“你要告谁?”
我抬手指向周氏。
周氏哭得更凶。
“大人,她脑子不清楚。她从小就爱胡闹,昨夜还偷了我家的钱。”
围观人群低声议论。
“这么小的孩子,能告什么?”
“周娘子平日还在寺里施粥,不像坏人。”
“怕不是这丫头真疯了。”
我听着那些话,心一点点往下沉。
原来人只要会哭,会装善,旁人便愿意信她。
裴照却没有让周氏靠近我。
他蹲下身,把自己的伞往我这边偏了偏。
“能写字吗?”
我点头。
衙役递来纸笔。
我的手抖得厉害,字写得歪斜。
梁紫薇。
明珠。
周氏盗玉佩。
欲让周云鸢冒认。
写到最后,喉咙疼得我眼前发黑。
堂中安静了一瞬。
周氏尖叫起来。
“她胡写的。她一个乡下丫头,哪里配提公主?”
裴照目光落在我身上。
“证据。”
我从怀里拿出油布包。
半枚凤令一露出来,裴照脸色便变了。
他展开血书,看见柳蘅二字时,手指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柳姑姑?”
他显然听过这个名字。
周氏脸上慌了一瞬,又强撑着喊:“这是她在破塔里捡的,谁知道真假?”
裴照命人搜周家。
又请医官验我喉咙。
医官用银针挑了我袖中残汤,闻过后脸色难看。
“是烂喉散。”
“幼童服下,轻则失声,重则丧命。”
裴照冷声问周氏:“治疯病,要用烂喉散?”
周氏嘴唇发白。
“民妇不懂药,那是偏方。”
衙役很快押来周氏家中人,还搜出陶罐残药,以及柴房板壁下那行被草灰掩着的字。
梁紫薇在周家。
玉佩被盗。
周氏欲以周云鸢冒名。
周氏终于开始发抖。
可就在这时,驿馆快马来报。
“裴大人,宫中寻明珠公主的内侍已离城。”
“带走了一个佩双鱼玉佩的小姑娘。”
“那姑娘自称梁紫薇,说皇后居长乐宫,爱海棠,陛下曾赐金雀铃。内侍怕耽误圣命,已护送她入京。”
周氏忽然不抖了。
她抬起头,脸上雨水和泪混在一起,却笑得极痛快。
“晚了。”
裴照看着她。
“什么晚了?”
周氏一字一句道:“我女儿已经进京了。”
“玉佩在她身上。”
“她现在才是明珠公主。”
堂上死一般安静。
4
我站在灯火下,喉咙里痛得像被粗砂磨过。
那些话,全是我故意喂给她的假答案。
可玉佩是真的。
宫里的人若先看见玉佩,先听见周云鸢哭着叫母后,会不会就不肯再信我?
弹幕一行一行飘过。
【原情节里,假公主就是从这里开始坐稳身份。】
【真公主被卖去船坊,再没有回京的机会。】
【但这次你逃出来了。】
【进京。】
【皇后会认得自己的女儿。】
裴照走到我面前,半蹲下来。
“梁紫薇。”
这是除了血书之外,第一次有人认真叫我的名字。
“你敢不敢随我入京?”
“到御前,亲自把真假辨明。”
我抬起手,按住怀里的半枚凤令。
嗓子疼得几乎发不出声。
我拿起笔,一笔一画写。
敢。
入京这一路,我一直在发烧。
烂喉散只咽下少许,却像在喉间种了一团火。
每一次吞水,眼前都会发白。
裴照请来的医官说,我日后未必会全哑,但声音多半会伤着。
我点点头。
能说就够了。
说不清,我还能写。
马车里,弹幕时不时飘出来。
【别怕玉佩。】
【信物能被偷,记忆偷不走。】
我用炭笔在纸上写下宫里的事。
裴照把纸收进油布袋。
他问:“怕皇后不认你?”
我看向车外飞退的山路,点了点头。
【别怕,我们陪着你】
我看着弹幕湿了眼眶。
七日后,我们到京。
周云鸢穿着鹅黄色宫裙,腰间系着我的双鱼玉佩,正缩在皇后怀里抽泣。
皇后脸色苍白,眼下青黑,像许久没有安睡。
她抱着周云鸢,手指还在发抖。
“别怕,回来了就好。”
我的脚步忽然停住。
那怀抱,本该是我的。
周氏被押进殿时,立刻扑倒在地。
“陛下,娘娘,民妇冤枉。”
“这丫头是民妇捡来的孤女,见我家云鸢被认回,心生嫉妒,才胡乱攀咬。”
周云鸢抬起哭红的眼看我。
“我不认识她。”
“她以前总抢我的东西。”
她说得又轻又怯。
好像我才是那个坏人。
皇帝坐在上首,面色沉得厉害。
“你说你是梁紫薇?”
我点头。
“凭什么?”
我看向皇后。
喉咙疼得发紧。
我开口时,声音沙哑难听。
“母后。”
皇后身子一僵。
周云鸢立刻抱紧她。
“母后,我怕。”
我忍着痛,一字一顿问:“佛经里的梨花糖,还甜吗?”
皇后整个人怔住。
她缓缓抬头看我。
“你说什么?”
我眼泪一下涌上来。
“我不肯喝药,你把糖夹在《地藏经》第七页。”
“你说,菩萨也怕苦,所以藏一点甜,不算犯戒。”
殿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下。
皇后的脸色一点点变白,眼泪无声滚下来。
5
那是我四岁时的事。
身边没有宫人。
只有我和她。
周氏尖声道:“是云鸢告诉她的。一定是她偷听了。”
我转头看周氏。
“你教她的,不是梨花糖。”
“是海棠。”
周氏的声音戛然而止。
皇帝看向周云鸢。
“朕问你,朕送明珠的第一件玩物,是什么?”
周云鸢嘴唇颤抖。
她看了看周氏,又看了看我。
最后小声答:“金雀铃。”
我轻轻摇头。
“没有金雀铃。”
“是竹蜻蜓。”
“还砸到太子哥哥额头,他哭了半个时辰。”
殿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太子梁珩赶到,正好听见这句。
少年眼圈一下红了。
“紫薇。”
周云鸢脸上,终于没了血色。
太后也来了。
她年纪大了,却走得极快,宫人几乎扶不住。
进殿后,她没有立刻哭,只盯着我和周云鸢看了很久。
“验身。”
偏殿里,女官替我们查看。
皇榜上写,明珠公主肩后有一粒小红痣。
周云鸢也有。
只是那红痣颜色太新,边缘还泛着细小肿痕。
周氏在外头喊:“看见没有,我女儿有胎记。”
女官不敢只凭这点定论。
我拉住她袖子,指了指脚踝。
女官掀起裙角。
我的左脚踝上,有一道浅浅的弯月疤。
太后看见那道疤,佛珠从手里滚落。
“是白鹿撞的。”
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五岁那年,宫苑里那只白鹿受惊,把你撞倒。你哭着说再也不要看鹿。”
这件事没有写进皇榜。
周云鸢不可能伪造。
她慌忙道:“我也有伤,只是好了。”
女官摇头。
“周姑娘脚踝无旧疤。”
皇帝的脸已经冷到极点。
可他仍看向我。
他是君王,需要证据,不只是眼泪。
我明白。
我转身问周云鸢:“母后寝殿前种什么树?”
她慌乱地答:“海棠。”
皇后闭上眼。
“是梨树。”
我又问:“太子哥哥送过我什么木玩?”
周云鸢张口:“小金马。”
我摇头。
“是木鱼。”
梁珩低声道:“我被父皇罚抄经,偷懒雕出来的木鱼,丑得要命,紫薇却抱了三日。”
我再问:“我的乳名是什么?”
周云鸢眼泪扑簌簌落。
“阿宁。”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变了。
皇后一步步走向我。
“不是。”
她哽咽道:“是紫薇。”
周氏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过来。
她不是扑向皇帝,也不是扑向裴照。
她冲的是我。
“你为什么不闭嘴?”
“你哑了不就好了?”
她的手还没碰到我,裴照已经挡在我身前。
禁军将周氏按在地上。
她还在尖叫。
“我养了你三年。要不是我,你早死在山洪里。”
“我拿你一点富贵怎么了?”
我看着她。
喉咙疼得每个字都像带血。
“你不是养我。”
“你是等着卖我。”
“你偷我的玉佩,让你女儿做公主。”
周氏的脸贴着金砖,眼里全是怨毒。
周云鸢瘫坐在地,哭喊:“娘,我不要死。”
皇后终于走到我面前。
她伸出手,又停在半空。
那只手抖得厉害。
“紫薇。”
“母后能抱你吗?”
这一句,让我所有强撑都碎了。
我往前一步,攥住皇后的袖子。
皇后跪下来,把我轻轻抱住。
“紫薇,母后来晚了。”
皇帝背过身。
我看见他的手紧紧按在案角,指节发白。
太子梁珩蹲在一旁,哭得肩膀发颤。
我靠在皇后怀里,闻到熟悉的梨花香。
这一刻,我终于回到了自己该在的地方。
可半空里,弹幕却慢慢浮现。
【别松懈。】
【周氏只是偷玉佩的人。】
【真正让你走丢的人,还在朝堂上。】
6
周氏和周云鸢被押入慎刑司。
皇帝没有立刻对外宣布真假。
宫里只传出一句话。
明珠公主受惊,需要静养。
我住回明珠宫。
宫门推开时,我怔了很久。
里面所有东西都还在。
小木鱼摆在书案上,边角磨得发亮。
窗下挂着旧竹蜻蜓,竹片换过,却仍是从前的形状。
衣柜里放满一箱一箱衣裳。
从我四岁,到我如今八岁,每一年都有。
春日的浅绿裙,冬日的狐毛斗篷,生辰穿的红衫。
宫人说,这是皇后每年亲自挑料,让人按我的年岁做的。
我摸着一件六岁孩子穿的衣裙,忽然站不稳。
那一年,我在周家劈柴,手冻得裂开口子。
可宫里有人给我做了衣裳。
只是我不知道。
夜里,医官端药来。
甜汤一靠近,我就猛地打翻了碗。
黑褐药汁泼在地上。
我缩到床角,死死捂着喉咙。
皇后脸色瞬间白了,却没有靠近。
她让人都退下,把新药放到很远的桌上。
“不喝也可以。”
“紫薇,没人逼你。”
皇帝站在门外,许久才低声道:“撤下去,换成清水。”
后来,他让人把这三年的寻人卷宗搬来给我看。
云隐寺,西山道,山洪下游,江南船队,北地牙行。
每一处都派人查过。
每一页都有朱批。
继续寻。
不准停。
我坐在灯下,眼泪一颗颗落在纸上。
原来他们没有不要我。
是有人把我回家的路割断了。
裴照开始查柳姑姑血书。
当年云隐寺之乱,明面上是山洪冲毁山道,实则有刺客混入香客。
护送我的禁卫十二人,七人战死,三人失踪,剩下两人的尸体被瑞王府领走,说是误伤山贼。
瑞王梁稷,是皇帝庶弟。
他一直不满皇后所出的太子梁珩占储位。
弹幕飘出来。
【原情节里,周云鸢会投向瑞王。】
【她借明珠公主身份出入后宫,替瑞王传递消息。】
【最后太子被废,皇后幽居,瑞王登基。】
我看得手脚冰凉。
周云鸢不是简单偷了我的身份。
她会成为瑞王递进宫里的一把刀。
几日后,慎刑司截下一封密信。
信是送给周云鸢的。
上面只有八个字。
咬死失忆,玉佩为证。
落款没有名字,却用的是瑞王府常用的沉水香纸。
皇帝看完,一掌拍碎了案上玉镇。
皇后抱住我,指尖冷得像冰。
我抬头,哑着嗓子说:“引他。”
众人看向我。
我拿笔写下。
放消息,说我记得刺客手腕赤焰纹。
赤焰纹,是瑞王府死士才有的烙印。
这件事,是弹幕告诉我的。
第二夜,慎刑司果然进了刺客。
他要杀周氏。
裴照早埋伏在那里,当场把人拿下。
周氏被吓破胆,连夜招供。
她承认偷玉佩,承认下烂喉散,承认想把我卖给船帮。
也承认瑞王府曾派人找过她。
让她和周云鸢咬死身份。
周云鸢起初还哭,说自己被逼。
后来裴照把密信放到她面前。
她终于瘫了。
她说:“我已经做过公主了。”
“我回不去了。”
我看着她的供词,许久没有说话。
不是回不去。
是她舍不得。
7
瑞王反扑得很快。
周氏招供后的第二日,他便领着宗亲和几位老臣上奏。
说皇帝被一个来历不明的哑女迷惑,屈打村妇,扰乱皇室血脉。
他每一句都像为了大梁社稷。
可我知道,他怕了。
他怕周氏的口供坐实。
怕云隐寺旧案重翻。
瑞王要求太庙辨亲。
皇帝准了。
那日风很冷。
我穿着皇后亲手系好的披风,站在太庙长阶上。
周云鸢也被押来。
她瘦了很多,看见我时,眼里又恨又怕。
她腰间的玉佩已经被取下,手却仍下意识摸向空处。
好像那东西本该属于她。
瑞王站在百官之前,温和叹息。
“皇兄,臣弟不是不疼明珠。”
“可血脉大事,不容儿戏。”
“一个嗓子坏了的野丫头,凭几句旧事,就要夺去旁人身份,未免荒唐。”
皇帝坐在上首,神色淡漠。
“那便当众辨。”
周氏被押上来。
她头发散乱,脸色灰败,一见瑞王,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是我。”
“我偷了真公主的玉佩。”
“我给她下药,要把她卖给船帮。”
“我让我女儿冒认,后来瑞王府的人找我,要我咬死不认。”
瑞王轻轻一笑。
“一个贪生怕死的妇人,为求活命,自然什么都敢攀咬。”
有老臣跟着道:“单凭一面之词,确实不足定宗亲重罪。”
“玉佩也不能不算。”
“凤令残缺,血书年久,难保不是伪造。”
我站在风里,听他们把人的命说成筹码。
裴照上前,呈上第二件证据。
柳姑姑遗骸。
她被葬在佛塔后山,尸骨旁有宫中女官腰牌。
仵作验过,死于箭伤。
箭头制式,出自瑞王府私兵库。
瑞王脸色微变。
裴照又命人带上一名断臂禁卫。
那人跪下时,哭得几乎说不出话。
“罪臣程晏,叩见陛下。”
他是当年护送我的禁卫之一。
名册上,他早已战死。
可他没死。
他被瑞王关在别庄地牢三年。
程晏哑声道:“云隐寺刺客,是瑞王府死士。”
“柳姑姑带公主从后门逃走,我们拼死护送。”
“瑞王的人早在西山道设伏。”
“臣被俘后,他们逼问公主下落。臣不知,便被断臂囚禁。”
瑞王厉声道:“胡言。”
裴照呈上第三件。
瑞王府私账。
豢养死士,私铸箭簇,收买内侍,联系周氏。
一笔一笔,清楚得不能再清楚。
太庙上再无人说话。
瑞王却仍指向我。
“就算旧案有疑,也不能证明她是梁紫薇。”
我看着他,忽然开口。
“王叔。”
他眼角一跳。
我慢慢道:“三年前,云隐寺后殿,你用白梅引我去佛龛后。”
“你折枝时,被梅刺扎进虎口。”
“后来你对外说,是练剑伤。”
“那道疤,还在吗?”
瑞王下意识把右手拢进袖中。
只这一动,百官哗然。
皇后哭出声来。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寒意。
“拿下。”
禁军上前。
瑞王忽然大笑。
“皇兄,你偏宠皇后嫡出,偏宠一个丫头,才让朝局不稳。”
“她若死在山外,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看着他。
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我的嗓音仍旧沙哑,却清清楚楚传下长阶。
“我没死。”
“你替我安排的死路,我走回来了。”
8
判决很快下来。
瑞王谋害皇嗣,豢养死士,私通内侍,图谋储位,赐死。
瑞王府党羽下狱,涉案者按律处置。
周氏偷盗公主信物,投毒害人,拐卖皇女,欺君冒认,秋后问斩。
她临刑前还让人传话,说想见我一面。
她说自己只是穷怕了。
说当年若不是她,我早死在山洪里。
说她救我一条命,我给她女儿换一场富贵,也不算亏。
我没有去。
穷不是她害人的理由。
救命之恩,也不能拿来做刀,割别人的一生。
周云鸢被废为庶人,流放边州,终身不得返京。
她被押走前跪在宫门外,哭着求皇后。
“娘娘,我是被我娘逼的。”
“我那时候还小,我不懂。”
皇后站在门内,神色冷得我从未见过。
“你佩着紫薇玉佩时,不懂,被本宫抱进凤仪殿时,也不懂。”
“可你明知她会被卖去船帮,却还配合瑞王传信时,仍是不懂吗?”
周云鸢哑口无言。
她被拖走时,哭声很快被风吹散。
双鱼玉佩被取回。
皇后想把它砸碎。
我拦住了她。
不是因为舍不得。
而是它要留在案卷里。
让后来人知道,信物会被偷,名字会被抢,可真相不能永远被压在泥里。
裴照因查清旧案,入大理寺。
皇帝问他想要什么赏赐。
裴照说:“愿天下登闻鼓,不只挂在门前。”
皇帝准了。
自此,各州县凡有幼童失踪,冒籍认亲,买卖人口之案,击鼓后须三日内上报刑部,不得以家事乡俗私压。
我听见旨意时,怔了很久。
若没有那个雨夜的鼓。
若没有裴照愿意蹲下问我能不能写。
我或许已经在江南某条船上,被人换了名字,毁了嗓子,再也回不了家。
可回家之后,我也没有立刻变回公主。
我怕药。
甜汤端来,我也会先发抖。
我怕门被关上。
门栓一响,就觉得自己又被锁进柴房。
我怕有人从背后碰我。
宫女替我梳头时,手刚碰到发间,我就会躲开。
皇后没有怪我。
她遣散了近身伺候的人,亲自学着给我梳发。
第一次,她把发髻梳得歪歪扭扭。
她举着铜镜,小心问:“紫薇,能不能看?”
我望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还是小孩子的脸,眼神却像走过很长的黑路。
我轻轻点头。
皇帝也不再突然抱我。
他每日下朝后,就在明珠宫外间批折子。
不催我说话。
不问我何时好起来。
只是让我知道,他在。
太子梁珩最难过。
他把那只旧竹蜻蜓修了又修,蹲在我面前说:“以后你想去哪儿,我陪你去。”
“我不拦着你。”
“我只跟在后面。”
我忽然问:“你们会不会再认错?”
他眼圈一下红了。
皇后把这些年做给我的衣裳一件件打开。
皇帝把寻人卷宗推到我面前。
太后从匣子里拿出我小时候咬过一口的银勺。
他们没有急着要我相信。
皇后说:“慢慢来。”
皇帝说:“父皇会一直找,一直等,直到你愿意回来。”
梁珩说:“你不信也没关系,我每天都重新证明一遍。”
我低下头。
眼泪掉在旧竹蜻蜓上。
原来回家不是跨过宫门那一刻。
是有人愿意陪你,把断掉的路,一寸一寸接回去。
9
一年后,我的嗓子好了许多。
仍是沙哑。
可已经能完整说话。
医官说这是万幸。
皇后每次听见我开口,眼睛都会红。
她说:“我们紫薇的声音,怎样都好听。”
皇帝在一旁点头。
“明珠说话,自然是天下最好听。”
梁珩更夸张。
我背一篇策论,他能鼓掌到太傅脸色发青。
我重新学宫规,读史书,也跟着皇帝看一些民间案卷。
我还在学着不怕。
不怕甜汤。
不怕落锁。
不怕夜里熄灯。
有一次,我失手打碎了太后最喜欢的玉盏。
碎片溅了一地。
我僵在原地,等着挨罚。
在周家,打碎碗要被罚跪。
打碎油罐,要饿一整日。
太后急匆匆赶来,第一句话却是:“伤着手没有?”
我怔住。
她拉过我的手,翻来覆去看,确认没有血,才松了口气。
“盏子没了还能再做。”
“我们紫薇不能碎。”
那晚,我第一次主动去凤仪殿。
皇后正坐在灯下给我缝香囊。
我走过去,轻轻靠进她怀里。
她手里的针掉在地上。
她僵了很久,才小心翼翼抱住我。
她哼起一支旧曲。
我靠着她睡着,梦里又回到周家柴房。
周氏端着甜汤走近。
周云鸢佩着我的玉佩,从我面前走过。
我想喊自己的名字,却怎么都发不出声。
下一刻,梦里响起檐铃声。
一声。
两声。
像雷雨夜里母后数给我听的那样。
我睁开眼。
皇后守在床边。
皇帝坐在外间批折子。
梁珩趴在桌上睡着,手里还攥着那只修好的竹蜻蜓。
天光从窗缝照进来。
我忽然明白,话本里那个被卖去船坊的梁紫薇,已经被我留在过去了。
活下来的,是现在的我。
册封大典那日,皇城万人空巷。
皇帝恢复我的封号。
明珠。
皇后亲手替我佩上新刻的双鱼玉佩。
这枚玉佩仍是白玉,却不再只有一个名字。
背后刻着我的生辰,也刻着一句话。
愿吾儿一生明珠。
风一吹,玉佩下的流苏轻轻晃动。
太后站在我身后,轻声说:“去吧,让天下看看真正的明珠。”
我走到宫楼前。
城下百姓跪拜,声浪如潮。
我看见宫门外新设的登闻鼓。
也想起那场雨里,我用石块砸响鼓面时的绝望。
裴照站在百官之列,远远向我行礼。
半空里,最后一行弹幕慢慢浮现。
【原来的结局,已经碎了。】
【你把自己的命夺回来了。】
我抬手,按住胸前玉佩。
我向皇帝请求设立明珠署。
专查拐卖幼童,冒籍顶名,盗取身份,逼良为奴之案。
皇帝准了。
他说:“你从黑路里走回来,便替后来人多点几盏灯。”
我知道,我救不了那个原话本里的自己。
可我能让更多孩子不必走到那条船上,不必被偷名,不必在无人处失声。
城楼下,百姓山呼。
“明珠公主千岁。”
我开口时,声音仍有些哑。
可每个字都稳稳落下。
“我叫梁紫薇。”
“是大梁明珠公主。”
“也是亲手把命夺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