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大壮,1990年生在四川一个连快递都懒得送上门的乡镇。爹妈常年在广东电子厂拧螺丝,我是奶奶一手带大的独苗。从小没饿过肚子,也没人管学习——高考数学38分,最后混了个三流大专,学“物业管理”,听着挺唬人,毕业就是看大门。
2020年疫情一来,我干过的物业公司倒了,保安队长让人顶了,二手房中介门店卷帘门一拉再没开过。失业第三个月,我蹲在出租屋吃泡面,我妈打电话来:“儿啊,我跟你爸凑了八万,你买个网约车跑跑吧,总比闲着强。”
就这样,我成了重庆主城一名光荣的网约车司机。那辆二手比亚迪,空调制冷靠缘分,后座弹簧塌了一半,但它是我的饭碗。
跑网约车这行,旱的旱死,涝的涝死。那天我早上七点出车,跑到晚上十一点,流水才两百三。光份子钱和油钱就扣掉一百五,相当于白干。我骂骂咧咧把车停在路边,点了根烟,正打算收车回家睡觉——
手机“叮”一声,平台弹出一条推送:
起点:大北区殡仪馆。终点:秀县三安古镇。距离:382公里。预估车费:988元。
我一口烟呛进肺管子里,咳了半天。殡仪馆?大半夜去殡仪馆接人?但988块啊!扣掉平台抽成和油费,净赚六百多,够我跑三天了。
睡什么觉?老子不睡了!
我手指头戳屏幕的速度比抢茅台还快。“抢单成功”的提示音响得跟婚礼进行曲似的。我原地掉头,一脚油门蹿出去。
深夜的大北区冷清得瘆人,路灯隔三差五瞎一个。殡仪馆门口别说人了,连条野狗都没有。我把车停在侧门,按了两下喇叭。等了五分钟,门缝里走出来一个妹子。
白裙子,长头发,脸白得像复印纸。她拉开后门坐进来,报了个尾号:“7748。”
声音特别小,跟蚊子哼哼似的。我按职业习惯没回头,随口搭话:“姑娘,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跑区县?”
她顿了两秒,说:“过来参加葬礼的,现在回家。”
我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妹子长得挺好看,就是嘴唇没血色,抱着个黑色布包,眼睛直勾勾盯着窗外。秀县三安古镇在重庆边上,挨着湖南,是个旅游小镇。这姑娘一个人过来参加了葬礼,还得连夜赶回去。我们小地方出来的人,在大城市没房没车,干啥都心酸。我心里一软,把暖风调大了一格:“那你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她没再说话。我也没再问。
凌晨四点多,导航提示“即将到达目的地”。我把车停在秀县三安古镇大门口,妹子推开车门,说了句“谢谢”,头也不回地走进巷子,白裙子一晃就没了影。
我打了哈欠,连后座都没检查,掉头就往重庆赶。回到出租屋,把昨天剩的面包就着牛奶啃完,牙都没刷,倒头就睡。
然后我做了个梦。
梦里那个妹子站在我床头,换了身苗族的银饰衣服,头上戴着一圈叮叮当当的银帽子,手里举着个铜铃铛——就是跳大神那种。她叽里咕噜念了一通我听不懂的话,跟唱歌似的,最后抡起铜铃铛,“咣”一下砸在我脑门上。
我疼得张嘴就骂:“我靠!我大半夜拉你回家,油钱都没让你多出,你恩将仇报啊?”
她没理我,低头凑近,轻轻说了句:“谢谢。”
我猛地惊醒,后背全是冷汗,脑门还真有点疼。
看了眼手机——晚上七点。我睡了一整个白天。爬起来洗漱,下楼吃麻辣烫,边吃边琢磨这梦真他妈邪门。吃完我寻思反正睡不着,再跑两趟夜班吧。
结果从八点半到十点半,两个钟头,单子一个接一个,全是短途加价单。乘客还净给好评,有个大姐下车硬塞给我一袋橘子。十点半收车,流水五百三。
回家路上经过彩票店,我鬼使神差拐进去买了张十块钱的刮刮乐。心里默念:“中个五百就行,加上今天挣的五百,凑一千,美滋滋。”
刮开——真中了五百。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愣了三分钟,然后蹲下来又哭又笑。旁边遛狗的大爷以为我犯病了,掏出手机就要打120。
我没当回事,以为是狗屎运。但接下来一周,我发现了不对劲。
去便利店买烟,最后一包万宝路被人拿走,老板转身从柜台底下翻出条软中华:“小伙子你运气好,昨天进的货,这包送你尝尝。”
堵车堵了二十分钟,我一变道,前面哗啦畅通,后视镜里后车全堵死了。
吃小面,老板说今天第一百个顾客免单——我刚好是第一百个。
加油站加满两百,加油员说搞活动送五十块钱券——我刚好加了两百零一块。
我开始做实验:花两块钱买瓶矿泉水,瓶盖再来一瓶,连中三次。打牌赢了一晚上,赢了两千多。但想中大乐透一等奖——不行,连个尾号都不中。
小财运随便薅,一夜暴富没戏。
但架不住天天有啊。我记账算了算,光意外收入一个月多了小两万。加上跑车正常流水,月入三万不是梦。更邪门的是,我干啥都顺。以前最怕乘客投诉,现在乘客个个给我五星好评。有一次违停,交警刚走过来,旁边一辆车自燃了,交警全跑去救火,回头就把我忘了。
三个月后,我攒了八万块。
这时候以前当保安的同事老赵来找我喝酒,说他在大北区一个老小区旁边当火锅店经理,老板干不下去了要转让,转让费十二万,包设备包租约。那地方人流量一般,但租金便宜。
我寻思着,反正我运气好,试试呗。掏了八万,又找爹妈借了四万,把店盘下来了。
接手第一天,我连鞭炮都忘了放。结果隔壁小区突然修路,把正门挖了,所有人进出只能走侧门——侧门正对着我火锅店。中午小区大爷大妈全涌过来了,说“新开的闻着挺香”,哗啦啦坐了二十桌。晚上一个美食博主路过拍了条视频,标题叫《偶遇重庆最随缘火锅店》,点赞破了十万,第二天排队排到马路上。一个月流水四十五万,净赚八万。
以前在物业当保安时,有个业主天天骂我“看门狗”,说我快递放错柜子。我开火锅店第二个月,他带着一家子来吃饭,看见我站前台,脸都绿了:“哟,小刘?你咋在这儿?”
我笑呵呵:“王哥,我盘下这家店了。您随便吃,打八折。”
他搓着手:“那什么……老熟人了,打五折呗?”
“五折不行。您上次投诉我,扣了我两百工资,要不您先把那两百还我?”
他拉着老婆扭头就走,临走还嘟囔一句“什么玩意儿”。
还有以前房产销售同事小孙,抢了我好几个单,背后说我“大专文凭卖什么房”。后来他公司倒闭,跑来我店里应聘服务员。我让他端了三天盘子,第四天跟他说:“小孙啊,洗碗间缺人,你要不去试试?”
他摔了围裙就跑了。
火锅店稳定之后,我手里有了三十多万,琢磨着把网约车换了。那辆比亚迪跑了二十万公里,空调吹热风,后座坐个人跟坐坑里似的。我想换辆特斯拉跑专车,挣得更多。我请了个本地挺有名的风水师傅,姓吴,专门给人看开业日子。吴师傅吃饱喝足,我说:“吴师傅,顺便帮我看看换车的事?”
他抹抹嘴:“走,看你车去。”
他走到我那辆破比亚迪旁边,绕着转了三圈,突然蹲下来,趴在后座靠背上闻了闻。
我吓一跳:“吴师傅,您别是火锅吃上头了?”
他站起来,脸色挺严肃:“小刘,你这车后座坐过什么高人?”
“啥意思?”
他指着后座靠背:“普通人看不出来,但我干这行的能感觉到——有术法痕迹,苗疆那边的路子。 这术法连着你本人,设定就是只要你开这辆车,不管做什么都顺风顺水。别人开,或者你换别的车,立马不灵。”
我当时就懵了:“您别吓我,什么术法?”
“这叫苗疆顺水诀,一般是长辈给晚辈下的祝福咒。但用死人执念下咒,威力更大,规矩也多——不能害人,不能贪大,否则反噬。你最近是不是特别顺?想啥来啥?”
我点头如捣蒜。
“那就对了。别换车。 真要换,把这辆车供起来,每天开一圈再开新车。”
我将信将疑,试着把车借给火锅店采购老张开去买菜。老张开出去半小时,撞树上了。人没事,车头瘪了一块。我赶紧修好,自己开——第二天又顺了。再试:我租了辆宝马开一天,那天跑车一个单没有,火锅店还遇到客人闹事说吃出头发——后来查监控,那头发是他自己放的。换回比亚迪,当天接到一个长途大单,挣了八百。
我信了。
但我心里越来越毛。那个梦、那个妹子、那辆被施了法的车。我决定去大北区殡仪馆查查,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殡仪馆档案一般不对外查。我托了火锅店一个常客,他表哥在民政局上班。花了五千块钱,三天后拿到一份记录——
十一月十七号,大北区殡仪馆没有登记任何葬礼。
但是,当天上午,殡仪馆接收了一具无名女尸。警方记录显示:死者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在江北一个出租屋里意外死亡,死因不明。死了快一周才被发现,没人认领。按流程,当天下午火化了,骨灰盒暂存在殡仪馆。
更邪门的是,记录最后一页手写备注:“骨灰盒于当晚丢失,监控故障,无结果。”
我拿着那张纸,手都在抖。那天晚上我接的“乘客”,就是那个骨灰盒不见了的姑娘?
我给民政局朋友打电话,他说:“我表哥说了,这事邪性。那姑娘是秀县三安古镇的人,叫阿依,好像是来重庆办事的。家里人好像也不知道她死了。后来骨灰没了,也没人追究。”
阿依。我想起梦里那个穿苗族衣服的姑娘。
我又怕又感激。怕的是我拉了个鬼。感激的是这鬼不但没害我,还给我下了个金手指。
火锅店火了之后,我手里有了钱,人也开始飘。第一个凑上来的是店里的服务员小雅,二十出头,长得甜,手脚麻利,天天早上给我带一碗楼下小面,加两个煎蛋。我吃了一个月,不好意思白吃,给她涨了五百工资。她红着脸说:“壮哥,我不是图你钱。”我说那你图啥?她低头扭衣角:“图你人好。”
第二个是美食博主莉莉,来我店里拍探店视频,加了微信之后天天“哥哥长哥哥短”,半夜发语音说“睡不着想找你吃夜宵”。我去了两回,回回都是我买单。她视频里把我火锅店夸得天花乱坠,流量确实带了不少。我心想这买卖不亏。
第三个是火锅底料供应商阿珍,三十岁,离过婚,风韵犹存,每次送货都穿低胸装,弯腰签字的时候我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搁。她给我供货打九折,条件是“有空陪姐喝两杯”。喝了两回,回回把我灌得找不着北。
第四个是来应聘收银员的小美,长得跟网红似的,嘴巴甜得发腻,一口一个“壮哥好厉害”“壮哥真男人”。我给她开了五千五的工资,她第三天就撒娇说想买个包,我脑子一热转了八千。
那段时间我真觉得自己是人生赢家。四个美女围着转,火锅店日进斗金,网约车随便跑跑就挣别人一个月的钱。我甚至开始研究大乐透走势图,心想哪天要是中个一等奖,直接躺平。
结果打脸来得比火锅翻台还快。
先是小美。有天我洗澡把车钥匙放茶几上了,洗完出来听见楼下发动机响——小美开着我的比亚迪跑了!
我裹着浴巾冲到窗户边,看见我的车歪歪扭扭蹿出去,差点撞上小区花坛。我赶紧打她电话,关机。我心想完了,这女的是个骗子!
结果不到十分钟,交警电话打到我手机上:“你是渝A·XXXXX车主?有个女的无证驾驶把你车开沟里了,赶紧过来处理。”
我打车到现场一看——小美坐在驾驶座上哭得稀里哗啦,车头卡在路边排水沟里,后视镜飞出去十米远。交警一查她身份证,网上追逃的诈骗犯,真名叫张翠花,专门用相亲名义骗中年男人钱,涉案金额三十多万。直接铐走了。
更绝的是,交警问我:“你这车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行车记录仪里这女的打电话说‘等我把这破车卖了换钱’。”
我后脊梁骨一凉。吴师傅说过——这车上的术法只认我,别人开就倒霉。小美要真把车偷走卖了,估计当场就得进ICU。
车被扣了三天。就这三天,火锅店出大事了。
客人食物中毒,上吐下泻送医院。市场监管局一查,底料里掺了便宜货——阿珍干的。 她以为我车被扣了人焦头烂额,趁机把一批过期的牛油底料混进去充数。结果被罚了五万,停业整顿三天。阿珍赔了我十万私了,哭着说“大壮姐错了”。我把她供货合同撕了,让她滚蛋。这事上了本地新闻,标题是《火锅店老板宁可赔钱也不卖假货》,反倒给我拉了一波同情流量。复业那天排队排到街口。
小雅那几天忙前忙后帮我处理危机,晚上还留下来陪我盘账。我挺感动,寻思这姑娘是真心。结果有天她手机响了,备注是“老公”。我脑子嗡一下。
趁她上厕所,我瞄了眼她微信——置顶聊天是个男的,最后一条消息:“你啥时候从那个傻逼老板那搞到钱回来?娃儿奶粉快没了。”
小雅老家有老公有娃,出来打工就是骗老板钱的。 我给她带薪假让她回去了。她走的时候哭得挺真,说“壮哥你是好人”。我说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莉莉倒是没骗我钱,但她把我当流量密码。在直播间里喊我“榜一大哥”,让我刷了三千块礼物。后来有个MCN公司找她签约,她转头把我微信拉黑了。
四个女的,跑了仨,进去一个。我消停了半个月,专心搞火锅店。
这时候吴师傅打电话来:“大壮,你那个车的事,我琢磨着不对劲。你最好去查查那个姑娘什么来路。苗疆顺水诀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下的,得是有传承的巫女,还得用自己死后的执念做引子。这姑娘肯定不是普通人。”
我又去了一趟秀县三安古镇,这回没开车,坐的大巴。古镇门口有个卖银饰的老阿婆,我拿着从殡仪馆拍的照片问她认不认识阿依。
阿婆一看照片,眼泪唰就下来了:“这是我孙女……她说要出去看看世界,三年没回来,电话也不打一个,我以为她不要阿婆了……”
我把事情大概说了,当然没提鬼的事,只说我是送她最后一程的司机,听说骨灰没人管,特意来看看。
阿婆哭着说:“她爸妈早没了,就我一个老婆子。我天天烧香求菩萨保佑她。”
我掏出手机给阿婆转了十万块。阿婆死活不要,我硬塞给她。最后她叹了口气,从摊子底下摸出个银镯子:“孩子,你是个善人。这个镯子你戴着,阿依小时候戴过的,能保平安。”
我戴上镯子,又问:“阿婆,你们家是不是有那种……苗族的法事?”
阿婆愣了一下,压低声音:“你是说巫术?我们三安这边以前有苗巫,我娘家祖上就是。阿依小时候跟着学过几手,但她不学好,跑出去打工了。她要是活着,能当个仙娘。”
我心里有数了。阿依那天晚上坐我车,其实就是想回家。虽然魂散了,但最后一点执念附在我车上,用学过的巫术给我下了个祝福——报答我送她回古镇。
阿婆又给我一道黄纸符:“贴你车里。以后这车就是你护身符,谁开谁倒霉,你开就发财。”
我回重庆把符贴在遮阳板上。从那以后,我的比亚迪成了个移动摇钱树。火锅店开了三家分店,手里有了小两百万。
这时候我爸妈从广东回来了,一看儿子出息了,第一件事就是催婚:“你都三十三了,挣再多钱有啥用?连个媳妇都没有!”我妈发动全村亲戚给我介绍对象,相了八个,没一个成的。有嫌我学历低的,有嫌我个子矮的,还有个姑娘听说我开网约车出身,当场翻了个白眼说“那不就是个跑黑车的”。
第九个相亲对象是我二舅妈介绍的,说是个军医,在重庆某部队医院上班。我心想军医能看上我?我妈说人家姑娘忙得很,你先加微信聊聊。
加了微信,姑娘叫林晚,头像是一张穿军装的证件照,五官端正,眼神特干净。我发了个“你好”,她隔了三个小时才回:“刚下手术。你好。”我发了个表情包,她又隔了两小时回:“在查房。”我寻思这姑娘回消息比外卖小哥还慢,估计没戏。
结果第二天她主动打电话来了:“刘大壮是吧?我看了你朋友圈,你那火锅店在北区是吧?我明天下午有半天假,能蹭顿饭不?”
我赶紧说能能能,把店里最好的包间留着。
林晚来了,穿便装,素面朝天,扎个马尾,干净利索。点菜的时候她一点不客气,毛肚鸭肠黄喉各来三份,吃完还加了碗冰粉。结账的时候她抢着买单,我死活没让。她抹抹嘴说:“行,下次我请。”
我问她:“你不嫌我学历低?不嫌我开网约车出身?”
她乐了:“我一天做八台手术,站得静脉曲张,你起码不用站吧?再说了,你开网约车能开成三家火锅店,说明脑子不笨。我找对象就一条——别管我上班,我一个月有二十天住医院。”
我一听,这不正合适吗?
跟林晚处了俩月,见面不超过五次,全靠微信留言。但她人特实在,第一次来我店里就帮忙收拾桌子,第二次来给我员工一人带了一盒部队食堂的酱牛肉。我员工说“嫂子好”,她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应了。
然而就在这时候,阿月出现了。
那天下午我正蹲在火锅店后门抽烟,一个姑娘站在我面前,二十出头,穿一身蓝靛苗裙,头上包着布帕,背个竹篓,皮肤白净,眼睛细长,盯着我看了半天,开口就是一口秀县口音:“你就是刘大壮?”
我说你谁啊。
她把竹篓往地上一放,从里面掏出个东西递到我面前——正是阿依那个丢了半年的骨灰盒。
我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姑娘说:“我叫阿月,阿依是我堂姐。我找了她半年,听说最后是你送她回的古镇。我去殡仪馆问,他们说骨灰被人领走了,我查了监控——”她顿了顿,“监控那天坏了,但阿婆说有个开比亚迪的男娃给她留了十万块。”
我咽了口唾沫:“所以你是来……”
“来谢谢你。”她把骨灰盒收回竹篓,“阿婆让我把这个带回去埋到祖坟山。另外,阿婆说你戴了她给的银镯子,按我们苗寨的规矩,戴了阿依遗物又替她出了安葬钱的人,就是我们这一支的恩人。 ”
我松了口气:“那没事,应该的,阿婆太客气了——”
“恩人要是不嫌弃,我可以跟你过日子。 ”阿月说完这句话,脸都没红一下。
我当场石化。
阿月解释,她们这一支苗寨人丁单薄,阿依没了之后只剩阿婆和她。阿婆年纪大了,阿月得在重庆找个落脚的地方。按族里的规矩,给亡者出钱出力送魂归乡的人,就是半个族人。族里管这种事叫“领亡魂恩”,最重的报答就是结亲。
我说:“等会儿,我有女朋友。”
阿月点头:“我知道,那个军医嘛。阿婆说了,不碍事。军医忙,一个月回不了几天家。我留下帮你打理火锅店,晚上给你做饭洗衣。你跟她领证,我跟你按族里的规矩过日子。两边不耽误。”
我当时觉得这苗寨规矩真他娘的人性化。
但我不敢跟林晚说啊。我吭哧吭哧瞒了俩礼拜,阿月已经住我家里了——客房,真睡客房,别想歪。她白天去火锅店帮忙,账算得比收银机还准,苗家酸汤火锅底料她改良了一下,辣度降了鲜度翻了,回头客暴涨。我员工都管她叫“二嫂”。
纸包不住火。有天林晚难得休假,早上七点突袭我家,拎着两袋包子一开门——阿月穿着围裙在厨房煎蛋,看见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用普通话字正腔圆地说:“嫂子好,我是阿月,壮哥的……族里妹妹。”
林晚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阿月一眼,把包子往桌上一放,坐下来吃了三个煎蛋,喝完一杯豆浆,然后问我:“刘大壮,你跟我解释一下,什么叫族里妹妹?”
我磕磕巴巴把阿依、阿月、苗寨规矩、骨灰盒、顺水诀全交代了。说完我低着头等挨骂。
林晚沉默了两分钟,然后说:“所以你这破车上的法术是她堂姐下的?你发财全靠这个?”
我点头。
林晚转头看阿月:“你妹妹下的咒,你能解不?”
阿月摇头:“解不了,阿姐的执念化进去了,硬解要反噬。不过我能加一层——让这个顺水诀认人,只认壮哥和林晚姐两个人,其他谁碰谁倒霉。”
林晚“哦”了一声,又问我:“那你跟她领证还是跟我领证?”
我说跟你跟你,肯定跟你。
林晚:“那她住哪?”
阿月接话:“我住这里啊。嫂子你一个月回家几天?你不在的时候我做饭洗衣服陪壮哥。你在的时候我睡客房,绝不打扰。”
我以为林晚要掀桌子。结果她站起来拍拍手:“行吧。不过有一条——我回家的时候你得给我留门。 另外,你那个火锅店明年利润分我三成,算我投资。”
就这么着,我跟林晚领了证。婚礼在部队招待所办的,阿月给我俩当了伴娘。阿婆从三安古镇赶过来,送了我们一篮子苗银餐具,拉着林晚的手说:“姑娘你心宽,能容人,是我们阿月的福气。”
林晚说:“阿姨您客气了,主要是我实在没工夫管他。您家阿月帮大忙了。”
婚后日子是这样的:周一到周五,林晚住医院宿舍,阿月在家给我做饭、管账、当火锅店二老板。周末林晚回来,阿月自觉把主卧让出来,自己去客房睡,早上还给我们煮好米粉端到门口。林晚一开始有点别扭,后来习惯了,偶尔还会跟阿月讨论“怎么管住刘大壮别乱花钱”——俩人建了个微信群叫“刘大壮监管委员会”,我买包烟都得报备。
偶尔也有修罗场。比如有一次林晚半夜急诊下班回家,撞见阿月给我捏肩膀,俩人眼神对了一下——
林晚:“你俩干啥呢?”
阿月:“壮哥说肩膀疼,我帮他按按。嫂子你要不要也按按?”
林晚:“行,按完给我煮碗面。”
还有一次阿月穿了一身新做的苗服在店里帮忙,有个不长眼的男顾客调戏她“妹子加个微信呗”。我还没吭声,林晚正好来蹭饭,走过去往那男的面前一站:“我是她嫂子,你有事跟我说。”
那男的抬头看了眼林晚军装上的肩章,默默结账走人了。
去年我中了张彩票——不是一等奖,就五万块。我寻思这回咋才五万?阿月说:“姐的规矩是不贪大,五万已经顶天了。”林晚说:“五万也行,上交。”
现在我每天还开着那辆破比亚迪上下班。虽然我有钱买奔驰了,但吴师傅说了,这车是我的根,换啥都不能换它。有时候半夜跑专车路过大北区殡仪馆,我都摇下车窗喊一嗓子:“阿依妹子,谢谢啊!你阿婆我给你养着呢,阿月也安排好了,放心!”
当然从来没接到过回音。
但有一回,我拉了个乘客去三安古镇,到了地方乘客下车,我发现后座上多了个东西——一个用红绳系着的铜铃铛,和阿月头上戴的一模一样。
我拿起来摇了摇,叮当一声脆响。
阿月在电话那头听见了,沉默半天,说:“壮哥,姐听见了。她说你好好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