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安夏闯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核对宴会名单。
她手里攥着一根褪色的蓝色发圈,眼眶通红。
“温岁宁,我才是怀川哥哥爱了七年的人!”
“他昨晚已经答应我,今天家宴就会当众公开我是他的真爱。”
“你们本来就是商业联姻。”
“你霸占位置三年,也该还给真正在他心里的人了。”
我合上文件,看了她一眼。
“你说你是他的白月光?”
她轻轻点头,嘴角却藏不住笑意。
我忍不住笑了,指向书柜最下面那一排档案盒。
“那你来的有点晚了。”
“说是季怀川白月光的,你是第二十九个。”
1
乔安夏脸上的表情空了一瞬。
但她很快稳住。
她把那根蓝色发圈放到我桌上,又从包里拿出一张黑卡,慢慢推过来。
“你不用吓我。”
“怀川哥已经认出我了。”
“这张卡是他给我的。他说这些年让我受委屈了,以后不会再让任何人看轻我。”
她顿了一下,轻轻笑了。
“尤其是你。”
卡套里夹着几张消费小票。
一件裙子三十多万。
一只包五十多万。
还有一间高档酒店套房的押金单。
她见我没反应,以为我被刺到了,便抬起手腕。
手腕内侧有一道淡淡的疤。
粉嫩得不像过了七年。
像特意养出来给人看的。
“当年仓库门被雨水泡胀,我砸玻璃进去救他,手就是那时候划伤的。”
她眼圈又红了。
“怀川哥看见这道疤,心疼得不行。”
“温岁宁,你嫁给他三年,他有这样心疼过你吗?”
我看着那道疤,没拆穿。
只问:“季怀川还跟你说什么了?”
乔安夏眼底一亮。
她等的就是这句。
“他说你无趣,端着,像一块冷冰冰的木头。”
“他说娶你只是因为温家的生意。”
“他说你在季家待得够久了,再不走就难看了。”
她靠近一点,声音放轻,却更恶毒。
“温岁宁,你别装体面了。”
“一个结婚三年都没被丈夫爱过的女人,还真把自己当女主人啊?”
门口倒茶的佣人手一抖。
杯盖磕出一声脆响。
我把笔放下。
“乔小姐。”
“上门抢位置之前,不查查前面摔死了多少人吗?”
她皱眉:“你什么意思?”
我起身,打开书柜下层。
二十八个档案盒整整齐齐。
每个盒子上都有编号。
01到28。
盒子侧面贴着标签。
“旧雨伞。”
“便利店豆浆杯。”
“雨夜仓库细节。”
乔安夏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不可能……”
我随手抽出一盒,丢到桌上。
“第九个也带了蓝色发圈。”
“第十五个说自己手腕有疤。”
“第二十一个连那晚下雨还是下雪都没背明白。”
我看向她。
“你的道具不新鲜。”
“你的故事也不新鲜。”
这时,管家梁叔敲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新的空档案盒,侧面已经写好字。
“太太,乔小姐的酒店记录、消费单、发圈来源,初步都查到了。”
“需要现在归档吗?”
乔安夏死死盯着那行字。
29号:乔安夏。
她的脸终于白了。
可下一秒,她忽然抓起桌上的发圈。
“怀川哥不会信你的!”
“他爱的是我!”
“你这种恶毒女人,别想再骗他!”
我没有拦她。
只对梁叔说:
“通知前厅。”
“今晚到的人,全都留下。”
2
前厅里很快坐满了人。
季家几位长辈,几个旁亲,还有这些年被季怀川认错、又被我处理干净的女人。
她们是证据。
证明乔安夏手里的剧本,早就被人翻烂了。
乔安夏冲进前厅时,几个女人正在喝茶。
看见她手里的蓝色发圈,一个穿白西装的女人先笑了。
“又是发圈?”
另一个挑眉:“这次编号多少?”
梁叔面无表情。
“二十九。”
前厅静了一秒。
接着,笑声散开。
乔安夏脸涨得通红,像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
她咬住唇,眼泪说掉就掉。
“你们笑什么?”
“你们有什么资格笑我?”
“一个个拿假故事骗钱,被赶出去以后还回来帮温岁宁羞辱别人。”
“我跟你们不一样。”
“我是真的救过怀川哥。”
白西装女人叫姜黎。
她以前是第十二号。
她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
“妹妹,这句话我当年也说过。”
“那会儿季怀川抓着我的手,说他找了我七年,说以后谁都不能欺负我。”
旁边的人补了一句:
“他跟我说的时候,还说这次绝对不会再认错。”
另一个女人拿起手机晃了晃:
“我有录音。要听吗?”
乔安夏表情裂开。
“不可能!”
“怀川哥说你们都是骗子。”
姜黎笑了。
“我们确实是骗子。”
“但他也确实好骗。”
这话难听。
却没人反驳。
乔安夏气得浑身发抖,忽然转向我。
“温岁宁,你真可怜。”
“你得不到他的心,就把这些脏东西叫回来陪你发疯。”
“你以为她们笑我,我就会怕?”
她举起手腕。
“疤是真的。”
又举起发圈。
“信物也是真的。”
“当年雨下得那么大,仓库里全是铁锈味,他烧得快昏过去,还抓着我的手说别走。”
她越说越投入。
仿佛背过很多遍。
“温岁宁,今晚季爷爷也在。”
“怀川哥会当众认我。”
“到时候,你这个联姻太太,才是真的笑话。”
我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这么笃定?”
她冷笑。
“当然。”
“他昨晚亲口说,这一次,就算全世界反对,他也不会再弄丢我。”
前厅里又静了一下。
姜黎没忍住。
“这句熟。”
旁边的人举手:“我那版是‘就算家里反对,也要护住你’。”
另一个女人翻手机:“我那版更肉麻。”
乔安夏眼圈红得更厉害。
她拿出手机,拨通季怀川电话,还特意开了免提。
电话接通。
她声音瞬间软得像水。
“怀川哥……”
那边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怎么了?”
乔安夏抽泣起来。
“我在老宅。”
“我只是想跟温小姐说清楚,可她把以前那些骗子都叫来了。”
“她们说我也是假的。”
“怀川哥,我好害怕。”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季怀川再开口时,声音已经冷了。
“她又为难你?”
乔安夏哭得更厉害。
“我没关系。”
“只要你相信我就是七年前救你的人,我受点委屈也没事。”
季怀川说:“等我。”
电话挂断。
乔安夏擦掉眼泪,抬头看我。
刚才那点柔弱没了。
只剩下藏不住的胜券在握。
“温岁宁。”
“你完了。”
我放下茶杯。
“急什么。”
“等他来。”
3
季怀川来得很快。
车刚停在老宅门口,乔安夏就哭着扑了过去。
“怀川哥!”
季怀川扶住她,眉头立刻皱起来。
“谁欺负你了?”
前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我坐在原处,没动。
乔安夏抓着他的袖口,声音抖得恰到好处。
“我不想闹大的。”
“我只是想让温小姐把属于我的身份还给我。”
“可她说我是二十九号,还把这些人都叫来羞辱我。”
“她们说我连排队都排不上。”
季怀川的脸沉下去。
他看向我,眼神里全是厌烦。
“温岁宁,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么难看?”
我抬眼:“哪件事难看?”
“安夏才二十二岁。”
“她为了救我受过伤,也吃了这么多年苦。”
“你不接受她,我能理解。”
“但你叫一群人围着她笑,这就是温家的教养?”
姜黎嗤了一声。
“季总,您每次护人的话都差不多。”
季怀川冷冷扫过去。
“这里轮不到你说话。”
姜黎耸肩。
“行。反正丢脸的不是我。”
乔安夏又开始哭。
“怀川哥,你别因为我跟大家吵。”
“温小姐是你名义上的妻子,她讨厌我也正常。”
“我可以什么都不要。”
“哪怕她骂我是小偷、骗子、不要脸,我都认了。”
这话说得真漂亮。
她没有骂我一句。
却把所有恶毒词都塞进我嘴里。
季怀川果然心疼得不行。
他握住乔安夏的手,看向我。
“今晚长辈都在,我把话说清楚。”
“我和温岁宁的婚姻,本来就是两家安排。”
“三年里,她把季家打理得不错,我承认。”
“但我不爱她。”
乔安夏抬头看他,眼泪挂在睫毛上。
季怀川继续说:
“我找了七年的人,是安夏。”
“她救过我的命。”
“我欠她一个交代。”
他说完,像给我留最后一点体面。
“温岁宁,明天搬出老宅。”
“对外就说你身体不好,去国外静养。”
“季太太的位置,我要留给真正该留的人。”
前厅死寂。
季老爷子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还没开口,我先笑了。
“可以。”
季怀川一愣。
他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快。
乔安夏眼底的喜色几乎压不住。
我看向季老爷子。
“爷爷,既然他今天一定要认,那就按季家的规矩办。”
“他要给乔小姐的身份作保。”
“也要给刚才说过的话负责。”
季怀川皱眉。
“你又想玩什么?”
我没理他,只吩咐梁叔:
“请律师过来。”
“把那几份文件拿出来。”
“今晚所有人都留着做见证。”
乔安夏眼神一闪。
她以为这是我最后的挣扎。
季怀川也冷笑。
“行。”
“我倒要看看,你还能折腾出什么。”
4
律师很快到了。
几份文件摆在茶几上。
季老爷子扫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怀川,看清楚再签。”
“这些年你认错二十八次,我没在外面抽你,是因为岁宁替你把烂摊子都收住了。”
“但今晚不同。”
“你要当众把乔安夏带进季家,还要赶岁宁走。”
“那就别只会说漂亮话。”
季怀川脸色微僵。
乔安夏立刻柔声开口:
“爷爷,我真的不想让怀川哥为难。”
“如果你们不喜欢我,我可以离开。”
“我一个人苦惯了,没关系。”
“只是我没想到,救了人也会变成错。”
她眼泪掉得很快。
每一滴都在逼季怀川。
果然,季怀川的自尊被点着了。
他握紧她的手。
“你不用走。”
“该走的人不是你。”
他拿起文件,快速翻了几页。
身份担保书。
如果乔安夏冒认,他名下半年的分红暂停。
老宅居住确认。
只要他坚持让我搬走,以后不得再动用温家带来的任何关系。
还有婚姻责任书。
如果他单方面过错离婚,季家该给我的补偿一分不少。
乔安夏看到“分红暂停”四个字,脸色明显白了。
她轻轻扯季怀川的袖口。
“怀川哥,要不算了。”
“我不想因为我,让你跟家里闹成这样。”
季怀川却更觉得她懂事。
他抬头看我。
“温岁宁,你满意了?”
我平静道:“签不签,是你的事。”
“别用这套激我。”
他拿起笔。
刷刷签下名字。
一份。
两份。
签到最后,他把笔重重丢在桌上。
“现在可以了吗?”
“你不是最喜欢拿规矩压人吗?”
“我今天就告诉你,安夏不是那些骗子。”
“她是我这辈子唯一认定的人。”
乔安夏哭着扑进他怀里。
“怀川哥,我没想到你真的愿意为我做到这一步。”
季怀川拍着她的背,眼神却落在我身上。
里面有胜利。
也有讥讽。
“温岁宁,人不能太会算。”
“你算得再清楚,也算不来真心。”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三年婚姻。
我替他处理二十八个冒牌货,替他挡住无数笑话,替季家保全面子。
最后,他告诉我,我不懂真心。
我没有生气。
只把签好的文件交给律师收好。
然后看向梁叔。
“拿出来吧。”
梁叔转身离开。
乔安夏的哭声停了一瞬。
季怀川皱眉:“你还想干什么?”
我没回答。
片刻后,梁叔抱来一只黑色文件箱。
5
箱子打开。
一只密封袋,一个平板,和一叠照片。
照片里,乔安夏坐在一家小饰品店里,正挑着一把同款蓝色发圈。
前厅里安静得吓人。
乔安夏盯着屏幕,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我没急着开口。
投影继续播放。
画面里,小饰品店老板把一根新发圈泡进茶水里,又用砂纸轻轻磨边。
几分钟后,亮蓝色变成灰扑扑的旧蓝。
老板问:“这样像旧东西了吗?”
乔安夏的声音从视频里传出来。
“还不够。”
“最好像放了七年。”
乔安夏猛地回神,扑过去抓季怀川的胳膊。
“不是的!”
“怀川哥,你听我解释!”
“真正的发圈我弄丢了,我只是照着以前的样子买了一根!”
“我怕你不信我,我太害怕了!”
季怀川脸色青白交错。
可他还不肯彻底醒。
“疤呢?”
他声音发哑。
“她手腕上的疤,总不能也是假的。”
我点了点平板。
是一家小医美店的监控。
乔安夏戴着口罩坐在前台,护士递给她一张单子。
项目写得很直白。
手腕浅表仿疤。
前厅里有人低低笑出声。
乔安夏下意识捂住手腕。
她眼泪掉得更凶。
“我只是补疤!”
“小时候的疤早就淡了,我怕你认不出来!”
“怀川哥,我真的不是故意骗你!”
我看着她。
“那七年前那晚,你人在哪里?”
屏幕再次切换。
日期,七年前七月二十三日。
地点,海城。
乔安夏站在第一排,穿着短袖,手里拿着冰淇淋。
而季怀川出事那晚,是七月二十二日。
北城暴雨。
老巷积水到脚踝。
我把夏令营签到表、酒店门禁、带队老师发的朋友圈截图,一张张投出来。
“乔小姐。”
“七年前那个雨夜,你人在海城参加夏令营。”
“晚上八点集体晚餐,你在。”
“十点酒店查房,你在。”
“第二天早上,你还参加了沙滩写生活动。”
我顿了顿。
“你是怎么从海城瞬移到北城,把季怀川从仓库里救出来的?”
乔安夏嘴唇抖了抖。
“我……我记错时间了。”
“当年我太小,受了刺激,所以……”
姜黎笑出了声。
“救命这么大的事,日期能记错?”
施悦补刀:
“但买包刷卡记得挺清楚。”
乔安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季怀川终于松开了她的手。
他后退半步,声音发颤。
“乔安夏。”
“你骗我?”
乔安夏慌了。
她扑过去抱他。
“我没有!”
“怀川哥,我是真的爱你!”
“这些东西是假的,可我对你的心是真的!”
“如果不是温岁宁逼我,我怎么会这样?”
她忽然转头指向我,眼神怨毒。
“都是她!”
“她明明知道你一直在找那个人,却故意把所有人都说成骗子!”
“她就是怕你找到我,怕你不要她!”
我笑了。
“我让你做假证了?”
“我让你人在海城,还说自己在北城救人了?”
乔安夏被问得说不出话。
但这还没完。
我看向梁叔。
“放最后一份。”
屏幕一黑。
随后跳出一段聊天记录。
乔安夏的头像旁边,备注是——
“二十七号介绍人”。
第一句话就刺眼。
【季怀川是不是还那么好骗?】
乔安夏回:
【比传闻更蠢。哭两声,他就把卡给我了。】
6
聊天记录一页页往下翻。
越往后,前厅越冷。
乔安夏和那个介绍人商量得很细。
发圈在哪里买。
疤怎么做。
怎么背季怀川喝醉后反复说过的雨夜细节。
怎么在家宴上装可怜。
怎么逼我让位。
她们甚至准备好了明天的爆料文案。
【豪门太太霸占位置,逼走救命恩人】
【白月光归来,联姻妻子当场失控】
【三年无爱婚姻,季太太用权势压人】
还有几张我的照片。
角度很刁钻。
配字更脏。
【这个女人最会装,心比谁都狠。】
乔安夏见事情彻底败露,终于不装了。
她猛地抹掉眼泪,指着我骂:
“对,我是骗了!”
“那又怎么样?”
“你以为你多干净?”
“你不就是仗着家里有钱,霸着季太太的位置不肯走吗?”
“季怀川不爱你,全城都知道!”
“我不过是拿了点他愿意给白月光的钱!”
她又转向季怀川,声音尖得刺耳。
“还有你。”
“你有什么资格瞪我?”
“你自己天天在外面喝醉了喊白月光。”
“蓝色发圈,手腕有疤,雨夜仓库,便利店豆浆。”
“答案都摆出来了,我照着抄都能过关。”
“你认错二十八个还不长脑子,我不骗你骗谁?”
季怀川脸色灰白。
他像被人扒光了扔在大厅中央。
乔安夏还嫌不够。
她冷笑,一句比一句恶心。
“你以为我真喜欢你?”
“要不是你有钱,谁愿意哄一个三十岁还抱着旧故事不撒手的男人?”
“你昨晚红着眼说终于找到我,我差点没笑出来。”
“季怀川,你不是深情。”
“你是蠢。”
这句话落下,季怀川拳头攥得发白。
季老爷子气得拐杖都在抖。
“把她带出去!”
保镖立刻上前。
乔安夏被架住,还在挣扎。
“放开我!”
“温岁宁,你别得意!”
“你赢了吗?你不过是个没人爱的怨妇!”
“他就算认错二十九次,也从来没把你当成心上人!”
“你守着一个不爱你的男人三年,你比我还可怜!”
门被关上。
她的骂声被隔绝在外。
前厅只剩一地难堪。
季怀川站在原地,像终于从梦里醒过来。
可他醒来后的第一句话,不是道歉。
他看着我,眼神里竟然带着怨。
“温岁宁。”
“你早就知道她是假的。”
我没说话。
他声音更沉。
“你故意等我签完文件,才把证据拿出来。”
“你就是想让我当众出丑。”
姜黎翻了个白眼。
“季总,骗子是她,瞎的是你,怎么最后又怪你太太?”
季怀川像听不见。
他死死盯着我。
“你满意了?”
“看我被耍,看我丢脸,看我失去那些东西,你是不是很痛快?”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三年真是荒唐。
他不怪自己眼瞎。
不怪乔安夏恶毒。
他怪我没有提前救他。
我轻声说:“季怀川,你一点都没变。”
他冷笑。
“我至少知道自己心里有谁。”
“就算乔安夏是假的,那又怎样?”
“我要找的是七年前雨夜里救我的女孩。”
“她干净,勇敢,善良。”
“不是你这种满身算计,只会拿证据和文件压人的女人。”
他盯着我,一字一句。
“温岁宁,你永远比不上她。”
我看了他很久。
然后低头,从包里拿出一个旧牛皮纸袋。
“是吗?”
“那今晚就让你看看。”
“你到底有多可笑。”
7
牛皮纸袋已经旧了。
边角磨得发白。
我把它放到桌上,解开缠线。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张发黄的急诊单。
一根断了线的蓝色发圈。
还有一张皱巴巴的便利店小票。
季怀川原本还满脸怒意。
直到看见那根发圈,他整个人僵住。
那不是乔安夏手里那种买来的新货。
它很旧。
松紧线已经断了一半,蓝色也被洗得发灰。
发圈内侧,有我高中时随手缝上去的一个小小“宁”字。
我把急诊单推到他面前。
日期,七年前七月二十二日深夜。
北城第三医院。
姓名,温岁宁。
伤情:右手腕玻璃割伤,缝合四针;膝盖擦伤;轻度失温。
备注:随救护车送来一名高热昏迷男性,后由家属接走。
季怀川瞳孔猛地一缩。
他声音哑得不像话。
“不可能……”
我慢慢卷起袖口。
右手腕内侧,那道浅白色的疤露出来。
四针。
位置和急诊单上完全对得上。
“七年前,我跟外婆去北城看老房子。”
“那晚雨很大,我路过老巷,听见有人在里面拍门。”
“仓库门被水泡胀,外面又卡着铁架。”
“你烧得神志不清,额头全是血。”
“我找不到工具,只能用砖砸玻璃。”
“玻璃碎下来,划伤的是右手,不是左手。”
我看着他越来越白的脸,继续说:
“你抓着我的发圈不放。”
“烧糊涂了,看见蓝色,就一直喊别走。”
“后来救护车来了,你家里人也来了。”
“他们先把你接走。”
“我坐在医院走廊缝针,护士给我买了杯热豆浆。”
我把那张小票推过去。
“所以你记住了便利店。”
“也记错了所有细节。”
季怀川像被雷劈中。
他盯着我的手腕,眼眶一点点红了。
“不……”
“怎么会是你?”
“为什么会是你?”
我笑了一下。
很轻。
“我没说过吗?”
“订婚宴那天,我看见你眉骨上的疤,就认出你了。”
“新婚第二周,你发烧。”
“我给你煮了当年医院走廊里那种甜豆浆,把这根发圈放在床头。”
“你怎么做的?”
季怀川嘴唇发抖。
我替他说下去。
“你把豆浆打翻了。”
“杯子碎了一地。”
“你把发圈丢进垃圾桶,说我学得真像。”
“你说温家为了讨好你,连白月光的故事都要偷。”
前厅没人说话。
连季老爷子都闭上了眼。
那晚之后,我把发圈捡回来,收进纸袋。
再也没解释。
因为我终于明白。
季怀川要找的,从来不是救他的人。
他要的是一个让他感动自己的影子。
他爱雨夜里那个模糊的幻觉。
爱自己七年不忘的样子。
唯独不爱真实站在他面前的人。
我把便利店小票也收回来。
“这张小票,我留了七年。”
“现在想想,挺蠢的。”
季怀川伸手想碰那根发圈。
我把纸袋合上。
“别碰。”
“你不配。”
他的手僵在半空。
我从包里拿出早已签好名字的离婚协议,放到桌上。
“季怀川。”
“今晚十二点,我们三年婚约到期。”
“签字吧。”
“你认错二十九次的白月光,我不当了。”
8
季怀川死死盯着离婚协议。
像那几页纸能要他的命。
“我不签。”
他说得很快。
声音却抖得厉害。
“岁宁,我不知道是你。”
“如果我知道,我怎么可能那样对你?”
“你为什么不再说一次?”
“你明明可以把急诊单拿出来。”
“你明明可以告诉我真相!”
听听。
到这一步,他还在怪我。
怪我没有把答案喂到他嘴里。
怪我没有一遍遍求他相信。
我看着他。
“季怀川,我说过。”
“你不信。”
他急切道:
“那时候骗子太多了,我才会以为你也是在学别人。”
我打断他。
“骗子为什么会多?”
他忽然哑了。
我替他说:
“因为你给钱。”
“给卡,给房,给资源,给她们踩到我头上的机会。”
“你把自己的愚蠢当深情,把我的沉默当心虚。”
“你真的想要真相吗?”
“不。”
“你只想有人陪你演。”
季怀川眼眶通红。
“岁宁,我错了。”
“真的错了。”
“我把那些钱都追回来。”
“我去公开道歉。”
“我以后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伸手来抓我。
我后退一步。
律师站到我身侧,把协议往前推了推。
“季先生,今晚所有文件都有长辈和律师在场见证。”
“乔安夏造假的事,我们会报警处理。”
“至于离婚,温小姐已经签字。”
“如果你拒签,明天我们会走诉讼。”
“二十九份冒认记录、你今晚当众羞辱温小姐的话、以及你婚内与乔安夏的消费往来,都会提交。”
季怀川脸色惨白。
季老爷子终于开口。
“签。”
一个字,压得满厅没人敢出声。
季怀川看向他。
“爷爷……”
老爷子冷冷道:
“你这些年丢的脸,都是岁宁替你捡起来的。”
“现在她不捡了。”
“你就自己趴地上收拾。”
季怀川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他拿起笔。
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墨水在纸上晕开。
他低声说:
“岁宁,还有三十天。”
“离婚还有冷静期。”
“这三十天,我会证明我不是只爱那个影子。”
“我爱你。”
我看着他,只觉得讽刺。
“你现在说爱我,是因为你终于知道我就是她。”
“如果今晚没有那张急诊单,你刚才还在说我永远比不上她。”
他的笔停住。
我轻声问:
“这样的爱,你自己不嫌脏吗?”
季怀川眼泪砸下来。
可我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签完最后一个字。
我把协议交给律师。
然后摘下手上的婚戒,放在桌上。
那枚戒指,我戴了三年。
从来没有暖过。
我又把老宅钥匙放下。
“从现在起,季太太这个身份,我不要了。”
梁叔红着眼送我到门口。
我没有带走季家任何东西。
只带走那个旧纸袋。
夜风潮湿。
可我走出季家大门时,忽然觉得肩膀轻了很多。
身后,季怀川追出来。
“岁宁!”
我没有回头。
他站在台阶上,声音破碎。
“你真的一点都不恨我吗?”
我停了一秒。
没有转身。
“不恨。”
“太浪费时间。”
9
第二天,季家的笑话传遍全城。
乔安夏还没来得及发黑稿,她和介绍人的聊天记录就先被放到了网上。
二十九块九的假发圈。
一千多块的假疤。
“季怀川是不是还那么好骗”。
每一条都像巴掌,扇在季家脸上。
网友骂疯了。
【二十九个?这不是白月光,这是流水线生产。】
【季总不是深情,是脑子进水。】
【真救命恩人在身边三年,他认了二十九个假货?眼睛不用可以捐。】
【假货该抓,原配该跑。】
乔安夏很快被带走。
听说她一开始还哭着说自己有抑郁症,受不了刺激。
后来又说自己只是太爱季怀川。
没人理她。
那个介绍人也被查出来了。
她专门给想攀豪门的人包装人设。
旧物、假疤、故事细节、卖惨话术。
一条龙服务。
恶心得很。
她们把季怀川醉后说过的话整理成册,卖给不同的人。
连我平时穿什么颜色、什么时候出门、老宅里谁好说话,她们都研究过。
因为要踩我,必须踩得像。
季怀川也没好到哪里去。
季老爷子停了他在公司的职位。
那晚签过的文件全部生效。
他的分红停了。
手里一部分表决权转到我名下。
季家几个长辈原本还想劝我,说夫妻之间哪有过不去的坎。
季老爷子当场摔了杯子。
“这是过坎?”
“这是他把人当垫脚石踩了三年!”
“谁再劝岁宁回头,就跟他一起滚。”
我搬回了温家老宅。
那是外婆留下的小院。
青砖墙,木窗,院里有一棵很老的枣树。
我把旧纸袋锁进抽屉。
也不再用表带遮手腕上的疤。
姜黎来找过我一次。
她带了两瓶酒,坐在院子里骂了季怀川半个晚上。
“我以前觉得自己够缺德了。”
“现在才发现,他更缺德。”
“我们骗钱,至少知道自己在骗。”
“他骗了你三年,还觉得自己深情。”
我笑了笑。
“都过去了。”
姜黎看着我。
“你真的不难过?”
我抬头看那棵枣树。
难过当然有过。
新婚第一年,我也盼过他回头。
盼他有一天看见我。
盼他发现,当年雨夜里砸窗、流血、把他从仓库里拖出来的人,就在他身边。
后来盼望一点点被磨没了。
二十九次。
足够一个人清醒。
我不再想证明自己。
也不再等他认出我。
我开始整理温家的老宅修缮项目,接手自己的公司,跑工地,谈设计,见合作方。
每天忙到很晚。
但那种忙很踏实。
不像在季家。
我永远站在一场随时会爆炸的闹剧旁边,等着替他收拾残局。
现在不用了。
半个月后,梁叔给我打电话。
他说季怀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不吃不睡。
二十九份档案摊了一地。
他一遍遍看我写下的备注,看急诊单复印件,看那根蓝色发圈的照片。
看完就哭。
我听完,只说:
“让他吃饭。”
梁叔沉默很久。
“太太……”
他又改口。
“温小姐,他想见你。”
我看着窗外阳光。
“告诉他。”
“没必要。”
10
离婚冷静期的最后一天,季怀川还是来了。
那天上午,我要去参加老街修缮项目的开工仪式。
刚走出院门,就看见他站在枣树下。
一个月不见,他瘦了很多。
以前总是熨得笔挺的西装皱巴巴的,眼底全是血丝,手里捧着一个小盒子。
看见我,他往前走了一步。
“岁宁。”
我停下。
“有事?”
他喉结滚了滚,像被这两个字刺到。
“明天就要去领离婚证了。”
“我想再跟你说几句话。”
我看了眼时间。
“五分钟。”
他眼睛更红了。
但他不敢再说我冷。
他打开盒子。
里面放着一根新的蓝色发圈。
还有一张银行卡。
“我找人照着做了一根。”
“以前那根坏了,我知道你不会让我碰。”
“所以我重新做了。”
“卡里是我现在能动的全部钱,还有那部分表决权,我都转给你。”
他说得很急。
“岁宁,我不是想拿钱换什么。”
“我只是想补偿。”
“乔安夏已经被处理了,介绍人也进去了。”
“以前那二十八笔钱,我也在追。”
“我去医院查了你当年的病历。”
“也去北城那条老巷待了一整夜。”
“我才知道那晚有多黑,多冷。”
他声音哽住。
“对不起。”
“真的对不起。”
“我知道这三个字太轻了。”
“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他忽然弯下腰,几乎要跪下。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不是季太太。”
“不是联姻。”
“就让我重新追你。”
“我会学着认识真正的你。”
“你喜欢修老房子,喜欢枣花,写字最后一笔总会压重。”
“你喝豆浆不放糖。”
“你右手阴雨天会疼。”
他说着说着,眼泪掉下来。
“我以前不知道。”
“以后我都会记得。”
如果是三年前,我大概会因为这些话心软。
可现在不会了。
迟来的认识,不是深情。
只是对失去的不甘。
我看着他,声音很平。
“季怀川,房子如果梁柱已经烂透,换几片新瓦没有用。”
他脸色一白。
我继续说:
“七年前,我救你,是因为我听见有人求救。”
“换成任何陌生人,我都会砸那扇窗。”
“那不是你欠我的爱情。”
“也不是我必须陪你消耗一辈子的理由。”
他捧着盒子的手开始发抖。
“可我们明明有过开始……”
“没有。”
我打断他。
“我们的开始,是你认错人。”
“我们的三年,是我替你收拾烂账。”
“季怀川,我不恨你。”
“但我不想再认识你了。”
他的眼神一点点碎掉。
司机把车停在路边,助理下车替我拉开车门。
“温总,时间到了。”
我点点头,绕过季怀川。
他忽然抓住我的衣袖。
很轻。
像怕弄疼我。
“岁宁。”
“明天……你会来吗?”
我抽回袖子。
“会。”
他眼里刚亮起一点光。
我看着他,把话说完。
“来拿离婚证。”
那点光灭了。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们在民政局门口见面。
钢印落下。
两本离婚证推到面前。
季怀川盯着那本证,手抖得几乎拿不住。
我收好自己的那本,转身就走。
他在身后叫我。
“岁宁,祝你以后……”
他说不下去。
我没有回头。
阳光落在长街上,明亮得刺眼。
我走下台阶。
车门打开。
前方是我要修的旧城,是温家的新项目,是我迟了三年才真正拿回的人生。
身后传来盒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我没停。
也不会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