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欠下赌债跑路后,女阎王提着一柄弯刀上门讨债。
“沈砚人呢,他欠了老娘赌坊三万两。”
“不过你这个沈夫人倒是看着细皮嫩肉的,要是还不上钱,老娘就把你带走抵债。”
我一边哆嗦,一边把最后一匣嫁妆从床底拖出来。
还没打开,外头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女人带着满头的金首饰,挺着肚子闯了进来。
她扫视了一圈,精准地把目光落在我身上,冷笑一声。
“姐姐真有本事,请这么多人来撑腰。”
“可惜没用,我肚子里怀的是沈家的长子。”
“沈郎早就答应我,等孩子落地就休了你,然后迎我做正妻。”
我听完,默默把嫁妆匣子往回踢了踢。
坐在上首的女阎王抬起了眼。
“你是说,你才是沈夫人?”
那女人笑得更得意了。
“当然!沈郎连宅子都给我置办好了,就在江南最好的地段,价值十万两。”
秦照夜听完当即把刀尖一转,也笑了。
“既然你才是沈夫人,那就你来选吧。”
“是替沈砚还了这三万两,还是让我带回去一对胳膊一双腿?”
1
沈砚从夜阎罗赌坊输掉三万两后,终于知道怕了。
他跪在我面前,说赌坊的人要剁他的手。
我问他:“三万两,你拿什么还?”
他哭得肩膀直抖。
“阿梨,你还有嫁妆,求你了,你救救我!”
我看着他。
沈母在里屋听见动静,拄着拐杖出来,见我不说话,顿时急了。
“姜梨,你是要逼死我儿吗?”
“夫妻一体,夫君有难,你藏着金银算什么妻子?”
沈砚也抬起头,眼眶通红。
“阿梨,就这一次。”
“我若没了手,这辈子都完了。”
我把手指搭在匣扣上,正要打开,门外忽然响起一声重响。
女阎王秦照夜一脚把门踹开,走了进来。
沈母吓得往后退,拐杖撞倒了凳子。
沈砚脸色瞬间白成纸。
他下意识往我身后躲。
秦照夜视线扫过来,落在他脸上。
“沈公子,腿倒是比骰子转得快。”
沈砚嘴唇发抖。
“秦、秦当家……”
秦照夜坐到上首,手下人立刻把门堵死。
她懒懒伸手。
身后一个小厮递上一张欠契。
白纸黑字,沈砚亲笔画押。
本银三万两。
三日不还,利滚利。
若债主愿意,可取债户双手双足抵账。
我看着那张欠契,手脚一点点发冷。
沈砚竟然连这种契都敢签。
秦照夜把欠契拍在桌上。
“沈砚,银子呢?”
沈砚猛地跪下。
“秦当家宽限几日,我一定还。”
“几日?”
秦照夜笑了。
“昨夜你在我赌坊说,家里夫人嫁妆丰厚,三万两不过九牛一毛。”
她偏头看我。
“沈夫人,匣子都搬出来了,还等什么?”
我没说话。
沈母立刻扑过来,抓住我的袖子。
“阿梨,快拿出来啊!”
“你难道真要看着砚儿被砍手?”
我的指尖扣进掌心。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道娇软又尖利的声音。
“沈郎!”
众人转头。
一个穿着桃红罗裙,发髻上插着一整套赤金头面,肚子已经微微隆起的女子就这样闯了进来。
身后跟着个小丫鬟,手里还提着食盒。
她看见沈砚跪在地上,脸色一变。
再看见秦照夜坐在主位,满屋打手,她先是一顿,随即冷笑。
“姐姐,你可真会装。”
“嘴上说不争不抢,背地里倒会找一群泼皮来吓沈郎。”
沈砚猛地抬头。
“如烟,你怎么来了?”
柳如烟扶着腰走进来,像没看见赌坊来的人,从袖中抽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
“姐姐,别再缠着沈郎了。”
“我已有两个月身孕,大夫说了,多半是男胎。”
“沈家香火,可全在我肚子里。”
沈母立刻瞪大眼,在这样的情形下,她脸上竟露出喜色。
“砚儿,这是真的?”
沈砚张了张嘴,没回答。
柳如烟便当他默认,越发得意。
她看向我,眼里满是轻蔑。
“姐姐嫁进沈家三年,连个动静都没有。”
“沈郎早就厌了你这张木头脸。”
“他同我说,等我胎坐稳,就休了你。”
我低声问:“他真这么说?”
“自然。”
柳如烟摸着肚子,笑得甜。
“他说你不过仗着有几个臭钱,才赖在沈家。”
“可商户女就是商户女,银子再多,也生不出沈家的长孙。”
秦照夜指尖在刀柄上敲了两下。
“继续说。”
柳如烟以为她是我请来的帮手,转头瞥她一眼。
“你也别替她出头。”
“沈郎已经给我置办了江南的宅子,还给我买了两间铺面!”
我慢慢松开了匣扣。
秦照夜终于起了抬眼。
“江南宅子,谁出的银子?”
柳如烟笑了。
“当然是沈郎出的呀。”
“他在赌坊手气好,赢了不少。又替县丞老爷写了几份契书,人家赏了大把大把的银子。”
“姐姐这种只会守账本的人,自然不懂男人在外头的本事。”
2
柳如烟越说越顺。
她坐到椅子上,丫鬟立刻把软垫塞到她腰后。
那架势,比我这个正妻还像沈家的女主人。
沈母也是心大,完全不顾赌坊的人了。
她盯着柳如烟的肚子,眼睛发亮。
“真是男胎?”
柳如烟娇羞地点头。
“大夫虽没明说,可话里就是这个意思。”
沈母立刻看我。
“姜梨,你听见没有?”
“沈家有后了。”
我忽然想笑。
沈家有没有后,和我有什么关系?
可还没等我开口,柳如烟先叹了口气。
“老夫人,其实我今日来,就是想把话说开。”
“我不图名分,只是不忍孩子一出生就被人说是外室子。”
“沈郎也难做。他说姐姐性子倔,占着正妻位置不肯让。”
我看向沈砚。
他跪在地上,额头冒汗,却一句也不替我辩解。
秦照夜把欠契重新压平。
“既然你同沈砚如此情深,三万两赌债,你替他还?”
柳如烟一怔。
“什么三万两?”
秦照夜没答,只盯着她。
柳如烟很快反应过来,嘴角一撇。
“姐姐为了赶我走,连赌债这种话都编得出?”
“沈郎是读书人,最重清名,怎么会欠赌债?”
她说完,又看向沈砚。
“沈郎,你说话呀。”
沈砚脸色更白,可柳如烟还在老神在在地说:
“江南那套宅子值十万两,铺面也值银子。再不济,姐姐不是还有三十亩良田吗?”
我慢慢抬头。
“那是我娘家给我的陪嫁。”
柳如烟看我的眼神像在看笑话。
“嫁进沈家,就是沈家的人。”
“你的陪嫁,自然也是沈家的。”
她从袖里取出一只红封,抖出几张纸。
“沈郎都安排好了。”
“等县衙那边把旧契销掉,新契就写我儿子的名。”
“姐姐,你别太小气。你无儿无女,守着田有什么用?”
沈母这时立刻说。
“姜梨嫁进我沈家三年,吃我沈家的米,用我沈家的屋,拿些田地补贴夫家又怎么了?”
我看着她。
“老夫人,沈家这三年的米,是我买的。”
“这座宅子的瓦,也是我修的。”
“你喝的参汤,每一钱银子,都从我嫁妆账上支。”
沈母被我堵得脸涨红。
“你敢同婆母顶嘴?”
若是从前,我会低头认错。
可这会儿,赌坊的刀横在桌上,柳如烟的孕脉单摆在我眼前。
我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柳如烟却冷笑。
“姐姐现在装什么委屈?”
“沈郎早说了,你们姜家当初巴不得攀上读书人。”
“如今拿些银子出来,倒像受了天大的恩惠。”
她说着,故意拨了拨腕上的玉镯。
“这镯子是沈郎给我买的。”
“八十两。”
“姐姐怕是舍不得给自己买吧?”
秦照夜眼睛微眯。
“八十两?”
柳如烟得意道:“这算什么。”
“城东钱庄每月都给沈郎送润笔费。县丞老爷也赏过他。前阵子还有个姓卢的田主,求沈郎帮忙改几份旧契,出手就是五百两。”
堂屋突然静了。
秦照夜身边那个一直不说话的瘦高男人,低头从怀里摸出一本小册,马上就往上面记。
柳如烟看见了,还以为那是我请来的账房。
她嗤笑。
“记吧。”
“也叫姐姐看看,她那点嫁妆算什么。”
“沈郎说了,真有大钱,都记在红账里。”
秦照夜的手,终于停在刀柄上。
“红账在哪里?”
柳如烟一顿。
沈砚突然嘶声道:“柳如烟,闭嘴!”
柳如烟被他吼得一愣。
我也看向沈砚。
他眼里不是羞愧,是恐惧。
3
沈砚越怕,柳如烟越不服。
她扶着腰站起来,眼圈泛红。
“你吼我?”
“沈砚,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对我的。”
沈砚急得额头青筋都出来了。
“我让你住口!”
柳如烟咬住唇,委屈里带着恼怒。
“我偏要说。”
她转向众人,像终于逮住机会证明自己。
“红账是沈郎亲手写的。”
“县丞严老爷、典史陈大人,还有卢家、赵家、周家那些田庄,全在里面。”
“谁给了多少银子,谁改了哪张契,哪笔钱先进城东钱庄,哪笔钱再送进沈郎手里,都记着呢。”
秦照夜眸色沉下来。
沈砚扑过去想捂她的嘴。
两个打手一左一右按住他。
沈砚挣扎得像条离水的鱼。
“她胡说!”
“她一个青楼出来的女人,懂什么账册契书?”
柳如烟脸色猛地一白。
“沈砚,你嫌我出身脏?”
沈砚不看她,只急着向秦照夜解释。
“秦当家,她为了名分什么话都能编。”
“我只是借了赌债,旁的事情都与我无关。”
秦照夜慢慢起身。
她不高声,也不发怒。
可她一起身,堂屋里的寒意就重了几分。
“借了赌债?”
“沈砚,你昨夜在夜阎罗拿姜梨嫁妆作抵,说你夫人愿意替你还。”
“今日你的外室又拿出改契草稿,说你要把姜梨的田过到她孩子名下。”
“现在她还说有红账。”
“你觉得我像傻子?”
沈砚嘴唇抖了抖。
“我可以还钱。”
“拿什么还?”
秦照夜指向我脚边。
“拿你夫人最后一匣嫁妆?”
我下意识把脚往前挪,挡住床底。
秦照夜瞥见了,笑了一声。
“别藏了,这银子老娘不会让你出。”
沈母立刻尖叫。
“不让她出,让谁出?”
“我儿是沈家独苗,他不能有事!”
秦照夜看向柳如烟。
“这不还有一位沈夫人?”
柳如烟脸色变了。
“我还没进门。”
“刚才不是说沈砚要休妻扶你?”
秦照夜一步步朝她走去。
柳如烟护住肚子往后退。
“我是有身孕的人。”
“我夜阎王讨债,也不砍孕妇的肚子。”
秦照夜语气淡淡,一只手轻轻抚上柳如烟的细胳膊,又捏了捏她的脸。
“而是砍砍小手,剁剁小脚。”
柳如烟腿一软,险些坐到地上。
她终于看出不对,颤声问:“你不是姜梨请来保护她的人?”
秦照夜笑出了声。
“她哪里请得动我?我是来找你的夫君要债的。”
她从腰间取下一枚黑铁令,啪地拍在桌上。
柳如烟看到后,吓得脸一阵苍白,当场瘫倒在地。
4
令牌上刻着三个字。
夜阎罗。
她当然听过夜阎罗。
京城地下赌坊里最狠的一家。
进去的人,赢了能抱银子,输了就拿命填。
而秦照夜,是夜阎罗真正的话事人。
传闻她十三岁提刀收债,十七岁接管赌坊,二十岁时,一个赖账的盐商被她剁了三根手指,丢在自家铺门口。
柳如烟刚才炫耀的每一句,原来都不是说给我听。
是说给债主听。
她脸上的娇纵终于碎了。
“不、不是这样的。”
“我不是沈夫人。”
“都是沈砚哄我的。”
秦照夜抬起弯刀,刀背轻轻贴上她腕间玉镯。
“镯子八十两。”
“宅子一千多两。”
“铺面两间。”
“若都算沈砚给你的,便先折价抵债。”
柳如烟慌忙缩手。
“不行!”
“那是他送我的!”
“送?”
秦照夜嗤笑。
“他欠我的银子,拿我的债去讨女人欢心,你还敢收?”
柳如烟转头看沈砚。
“沈郎,你说句话啊!”
沈砚此刻哪敢认她。
他避开她的目光,低声说:“秦当家,她只是外人。”
柳如烟愣住。
“外人?”
“你说我和孩子是外人?”
沈砚咬牙:“孩子是不是我的,还未可知。”
柳如烟像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她捂着肚子,脸色惨白。
沈母却急了。
“砚儿!”
“若真是男胎……”
“娘!”
沈砚打断她,声音发狠。
“现在保命要紧。”
我站在一旁,忽然觉得无比荒唐。
方才还被他们当成沈家香火的孩子,不过片刻,就成了可以丢掉的累赘。
秦照夜看够了这场戏。
她把弯刀搁回桌上,刀锋朝着柳如烟。
“沈夫人,是吧?”
“你既然认下沈砚给你的宅子铺面,那这债也该认。”
“现在选。”
“还钱。”
“还是让我带走两条胳膊两条腿。”
柳如烟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她终于看向我,眼泪一下滚下来。
“姐姐,救我。”
我低头,把床底那只嫁妆匣又往里推了半寸。
“柳姑娘方才说,我只是个占着位置的废人。”
“沈家的事,哪里轮得到我做主?”
柳如烟最后没被秦照夜砍手。
倒不是秦照夜心软。
是她手下那瘦高男人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秦照夜听完,眼神变了。
她让人把柳如烟身上的首饰全卸下来,当场封进箱子,又派人去守城南宅子和两间铺面。
“东西没查清前,谁也别动。”
柳如烟哭得发抖,却不敢再撒泼。
沈砚被押在堂屋里,从黄昏跪到深夜。
沈母几次想闹,都被秦照夜一个眼神吓回去。
我坐在廊下,看雨停后的水从屋檐落下。
秦照夜走到我旁边。
“你倒能忍。”
5
我没回头。
“不忍能怎样?”
她嗤了一声。
“忍到最后一匣嫁妆都被拿走?”
我指尖缩了缩。
秦照夜把一张纸递给我。
是沈砚在夜阎罗签下的抵押补契。
上面写着,若三日内不能还债,愿以姜梨陪嫁田产、铺契抵偿。
落款旁边,沈砚不仅签了名,还按了手印。
我盯着那枚红印看了许久。
“这不是我的手印。”
“我知道。”
秦照夜说:“所以他还另犯了一条,冒押妻财。”
我问她:“你今日真是来砍我的?”
秦照夜挑眉。
“不然呢?”
“三万两不是小数。若你真替他还,我收银子走人。”
“若你不还,他又跑了,我自然要拿沈家最值钱的人出气。”
我苦笑。
“我值钱?”
秦照夜看着我。
“你身后的姜家值钱。”
我心口微沉。
她果然什么都查过。
秦照夜却没再吓我。
“沈砚牵出来的事,比三万两大。”
“你若想保住嫁妆,就别再当哑巴。”
她把那张补契塞到我手里。
“明日开始,把沈家这些年从你手里拿走的每一笔银子,列给我。”
“少一笔,我就当你还想替他遮。”
我攥紧纸。
“我不会替他遮。”
秦照夜转身走了。
夜深时,沈砚被暂时放开。
秦照夜的人守在前后门,他跑不了。
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腿跪久了,走路都打颤。
“阿梨。”
我没应。
他忽然跪下,抓住我的裙角。
“我知道错了。”
“柳如烟那贱人害我,她是故意来搅局的。”
“你帮我同秦当家说,就说她疯了,她说的宅子、铺面、红账,都是胡编的。”
我看着他。
“那改契草稿呢?”
“是她偷的!”
“欠契呢?”
“我一时糊涂。”
“拿我嫁妆抵债的补契呢?”
他噎住了。
片刻后,他又哀求。
“阿梨,我们三年夫妻。”
“你不会真看着我死,对不对?”
从前他说这话,我会心软。
哪怕他冷淡,哪怕沈母磋磨我,我总想着夫妻一场,日子总能慢慢过好。
可他亲笔写下我的嫁妆时,有没有想过夫妻一场?
我把裙角从他手中抽出来。
“沈砚,明日我会把这些年沈家借我嫁妆的账,全交给秦照夜。”
他脸色一下变了。
“你敢?”
我望着他。
“你看我敢不敢。”
沈砚站起身,眼底的怯懦一点点化成阴狠。
“姜梨,你别忘了,你是沈家妇。”
“我若休你,你一个商户女,还怎么做人?”
“七出之条,无子在先。不敬婆母在后。”
“只要我去族里说一声,你的嫁妆未必带得走。”
我听着他一句句威胁,反倒平静下来。
“你可以试。”
沈砚冷笑。
“你以为有秦照夜给你撑腰?”
“她是赌坊的人。官府要查她,比查我容易。”
他俯身靠近,声音压低。
“严县丞欠我人情。”
“你姜家布庄里,总能查出点东西。”
我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所以你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同我好好过日子。”
他没有回答。
这比回答更清楚。
第二天一早,姜家布庄被县衙封了。
封条贴在大门上。
罪名四个字。
私藏禁布。
6
我赶到布庄时,门口围了许多人。
老账房周伯被两个衙役按在地上,鬓发散乱,嘴角破了。
伙计们站成一排,谁也不敢说话。
县衙文书捧着卷宗,声音拖得很长。
“姜氏布庄私藏禁布三匹,账目不清,疑有偷逃税银之嫌。”
“即日起查封。”
我拨开人群冲进去。
“禁布在哪儿?”
文书斜眼看我。
“库房里搜出来的,众目睽睽。”
周伯挣扎着喊:“东家,那几匹布不是咱们铺里的!”
衙役一脚踹在他腿弯。
“还敢狡辩?”
我死死盯着文书。
“我要见严县丞。”
他笑了。
“严大人忙着审案,没空见你。”
话音刚落,街口传来哭声。
柳如烟穿一身素白衣裙,被丫鬟扶着走来。
她脸上未施脂粉,看着憔悴又可怜。
一见人群,她眼泪就掉下来。
“姐姐,你何苦做到这一步?”
众人立刻看向我。
我皱眉。
“柳如烟,你又想做什么?”
她捂着肚子,哽咽道:“我知道你恨我怀了沈郎的孩子。”
“可你不能为了卷走沈家财产,就买通我去污蔑沈郎啊。”
我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过来。
沈砚动作真快。
柳如烟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展开给众人看。
“这是你给我的封口费。”
“你让我假装沈郎外室,说他赌钱,说他买宅子,说他改契。”
“可我良心过不去。”
“沈郎是清白读书人,不能被你这样毁了。”
街坊炸开了锅。
“我就说沈相公不像那种人。”
“姜氏无子,怕被休,什么事做不出来?”
“商户女心眼就是多。”
我看向柳如烟。
她眼神闪烁,却硬撑着不移开。
昨日在沈家哭着求我救她的人,今日就来反咬我。
也是。
她想活。
沈砚给她递了一根绳,她自然抓。
我问:“你腹中的孩子呢?”
柳如烟脸色白了白。
“孩子自然是我的。”
“父亲是谁?”
她咬唇。
“与你无关。”
人群里有人起哄。
“姜氏太毒了,人家怀着身子,还逼问这些。”
“难怪沈家要休她。”
这时,沈家族老也来了。
三个白胡子老头,带着沈母和几个族中男子。
沈母一看见我就哭嚎。
“家门不幸啊!”
“娶了这么个搅家精,害我儿名声扫地,还想卷了沈家的钱跑!”
为首的族老拄着拐杖。
“姜梨,你既为沈家妇,嫁妆就该交由夫家打理。”
“如今沈家遭难,全因你善妒惹祸。”
“把田契铺契交出来,族中还能替你留些体面。”
我看着他们。
这些年,拿我银子时,一个比一个和善。
如今要吞我骨头时,也一个比一个理直气壮。
我缓缓开口。
“若我不交呢?”
族老脸一沉。
“那便开祠堂,休妻。”
沈母尖声道:“还要把她赶出沈家,一文钱都不许带!”
周围人议论更大。
周伯被按在地上,急得眼睛通红。
“东家,不能交!”
衙役又要打他。
我上前一步,挡住。
“别碰他。”
文书冷笑。
“姜氏,你现在自身难保。”
我低头看着封条。
沈砚、县丞、族老、柳如烟。
他们以为把所有脏水一起泼过来,我就只能跪地求饶。
可他们忘了。
商户人家的女儿,从小就学账。
每一笔银钱进出,都有来路。
每一张契纸借据,都要留底。
当初我忍,不是我没有证据。
是我还以为沈家是家。
我转身对身后的丫鬟说:“回沈家,取我床底第二只木箱。”
“再去请秦当家。”
丫鬟愣住。
我声音更稳。
“告诉她,好戏开场了。”
不到半个时辰,秦照夜来了。
她今日没拿弯刀,手里只握着一把黑伞。
她站在布庄门口,看了看封条,又看了看柳如烟手里的银票。
“挺热闹。”
我把木箱放到桌上。
当众打开。
里面没有金银。
全是账册、借条、按了手印的契纸。
我拿起最上面一张,展开。
“成婚第二个月,沈母以病重为由,向我借银一百二十两,买参十六支。”
“沈母亲笔画押。”
沈母哭声一顿。
我又拿起第二张。
“沈砚赶考,借银三百两。”
“族中修祠堂,借银二百两。”
“沈家修宅,借银四百六十两。”
一张接一张。
每念一笔,沈家人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我最后看向族老。
“你说我的嫁妆该归沈家。”
“那沈家欠我的这些,是不是也该先还?”
7
族老的胡子都在抖。
“妇人家记这些小账,成何体统!”
我把契纸压在桌上。
“借钱时不说小账,还钱时就成了小账?”
围观的人声渐渐低下去。
秦照夜撑着伞站在一旁,没有帮我说一句话。
可她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围住了街口。
文书想走,被一个黑衣打手挡住。
“官爷急什么?”
文书脸色发青。
“你们夜阎罗敢拦官差?”
秦照夜淡淡道:“我拦了吗?”
“街窄,站不开而已。”
我继续从箱里取出一叠账册。
“这是布庄三年的进货账。”
“每一匹布从何处来,何时入库,何时售出,都有记录。”
“你们说库房搜出禁布三匹。”
“我想问,那三匹布的纹样、尺寸、染坊印记,在不在我姜家账册上?”
周伯撑着地站起来。
“没有!”
“我们库里的布都有姜记暗印,那三匹根本不是咱们的!”
文书冷笑:“你们当然可以串供。”
我看向他。
“那就请围观的各位掌柜辨一辨。”
这条街上做布匹生意的不止我一家。
同行平日有竞争,可谁都怕今日的事落到自己头上。
很快,几个老掌柜被请出来。
他们当众查看那三匹所谓禁布。
其中一人摸了摸布边,皱眉道:“这不是姜记的货。”
另一人翻开里层。
“这是北边暗坊的织法,姜家从不进这种料子。”
第三人更直接。
“这布新得很,像昨夜才塞进库里。”
人群又哗然。
文书脸色更难看。
柳如烟急忙哭道:“姐姐,你买通掌柜也容易。”
我点点头。
“你说得对。”
“所以还要看另一份。”
我从箱底取出一本薄册。
这是布庄夜间值守记录。
每晚谁关门,谁巡库,谁交钥匙,都有签名。
昨夜三更,有两名衙差带着县衙文书入铺,说要提前核税。
周伯不放心,偷偷让学徒记了他们的名字。
文书看到那页,脸色终于变了。
“胡说!”
我指着他的袖口。
“王文书,你昨日来得急,袖子被库门铜钉刮破一寸。”
“今日还没来得及补。”
所有人的眼神都落在他袖口。
那里果然破了一道口子。
秦照夜笑了。
“官爷挺忙。”
“夜里塞布,早上封门。”
文书转身就想走。
黑衣打手往前一步,他又僵住。
我没管他,而是转向柳如烟。
“你说我给你银票,买你污蔑沈砚。”
“银票哪家钱庄兑的?”
柳如烟咬着唇。
“城东钱庄。”
“谁取的?”
“自然是你。”
我拿出另一张纸。
“城东钱庄取票,要留印押。”
“这张银票的印押,是沈砚的私章。”
柳如烟脸色刷地白了。
“我不知道……”
我看着她。
“你当然不知道。”
“沈砚让你拿出来时,没告诉你银票是他自己备的。”
人群里有人倒吸冷气。
柳如烟的手开始发抖。
她下意识看向街角。
我顺着她目光看去。
沈砚站在那里,披着灰色斗篷,脸色阴沉。
他没想到我会把证据带到街上。
也没想到柳如烟这么快露馅。
秦照夜也看见了他。
她收起黑伞。
“沈公子,看够了吗?”
沈砚转身就跑。
早守在巷尾的人把他按了回来。
他被推到众人面前,仍然强撑着。
“姜梨,你非要把家丑闹到街上?”
我看着他。
“你封我布庄时,怎么没想过家丑?”
“你让柳如烟反咬我时,怎么没想过家丑?”
沈砚声音发冷。
“我是你夫君。”
“马上就不是了。”
他脸色一变。
“你想和离?”
“对。”
我一字一句道:“我要和离,还要拿回我的嫁妆。”
沈母尖叫:“做梦!”
沈砚盯着我,忽然笑了。
“姜梨,你以为拿几张借据就赢了?”
“严县丞还没发话。”
“在这县里,契书归谁,案子怎么判,不是你说了算。”
他话音刚落,秦照夜身后的瘦高男人走上前。
他把一个竹筒递给秦照夜。
秦照夜拆开看完,唇角扬起。
“巧了。”
“严县丞请沈公子去衙门,说有话问。”
沈砚松了口气。
可秦照夜下一句,让他脸色彻底变了。
“不是县衙。”
“是巡按行辕。”
8
巡按两个字一出,街上静了一瞬。
严县丞在本县横行多年,百姓见了他的人都绕道走。
可巡按不同。
那是从上京来的钦差,查的就是地方官吏。
沈砚脸上的从容裂开。
“什么巡按?”
秦照夜没有解释,只让人把他带走。
柳如烟也想趁乱离开,被我的丫鬟拦住。
她护着肚子,声音发颤。
“姜梨,你还想怎么样?”
我看着她。
“我不想怎么样。”
“你方才当众说我买通你污蔑沈砚,如今话还没说清,不能走。”
柳如烟眼泪掉得很快。
“我也是被逼的。”
“沈砚说,若我不照他说的做,他就不要我和孩子。”
“他还说,会把宅子收回去。”
我问她:“所以你就来害我?”
她低头不语。
秦照夜经过她身边,停了一下。
“宅子已经封了。”
柳如烟猛地抬头。
“凭什么?”
“凭它来路不明。”
秦照夜冷笑。
“你最好祈祷自己手里还有有用的东西。不然沈砚倒了,你也干净不了。”
柳如烟脸色惨白。
沈砚被带走后,布庄封条当日没有揭。
严县丞的人还在拖。
王文书被扣去问话,但县衙那边迟迟没动静。
当天夜里,沈砚竟被放回来了。
他回沈家时,衣衫整齐,只是脸色难看。
我正在收拾自己的账册。
他站在门口,忽然笑了一声。
“你以为秦照夜真能扳倒严县丞?”
我抬头。
“你出来得很快。”
“因为我没罪。”
他说这话时,眼神阴沉得可怕。
“巡按初来乍到,总不能凭一个赌坊女人几句话,就拿读书人开刀。”
我把账册合上。
“那红账呢?”
沈砚脸上肌肉一跳。
“没有红账。”
“柳如烟胡编的。”
我看着他。
“你现在还敢这么说?”
沈砚走近几步。
“姜梨,别闹了。”
“我可以不休你。”
“柳如烟那边,我也会处置。”
“以后我们还像从前一样过日子。”
我差点笑出声。
“从前一样?”
“我出银子养你们沈家,看你养外室,再等你把我的田契改给她的孩子?”
他的脸沉下来。
“你非要撕破脸?”
“脸不是我撕的。”
沈砚忽然扬手,把桌上的茶盏扫到地上。
瓷片碎了一地。
“你别忘了,姜家没儿子!”
“你父兄死得早,布庄田产若无人护着,迟早被人吞。”
“你离了我,谁给你撑门面?”
这是他第一次把话说得这么明白。
当年姜家遭难,父亲和兄长接连病逝。
母亲为我选沈砚,就是看他虽穷,却有功名在身,以为他能替姜家撑住门户。
谁知道,引狼入室。
我站起身。
“撑门面?”
“沈砚,你撑起的不是门面,是贼窝。”
他盯着我,忽然露出一抹冷笑。
“那你等着。”
“明日,布庄不止封门。”
“你那三十亩田,也会有新契。”
说完,他转身走了。
我一夜没睡。
天将亮时,丫鬟匆匆跑进来。
“娘子,不好了。”
“城南宅子那边出事了。”
柳如烟被赶出来了。
她抱着一个包袱站在宅门外,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巴掌印。
守门的婆子不让她进,说沈砚已把宅子收回,里面的东西也全都清点封存。
柳如烟哭喊着说那是沈砚送她的。
婆子冷笑。
“沈公子说了,你不过是个不清不楚的女人。”
“孩子是不是他的都不一定。”
“宅子首饰银票,全是你自己勾来的,与沈家无关。”
柳如烟怔在原地。
我到时,她正跌坐在台阶下。
看见我,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扑过来。
“姜梨,我有东西。”
我后退一步,避开她的手。
“别碰我。”
她僵住,眼泪不断往下掉。
“我真有东西。”
“沈砚把一封旧信和一个银票暗号放在我这里。”
“还有一把钥匙。”
“他说若哪天城东钱庄那边出事,就让我把东西烧了。”
我看着她。
柳如烟声音发抖。
“我不要宅子了。”
“我只求你保我和孩子一命。”
我没有接她递来的包袱。
“交给秦照夜。”
柳如烟愣住。
“你不看?”
“不看。”
我转身往街口走。
“我不会私藏你的证据,也不会替你谈条件。”
“你想活,就自己说清楚。”
身后,柳如烟哭声渐低。
半晌后,她沙哑地问:“姜梨,你是不是很恨我?”
我停了一下。
“恨。”
“所以别指望我救你。”
9
柳如烟最后去了夜阎罗。
她被带进去时,外头还下着雨。
她抱着包袱,整个人瘦了一圈,再没半点当初挺着肚子闯进沈家的骄矜。
秦照夜让她当面打开。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封沈砚写给严县丞的信。
一张银票暗号单。
一枚铜钥匙。
信上写得很清楚。
姜家陪嫁田原契仍在姜梨手中,若要过到沈氏名下,需先造出“姜氏不贞、不孝、善妒”的名声,再由沈家族老出面开祠堂,逼其交契。
严县丞可派人以税案名义查封姜家布庄,断姜梨退路。
事成后,布庄三成收益归严县丞。
两成归沈家族中。
沈砚另得城外桑园。
我看完那封信,指尖冰冷。
原来他们不是临时起意。
从沈砚娶我那日起,我就已经是案板上的肉。
秦照夜拿起暗号单。
“城东钱庄?”
柳如烟点头。
“每月初五,沈砚会去钱庄后院。”
“他不走正门。”
“有一次我问他,他说那里面放着能要人命的东西。”
秦照夜看向我。
“去吗?”
我说:“去。”
她挑眉。
“怕不怕?”
“怕。”
我顿了顿。
“但我更怕一辈子被他们压着活。”
那夜,秦照夜带了六个人。
没有惊动官府。
城东钱庄明面上早已打烊,后院却亮着灯。
秦照夜的人翻墙进去,很快制住两个守夜伙计。
铜钥匙开的是账房里一座旧书架。
书架后面有暗门。
门内是一间窄密室。
我进去时,闻到一股霉味和银锭潮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墙边摆着几只箱子。
一只箱里是银票。
另一只箱里,是田契。
最里面那只铁匣打开后,秦照夜终于看见了红账。
红色封皮,厚厚一本。
每一页都写得极细。
某年某月,卢家寡妇田契改名,润银二百两。
某年某月,城西孤女铺面过户,严县丞得三百两,典史得八十两,沈砚润笔五十两。
某年某月,姜氏陪嫁田预备改契,先封布庄,后逼休妻。
我看到“姜氏”两个字时,眼前一阵发黑。
秦照夜扶了我一把。
“站稳。”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后翻。
越翻,手越抖。
那些被写在账上的人,有寡妇,有孤女,有家中男丁病死的商户。
手法大同小异。
先造谣,后逼债,再由官府封铺查田。
最后契书一改,苦主倾家荡产。
我忽然明白秦照夜为什么盯上沈砚。
这不是赌债。
是网。
沈砚不过是网里的一个结。
秦照夜把红账收起来,又从箱中找出几份已经盖了半边官印的空白契纸。
她脸色冷得吓人。
“够了。”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
“谁在里面?”
严县丞带人来了。
钱庄掌柜跟在他身后,脸色煞白。
沈砚也在。
他看见我站在密室里,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姜梨!”
“你私闯钱庄,偷盗账册,该当何罪?”
严县丞穿着便服,却端着官架子。
“秦照夜,你一个赌坊女流,胆子不小。”
秦照夜笑了笑。
“严大人来得真快。”
严县丞冷声道:“拿下。”
衙役刚要冲进来,门外忽然响起另一道声音。
“严承德,你要拿谁?”
严县丞脸色一变。
一个身着青袍的中年男人迈进后院。
他身后跟着十数名佩刀差役。
秦照夜收起笑意,抱拳行礼。
“陆大人。”
我这才知道。
秦照夜不是只会讨债的赌坊女阎王。
她替上京巡按陆怀章暗查地方侵产案,已经查了半年。
夜阎罗赌坊里那些欠契、流水、人命账,正是官绅暗中转银洗债的入口。
沈砚撞进来,不是倒霉。
是他早就烂在里面。
严县丞强撑着笑。
“陆大人,下官只是听说钱庄进了贼。”
陆怀章看向秦照夜手里的红账。
“贼是谁,账上写着。”
沈砚突然扑向柳如烟。
“贱人!”
“是你害我!”
他还没碰到柳如烟,就被差役按倒在地。
柳如烟吓得护住肚子,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沈砚挣扎着抬头看我。
“姜梨,你满意了?”
我看着他。
“不够。”
“你欠我的,还没还完。”
第九章
案子审了半个月。
巡按行辕门口日日围着人。
红账一出,严县丞先被摘了乌纱。
典史陈同、城东钱庄掌柜、沈家族老,一个接一个被带走。
那些被改过契的寡妇孤女也被找来核对。
有个老妇跪在行辕外,捧着一张旧田契哭得几乎昏死过去。
她儿子三年前病死,家中二十亩田被说成抵债卖出。
她告了三年,状纸连县衙大门都递不进去。
如今红账里清清楚楚写着,田被严县丞和卢家私分,沈砚拿了五十两润笔费。
五十两。
一户人家的命,就被他写成五十两。
我站在人群后,看着老妇磕头谢恩,心里堵得厉害。
秦照夜走到我旁边。
“后悔吗?”
我问:“后悔什么?”
“把沈砚送进去。”
我看着行辕大门。
“我只后悔没早点醒。”
秦照夜没再说话。
最后一次见沈砚,是在判决前。
他托人带话,说想见我。
我本不想去。
秦照夜却说:“去看看也好。”
“有些鬼,得亲眼看他现形,才不会再怕。”
沈砚被关在行辕后院临时牢房里。
隔着木栏,他瘦了很多,胡茬满脸,眼里却还有那股让人厌烦的傲慢。
他看见我,第一句话便是:“把和离状撤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
“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听?”
“凭我是你夫君。”
“很快不是了。”
他咬牙。
“姜梨,夫妻三年,你真要赶尽杀绝?”
我笑了笑。
“你拿我嫁妆抵赌债时,没想过夫妻三年。”
“你让县衙封我布庄时,也没想过夫妻三年。”
“你要把我逼成弃妇,吞掉姜家田产时,更没想过。”
沈砚脸色阴沉。
“那都是严县丞逼我的。”
“我一个穷书生,有什么办法?”
“柳如烟勾着我,赌坊逼着我,严县丞用功名压着我。”
“阿梨,我也是受害者。”
我看着他演。
从前他只要皱眉,我就会替他找理由。
如今再听,只觉得可笑。
“红账是你写的。”
“假契是你拟的。”
“我的嫁妆是你惦记的。”
“没人拿刀逼你。”
沈砚突然抬高声音。
“若不是你们姜家有钱,我何至于被人盯上?”
我静静望着他。
他终于说出了真心话。
他从不恨自己贪。
他恨我有。
恨姜家有铺,有田,有账,有能让他一步登天又能被他吞下去的财产。
片刻后,他语气又软下来。
“阿梨,我知道错了。”
“你去同陆大人说,就说那些契纸你不追究。”
“我最多流放几年。”
“等我回来,我们还能过日子。”
我摇头。
“我不会等你。”
沈砚眼神一变。
“你离了我,以后谁还敢娶你?”
“一个被夫家休弃的商户女,年纪也不小了,还没有孩子。”
“你以为布庄还会有人愿意同你做生意?”
过去我最怕这种话。
怕被人指点,怕姜家门楣倒掉,怕自己成了母亲口中“无人依靠”的女人。
可现在,沈砚困在牢里,我站在外面。
我忽然明白。
他说这些,不是因为它们是真的。
是因为他只剩这些能伤我。
我轻声道:“沈砚,我不需要谁敢娶。”
“我也不需要靠夫家做生意。”
“姜家的铺子,我自己守。”
他的脸一点点扭曲。
“你会后悔的。”
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他歇斯底里的喊声。
“姜梨!”
“柳如烟的孩子未必是我的!”
“她也骗了我!”
我脚步没停。
孩子是谁的,已经不重要。
他这一生,都在把错推给别人。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替他扛。
判决很快下来。
沈砚伪造契书、侵吞妇人财产、勾结官吏、借赌坊钱庄转赃,又逼债害人,被判流放三千里,终身不得科举。
严承德革职下狱。
典史陈同同罪论处。
沈家两名族老因参与逼夺嫁妆、私分铺利,被杖责后流配。
城东钱庄查封,赃银追缴。
被侵吞的田契铺契,能核实的逐一归还。
柳如烟交出旧信、钥匙和暗号,又有身孕,免了牢狱,却被判归还所有来路不明的宅子、首饰、银票。
城南宅子收走那日,她站在门口,哭得没有声音。
我没有去看。
我的和离状在同一天批下。
布庄封条揭开。
姜家陪嫁田重新登记到我名下。
我搬出沈家那日,沈母坐在门槛上骂我心狠。
骂到后来,又求我给她留些银子。
我只让丫鬟把一只小包袱放在她脚边。
里面是她自己的旧衣和药方。
她问:“银子呢?”
我说:“沈家欠我的,还没还清。”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出那座漏雨的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