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了十一年的继子,在成年那天卷走了我所有的存款。
他留了一封信,字里行间都是鄙夷:
“你不过是个霸占我爸遗产的外人,我受够你这个假惺惺的后妈了,我要去找我真正的家人。”
可那笔钱里,有我亲生女儿下一阶段化疗的救命钱。
病床上,女儿还戴着呼吸机,依旧虚弱地替他说话:
“妈,你别怪哥哥……他可能只是太想亲妈妈了。等他想明白,会回来的。”
可他再也没有回来。
半年后,因为断了治疗,女儿病情急剧恶化,死在了十六岁。
五年后,那个继子被查出尿毒症。
医院评估结果出来,我和他,配型高度合适,是移植的最佳人选。
他躺在惨白的病床上,红着眼眶拉住我的袖子:
“妈,我知道我以前混账。”
“可您毕竟养了我十五年啊,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求您再救我一次吧……”
我看着他,冷冷抽回手:
“我不捐。”
1
移植协调负责人陈主任看了我一眼,又看向病床上的陆景川。
“秦女士已经明确表达拒绝意愿。活体捐献必须完全自愿,我们不能强迫任何人。”
陆景川扶着床栏坐起来。
他穿着宽大的病号服,手背上全是针眼,脸颊凹陷下去。
“妈。”
他叫得很轻。
“你真要签吗?”
陈主任把拒绝意愿书放到我面前。
陆景川眼睛红了。
“我知道我以前不懂事,我伤了你的心。”
“可我那时候才十八岁啊。”
“谁十八岁的时候没有犯过错?”
旁边一个年轻医生低声补充:
“陆先生,目前确实需要规律透析,并等待合适肾源。但拒绝捐献不等于终止治疗,医院会继续按照流程治疗。”
陆景川像没听见。
他只是盯着我手里的笔。
“妈,我等不到了。”
“医生说我身体情况越来越差,再拖下去,很可能就没机会了。”
“你以前不是说过吗?只要我和栀栀平安长大,你什么苦都能吃吗?”
听见秦栀的名字,我握笔的手顿了一下。
陆景川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他迅速垂下眼,声音哽住:
“我不是故意提她的。”
“我知道你怪我,可栀栀已经走了五年了。”
“但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吧?”
我抬头看他。
五年了。
他还是能把最残忍的话,说得像一句劝慰。
我想起他十八岁生日那天。
我做了一桌菜。
女儿秦栀身体不好,还是撑着帮我吹气球,给他写了一张卡片。
她说:
“哥哥成年了,以后就是大人了。”
可那天晚上,陆景川没有回来。
他拿走了我的银行卡,转空了治疗账户,偷用我的身份信息绑定了网贷,还把家里关于房产和遗嘱的资料翻得乱七八糟。
桌上只剩一封信。
【秦蔓,你花的每一分钱都是我爸留下来的。】
【你和秦栀趴在陆家身上吸血,还真把自己当主人了。】
【现在,我要去找我真正的家人。】
那天夜里,催款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
第二天,秦栀下一阶段治疗缴费被迫中断。
她坐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吓人,却还扯着我的袖子说:
“妈,别怪哥哥。”
“他可能只是太想知道,亲妈妈为什么会不要他。”
她永远那么懂事。
我收回思绪,在眼前的拒绝意愿书上签下名字。
两个字落下时,陆景川的表情终于裂开了。
“妈!”
他声音拔高,病房仪器跟着响了两声。
很快,他又忍下来,眼泪掉得更急。
“你不能这样。”
“你养了我十五年,我早就把你当亲妈了。”
“而我只是犯过一次错,你就要用我的命来报复我吗?”
我把笔放回桌上。
“我没有报复你,只是拒绝把我的肾给你。”
他攥紧被角,手背青筋凸起。
“可你明明能救我。”
“你明明是最合适的人。”
陈主任皱眉:
“陆先生,请注意你的措辞。秦女士没有任何法律义务捐献器官。”
陆景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又成了那个可怜、虚弱、懂事的病人。
“对不起,陈主任,是我太着急了。”
“我只是……太想活下去了。”
他看向我,声音轻得发抖。
“妈,求你再想想,就当看在我爸的份上。”
我站起身。
“你爸要是还活着,最该问的就是你。”
“为什么要偷走秦栀活下去的钱。”
陆景川脸上的血色瞬间消失。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透析管路轻微的声响。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拿起包,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身后传来极低的一声。
“她还是这么狠。”
我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2
第二天,我就上了热搜。
视频标题一个比一个刺眼。
【尿毒症青年寻母:叫了十五年的妈妈,不愿救我】
【养母拒绝捐肾,病床儿子哭问:我不是你的孩子吗】
【继母卖房吞遗产,继子病危求救被拒】
我点开最热视频。
画面里,陆景川躺在病床上,他瘦得可怜,眼眶通红,床头放着几张旧照片。
照片上是他小时候。
我牵着他,他牵着秦栀。
那是他小学入学第一天。
我请了一天假,带两个孩子去照相馆拍的。
视频里的陆景川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大家好,我叫陆景川,今年二十三岁。”
“我得了尿毒症,现在靠透析维持。”
“医院说,我曾经的养母秦女士和我配型很合适。”
“但她拒绝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很久,眼泪才慢慢流下来。
“我不怪她。”
“她养我十五年,已经很不容易了。”
“只是我想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让她连看我一眼都嫌多。”
评论区已经炸了。
【不想当妈就别养啊,孩子叫了十五年妈了,最后病了就一脚踢开?】
【捐个肾又不是要她命,她怎么这么冷血?】
【听说她还卖过孩子爸留下的房子,钱呢?】
第二条视频是宋瑶发的。
她是陆景川的女朋友。
我只见过她一次。
视频里,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景川一直很想回家。”
“他手机里存着小时候的照片,每次透析疼得受不了,就看那些照片。”
“他说秦阿姨以前对他很好,可后来有了亲生女儿,就越来越偏心。”
“他十八岁离家,也不是不孝,是那个家容不下他。”
她抹着眼泪:
“现在他真的快撑不住了。”
“秦阿姨,就算你不认他了,也求你救救他吧。”
我关掉手机。
妹妹秦芮的电话立刻打了进来。
她声音发抖:
“姐,你看见网上那些东西了吗?”
“他们怎么能这么说你?”
“陆景川那个白眼狼,偷钱的时候怎么不拍视频?”
我坐在窗边,手里还捏着秦栀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十六岁,头发因为治疗掉了很多,只能戴着一顶米白色帽子。
“姐,你说话啊。”
秦芮急了。
“我们得解释,不能任由他们骂。”
我低声说:
“现在解释,没人听。”
当天傍晚,小区门口开始出现自媒体。
他们举着手机,堵在单元楼下。
“秦女士,请问您为什么不救陆景川?”
“您当年卖掉陆先生父亲的房子,钱到底去哪了?”
“有网友说您一直偏心亲生女儿,苛待继子,是真的吗?”
楼下有人喊:
“出来说句话啊!敢做不敢认吗?”
“孩子都快死了,她还能躲在家里,真够狠的。”
秦芮冲到我家时,脸气得通红。
“姐,我去跟他们吵!”
我拉住她。
“别去,他们就是在等着你失控。”
她眼圈红了。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骂?”
我看向书房。
书柜最下面的抽屉里,放着五年来我整理好的所有材料。
当天晚上,陆景川又发了一条视频。
他坐在病床上,声音沙哑。
“请大家不要攻击我妈妈。”
“她有她的难处。”
“如果我真的等不到那一天,也希望她不要自责。”
他越这样说,网友骂得越狠。
【他还在替她说话,真的太善良了。】
【秦某出来道歉!】
【逼她捐!这种人就该曝光到不敢出门。】
我看着屏幕里那张虚弱的脸。
心里没有波澜。
五年前,他也是这样。
拿着秦栀的救命钱离开后,还给我发过一条短信。
【别报警,报警你也拿不到钱。】
【你要是真为秦栀好,就别把事情闹大。】
那时候的他,比现在更清醒。
3
第三天早上,宋瑶带人跪到了我小区门口。
横幅拉得很长,红底白字,格外醒目。
【求秦蔓女士救救儿子陆景川】
【十五年母子情,抵不过一颗肾吗】
楼下也围满了人。
有邻居,有记者,还有举着手机直播的自媒体。
我刚走出单元门,话筒就怼了过来。
“秦女士,请问您看到陆景川最新病情了吗?”
“您真的一点母子情都不念吗?”
“卖房的钱是否属于陆成先生遗产?您有没有挪用?”
秦芮挡在我前面。
“你们让开!”
“捐不捐是我姐的自由!”
人群里立刻有人喊:
“自由?孩子快死了还讲自由?”
“她养了人家十五年,现在不认了?”
“这就是典型的继母嘴脸。”
宋瑶跪在地上,脸色苍白,眼睛肿得厉害。
她朝我爬了两步,伸手抓住我的裤脚。
“阿姨,我求求你了。”
“我知道景川以前有错,可他真的知道错了。”
“他每天透析都疼得睡不着,还一直喊你。”
“他说他想吃你以前做的糖醋排骨。”
我低头看她。
“他还记得?”
宋瑶像看到希望,连忙点头。
“记得,他都记得。”
“他说小时候只有你会半夜起来给他量体温,只有你会给他开家长会。”
“所以阿姨,你怎么舍得不救他?”
我忽然笑了一下。
是啊。
我也记得。
陆景川七岁来我家的时候,晚上会做噩梦。
他不肯叫我妈,只缩在被子里哭。
我抱着他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发烧到三十九度,我背着他跑去医院。
那时秦栀才五岁,自己乖乖坐在走廊椅子上等我。
她抱着我的外套,小声问:
“妈妈,以后哥哥也会爱我们吗?”
我当时说,会的。
只要我们真心对他,他会知道的。
后来我才明白。
不是所有真心,都能换回真心。
陆成生前一个同事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姓高,以前来过家里吃饭。
“秦蔓,我说句公道话。”
“景川再怎么说,都是老陆唯一的儿子。”
“老陆当年那么信任你,你现在真要看着他儿子没命?”
我看着他。
“老陆信任我,所以我把他儿子养到成年。”
“可他儿子成年后,偷走了我女儿治病的钱。”
高叔皱眉:
“你也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年轻人一时糊涂,教育教育就行了。”
我问他:
“那我女儿呢?”
“她被耽误的治疗,谁来教育回来?”
高叔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还没等他说话,宋瑶忽然站起来,抓住我的手。
“阿姨,你要多少钱?”
“我给你,我去筹。”
“只要你答应做手术,我什么都愿意。”
我甩开她。
明明力道很轻,她却像站不稳一样,整个人往后一摔。
“啊!”
直播间瞬间沸腾。
“打人了!”
“拒捐继母推倒求救女孩!”
“太嚣张了!”
秦芮气得浑身发抖。
“你装什么?明明是你自己倒的!”
宋瑶坐在地上,眼泪滚下来。
“我只是想救他……”
我看着一圈镜头。
所有人都等着我慌乱,愤怒,崩溃。
我却只拿出手机,拨通了孟律师的电话。
“公开说明会提前到明天下午。”
“所有能来的人,都得来。”
周围声音渐渐小了。
我对着镜头,一字一句:
“你们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不捐吗?”
“明天,我告诉你们。”
4
公开说明会设在医院旁边的会议厅。
我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围满记者。
直播间开了不到十分钟,在线人数就冲上了热榜。
弹幕密密麻麻。
【来了来了,我倒要看看这个恶毒继母能怎么洗。】
【不管以前有什么矛盾,现在人命最大。】
【她要是还算是个人,就赶紧答应捐肾。】
陆景川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进来。
他特意穿了浅色外套,显得整个人更加单薄。
宋瑶站在他身边,眼睛红肿,时不时低头替他整理毯子。
陈主任坐在前排。
孟律师坐在我身边,面前放着一只黑色文件箱。
说明会开始后,主持人刚介绍完情况,陆景川就拿起话筒。
“我先说吧。”
他的声音很虚,分外可怜。
“这些天,给大家添麻烦了。”
“我知道很多人骂秦阿姨,我想说,请你们不要这样。”
他看向我,眼里盛满愧疚。
“她确实养过我。”
“小时候我发烧,她背我去医院;我考差了,她也没骂我;我想学竞赛,她打两份工给我交培训费。”
“这些我都记得。”
弹幕滚动起来。
【他真的太善良了,还替她说好话。】
【这样好的人她都不救?】
陆景川哽咽了一下。
“我十八岁离家,是因为我太想找到自己的亲生母亲了。”
“那时我误会了秦阿姨,觉得她偏心栀栀,觉得自己在她心里永远是外人。”
“我承认,我说了很多伤人的话。”
“可我这五年一直后悔。”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妈。”
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这样叫我。
“我不是要逼你,我只是太想活了。”
“如果你真的不愿意,我也不会恨你。”
“只是我想在死之前,再叫你一声妈。”
现场有人已经开始低声抽泣。
宋瑶也在捂着嘴哭。
几个记者看向我的眼神,已经带上了谴责。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我。
“秦女士,您有什么回应吗?”
我没有急着说话。
我看着陆景川。
他也看着我。
那眼神很熟悉。
五年前,他拿着那封信离开时,也是这样。
笃定我会心软,会顾念旧情。
也笃定我舍不得把他真正做过的事摊开。
可他忘了。
秦栀死后,我已经没有软肋给他用了。
我拿起话筒,问他:
“你还记得离家那天带走的一百八十七万,是我女儿的救命钱吗?”
陆景川脸色瞬间苍白。
5
会议厅里瞬间安静。
直播弹幕停了一瞬,又疯狂刷起来。
【什么一百八十七万?】
【她开始泼脏水了吧?】
【如果是真的,这事就不简单了。】
陆景川很快回过神。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发虚。
“我当年只是离家,没有拿你那么多钱。”
我看向孟律师。
她打开文件箱,拿出第一份材料。
大屏幕亮起。
上面是银行流水。
时间,五年前,陆景川十八岁生日当晚。
我名下三个账户,陆续转出大额款项。
收款方包括陆景川本人、顾芸名下账户,以及几个第三方支付平台。
总金额,一百八十七万三千六百二十元。
我开口:
“这笔钱,不是陆景川口中所谓的父亲遗产。”
“其中六十二万,是秦栀下一阶段治疗备用金。”
“二十八万,是我借来准备补缴费用的钱。”
“还有一部分,是我卖掉老房子后剩下的生活和教育保障。”
我按下遥控器。
第二页,是秦栀治疗账户明细。
转账时间,刚好在医院缴费截止日前两天。
第三页,是催费通知。
第四页,是延期治疗风险告知书。
陆景川的手抓紧轮椅扶手。
宋瑶怔怔看着屏幕。
她像第一次听到这些。
陆景川急忙说:
“不是这样的。”
“那些钱本来就有我爸的部分。”
“我只是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我点点头。
“好。”
“那我们就来看看,你爸到底留了什么。”
大屏幕切到下一份文件。
陆成的遗嘱公证书。
上面写得很清楚。
婚后共同财产中,属于陆成的部分,按法定继承和遗嘱安排,由我、陆景川,以及当时仍未成年的秦栀共同保障生活、教育和医疗使用。
陆成留下那套老房子,也不是单独留给陆景川。
而是注明:
【如本人遭遇意外,该房产可由秦蔓处置,用于两个孩子抚养、教育及重大疾病支出。】
我继续翻页。
卖房合同。
成交价。
还贷记录。
两个孩子多年学费、培训费、医疗费、生活支出。
其中陆景川的支出被单独标出。
重点高中择校费用。
竞赛班费用。
夏令营费用。
出国交流费用。
一次阑尾炎手术费用。
牙齿矫正费用。
每一笔,都有凭证。
我看向陆景川。
“你说我霸占你爸的遗产。”
“那你告诉大家。”
“从你七岁到十八岁,这些钱是谁花在你身上的?”
陆景川嘴唇抖了抖。
“你是我继母,你养我是应该的。”
现场有人皱起眉。
我轻声问:
“所以我养你,是应该的。”
“你拿走秦栀治疗钱,也是应该的?”
他立刻否认:
“我不知道那是她治疗的钱!”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孟律师放出下一组截图。
陆景川和顾芸的聊天记录。
顾芸发来消息:
【你别傻了,秦蔓不会把钱主动给你。】
【你爸死了,她巴不得把钱都留给她那个病女儿。】
【你拿手机验证码,先把钱转出来。】
陆景川回复:
【她银行卡密码我知道。】
【治疗账户的密码可能是栀栀生日,我试试。】
下一条。
【转出来了,六十二万。】
顾芸回复:
【这才对,那本来就是你的钱。】
陆景川又说:
【病成那样,继续花也是无底洞。】
【我总不能一辈子被她们拖累。】
会议厅里一片死寂。
宋瑶猛地转头看他。
“你知道?”
陆景川脸色惨白。
“这聊天记录不完整。”
“她断章取义!”
孟律师平静开口:
“截图均来自经公证提取的数据备份,原始设备、云端记录、登录时间和哈希值都已经提交司法鉴定。”
陆景川眼神慌了一下。
我继续播放。
顾芸教他拿我的身份证照片,开通贷款授权。
陆景川抱怨额度太低。
顾芸让他别心软。
陆景川回:
【我早就受够她装好人。】
【一个免费保姆,还真以为自己是我妈。】
宋瑶往后退了一步。
“你不是说,是秦阿姨逼你走的吗?”
陆景川急了。
“瑶瑶,那时候我被我妈骗了。”
“我亲妈一直说秦蔓抢了我的东西,我才会糊涂。”
我看着他。
“糊涂到偷验证码?”
“糊涂到绑定网贷?”
“糊涂到把秦栀的治疗账户试了三次密码?”
屏幕上出现登录记录。
设备型号。
登录地点。
时间。
每一次,都在陆景川房间里的旧电脑上。
秦芮在台下红着眼说:
“那段时间,我姐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栀栀。”
“她以为家里出了小偷。”
“她报警的时候,还替陆景川说话,说不可能是他。”
我闭了闭眼。
那时我是真的不相信。
我养大的孩子,会把刀对准家里最弱的那个人。
6
陆景川忽然咳了起来。
咳得整个人弯下腰,像随时会从轮椅上摔下去。
护士过去查看情况。
他摆了摆手,声音沙哑:
“我承认我拿过钱。”
“我也承认我说过混账话。”
“但我真的不知道会害死栀栀。”
“她的病又不是我造成的。”
这句话出口,秦芮再也忍不住。
“陆景川!”
她站起来,哭着骂他:
“你到底有没有心?”
“那半年我姐跪着求人借钱,你在哪里?”
“栀栀疼得睡不着,问哥哥什么时候回来,你在哪里?”
“你拿着她的治疗费旅游,买鞋,给顾芸买房,你现在说她的死跟你没关系?”
陆景川不敢看她。
他只看着我。
“妈,我真的不知道后果会那么严重。”
我没说话。
只是让孟律师播放下一段音频。
是秦栀的声音。
很轻,很虚。
“哥哥。”
“你能不能把钱还一点回来?”
“医生说,再拖下去,药就要换方案了。”
“妈妈已经借不到钱了。”
录音里有很长的沉默。
然后是陆景川年轻却冷淡的声音。
“你别拿病绑架我。”
“你们母女花我爸的钱还少吗?”
秦栀急了。
“我没有,哥哥,我真的没有想抢你的东西。”
“我只是想治病。”
“等我好了,我会打工还你的。”
陆景川笑了一声。
“你先活到打工那天再说吧。”
现场像被按下静音键。
连快门声都没了。
音频继续。
秦栀哭得压抑:
“哥哥,我想活。”
“我还想陪妈妈过生日。”
陆景川语气不耐烦:
“那就让秦蔓继续去求人啊。”
“她不是最会装可怜吗?”
紧接着,是电话被挂断的忙音。
我坐在那里,指尖冰冷。
这段录音,我听过无数次。
每一次,都像重新把秦栀临死前的无助放出来。
她当时没有告诉我。
她只是偷偷给陆景川打电话。
她以为哥哥会心软。
可她到最后都不知道,有些人根本没有心。
宋瑶忽然捂着嘴蹲下去。
她哭得说不出话。
陆景川的脸白得像纸。
“不是……不是这样。”
“那时候我被顾芸洗脑了。”
“我不是有意的。”
我拿出一本日记。
封皮是浅绿色的,上面贴着一朵小小的栀子花贴纸。
那是秦栀的。
我翻到折角的一页。
屏幕同步投出她歪歪扭扭的字。
【今天疼了很久。妈妈以为我睡着了,其实我听见她在走廊给别人打电话借钱。】
【她说,会还的,求求你先借一点。】
【我不想妈妈再求人了。】
下一页。
【哥哥说,我活着也是拖累。】
【我很难过。】
【可我还是希望他不要生病。】
再下一页。
【妈妈,对不起。】
【我不是不想活。】
【我只是不想再让你为我低头了。】
秦芮哭出了声。
很多人也红了眼。
弹幕开始变了。
【我看不下去了。】
【他怎么说得出那种话?】
【这不是犯错,这是害人啊。】
【秦蔓有什么义务救他?】
忽然有一条弹幕被顶上来。
【我记得五年前秦蔓在众筹平台发过求助,后来被举报骗捐下架了。举报账号好像叫“拿回属于我的”。】
孟律师看向我。
我点头。
下一份材料被放出来。
众筹平台后台申诉记录。
举报账号绑定手机号。
陆景川。
举报理由:
【秦蔓虚构女儿病情骗钱,她名下有房产和遗产。】
可那时候,房子已经卖了。
钱已经被他转走了。
秦栀等来的不是治疗费。
是求助页面被下架。
我看着陆景川。
“你说你不知道后果。”
“那举报的时候,你也不知道吗?”
陆景川坐在轮椅上,终于彻底说不出话。
7
短暂的沉默后,陆景川突然抬起头。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可怜,也不再悔恨。
只剩一种被撕开伪装后的怨毒。
“够了。”
他声音很低。
却足够清楚。
“你放这些,不就是想证明我该死吗?”
我看着他。
“我没说你该死。”
“你只是该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陆景川冷笑了一声。
“负责?”
“我现在得了尿毒症,还不够负责吗?”
“我每天透析,每天恶心,睡觉都怕自己醒不过来。”
“我已经这样了,你还想怎样?”
弹幕又开始出现分歧。
【他确实很恶心,但不捐是不是太绝了?】
【罪不至死吧。】
【秦蔓可以让他坐牢,但不能见死不救啊。】
陆景川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绳子。
他看向镜头,眼睛红得吓人。
“我知道我做错了。”
“可法律也没判我死刑。”
“我现在需要的是一颗肾。”
“秦蔓明明能救我。”
“她不救,就是想看我死。”
陈主任立刻拿起话筒。
“再次说明,陆先生目前在接受规范透析治疗,医院会继续为其登记等待肾源。秦女士拒绝活体捐献,不构成放弃治疗,更不构成对陆先生生命权的侵害。”
陆景川根本不听。
他盯着我。
“你以前说过,你把我当亲儿子。”
“亲儿子犯错了,母亲就能不要他吗?”
我问:
“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母亲?”
他一愣。
我继续说:
“你需要生活费的时候,我是妈。”
“你发烧的时候,我是妈。”
“你要竞赛班费用的时候,我是妈。”
“你卷钱离家的时候,我是外人。”
“你现在病了,我又成了妈。”
我顿了顿。
“陆景川,你要的不是母亲。”
“你要的是一个可以随时索取、永远不能拒绝你的器官库。”
现场有人倒吸一口气。
宋瑶忽然站起来。
她把手机举到陆景川面前,手抖得厉害。
“那我呢?”
陆景川皱眉。
“你别闹。”
宋瑶哭着笑了。
“我也别闹?”
“你跟我说,你被继母赶出来,身无分文。”
“你说你这些年一直在打工还债。”
“所以我把我的存款给你交透析费,把我妈给我的嫁妆钱拿出来给你还信用卡。”
“你还让我帮你运营账号,说只要秦阿姨答应捐肾,我们就结婚。”
她翻出转账记录。
“这三十六万,也是你骗我的吧?”
陆景川脸色难看。
“我没有骗你。”
“我是真的打算娶你。”
宋瑶看着屏幕上那些消费记录,声音越来越抖。
“那你上个月还给顾芸转了八万。”
“你跟我说是还医院押金。”
“她不是早就不要你了吗?你为什么还给她钱?”
陆景川不耐烦地闭了闭眼。
“那是我亲妈。”
宋瑶整个人僵住。
“所以她是亲妈,我就活该被你骗?”
陆景川终于失控。
“我不这么说,你们谁会帮我?”
这句话落下,全场安静。
他自己也意识到说漏了。
可已经晚了。
宋瑶退后一步,眼神里最后一点心疼也没了。
我看着陆景川。
“你终于说实话了。”
陆景川咬着牙,脸色灰败。
“秦蔓,你别装得多高尚。”
“你今天不捐,就是想报复我。”
“你女儿死了,你就要我也不好过。”
我没有动怒。
只是看着他。
“你错了。”
“我女儿死后,我确实恨过你。”
“但我今天不是来报复你的。”
我抬手示意孟律师。
“我是来把你欠下的账,交给该管的人。”
会议厅后门在这时被推开。
几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
8
为首的人走到台前。
“陆景川先生。”
“关于秦蔓女士提交的财产侵占、诈骗、伪造授权材料及恶意举报医疗求助项目等相关证据,我们已依法受理。”
“请你配合调查。”
陆景川脸色骤变。
“我现在是病人!”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
工作人员语气平稳。
“依法保障你的医疗权利,不影响调查程序。”
“医院治疗将继续进行,相关询问会结合你的身体情况安排。”
陆景川死死抓住轮椅扶手。
“秦蔓,你早就准备好了?”
我看着他。
“五年了。”
“我每天都在准备。”
他嘴唇发白,眼神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慌乱。
这时,屏幕上接入一段远程视频。
顾芸出现了。
她比五年前老了很多,头发烫得很夸张,脸上却遮不住慌张。
工作人员问她:
“顾芸女士,陆景川十八岁当晚转入你账户的多笔资金,你是否知情?”
顾芸立刻说:
“我不知道那是偷来的钱。”
“景川跟我说,那是他爸留给他的。”
“我是他亲妈,他要孝顺我,我怎么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
陆景川猛地抬头。
“妈?”
他大概没想到,自己苦苦寻找的真正家人,会这么快把他推出去。
顾芸避开他的目光。
“景川,你不能什么都赖我。”
“当年我只是说,你有权知道你爸留下什么。”
“钱是你自己转的。”
“贷款也是你自己弄的。”
陆景川急得声音都劈了。
“不是你教我拿验证码的吗?”
“不是你说秦蔓不敢报警吗?”
“不是你说秦栀死了也怪不到我头上吗?”
顾芸脸色大变。
“你胡说!”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你自己良心坏,别拖我下水!”
两个人隔着屏幕互相撕咬。
一个说对方诱导。
一个说对方主动。
曾经被陆景川说得无比温暖的“真正家人”,在镜头前露出了最丑陋的底色。
我忽然想起秦栀很小的时候。
陆景川第一次因为顾芸没来看他过生日而哭。
秦栀把自己最喜欢的蛋糕推到他面前。
“哥哥,你别难过。”
“以后我和妈妈陪你过生日。”
她那么认真地把他当家人。
可他把家拆了,转身奔向一个只想从他身上拿钱的人。
我看着陆景川。
“这就是你要找的家。”
他的眼睛一点点红了。
这一次,不是演的。
是终于发现自己什么都没剩下。
陆成生前的高叔坐在台下,脸色难看。
他低声说:
“景川,你太让你爸失望了。”
陆景川忽然笑了。
笑得很难听。
“现在都来怪我?”
“当年你们谁管过我?”
“我爸死了,秦蔓装好人,你们全都夸她伟大。”
“可谁问过我愿不愿意要一个后妈?”
我看着他。
“你可以不接受我。”
“你也可以十八岁以后离开。”
“可你不能偷走秦栀救命的钱。”
“不能在她求你时踩着她。”
“不能在五年后,又回来让我用身体替你买单。”
陆景川嘴唇颤了颤。
说不出话。
工作人员将文件递到他面前。
“请确认签收相关通知。”
陆景川迟迟不接。
他的手在发抖。
宋瑶忽然开口:
“我也要报案。”
她擦掉眼泪。
“他骗我的钱,我会一笔一笔追回来。”
陆景川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瑶瑶,连你也这样?”
宋瑶笑了。
“陆景川,你别叫我了。”
“我怕恶心。”
9
陆景川终于撑不住了。
他从轮椅上滑下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
护士想扶他,被他推开。
他爬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衣角。
“妈。”
这声妈,比前面任何一次都急切。
“我错了。”
“我真的知道错了。”
“是顾芸骗我,是她一直说你抢了我爸的钱。”
“我那时候太年轻,我信了她。”
他哭得满脸是泪。
“我不是故意害栀栀。”
“我真的不是。”
“我这几年也想过回来,可我没脸。”
“妈,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以后一定改。”
“我会还钱,我会给栀栀磕头,我会去她坟前道歉。”
“你救救我,好不好?”
现场没有人说话。
刚才还在替他说话的人,此刻都沉默了。
他跪着往前蹭,额头抵在地上。
“妈,我不想死。”
“我才二十三岁。”
“我还年轻。”
我低头看着他。
二十三岁。
真年轻。
秦栀永远停在了十六岁。
她还没有高考,没有上大学,没有去看过她想看的海。
她甚至到死都还在替别人找借口。
我蹲下身,把陆景川的手从我衣角上拿开。
“别叫我妈。”
“你叫了十五年,却从没把我当过母亲。”
陆景川摇头。
“不是的。”
“我小时候是真的依赖你。”
“我生病的时候也是真的想找你。”
“我只是后来被顾芸影响了。”
我说:
“你不是没有母亲。”
他怔住。
我一字一句告诉他:
“你只是把真正爱过你的人,一个个耗尽了。”
陆景川哭得更厉害。
“那我给栀栀道歉。”
“我现在就道歉。”
“栀栀,对不起。”
他说着,对着台下空无一人的方向磕头。
“我不该拿你的钱。”
“我不该说那些话。”
“我不该举报众筹。”
“你原谅哥哥吧。”
我听着那句哥哥,胸口像被钝刀慢慢割开。
他有什么资格再叫哥哥?
我打开手机。
播放一段视频。
那是秦栀去世前三天录的。
病房里,她坐在床上,戴着米白色帽子,手背上贴着胶布。
她对着镜头笑。
“妈妈,生日快乐。”
“虽然还没到,但我怕那天我睡着了,先录下来。”
她说话很慢,每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气。
“妈妈,你以后不要太累。”
“花店那边如果忙不过来,就别去了。”
“我床头柜第二层有一个信封,是我攒的压岁钱。”
“只有一点点,你不要嫌少。”
视频里的秦栀低头笑了一下。
“我本来想等我好了,带你去看海。”
“哥哥以前也说想去。”
“要是以后有机会,你替我去吧。”
她看向镜头,眼睛亮亮的。
“妈妈,我真的很想活。”
“但是如果太难了,你就别再求人了。”
“我舍不得你低头。”
视频到这里,我按了暂停。
陆景川瘫坐在地上,眼神涣散,不敢再看。
我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看完。”
他摇头。
“我不看。”
我声音冷下来。
“你敢让她求你还钱,敢挂她电话,敢举报她的众筹。”
“现在不敢看她最后一面?”
陆景川浑身发抖。
我重新按下播放。
视频里,秦栀对镜头摆了摆手。
“妈妈,我爱你。”
“如果哥哥回来了,你不要太生气。”
“但也别太委屈自己。”
画面结束。
屏幕黑下去。
陆景川突然崩溃大哭。
“对不起。”
“对不起……”
我收起手机。
“你该跪的人不是我。”
“是她。”
“可她已经听不见了。”
陆景川伸手想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抓了个空。
我转身离开会议厅。
走到门口时,陈主任站起来,对着媒体开口:
“医院再次重申,任何活体器官捐献都必须基于自愿。”
“任何舆论、亲情、经济压力,都不能成为强迫捐献的理由。”
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这一次,他们终于听见了。
10
说明会结束后,网络彻底反转。
陆景川的寻母账号被平台封禁。
之前带头逼捐的几个自媒体,连夜删除视频,发了道歉声明。
有人把我的拒捐意愿书截图重新发出来,配文:
【她拒绝的不是儿子,是第二次被榨干。】
宋瑶报了案。
她提供了自己给陆景川的转账、聊天记录和他编造病情费用的证据。
顾芸也被找到。
她原本还想把责任全部推给陆景川,可资金流水、聊天记录和房产首付凭证摆在那里,她再怎么哭闹也没用。
陆景川名下剩余资产被冻结。
他仍旧在医院接受透析。
没有人停他的药,也没有人把他赶出病房。
医院给他办理了等待肾源的正规流程。
他可以继续活下去。
但不能再把我的身体当成他活下去的筹码。
几天后,高叔给我打电话。
他声音很低:
“秦蔓,那天我说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不知道景川做了那么多事。”
我问他:
“如果我没有证据呢?”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我挂了电话。
不是所有道歉都值得回应。
有些人不是不知道自己伤了人。
他们只是发现站错了队。
秦芮陪我去处理秦栀的遗物。
五年了。
她的房间我一直保留着。
书桌上还放着没写完的练习册。
抽屉里有几张海边照片,是她从杂志上剪下来的。
背面写着:
【以后和妈妈一起去。】
我把那些照片放进一个盒子里。
秦芮在旁边哭。
“姐,钱追回来一部分了。”
“栀栀要是知道,会不会高兴?”
我摸着盒子边缘。
“不知道。”
“她那么傻,也许还会问,哥哥怎么办。”
秦芮哭着骂:
“她就是太善良了。”
我没有说话。
善良没有错。
错的是有人把善良当成可以反复割开的伤口。
一个月后,我去看秦栀。
墓园在城郊。
那天阳光很好,风吹过树梢,有很轻的沙沙声。
我带了一束栀子花。
还有一张新办的银行卡。
里面是追回来的第一笔钱。
我把花放在墓前,又把银行卡轻轻压在花下。
照片里的秦栀笑得很乖。
她永远十六岁。
我蹲下来,替她擦掉墓碑上的灰。
“栀栀。”
“妈妈把你的钱拿回来了一部分。”
“虽然太晚了。”
“但妈妈没有让他们继续撒谎。”
风吹起花瓣。
我看着她的名字,看了很久。
眼泪没有掉下来。
大概是这些年已经哭干了。
离开墓园时,我收到一封陌生邮件。
发件人是一个女孩。
她说,她父亲卷走了家里给弟弟治病的钱,和别人离开了。
亲戚都劝她母亲忍,说家丑不能外扬。
医院催费单堆在桌上,她不知道还能找谁。
邮件最后写:
【秦阿姨,我看见了你的说明会。】
【我想问,像我们这样的人,也能把钱追回来吗?】
我坐在车里,看着那行字。
很久之后,我回复她:
【把你手里的材料发给我。】
回到家时,窗边的阳光落在秦栀的照片上。
我把她的照片扶正。
照片里,她穿着校服,抱着一束栀子花,笑得干净又明亮。
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
名字叫:
【栀子援助】
我不是救世主。
也救不了所有人。
我只是终于明白,爱不能变成别人伤害我的刀。
亲情也不该成为压在人身上的绳索。
陆景川曾问我:
“你真的忍心看着我死吗?”
我现在有答案了。
我没有看着他死。
我只是没有再用自己去换他的活。
而从今以后,我会把剩下的力气,留给那些还想活、也值得被拉一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