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考公上岸那天,我在家做了一桌菜。
他没先恭恭敬敬喊我妈。
而是带着他爸许怀山和当初小三上位的梁芝进了门。
他看着我说。
“妈,我要和你断亲。”
他避开我的眼睛,把一份声明推到我面前。
“签了吧。”
“以后别再拿养育之恩绑架我。”
我看着那份【断绝母子关系声明】问。
“你确定?”
他拿起笔,签得很快。
“确定。”
我擦干手,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旧牛皮纸袋。
“行。”
“有件事我藏在心里二十多年了,是时候告诉你了。”
1
许知远上岸那天,许怀山发了个九宫格朋友圈。
最中间是许知远的录取名单截图。
配文是:
【我儿子出息了,许家终于有人撑门面了。】
梁芝在下面回:
【到底是许家的种,跟卖面馆里熏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
许知远点了赞。
那时我正在家忙着给他准备庆功宴,从下午忙到傍晚。
八个菜,一锅汤。
许知远小时候最爱吃我炖的牛腩。
那时候他个子小,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吃得满嘴都是汤。
他说:
“妈妈做的最好吃。”
晚上七点,门铃终于响了。
我擦着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许知远穿着新衬衫,手腕上戴了块我没见过的表。
许怀山站在他旁边,头发抹得油亮,笑得神气又得意。
梁芝挎着包,红指甲在门框上敲了敲。
她一进门,就嫌弃地捂住鼻子。
“哎哟,这什么穷酸味啊,熏死人了。”
我看着许知远。
“怎么不提前说他们要来?”
他眼底划过一丝心虚,又皱了皱眉。
“妈,今天是我考上的庆功宴,你别一开口就扫兴。”
我神色愣了一瞬,但还是没说什么。
“那吃饭吧,妈给你做了你爱吃的牛腩。”
许知远没应声,抬脚走进来。
我以为他是要坐下,转身去拿碗。
他伸手拦住我,声音很轻却坚决。
“妈,我要跟你断亲。”
我整个人僵住,垂眸看见他递来的协议。
最上面几个字,扎眼得厉害。
【断绝母子关系声明】
梁芝立马接话。
“江晚,今天把话说清楚。”
“知远以后是有大出息的人,可不能再跟着你丢人。”
许怀山眼神精明,笑着拍他的肩。
“江晚,孩子上岸了,也应该换个活法了。”
我心口酸胀,只是盯着许知远。
他低着脑袋,一眼也没看我。
梁芝把声明往我面前推了推。
“别摆出这副受害人的样子。”
“知远以后进单位,档案清白,形象也得清爽。”
“总不能让人知道,他有个开面馆的妈,三天两头上门哭穷吧?”
我看着许知远。
“这也是你的意思?”
他喉结滚了滚。
“妈,我只是想轻松一点。”
“轻松?”
我重复了一遍。
他抿着唇,像忍了很久。
“对。”
“我从小处处就不如别人。”
“我想买双好鞋子,你说路边摊几十块的也能穿。”
“我想换手机,你说现在这个还能用。”
“你知不知道我在同学面前根本抬不起头?”
“我过够这种穷日子了。”
他说到最后,眼眶发红。
全是怨。
许怀山装模作样地劝和:
“知远,别这么说你妈。”
“她一个女人带孩子,不容易。只是眼界窄了些,不懂男人以后在社会上要靠资源。”
梁芝冷笑。
“什么不容易?她就是怕孩子飞了,不管她这个卖面的妈。”
“知远现在考上了,她当然要抓得更紧。”
2
许知远低头,没有帮我说一句。
我看着他。
心里最后那点热,慢慢凉下去。
许怀山这时坐到主位上,像回自己家一样,拿出一把车钥匙放在桌上。
“儿子,这是爸送你的入职礼。”
屋子里很安静。
锅里的汤还在小火咕嘟。
那是我从下午两点炖到现在的。
可没人看一眼。
许知远看见车钥匙,眼睛一亮,刚刚的心虚和愧疚一扫而空。
眼底都是抑制不住的激动。
“爸,这太破费了吧?”
许怀山摆摆手。
“男人进单位,排面很重要。”
“你不能总像以前一样,挤公交、穿便宜货,让人一看就觉得没家底。”
他说完,斜斜看了我一眼。
“你妈那些年把你管得太紧,苦也吃够了。以后跟着爸,不能再窝囊了。”
我心里只觉得可笑。
这么多年不见人影,现在跑出来装慈父了。
那副样子,真像他从没缺席过。
可过去二十多年里,许知远深夜发烧是我背去医院。
家长会是我一个人去的。
他考公崩溃时,是我守在门外整夜没睡。
我咽下喉咙里的涩意。
梁芝斜睨着我开口:
“江晚,听说你那小面馆还开着?”
我说:“开着。”
她捂嘴笑。
“也是,不开靠什么活呢。”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她却像终于找到乐子。
“不过以后知远上班了,你可在外面说是他妈了啊。”
“他是干部身份,你这种上不得台面的身份,可不兴沾。”
许知远听见了,没有再说什么,但眼底的嫌弃却有些藏不住。
我静静地看了他一眼。
许怀山叹了口气。
“江晚,知远大了,他需要父亲。”
“需要一个能带他见世面的人。”
“你那些苦日子、穷规矩,就别再拴着他了。”
我看向许怀山。
“那这些年你在哪儿?”
他脸色僵了一瞬,很快又笑。
“过去是我不好。”
“男人年轻时,总会犯点错。”
“可我现在想补偿儿子。”
许知远却像被戳中了雷点,立刻抬头帮他辩解。
“妈,爸已经认错了。”
“你为什么不能放下?”
“你恨了他这么多年,也该够了。”
我手指一顿。
“你说什么?”
他咬了咬牙。
“我说,他只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误。”
“你不能因为你们那点恩怨,就让我一辈子没有爸爸。”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磨得我生疼。
只是犯了男人都会犯的错。
这句话从我养大的孩子嘴里说出来,比他们骂我一百句都疼。
我声音发冷。
“许知远,你知道当年发生过什么吗?”
他立刻说:
“我知道。”
“你不就是怪他在外面有人吗?”
“可是妈,他现在愿意认我,愿意带我,愿意给我更好的生活。”
“你为什么非要挡着?”
许怀山垂下眼,装出痛苦样。
“知远,别怪你妈。”
“她恨我,我认。毕竟当初爸爸确实鬼迷心窍做错了事。”
梁芝笑得更得意。
“知远真懂事。”
“不像有些女人,抓着旧事不放,害了自己还害孩子。”
我脸色难看,心里像被刀扎一样。
许怀山把车钥匙往许知远手边推。
“跟爸走。”
“爸那边房子大,车也有。”
“以后进单位,开车上下班,才像样。”
许知远,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我问他:
“你想好了?”
他抬起头。
“我想好了。”
“以后想跟我爸生活。”
“还有……”
他低头看了看那份声明。
“我希望你别再用养育之恩压我。”
二十八年的饭、衣、学费、夜里的急诊、失败后的陪伴。
到他嘴里,成了压迫。
我忽然觉得可笑。
“许知远,我最后问你一次。”
“你确定要我签?”
3
许知远面色凝固了下。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会犹豫。
可他只是把纸推给我。
“江女士。”
“请你尊重我的选择。”
江女士。
我听见这三个字,耳边嗡了一声。
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要和我断亲。
签了字之后就能改口叫阿姨。
之前他喊的那么多声“妈”现在都像笑话一样扇在我脸上。
梁芝第一个笑出声。
“好,真好。”
“知远,以后你就是许家正经的孩子。”
“别再被这种穷亲戚拖着了。”
许怀山端起桌上的酒杯。
那酒还是我特意给许知远庆祝买的。
“江晚,孩子大了,有时候放手才是爱。”
“你这些年照顾他,也算有功。”
我看着许知远。
他不敢看我。
我忽然想起他小时候。
有一年冬天,他发高烧,半夜烧到四十度。
外面下大雨,出租车叫不到。
我用棉被裹着他,背着跑了两条街。
他趴在我背上,烧得迷迷糊糊,还在喊:
“妈妈别丢下我。”
我没有丢。
一次都没有。
可现在,是他先松了手。
梁芝见我不说话,更来劲。
“怎么?”
“装可怜?”
“你要是真为他好,就赶紧签字,别挡他的前程。”
许知远低声说:
“江女士,你别让我觉得,我欠你一辈子。”
我点点头。
“好。”
“从今天起,你不欠了。”
我握笔签字。
他愣了一下。
许怀山眼里闪过喜色。
梁芝立刻把声明收进包里,像怕我反悔。
我转身走进卧室。
身后,梁芝还在阴阳怪气。
“早这样不就好了?”
“非要闹得大家都难看。”
我从柜子最下面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纸袋已经旧了。
封口处的线磨得发毛。
许怀山看到它的一瞬间,脸色猛地变了。
他站起来,椅子划过地面,发出刺耳一声。
“江晚!”
梁芝被他吓了一跳。
“你喊什么?”
许知远也愣住了。
我没有看他们。
我只看着那张签好字的断亲声明。
我把纸袋放到桌上,没打开。
门铃又响了。
我去开门。
陈律师站在门外,手里提着文件箱。
他朝我点了下头。
“江女士,我到了。”
许怀山的脸白得像纸。
他冲过来想拦,被陈律师挡住。
“许先生,冷静。”
我看着许知远,声音很轻。
“你不是要断吗?”
“我答应你断。”
许知远的脸色变了。
“妈,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手按在牛皮纸袋上,慢慢抬眼。
“有件事我烂在肚子里二十多年,今天也该告诉你了。”
4
许知远脸色发白。
“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没有回答。
我解开纸袋上的线,抽出第一份文件。
纸页泛黄,但字迹清楚。
许怀山像疯了一样扑过来。
陈律师抬手挡住他。
“许先生,抢夺证据没有意义。”
许怀山瞪着我,额头青筋暴起。
“江晚,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抬头看他。
“做绝的人是我吗?”
梁芝不耐烦地拿起那份文件。
只看了一眼,她脸上的神色就变了。
“亲子鉴定?”
她抬头看许怀山。
“这是什么?”
许怀山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看向许知远。
“你自己看。”
许知远伸手拿起文件,手抖得厉害。
看到最后一行结论时,他整个人僵住了。
包厢里死一样安静。
几秒后,他抬起头,声音发飘。
“这是什么意思?”
我说:
“意思很简单。”
“许怀山不是你的生物学父亲,就是说,他不是你亲爸。”
桌上一片哗然。
梁芝尖叫:
“不可能!”
“许怀山,你给我说清楚!”
许怀山脸色灰白,眼神躲闪。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许知远像被人抽走了魂。
“不可能。”
“我姓许。”
“我叫了他这么多年爸。”
我又拿出第二份文件。
“这是当年秦芸签下的放弃抚养材料。”
“她出轨生下你后,事情败露,拿了钱走人。”
第三份文件放下去时,许知远已经站不稳。
“这是我的收养登记。”
我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法律上,我是你的母亲。”
“不是因为血缘。”
“是因为我选择了你。”
许知远猛地抬头看我。
眼泪瞬间涌出来。
“你也不是……”
他说不下去。
我替他说完:
“我也不是你亲生母亲。”
梁芝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把椅子往后踢开。
“所以他不是许家人?”
她看许知远的眼神,瞬间从热络变成厌恶。
“许怀山,你疯了吧?”
“那你把这么个东西往家里领?”
许知远肩膀狠狠一颤。
许怀山被逼急了,指着我吼:
“当年是你非要养!”
“我早就说送走,是你自己犯贱!”
“现在拿出来装什么伟大?”
我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
他破罐子破摔。
“我说错了吗?”
“他又不是我的种,我凭什么养?”
“替别的男人养野种,我有病啊?”
野种两个字砸下来。
许知远脸上的血色彻底没了。
他看向许怀山。
“所以这些年,你不是被她拦着不来看我?”
许怀山嘴唇动了动。
梁芝冷笑着抢先:
“如果真是这样,那有什么好看的?”
“一个不知道哪来的野孩子,要不是现在考上编制,谁稀罕?”
许怀山恼羞成怒,却还在打着算盘。
“闭嘴!知远,爸不是那个意思……反正我现在认你是我儿子,你不是也还姓许吗?”
许知远眼泪掉下来,崩溃地吼。
“你是认我,还是认我考上了编制,将来有利可图!”
包厢里一片死寂。
许怀山脸色难看至极,在他开口前我打断他。
我看着哭个不停的许怀远。
“许知远,我从没想让你知道这些。”
“我怕你觉得自己没人要,怕你抬不起头。”
“所以我替你把所有难堪都挡在外面。”
“可你今天亲手把我推开了。”
许知远踉跄着走向我。
“妈,我不知道……”
我往后退了一步。
“你是不知道真相。”
“但你知道我养你不容易。”
“你也知道刚才他们怎么羞辱我。”
“你还是签了。”
他僵在原地。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断亲声明。
“这字,是你自己签的。”
5
许知远忽然冲过去,要抢那张断亲声明。
“给我!”
“我撕了!”
梁芝立刻把包抱紧。
她刚才还嫌他脏。
现在眼睛却死死盯着陈律师手里的文件箱。
人一贪,脸变得比翻书还快。
“撕什么?”
“签了就是签了。”
她看向我,语气又软下来。
“江晚,孩子一时糊涂。”
“你养了他这么多年,还真能不要?”
许怀山也赶紧接话。
“对啊。”
“知远年轻,耳根子软。”
“你一个当妈的,别跟孩子计较。”
我看着他。
“刚才他叫我江女士的时候,你不是笑得挺高兴吗?”
许怀山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许知远哭得快喘不上气。
“妈,我错了。”
“我真的错了。”
“你别不要我。”
我问他:
“你说你不知道许怀山是什么人。”
“那你知道我是什么人吗?”
他愣住。
梁芝皱眉。
“你不就是个开面馆的吗?”
我点头。
“我是开面馆的。”
“也是江记鲜食的创始人。”
屋子里瞬间安静。
陈律师打开文件箱。
一份份材料摆到桌上。
城南锦园两套住宅。
东街临街商铺。
江记鲜食供应链股权收益安排。
教育信托草案。
养老信托文件。
还有一份赠与方案。
许怀山瞪大眼睛。
梁芝的嘴张了半天,没合上。
“这些……都是你的?”
我看着她。
“不然是你的吗?”
她脸色涨红。
我淡淡道:
“我第一家面馆,只有二十平方米。”
“早上卖面,中午给附近学校送餐,晚上给医院陪护家属做盒饭。”
“后来我做配餐,做净菜,做冷链。”
“这些年你们看不起的油烟味,养活了很多人。”
“也养大了许知远。”
许知远盯着那些文件。
声音发抖。
“妈,这些是……”
我说:
“原本给你的。”
他浑身一震。
我继续说:
“我今天准备了一桌饭。”
“也准备把这些安排告诉你。”
“你考上了,站稳了。”
“我想着,以后你不用再那么苦。”
“房子,保障,退路,我都给你铺好了。”
“我一直没说,是怕你骨头还没长硬,就先被钱泡软。”
许知远眼泪砸在文件上。
“妈……”
我把文件一份份收回去。
“但现在,不给了。”
他猛地抬头。
梁芝比他还急。
“凭什么不给?”
话一出口,她才发现自己太难看。
我冷冷看她。
“凭什么给?”
“给一个刚签了断亲书的人?”
“给一个嫌我丢人,怕我拖累,急着去认别人的人?”
许知远摇头。
“我是一时糊涂。”
我说:
“一时糊涂,也要付代价。”
“许知远,你刚才亲手断掉的,不是一张纸。”
“是我原本给你留好的后路。”
许怀山眼珠转得飞快。
“江晚,血缘不重要,感情才重要。”
我笑了。
“这话,你二十八年前怎么不说?”
他噎住。
我合上文件箱。
“别急。”
“还有你的账。”
6
许怀山脸色难看。
“江晚,你还想干什么?”
我没理他。
陈律师又拿出一沓资料,放到许知远面前。
“你不是觉得许怀山有钱?”
“觉得他能带你过体面日子?”
“那你看看,他的体面是怎么来的。”
许知远低头翻开。
第一页,是许怀山公司被执行信息。
欠款三百七十多万。
第二页,是那辆宝马的租赁合同。
租期一个月。
第三页,是他朋友圈里那套大平层的房产信息。
产权人不是他。
是梁芝表哥。
第四页,是几份贷款材料草稿。
借款人预填栏里,写着许知远的名字。
金额,一百八十万。
许知远抬头,眼神发直。
“这是什么?”
我说:
“他接近你,不是良心发现。”
“是因为你考上编制,单位稳定,征信干净。”
“银行喜欢这种人。”
“他想让你签共同借款,替他的烂公司填窟窿。”
许怀山猛地拍桌。
“你胡说!”
我拿出手机,点开录音。
许怀山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那小子考上了,正好。”
“编制身份好贷款,银行喜欢这种。”
“先哄回来,让他签共同借款。”
“江晚那个蠢女人把他当命护着,到时候她不掏也得掏。”
“她要是不拿钱,就让知远去跪她门口。”
录音放完。
屋子里只剩下汤锅沸腾的声音。
许知远看着许怀山。
“你让我回去,是为了让我背债?”
许怀山脸色难看,还在嘴硬。
“我是没办法!”
“你喊了我这么多年爸,帮我一次怎么了?”
许知远惨笑。
“你不是我爸。”
这句话戳中了许怀山最脏的地方。
他脸一扭,吼道:
“不是亲的又怎么样?”
“你姓许!”
“我让你帮点忙,你还委屈上了?”
梁芝也跟着怒骂起来。
她指着许知远。
“我告诉你,既然现在你不认了,那许家的门你别想进!”
“你不是许家的种,也没带钱回来。”
“想住我家?做梦!”
许知远整个人晃了一下。
许知远身子晃了晃。
一晚上。
他从“许家有出息的儿子”,变成了“野种”。
人心冷起来,比桌上那锅汤凉得还快。
许怀山见骗不下去了,又把目光转向我。
“江晚,事情都这样了。”
“知远知道错了。”
“你总不能真不管他吧?”
我看着他。
“我管不管他,是我的事。”
“但你再敢利用他接近我,或者逼他借贷,我会报警。”
陈律师补了一句:
“相关证据已经备份。”
许怀山脸色铁青。
我转头看向许知远。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跟他走。”
“或者自己走。”
他红着眼问:
“那你呢?”
我指了指门口。
“这是我家。”
“你刚才已经不要了。”
7
许怀山和梁芝很快走了。
走得狼狈。
像两只被拆穿的耗子。
许知远站在客厅里,眼泪一直掉。
他看着满桌菜,看着那份断亲声明,像突然不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
我没有留他。
也没有赶他。
我只是收拾碗筷。
一盘一盘,倒进垃圾桶。
牛腩炖得很软。
可惜没人吃。
许知远忽然转身追了出去。
我站在窗边。
楼下路灯昏黄。
许怀山正站在小区门口抽烟,梁芝抱着胳膊,脸色难看得像要吃人。
许知远跑过去。
声音很低。
“爸……”
许怀山皱眉。
“别这么叫。”
许知远僵住。
许怀山烦躁地吐出一口烟。
“今晚还不够丢人?”
许知远嗓子哑了。
“我今晚能去你那边住吗?”
梁芝立刻尖叫。
“不可能!”
“我家不收外人!”
许知远看向许怀山。
许怀山避开他的眼。
“你妈不是有房吗?你回她那儿。”
许知远嘴唇发抖。
“我刚才和她……”
许怀山冷笑。
“断了?”
“那你是真蠢。”
“要断也得等她把房子、商铺、股权都给你以后再断。”
这句话,比巴掌响。
许知远脸白得吓人。
“不是你让我回许家的吗?”
许怀山装都不装了。
“回许家也得有用!”
“你空手回来干什么?”
“江晚那些东西,你一份都没拿到?”
梁芝跟着骂。
“没钱没房,还不是亲生的。”
“你拿什么进我家门?”
“让我养你?做梦!”
许知远后退一步。
“你们从头到尾,都是为了钱。”
许怀山咬牙。
“废话!”
“江晚养了你二十多年,不给你给谁?”
“你现在回去求她。”
“哭,跪,随便你。”
“她心软。”
“她不会不管你。”
许知远一点点掰开他的手。
“所以到现在,你还要我去骗她。”
许怀山恼羞成怒,扬手要打。
小区保安跑过来。
陈律师也下了楼。
“许先生,注意你的行为。”
许怀山的手停在半空。
最后,他骂了一句:
“白眼狼!”
“跟江晚一样恶心!”
许知远转身跑了。
没有上楼。
也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他在二十四小时便利店坐了一夜。
凌晨三点,他给我发消息。
【妈,我错了。】
【你来接我好不好?】
【我没有地方去了。】
我盯着手机很久。
手指几次放到拨号键上。
又慢慢移开。
我坐在餐桌边,眼泪一滴一滴往下砸。
可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
他一哭,我就冲出去替他挡风。
这些年,我替他挡了太多。
挡到他以为,风雨根本不会落在他身上。
天亮时,他又发来一条。
【妈,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回了四个字。
【自己安顿。】
8
三天后,许知远来了我的面馆。
外面下雨。
他站在门口,头发湿了一半,衬衫皱巴巴的,眼下青黑。
店里正忙。
我在煮面。
水汽往上冒,糊住眼镜。
他小声喊:
“妈。”
我没回头。
“吃什么?”
他哽住。
“妈,我想跟你谈谈。”
我把面捞进碗里,浇汤,撒葱。
“等我忙完。”
他站在门口,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可他已经二十八岁了。
不能再只当孩子。
半小时后,客人少了。
我擦干手,在他对面坐下。
“说吧。”
许知远低着头。
“我错了。”
“我不该听他们的话。”
“不该嫌你丢人。”
“不该签那张声明。”
“更不该叫你江女士。”
眼泪落在桌面上。
他声音哑得厉害。
“妈,你骂我吧。”
我看着他。
“骂有用吗?”
他僵住。
我说:
“如果骂一顿就能让你明白,我早就骂了。”
他哭得更厉害。
“我以前总觉得你控制我。”
“现在才知道,你一直在保护我。”
“我把你给我的一切,都当成理所当然。”
“我还嫌你给得不够体面。”
我没有说没关系。
因为有些话说出口,就不能当没发生。
我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文件袋。
这一次,我当着他的面打开。
第一份,是门锁更换记录。
第二份,是银行卡亲属代扣解除证明。
第三份,是新的遗嘱草案。
许知远看见“遗嘱”两个字,脸瞬间白了。
“妈,你连这个都改了?”
我说:
“原来,所有东西都给你。”
“现在不是了。”
“房产和股权,一部分留给我养老。”
“一部分设助学基金,给真正需要的孩子。”
“至于你,我会留一笔基础保障。”
“够你在极端情况下不至于走投无路。”
“不够你躺着享福。”
许知远喉咙发紧。
“你是在惩罚我。”
我摇头。
“不是。”
“我是在修正我自己。”
“过去我把你看得太重。”
“重到你一伸手,我就给。”
“你一回头,我就在。”
“所以你才会觉得,无论怎么伤我,我都会原谅。”
他急忙说:
“我以后不会了。”
“妈,我真的不会了。”
我看着他。
“以后是你的事。”
“信不信,是我的事。”
他沉默下来。
雨声敲在玻璃上。
我起身,给他下了一碗面。
加了一个煎蛋。
小时候,他最爱这样吃。
面放到他面前时,他眼里亮了一下。
像以为我心软了。
我说:
“吃完,去找住处。”
那点光慢慢暗下去。
“妈……”
我打断他。
“单位下个月分宿舍。”
“这一个月,你可以住快捷酒店,也可以短租。”
“钱不够,可以向我借。”
“写借条。”
他怔怔看着我。
我继续说: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无条件给你钱。”
“不会替你收拾所有烂摊子。”
“也不会因为你哭,就立刻把你抱回家。”
“许知远,你成年了。”
“你要为自己的选择付账。”
那碗面,他吃了很久。
走时,他在桌上放了二十块钱。
手指按着纸币,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妈,我以后会还你的。”
我没有退回去。
这是他第一次,为我煮的东西付钱。
这不是坏事。
人总要在某一刻明白,爱不是白拿的。
9
后来,许怀山的公司彻底垮了。
债主追到梁芝娘家。
梁芝当场和他撕破脸,骂他骗子,骂他废物,骂他连个亲儿子都没有,还敢装慈父。
许怀山来找过我几次。
第一次,他穿着皱巴巴的西装,站在面馆门口。
“江晚,看在过去认识一场,借我点钱周转。”
我让店员关门。
第二次,他喝醉了,堵在我小区门口骂。
“你养了那个孩子二十多年,现在说不管就不管?”
“你装什么好人?”
我报了警。
第三次,他跪在路边,哭得鼻涕眼泪一把。
“我错了。”
“我当年不该那么狠。”
“你让知远帮帮我。”
“他现在有编制,不能看着我死。”
我坐在车里,看着他。
没有下去。
他不要的人,我养大了。
他欠下的债,轮不到我还。
至于许知远,他没有再去找许怀山。
入职后,他住进单位宿舍。
白天上班,晚上去便利店兼职。
他说要慢慢还我这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我没拦。
我不缺那点钱。
但他该知道,亏欠不能只靠一句“对不起”。
他每周会来面馆一次。
不再嫌油烟味。
不再嫌我衣服普通。
有时候帮我收碗。
有时候坐在角落吃面。
他还是叫我妈。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应。
但也没有赶他走。
感情不是水龙头。
不能说关就关。
可它也不是井。
不能任人一桶一桶往外打,打干了还嫌水不够多。
半年后,我把面馆交给店长打理。
自己去了海边。
这是我年轻时一直想去的地方。
那时忙着养孩子,忙着挣钱,忙着活下去。
总想着等他长大。
等他毕业。
等他考上。
等他安稳。
一等二十多年。
差点把自己等没了。
海风吹过来时,我坐在沙滩上看手机。
许知远发来一张照片。
他穿着工作制服,站在单位门口。
消息只有一句:
【妈,我今天转正了。】
我看了很久。
回了两个字:
【恭喜。】
他很快又发:
【我会好好过。】
这次,我没有回。
我把手机扣下,抬头看海。
浪潮涌上来,又退回去。
人这一辈子,大概也是这样。
有些人来,是缘分。
有些人走,是教训。
许知远不是我亲生的。
可我曾经真心把他当命。
后来,他把这条命摔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
还给了自己。
那天晚上,我在海边小店吃了一碗面。
汤有点咸。
面也煮过了头。
我却吃得很香。
因为终于没有人等我去伺候。
没有人等我去兜底。
也没有人拿我的爱,当成理所当然。
我只是江晚。
从今以后,也只做江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