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女挺着孕肚闯进郡主府那天,太子妃姐姐正坐在正厅等我。
她把姐姐错认成我,红着眼递上一纸脉案。
“郡主,婉娘不求名分,只求您给孩子一条生路。”
“裴郎说了,您虽贵为郡主,可到底还没嫁进裴家。女人想把日子过稳,就该先学会替夫家留后。”
姐姐端着茶盏,指尖轻轻一顿。
“他还说什么?”
苏婉娘抚着肚子,像是终于等到我低头。
“他说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太子妃娘娘最重体面,必会劝您顾全大局。”
“只要您认下这个孩子,裴家仍会八抬大轿迎您过门。”
姐姐慢慢笑了。
“是吗?”
1
“自然是真的。”
苏婉娘忙不迭点头,仿佛姐姐那一笑便是松口。
她扶着腰坐得更稳些,柔声道:
“裴郎也是没有法子。”
“他是裴家嫡孙,裴氏一族的香火都在他身上,倒不如先把我腹中孩子记作您的义子。”
“如此一来,外头只会说郡主贤德大度,裴家也会感念您的恩情。”
我赶到正厅时,听见的便是这几句。
苏婉娘腹部微隆,眉眼间带着水汽,瞧着像极了良家女子。
若不是她手腕上那只赤金凤纹镯太刺眼,我险些也要信她三分。
那镯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后来我把它收在郡主府库房最里层。
钥匙一直在裴砚舟手里。
因婚期将近,裴家要核对聘礼与嫁妆,我便想着,左右不过迟早成亲,未必事事都要计较得像外人。
如今想来,我那时真是蠢。
我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去。
坐在主位上的,是我姐姐,东宫太子妃萧令宜。
姐姐今日来得低调,只带了几名贴身女官。
她身上那件月白披风,是我前日嫌热随手搁在她院中的。
苏婉娘和梁嬷嬷却误会了。
她们一路闯进来,哭诉、下跪、递脉案,把事先准备好的话说了个干净。
姐姐一直没有揭穿。
她只把茶盏放回案上,问:“所以,裴砚舟让你来,是为了让我认下这个孩子?”
苏婉娘没看出姐姐眼里的冷意。
她低声道:“裴郎心里也苦。”
“他说赐婚不可违,可孩子已经有了,总不能让裴家长孙没名没分。”
“郡主若肯退一步,裴家上下都会记您的好。”
“将来孩子养在您膝下,也会孝敬您。”
姐姐抬眸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发涩。
这些年,裴家屡次拖延婚期。
一会儿说江南老夫人病重,一会儿说族中祭田未清,一会儿又说裴砚舟治水策后续尚未厘定,恐误了吉日。
我都忍了。
我想着姐姐嫁入东宫不易,太子如今又奉旨清查江南盐政,若我的婚事闹大,难免让人说萧家仗势压人。
裴砚舟也惯会说好话。
他说:“明姝,我知你委屈。待我将族中琐事理顺,必亲自向你赔罪。”
我竟还信了。
苏婉娘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纸笺,恭恭敬敬推到姐姐面前。
“这是裴郎亲笔写的安置条陈。”
“他怕郡主一时想不明白,特意列得细些。”
姐姐展开纸笺。
我看见她眼底一点一点冷下去。
苏婉娘还在柔声解释。
“婉娘不敢贪心,只求住进西暖阁。那里离郡主寝院近,孩子日后也好亲近嫡母。”
“每月三百两银子足够,另拨八个丫鬟、四个婆子、两个护院。”
“孩子出生后,乳母要两位,启蒙先生也该早些请。”
“裴郎说,等孩子六岁,可请太子殿下赐个入国子监的名额。”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至于将来,郡主名下两处皇庄,总要有人继承的。”
我终于忍不住踏进厅中。
“郡主的皇庄,何时轮到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惦记了?”
苏婉娘被我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护住肚子。
梁嬷嬷立刻挡在她身前,皱眉道:“一个下人,也敢在主子面前插话?”
“没规矩的东西,退下!”
我脚步一顿,没有解释。
姐姐也只是端坐在主位上,冷眼看着梁嬷嬷如何作死。
梁嬷嬷见我不退,脸色更沉。
“还愣着做什么?”
“孩子若记在郡主名下,便是郡主的义子。”
“郡主嫁入裴家,总不能只享裴家清名,不替裴家打算。”
姐姐忽然开口。
“裴老夫人也知道?”
梁嬷嬷以为姐姐仍是我,语气里带出几分得意。
“自然知道。”
“老夫人说了,瑞宁郡主被太子妃宠坏了,性子软,不懂宗族规矩。”
“我们裴家愿意教,已是给足郡主脸面。”
2
厅中一静。
我看见姐姐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婉娘却以为姐姐被“裴家规矩”四个字压住,胆子更大了些。
她抬起手,故意露出腕间那只赤金凤纹镯。
“郡主不必介怀。”
“裴郎说了,您是天家亲眷,库房里好东西多得是,一只旧镯子算不得什么。”
“他见我怀胎辛苦,才拿来哄我高兴。”
我盯着那镯子。
“摘下来。”
苏婉娘脸上的柔弱僵住。
她看向我,眼底多了几分不耐。
“我同郡主说话,哪里轮得到你一个下人插嘴?”
“这是裴郎送我的。”
“那是萧家旧物。”
她怔了怔,还没说话,梁嬷嬷先笑了。
“一个伺候人的丫头,倒比主子还急。”
“郡主迟早是裴家妇,郡主的东西自然也能由姑爷处置。”
“夫妻一体,何必分得这般清楚?”
我气得指尖发凉。
“郡主还未出阁,东西怎么就是裴家的了?”
“婚约既定,早晚都是一家。”
梁嬷嬷说得理所当然。
“何况姑爷将来是郡主的夫君,替郡主管一管库房,有什么不妥?”
姐姐慢慢放下纸笺。
“库房钥匙在裴砚舟手里?”
我抿了抿唇。
“当初核对聘礼,他说裴家要照着嫁妆单子回礼,我便暂借给他。”
姐姐看了我一眼,没责备。
可我宁愿她骂我一句。
苏婉娘终于觉出一点不对。
她打量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定住。
大约在她看来,郡主府里的下人再会说话,也不过是仗着主子宠信。
裴砚舟既说东宫已经打点妥当,那她便不必怕。
她又取出一只小匣子。
匣盖打开,里面放着一枚羊脂玉禁步、一支点翠步摇、两枚嵌宝金簪。
全是我母亲留下的物件。
苏婉娘柔声道:“裴郎怕我初来京城,心里不安,便多给了几样东西傍身。”
“他说,郡主自幼受宠,不会同我计较。”
我上前一步。
“拿来。”
梁嬷嬷却先按住匣子。
“放肆!”
“东西已给了苏姑娘,便是苏姑娘的。”
“你一个奴婢当众抢东西,传出去丢的是郡主府的脸。”
姐姐轻轻笑了一声。
“体面?”
梁嬷嬷没有听出危险。
“太子妃娘娘最重体面。”
“老夫人说,瑞宁郡主的婚事连着东宫脸面,只要不是闹得太难看,太子妃必会让郡主忍下。”
苏婉娘连忙接话。
“婉娘并非要与郡主争什么。”
“我只想孩子有个身份。”
“若郡主容不下我,我可住偏院,一辈子不出头。”
“可孩子是无辜的。”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落下来。
“裴郎说,郡主身子素来单薄,未必能生养。若将来真无所出,总不能让裴家绝了后。”
我猛地抬头。
“谁说郡主不能生养?”
梁嬷嬷从怀里取出一张脉案。
“江南名医诊过。”
“郡主自小体寒,难以孕育。”
我夺过脉案,只扫一眼便笑了。
那所谓名医,我从未见过。
可脉案上却写得言之凿凿,仿佛我早已成了残缺之人。
苏婉娘看着我,眼底隐隐有胜意。
“郡主,您看,连府中下人都知道替您急。”
“可女子终究要认命。”
“裴郎愿意继续娶您,已经担了天大的委屈。”
“您何不顺水推舟,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刚要说话,姐姐先开口。
“还有什么,一并拿出来吧。”
苏婉娘愣住。
“什么?”
姐姐看着她。
“认子文书、保婚书、按印处,应当都备好了吧?”
苏婉娘脸色微变。
梁嬷嬷却以为姐姐是在主动低头,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郡主果然是聪明人。”
“只要在这里签字画押,老奴回去便可禀明老夫人,裴家会尽快定下婚期。”
她把文书推到姐姐面前。
“认下孩子,保住婚约。”
“这是对郡主最好的路。”
3
姐姐没有碰那份文书。
她只问:“若我不签呢?”
苏婉娘咬了咬唇,眼泪含在眼眶里。
“那婉娘便只能跪到郡主府门外。”
“到时候,京中人人都会知道,瑞宁郡主未嫁先妒,连未婚夫的骨肉都容不下。”
梁嬷嬷接得更快。
“郡主金尊玉贵,自然不在意闲话。”
“可太子妃娘娘呢?”
“东宫正在查江南盐政,多少眼睛盯着。若传出萧家女仗势欺人,逼死孕妇,太子殿下也不好交代吧?”
姐姐抬眸。
“你们还知道盐政?”
梁嬷嬷一顿,随即笑道:“江南士族消息灵通,不是什么稀奇事。”
苏婉娘扶着腰站起。
“郡主,裴郎说过,太子殿下如今要安抚江南读书人,不会为了您一点小性子得罪裴家。”
“您若执意闹大,伤的不是裴郎,是太子的名声。”
我听得心口发冷。
原来裴砚舟不止拿我当傻子。
他还拿东宫当盾牌。
姐姐缓缓问:“这些话,都是裴砚舟教你的?”
苏婉娘迟疑一瞬。
梁嬷嬷忙道:“姑爷只是在替郡主着想。”
姐姐看向苏婉娘。
“我要听她说。”
苏婉娘大约被姐姐的气势压住,脸色白了白。
可她很快又想起自己腹中的孩子,挺了挺腰。
“是。”
“裴郎说,郡主心软,最怕给太子妃添麻烦。”
“只要我把东宫搬出来,郡主必会退让。”
“他还说,太子妃嫁入皇家,更会懂得女子在夫家的不易。她若聪明,就会劝郡主成全裴家香火,免得一桩好婚事闹成笑话。”
姐姐忽然笑了。
“他倒是很懂啊。”
苏婉娘以为这话是服软,连忙顺杆往上爬。
“太子妃娘娘自然明理。”
“她能坐稳东宫之位,靠的不就是识大体吗?”
“女子嫁人后,谁不是忍一忍便过去了?”
“郡主如今还没过门,就这般强势,将来如何侍奉婆母、体恤夫君?”
我忍无可忍。
“闭嘴!”
苏婉娘吓得一抖。
梁嬷嬷立刻尖声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苏姑娘这样说话?”
“若苏姑娘受惊动了胎气,裴家绝不会罢休!”
姐姐抬手,示意我不要动。
她转头问苏婉娘:“你方才说,太子妃靠忍气吞声坐稳东宫?”
苏婉娘一噎。
大约也知道话说得过了些。
但箭已离弦,她只能硬着头皮道:“婉娘只是实话实说。”
“女人再尊贵,终究要靠男人。”
“太子妃也不过是嫁得好些。她若不懂退让,东宫哪里容得下她?”
姐姐端起茶,慢慢吹开浮沫。
“那太子呢?”
苏婉娘见姐姐不怒,胆子又回来了。
“太子殿下公务繁忙,自不会理会这些内宅琐事。”
“裴郎说了,东宫要的是江南安稳,不是一个郡主耍脾气。”
“只要郡主签了文书,一切都会风平浪静。”
姐姐放下茶盏,发出轻轻一声响。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裴砚舟一身月白长袍,穿过回廊匆匆进门。
苏婉娘像终于等到救星,捂着肚子哭着扑向他。
“裴郎,你终于来了!”
“郡主找人欺辱我,还不肯认我们的孩子!”
裴砚舟抬眼便要开口责问。
可下一瞬,他看清主位上那人的脸,脸色骤然惨白。
满厅寂静中,他撩袍跪下,声音发紧。
“臣裴砚舟,参见太子妃殿下。”
4
苏婉娘整个人僵在裴砚舟身侧。
她抓着裴砚舟衣袖的手还没松,脸上的泪也还挂着。
可那句“太子妃殿下”像一记响雷,劈得她半晌说不出话。
梁嬷嬷更是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太……太子妃?”
姐姐坐在主位上,没有叫起。
她只看着裴砚舟。
“裴公子来得正好。”
“你的人说,你已经替东宫打点妥当,要本宫劝瑞宁认下你外室腹中的孩子。”
“这话,是你说的?”
裴砚舟额角渗出冷汗。
他伏在地上,声音绷得很紧。
“殿下明鉴,臣绝无此意。”
苏婉娘猛地看向他。
“裴郎?”
裴砚舟没有看她,只急声道:“臣只是见婉娘怀孕孤苦,一时心软,将她安置在京中。”
“今日之事,臣全然不知。”
苏婉娘脸色一下白了。
“你不知道?”
“明明是你让我今日来的!”
“你说郡主性子软,只要我当着府中众人的面哭一哭,再提太子妃和东宫,她一定会怕把事情闹大!”
裴砚舟厉声打断她。
“住口!”
他转头看向苏婉娘,眼底竟有几分厌恶。
“我何时让你辱及太子妃?”
“又何时许你擅闯郡主府?”
“你仗着有孕,胡言乱语,竟还敢攀扯我?”
苏婉娘踉跄半步。
方才还被她当成靠山的男人,此刻避她如蛇蝎。
梁嬷嬷见势不好,立刻膝行几步。
“殿下恕罪!”
“老奴只是奉裴老夫人之命护送苏姑娘进京,想着孩子总归是裴家血脉,这才一时糊涂。”
姐姐扫她一眼。
“所以认子保婚书,也是你一时糊涂写的?”
梁嬷嬷抖了一下。
“这……这是老夫人……”
裴砚舟猛地回头。
“梁嬷嬷,慎言。”
梁嬷嬷被他这一眼吓住,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我冷冷看着这场戏。
原来到了东宫面前,所谓情深、所谓香火、所谓裴家清名,轻得连一张纸都不如。
苏婉娘终于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
“太子妃殿下,民女不知道您身份。”
“民女也是被裴郎哄骗了。”
“他说您一定会站在他那边,说瑞宁郡主最听您的话。”
“他说只要我把孩子生下来,郡主府的西暖阁就是我的,孩子也会记入郡主名下。”
裴砚舟额角青筋跳了跳。
“荒唐!”
“我与你不过露水情缘,何曾许你这些?”
苏婉娘瞪大眼。
“露水情缘?”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掉。
“裴砚舟,你在江南抱着我说,等你娶了郡主,就接我进京享福。”
“你说郡主空有身份,没有主见,将来嫁进裴家,还不是任你拿捏。”
“你说她的嫁妆、皇庄、铺面,全都会替我们的儿子铺路。”
“如今你竟说只是露水情缘?”
厅中静得落针可闻。
姐姐终于抬眼,看向我。
“明姝,过来。”
我走到她身边。
裴砚舟这才像刚看见我似的,脸色又变了变。
“明姝,你听我解释。”
我低头看着他。
“裴公子想怎么解释?”
“解释你为何把我库房钥匙拿去给外室挑首饰?”
“解释你为何伪造我的脉案?”
“还是解释你为何让一个孕妇上门逼我认子?”
裴砚舟跪直了些,神情痛苦。
“我没有想伤你。”
“婉娘怀孕是意外。”
“我原想着,等成婚之后再慢慢与你说。”
“你素来善良,定不会容不下一个孩子。”
我几乎被气笑。
“所以,你觉得善良就是任你作践?”
裴砚舟眼中闪过一丝难堪。
他低声道:“明姝,话不要说得这样难听。”
“我与裴家从未轻看你。”
“只是宗族血脉,确实不能断在我手里。”
“你若愿意认下孩子,今日之事便可揭过。”
姐姐的眼神彻底冷了。
“揭过?”
裴砚舟似乎这才想起主位上坐着谁。
他重新叩首。
“殿下,此事说到底只是臣与瑞宁郡主之间的婚事纠葛。”
“臣愿意责罚苏氏,也愿向郡主赔罪。”
“但裴家世代清流,臣亦蒙陛下看重赐婚,若闹大了,恐怕两家颜面都不好看。”
姐姐问:“你在威胁本宫?”
裴砚舟忙道:“臣不敢。”
可他的语气,分明还藏着几分笃定。
“只是江南士族近日本就人心浮动。”
“太子殿下奉旨整饬盐务,正是需要安定人心的时候。”
“若因臣一桩私事牵连裴氏,难免叫人误会东宫借题发挥,打压江南读书人。”
我看着他。
到了这一步,他仍想拿江南和东宫压姐姐。
他以为,只要把事情扯到大局,姐姐就只能忍。
姐姐没有怒,反而笑了一下。
“裴砚舟,你倒比本宫更懂东宫该怎么行事。”
裴砚舟背脊一僵。
他还想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男声。
“孤也想听听。”
“裴公子还替东宫想了什么。”
5
满厅人齐齐变色。
我回头,看见太子萧景珩踏进门。
他今日穿着常服,身后只跟着孟玄青和几名亲卫。
可他眉眼间那股压迫感,比金甲仪仗更叫人喘不过气。
姐姐起身。
“殿下。”
太子快步上前,先扶住姐姐的手。
他的视线在姐姐脸上停了一瞬,确认她无事,才转向裴砚舟。
“继续说。”
“孤听着。”
裴砚舟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不知殿下驾临,一时失言,请殿下降罪。”
太子淡声道:“你不是说孤公务繁忙,不会管内宅琐事吗?”
裴砚舟脸色惨白。
苏婉娘瘫坐在地,嘴唇哆嗦。
梁嬷嬷更是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太子捡起案上的认子保婚书,扫了两眼。
他的神情看不出喜怒。
可我知道,他越平静,便越是真的动了怒。
“认瑞宁郡主为义母。”
“迁入西暖阁。”
“年满六岁后,由东宫举荐入国子监。”
“成年后承郡主名下皇庄一处。”
他念到这里,抬眼看向裴砚舟。
“孤怎么不知道,东宫的名帖,已经能被裴家提前分给未出世的孩子了?”
裴砚舟声音发颤。
“殿下,这是苏氏妄写,臣从未看过。”
苏婉娘猛地抬头。
“你看过!”
“这上头每一条,都是你亲口念给我听的。”
“你还说,瑞宁郡主年纪轻,好哄,太子妃为了不让娘家丢脸,一定会压着她签字。”
裴砚舟咬牙。
“毒妇!”
“若不是你腹中怀着我的血脉,我怎会一时糊涂收留你?”
苏婉娘怔住。
她大概终于明白,裴砚舟要保的,从来不是她。
他要保的只有自己。
太子把文书递给孟玄青。
“拿去验笔迹。”
孟玄青躬身接过。
“是。”
太子又看向梁嬷嬷。
“裴老夫人让你来的?”
梁嬷嬷哆嗦道:“老奴……老奴……”
裴砚舟厉声道:“殿下面前,还敢胡言?”
太子抬了抬手。
亲卫立刻堵住裴砚舟的嘴,将他反剪双臂按在地上。
太子语气不高。
“孤问她,不是问你。”
梁嬷嬷吓得脸色灰白。
她连连磕头。
“是老夫人让老奴陪苏姑娘来的。”
“老夫人说,瑞宁郡主被萧家护得太好,不懂人情世故。”
“趁太子妃来府里探望,人多嘴杂,逼她签下文书最好。”
“若她不签,就让苏姑娘跪在府门外哭,哭到满京城都知道郡主不容裴家骨肉。”
“到时候郡主坏了名声,更离不开裴家。”
我闭了闭眼。
胸口那点最后的寒意,彻底沉下去。
我从前总觉得裴老夫人年纪大,规矩多,话说得难听些也是长辈脾气。
她第一次见我,就说女子不宜太娇贵,将来进了裴家,要早起给祖母请安。
我当时只当她看重门风。
原来她早已把我当成可以压弯的枝条。
太子转身看向孟玄青。
“传令下去。”
“封裴家在京别院,苏氏外宅,裴氏书铺、会馆、银号往来账册,一并扣下。”
“江南那边,让埋着的人即刻动手,裴氏祖宅、族学、祭田账目,不许走漏半张纸。”
孟玄青低声应下。
裴砚舟被按在地上,终于挣扎起来。
亲卫松开堵嘴的手。
他急声道:“殿下!”
“臣纵然有错,也只是男女私情。”
“殿下如此大动干戈,恐怕会寒江南士族之心!”
太子俯视着他。
“裴砚舟,孤查盐政三月。”
“你以为孤今日为何会在郡主府外?”
裴砚舟的脸色一下变了。
太子轻轻扯了扯唇角。
“你最好祈祷,你裴家真只犯了男女私情。”
6
裴砚舟被押到一旁。
苏婉娘仍跪在地上,哭得发抖。
她这会儿倒不敢再提孩子了,只一遍遍说自己是被裴砚舟骗了。
姐姐让人扶我坐下。
我的手心冰凉。
她握住我的手,低声道:“别怕。”
我摇头。
“姐姐,我不怕。”
我只是觉得可笑。
我忍了三年婚期拖延,忍了裴家一封接一封言辞恳切的致歉信,忍了京中那些说我年纪渐长还未完婚的闲话。
我以为那叫顾全大局。
其实只是把刀柄递到了别人手里。
半个时辰后,孟玄青先回来了。
他手中捧着一个檀木匣。
“殿下,郡主府库房副钥已从裴砚舟随身荷包里搜出。”
我猛地看向裴砚舟。
“副钥?”
裴砚舟避开我的目光。
孟玄青打开匣子。
里面不只一枚钥匙。
还有一块仿制的郡主府小印。
那印仿得粗看极像,只是底部细纹少了一道。
若不是府中老人,未必分辨得出来。
姐姐拿起那枚假印,指尖发冷。
“你们连郡主府印也敢仿?”
裴砚舟急道:“臣不知!”
孟玄青道:“刻印匠已经拿住。”
“他供认,是裴家京中管事付了二百两银,让他照着旧印刻一枚能盖账册和田契副本的小印。”
太子看了裴砚舟一眼。
“继续。”
孟玄青又取出几份文书。
“这是从裴家别院书房暗格中搜出的。”
“第一份,是所谓嫁妆托管书。”
他将纸铺开。
我只看了几行,便觉得血往头顶冲。
那上面写着,待我与裴砚舟完婚后,因我体弱不善理财,自愿将名下两处皇庄、城南三间铺面、京郊八百亩良田,交由裴氏宗族代为经营。
每年收益三成入郡主府,七成归裴氏族学与宗祠。
更荒唐的是,文末已经盖了那枚假印。
只差我的签名和手印。
我轻声问:“三成?”
裴砚舟闭口不言。
孟玄青又道:“第二份,是苏氏腹中孩子的认养文契。”
“上头写孩子生后即入郡主府名册,称郡主为母,不入苏氏籍。”
“若郡主日后无亲子,此子可承郡主府半数陪嫁与一处皇庄。”
苏婉娘听见这话,眼神一亮。
随即又被太子看得低下头。
孟玄青拿出第三份。
“还有一份医案。”
我接过医案。
仍是那个所谓江南名医的名号。
上面写我先天寒弱,不宜孕育,强行受孕恐有性命之忧。
日期竟在两年前。
可两年前,我根本没去过江南。
裴砚舟当时正病中,我还曾让人送去药材银票。
姐姐气得眼尾泛红。
“明姝给你送药的时候,你就在替她造这种东西?”
裴砚舟终于开口。
“我只是怕将来宗族不肯接受婉娘的孩子。”
“此事虽不妥,可我从未想害明姝。”
我看着他。
“你造我不能生的假脉案,仿我的印,算计我的嫁妆,还说没想害我?”
裴砚舟声音沙哑。
“明姝,我只是太难了。”
“赐婚压在身上,祖母要香火,婉娘也有了孩子。”
“你身份高,我若与你明说,你必不肯。”
“我只能想个折中的法子。”
我笑了。
“折中?”
“把我的东西分给你的外室子,叫折中?”
“把我的名声踩进泥里,叫折中?”
“裴砚舟,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就是这样解字的?”
裴砚舟脸色青白交错。
太子冷声道:“孟玄青,继续查。”
“孤要知道,裴家这些年到底拿了多少不该拿的银子。”
7
黄昏时,第二批证物送进正厅。
这次抬进来的,是三口上锁的箱子。
第一口箱子打开,里面全是珠宝首饰。
我的赤金凤纹镯被姐姐亲手取下,放回锦盒。
苏婉娘不敢拦。
她腕间空荡荡的,整个人像被剥了一层皮。
第二口箱子里,是我库房丢失的账册副本。
有些页角还沾着裴家书房常用的松烟墨。
第三口箱子最沉。
箱盖一掀,银票一沓沓码得整整齐齐。
孟玄青道:“这是从苏氏外宅床板夹层搜出的。”
“银票多出自江南盐号,数额共计四万三千两。”
“另有裴砚舟与盐商周万昌、卢景丰往来书信十三封。”
裴砚舟脸色骤变。
“那些是裴家族中生意,与我无关!”
孟玄青看都没看他。
“信中多次提到,待裴公子与瑞宁郡主完婚,便可借郡主府往来名帖,替江南货船求得京中通行便利。”
“其中一封还写,东宫查盐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裴公子既为准郡马,自有办法从中周旋。”
太子眸色沉下来。
“准郡马。”
他念出这三个字时,裴砚舟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孟玄青继续道:“此外,裴家族学名下有三处祭田,账面收成连年亏空,实际却以祭田名义替私盐船囤粮。”
“江南那边已经拿住两个账房,口供正在送来。”
梁嬷嬷吓得瘫软在地。
苏婉娘也呆住了。
她大约直到此刻才知道,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不只是裴砚舟的情债。
还是裴家攀附权贵、洗白盐银的一枚棋。
裴砚舟还想辩。
可太子不再听。
“押下去。”
亲卫拖起裴砚舟。
他终于慌了,挣扎着看向我。
“明姝!”
“你替我说句话。”
“我纵有千错万错,对你总有几分真心。”
我站在姐姐身边,看着他狼狈的模样。
三年前,他在琼林宴后献上治水策,一身青衫,眉目清正。
皇后夸他有风骨。
姐姐也说,他虽出身江南,却不染浮华。
赐婚圣旨下来的那日,我曾偷偷高兴过。
我以为自己将嫁给一个温润君子。
后来他送我梅花笺,字里行间都是克己守礼。
我以为那是君子端方。
如今才知道,他所有的克制,都是算计得还不够深。
“裴砚舟。”
我叫住他。
他眼中立刻燃起一点希望。
我问:“你有没有哪一刻,真的想过好好待我?”
裴砚舟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有。
可或许是厅中证据太多,或许是太子目光太冷,他竟说不出口。
我明白了。
“带下去吧。”
裴砚舟眼里的光灭了。
他被拖出门时,还在喊我的名字。
苏婉娘忽然扑到我脚边。
“郡主,民女知错。”
“民女愿意把所有东西都还给您。”
“求您看在孩子无辜的份上,饶我一次。”
我低头看着她。
“你进门时,可曾想过饶我一次?”
她哭声一滞。
我替她答了。
“没有。”
“你拿着我的旧物,住着他用我银子置办的宅子,读着他给你写好的条陈,想让我认下你的孩子,给你们母子让路。”
“苏婉娘,你不是不知道错。”
“你只是没想到会输。”
她瘫坐回去,脸色灰败。
姐姐吩咐女官:“将苏氏安置到偏院,看守起来。”
“她腹中孩子未出世,不许动胎气。”
“但无令不得见任何人。”
苏婉娘被带走时,忽然回头看我。
那眼神里有怨,有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茫然。
我没有避开。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8
夜色落下时,太子没有离开。
郡主府外,亲卫已经将前后门守得严严实实。
裴家在京别院被封,消息却被压住,未让外头传开半句。
姐姐陪我坐在暖阁里。
那只赤金凤纹镯已经洗净,重新放在我面前。
我没有戴。
姐姐看出我的迟疑。
“嫌脏?”
我点头,又摇头。
“不是镯子脏。”
“是我想到它戴在苏婉娘腕上,便觉得自己这些年像个笑话。”
姐姐握住我的手。
“明姝,信错人不是你的错。”
“错的是他们利用你的信任。”
我眼眶发热。
“可钥匙是我给出去的。”
“婚期拖了三年,我也没有追问到底。”
“裴家一次次越界,我总想着,再忍一忍,别给你和姐夫添麻烦。”
姐姐声音放轻。
“你从来不是麻烦。”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太子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封密报。
他看了姐姐一眼,又看向我。
“江南来信。”
“裴家祖宅那边,搜出盐商账本和官员名册。”
“裴老夫人已经被看住。”
我抬起头。
太子顿了顿,语气缓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与你有关。”
“裴砚舟曾让人从你府中取走一幅画。”
我心口猛地一紧。
“《寒梅听雪图》?”
那是父亲生前最爱的一幅画。
画上寒梅覆雪,旁边有母亲题的小字。
父母离世后,我把它挂在书房。
去年冬天,那画忽然不见。
裴砚舟当时替我查了许久,最后说大概是府中旧仆手脚不干净,已经将几人赶了出去。
我难过了很久。
太子点头。
“在裴家江南别院暗室中。”
“已命人封存,快马送京。”
我扶着案沿,才没让自己失态。
原来那幅画,也是他拿走的。
他帮我查贼时,一定觉得我很好骗。
太子道:“裴砚舟暂押东宫诏狱。”
“明日三司会同审问。”
“你若不想见他,便不见。”
我沉默片刻。
“我想见。”
姐姐皱眉。
我轻声道:“有些话,我要亲耳听他怎么说。”
第二日清晨,我在东宫别院见到裴砚舟。
一夜之间,他像老了许多。
衣衫还是昨日那件月白长袍,却皱得不成样子。
他抬头看见我,眼中先是惊喜,随即又染上几分笃定。
“明姝,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坐在木栏外。
“《寒梅听雪图》,是你偷的?”
他神色一僵。
“那不叫偷。”
“你我有婚约,你的东西,将来本就是夫妻共有。”
“我只是先替你收着。”
我看着他。
“收在裴家江南别院暗室?”
裴砚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看来殿下已经查到了。”
“那又如何?”
“明姝,那幅画对你有多重要,我知道。”
“你替我求情。”
“只要太子愿意高抬贵手,我可以告诉你暗室机关怎么开,保证画完好无损。”
我忽然觉得很累。
“裴砚舟,你到现在还想着拿它威胁我?”
他眼中闪过狠意。
“我不想威胁你。”
“是你们逼我。”
“我寒窗苦读二十年,好不容易走到今日,不能毁在一个女人身上。”
我问:“哪个女人?”
“苏婉娘?”
“我?”
“还是你祖母?”
他咬牙道:“若不是你迟迟不肯过门,事情何至于此?”
我怔住。
“婚期不是裴家拖的吗?”
“那是因为祖母怕你太受宠,嫁进来不好管。”
话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失言。
可已经晚了。
我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裴砚舟急了。
“明姝,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说,裴家有裴家的难处。”
“你身份太高,若不先压一压,将来如何做裴家妇?”
这一次,我终于连气都懒得气了。
“你们想娶的不是我。”
“是瑞宁郡主的封号,是萧家的旧部,是东宫的门路,是我名下那些田庄铺面。”
“至于沈明姝是谁,你们从未在意过。”
裴砚舟脸色一白。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镣铐拖地的声音。
苏婉娘被带来补录口供。
她看见裴砚舟,眼中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郡主,那幅画不必问他。”
“我知道机关。”
裴砚舟猛地回头。
“苏婉娘!”
苏婉娘冷笑。
“你怕了?”
“裴郎,你昨夜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只要郡主还惦记那幅画,就会跪着求你。”
“你还说,我腹中的孩子若保不住,便拿我顶罪,换你一条生路。”
裴砚舟脸色铁青。
苏婉娘看向我。
“江南别院东墙第三块青砖后有铜环,拉开便是暗格。”
“画匣外包油绢,藏在最里层。”
“他喝醉时告诉我的。”
她说完,像是终于吐出一口恶气。
“郡主,我不求你饶我。”
“我只要他别好过。”
9
三日后,《寒梅听雪图》送回京城。
画卷展开时,我站了很久。
寒梅枝头覆着细雪,父亲题的印还在,母亲那行小字也没被污损。
姐姐站在我身侧,低声道:“还好。”
我点点头。
还好。
至少这一次,我没有再被裴砚舟牵着走。
三司会审很快有了结果。
裴砚舟伪造郡主府印,私取郡主府财物,构陷皇亲,借准郡马身份与盐商勾连,递送贿银,扰乱盐政。
数罪并罚。
废去功名,除士籍,流放岭南盐场,终身苦役。
赐婚自然作废。
他听到“除士籍”三个字时,当场失态。
“不可能!”
“我是裴氏嫡孙,是陛下亲口赞过的治水才子!”
“你们不能这样毁我!”
判官冷声宣读完文书。
裴砚舟瘫在地上,嘴唇发紫。
他最看重的,便是读书人的清名。
如今,功名没了,士籍没了,连裴氏族谱上都要添一笔耻辱。
比杀了他还难受。
裴家涉盐案另审。
裴老夫人被夺诰命,圈禁祖宅,不得再见族中事务。
裴家几名管事与涉案族人,按私盐与行贿之罪分别流放、充军、抄没家产。
梁嬷嬷杖责后流放三千里。
行刑前,她哭着说自己只是听主子吩咐。
可她来郡主府时那副倨傲模样,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不知道欺人。
她只是从未想过,会欺到不能欺的人身上。
苏婉娘因怀有身孕,暂缓刑罚。
她名下宅院、首饰、银票全数追缴。
孩子出生百日后,她被发配官织局做苦役。
至于那个孩子,太子让人查过苏氏亲眷。
她在江南还有一位守寡的姨母,家中清贫,却并未涉案。
孩子出生后,便交由那位姨母抚养。
不入裴氏嫡支,不进郡主府名册,不得借东宫求恩荫。
苏婉娘听到时,哭着问我:“郡主,他毕竟是裴郎的血脉。”
我看着襁褓里瘦小的婴儿。
“所以呢?”
她哽住。
我说:“他无罪,所以我不伤他。”
“但你们想从我这里抢给他的东西,我一样也不会给。”
苏婉娘抱着孩子,哭得说不出话。
我没有心软。
一个孩子无辜,不代表我要把自己的人生补进去。
裴砚舟流放前,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字迹依旧端正,像从前他送来的梅花笺。
我没有拆。
姐姐问我:“不看看?”
我摇头。
“不必。”
那些迟来的悔意,真假已经不重要。
他若真知悔,也该去悔自己害过的人,悔被他拖下水的家族,悔被他利用的苏婉娘和孩子。
而不是再来求我给他一点安慰。
一个月后,岭南传来消息。
裴砚舟初到盐场,受不了湿热瘴气,几次病倒。
盐场管事不管他从前是什么才子,只按苦役名册分派活计。
他写了三封诉苦信,封封被退回。
后来听说,他的手被盐卤泡烂,再也握不稳笔。
我听完,只让人把消息归入案册。
没有快意,也没有难过。
像看一段终于翻过去的旧账。
10
郡主府重新清点库房那日,天正好放晴。
姐姐亲自陪我坐在书房里,看女官一册一册核对。
被裴砚舟拿走的首饰,大半追回来了。
有些已经转手熔改,寻不回原样。
姐姐让东宫匠人照着旧图补造。
我原本不想要。
姐姐却说:“旧物若寻不回,便做新的。”
“失去的东西,不该成为你永远绕不开的伤口。”
《寒梅听雪图》重新挂回书房。
画下换了一张新案。
我把那只赤金凤纹镯也放在案头。
没有再锁回库房最深处。
从前我总怕旧物磕了碰了,怕辜负父母留下的念想。
后来才懂,东西被好好用着,才算没辜负。
太子傍晚时来了一趟。
他带来了江南盐案的最终密折。
裴家牵出的那条线,串起了三家盐商,两名转运司官员,和数个替私盐船开路的地方吏员。
太子说:“裴砚舟太贪。”
“若他只想退婚另娶,反倒查不到这么深。”
“偏偏他既舍不得你身后的郡主府,又舍不得江南盐商给的银子。”
姐姐淡淡道:“贪心的人,总觉得所有路都该给他留着。”
太子看向我。
“明姝,东宫先前查案,确实借了你的婚事做遮掩。”
“孤欠你一句抱歉。”
我愣住。
太子身份尊贵,能说这句话,已经极不容易。
我起身行礼。
“姐夫不必如此。”
“若不是你们早有布置,裴家的尾巴未必露得这么快。”
太子摇头。
“东宫查案是公事。”
“护你,是家事。”
“以后再有谁拿东宫体面压你,你只管告诉他,东宫的体面,从不靠委屈自家人来撑。”
我眼眶一热。
姐姐看着我,忽然笑了。
“听见没有?”
“从前让你别忍,你偏要说大局。”
我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姐姐替我理了理鬓边碎发。
“温柔不是错。”
“可你要记得,温柔若没有锋芒护着,就会被恶人当成软弱。”
我望向窗外。
院中海棠开得正盛。
春风卷过枝头,花瓣落在石阶上。
曾经,我以为一桩赐婚便是女子一生的归处。
我怕退婚后被人议论,怕萧家蒙羞,怕姐姐和太子难做。
所以我把不舒服咽下去,把委屈藏起来,把别人一次次伸过来的手当成无心冒犯。
直到苏婉娘挺着肚子闯进郡主府。
直到她把我的旧物戴在腕上,把我尚未开始的婚姻说成一场施舍。
直到裴砚舟跪在姐姐面前,还妄想用江南士族和东宫名声压我低头。
我才看清。
有些体面,不是忍出来的。
是站直了,把越界的人打回去。
后来,京中也不是没有闲话。
有人说我命硬,赐婚三年还未嫁,未婚夫便获罪流放。
也有人说我太狠,连怀孕女子都不肯容。
姐姐听了,直接让人把说闲话的几家女眷请去东宫喝茶。
太子更简单。
他在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夸我明辨是非,不为私情遮掩罪案,有宗室风骨。
自那以后,外头安静了许多。
但我已经不太在意了。
我开始学着亲自打理田庄,查账,见管事,听佃户说水渠与收成。
我把城南铺面重新开张,其中一间改成女学书斋,专收无处读书的女孩子。
姐姐知道后,送来一匣上好的湖笔。
匣中压着一张字条。
上面是她的字。
“萧家女儿,可以温柔,也可以执剑。”
我把字条夹进《寒梅听雪图》旁的册页里。
那天傍晚,我独自站在书房前。
夕阳照着庭院,风吹动檐下铜铃。
我抬手摸了摸腕间重新戴上的赤金凤纹镯。
它有些旧了,却依旧沉甸甸的。
像母亲当年留给我的话。
也像我终于找回的自己。
我不再是谁的未婚妻。
不是裴家用来抬高门第的梯子。
不是江南盐商洗白银钱的幌子。
更不是替别人生养、认子、让路的工具。
我是瑞宁郡主沈明姝。
我的婚事,我的家业,我往后要走的每一步。
都由我自己做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