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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女生生活 > 江南柔弱女上门逼宫,可你逼的是来看望我的太子妃呀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4:14:10

江南女挺着孕肚闯进郡主府那天,太子妃姐姐正坐在正厅等我。

她把姐姐错认成我,红着眼递上一纸脉案。

“郡主,婉娘不求名分,只求您给孩子一条生路。”

“裴郎说了,您虽贵为郡主,可到底还没嫁进裴家。女人想把日子过稳,就该先学会替夫家留后。”

姐姐端着茶盏,指尖轻轻一顿。

“他还说什么?”

苏婉娘抚着肚子,像是终于等到我低头。

“他说太子殿下日理万机,太子妃娘娘最重体面,必会劝您顾全大局。”

“只要您认下这个孩子,裴家仍会八抬大轿迎您过门。”

姐姐慢慢笑了。

“是吗?”

1

“自然是真的。”

苏婉娘忙不迭点头,仿佛姐姐那一笑便是松口。

她扶着腰坐得更稳些,柔声道:

“裴郎也是没有法子。”

“他是裴家嫡孙,裴氏一族的香火都在他身上,倒不如先把我腹中孩子记作您的义子。”

“如此一来,外头只会说郡主贤德大度,裴家也会感念您的恩情。”

我赶到正厅时,听见的便是这几句。

苏婉娘腹部微隆,眉眼间带着水汽,瞧着像极了良家女子。

若不是她手腕上那只赤金凤纹镯太刺眼,我险些也要信她三分。

那镯子,是我母亲留给我的。

后来我把它收在郡主府库房最里层。

钥匙一直在裴砚舟手里。

因婚期将近,裴家要核对聘礼与嫁妆,我便想着,左右不过迟早成亲,未必事事都要计较得像外人。

如今想来,我那时真是蠢。

我站在门边,没有立刻进去。

坐在主位上的,是我姐姐,东宫太子妃萧令宜。

姐姐今日来得低调,只带了几名贴身女官。

她身上那件月白披风,是我前日嫌热随手搁在她院中的。

苏婉娘和梁嬷嬷却误会了。

她们一路闯进来,哭诉、下跪、递脉案,把事先准备好的话说了个干净。

姐姐一直没有揭穿。

她只把茶盏放回案上,问:“所以,裴砚舟让你来,是为了让我认下这个孩子?”

苏婉娘没看出姐姐眼里的冷意。

她低声道:“裴郎心里也苦。”

“他说赐婚不可违,可孩子已经有了,总不能让裴家长孙没名没分。”

“郡主若肯退一步,裴家上下都会记您的好。”

“将来孩子养在您膝下,也会孝敬您。”

姐姐抬眸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里发涩。

这些年,裴家屡次拖延婚期。

一会儿说江南老夫人病重,一会儿说族中祭田未清,一会儿又说裴砚舟治水策后续尚未厘定,恐误了吉日。

我都忍了。

我想着姐姐嫁入东宫不易,太子如今又奉旨清查江南盐政,若我的婚事闹大,难免让人说萧家仗势压人。

裴砚舟也惯会说好话。

他说:“明姝,我知你委屈。待我将族中琐事理顺,必亲自向你赔罪。”

我竟还信了。

苏婉娘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纸笺,恭恭敬敬推到姐姐面前。

“这是裴郎亲笔写的安置条陈。”

“他怕郡主一时想不明白,特意列得细些。”

姐姐展开纸笺。

我看见她眼底一点一点冷下去。

苏婉娘还在柔声解释。

“婉娘不敢贪心,只求住进西暖阁。那里离郡主寝院近,孩子日后也好亲近嫡母。”

“每月三百两银子足够,另拨八个丫鬟、四个婆子、两个护院。”

“孩子出生后,乳母要两位,启蒙先生也该早些请。”

“裴郎说,等孩子六岁,可请太子殿下赐个入国子监的名额。”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

“至于将来,郡主名下两处皇庄,总要有人继承的。”

我终于忍不住踏进厅中。

“郡主的皇庄,何时轮到一个未出世的孩子惦记了?”

苏婉娘被我吓了一跳。

她下意识护住肚子。

梁嬷嬷立刻挡在她身前,皱眉道:“一个下人,也敢在主子面前插话?”

“没规矩的东西,退下!”

我脚步一顿,没有解释。

姐姐也只是端坐在主位上,冷眼看着梁嬷嬷如何作死。

梁嬷嬷见我不退,脸色更沉。

“还愣着做什么?”

“孩子若记在郡主名下,便是郡主的义子。”

“郡主嫁入裴家,总不能只享裴家清名,不替裴家打算。”

姐姐忽然开口。

“裴老夫人也知道?”

梁嬷嬷以为姐姐仍是我,语气里带出几分得意。

“自然知道。”

“老夫人说了,瑞宁郡主被太子妃宠坏了,性子软,不懂宗族规矩。”

“我们裴家愿意教,已是给足郡主脸面。”

2

厅中一静。

我看见姐姐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婉娘却以为姐姐被“裴家规矩”四个字压住,胆子更大了些。

她抬起手,故意露出腕间那只赤金凤纹镯。

“郡主不必介怀。”

“裴郎说了,您是天家亲眷,库房里好东西多得是,一只旧镯子算不得什么。”

“他见我怀胎辛苦,才拿来哄我高兴。”

我盯着那镯子。

“摘下来。”

苏婉娘脸上的柔弱僵住。

她看向我,眼底多了几分不耐。

“我同郡主说话,哪里轮得到你一个下人插嘴?”

“这是裴郎送我的。”

“那是萧家旧物。”

她怔了怔,还没说话,梁嬷嬷先笑了。

“一个伺候人的丫头,倒比主子还急。”

“郡主迟早是裴家妇,郡主的东西自然也能由姑爷处置。”

“夫妻一体,何必分得这般清楚?”

我气得指尖发凉。

“郡主还未出阁,东西怎么就是裴家的了?”

“婚约既定,早晚都是一家。”

梁嬷嬷说得理所当然。

“何况姑爷将来是郡主的夫君,替郡主管一管库房,有什么不妥?”

姐姐慢慢放下纸笺。

“库房钥匙在裴砚舟手里?”

我抿了抿唇。

“当初核对聘礼,他说裴家要照着嫁妆单子回礼,我便暂借给他。”

姐姐看了我一眼,没责备。

可我宁愿她骂我一句。

苏婉娘终于觉出一点不对。

她打量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又很快定住。

大约在她看来,郡主府里的下人再会说话,也不过是仗着主子宠信。

裴砚舟既说东宫已经打点妥当,那她便不必怕。

她又取出一只小匣子。

匣盖打开,里面放着一枚羊脂玉禁步、一支点翠步摇、两枚嵌宝金簪。

全是我母亲留下的物件。

苏婉娘柔声道:“裴郎怕我初来京城,心里不安,便多给了几样东西傍身。”

“他说,郡主自幼受宠,不会同我计较。”

我上前一步。

“拿来。”

梁嬷嬷却先按住匣子。

“放肆!”

“东西已给了苏姑娘,便是苏姑娘的。”

“你一个奴婢当众抢东西,传出去丢的是郡主府的脸。”

姐姐轻轻笑了一声。

“体面?”

梁嬷嬷没有听出危险。

“太子妃娘娘最重体面。”

“老夫人说,瑞宁郡主的婚事连着东宫脸面,只要不是闹得太难看,太子妃必会让郡主忍下。”

苏婉娘连忙接话。

“婉娘并非要与郡主争什么。”

“我只想孩子有个身份。”

“若郡主容不下我,我可住偏院,一辈子不出头。”

“可孩子是无辜的。”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落下来。

“裴郎说,郡主身子素来单薄,未必能生养。若将来真无所出,总不能让裴家绝了后。”

我猛地抬头。

“谁说郡主不能生养?”

梁嬷嬷从怀里取出一张脉案。

“江南名医诊过。”

“郡主自小体寒,难以孕育。”

我夺过脉案,只扫一眼便笑了。

那所谓名医,我从未见过。

可脉案上却写得言之凿凿,仿佛我早已成了残缺之人。

苏婉娘看着我,眼底隐隐有胜意。

“郡主,您看,连府中下人都知道替您急。”

“可女子终究要认命。”

“裴郎愿意继续娶您,已经担了天大的委屈。”

“您何不顺水推舟,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刚要说话,姐姐先开口。

“还有什么,一并拿出来吧。”

苏婉娘愣住。

“什么?”

姐姐看着她。

“认子文书、保婚书、按印处,应当都备好了吧?”

苏婉娘脸色微变。

梁嬷嬷却以为姐姐是在主动低头,立刻从袖中取出一份文书。

“郡主果然是聪明人。”

“只要在这里签字画押,老奴回去便可禀明老夫人,裴家会尽快定下婚期。”

她把文书推到姐姐面前。

“认下孩子,保住婚约。”

“这是对郡主最好的路。”

3

姐姐没有碰那份文书。

她只问:“若我不签呢?”

苏婉娘咬了咬唇,眼泪含在眼眶里。

“那婉娘便只能跪到郡主府门外。”

“到时候,京中人人都会知道,瑞宁郡主未嫁先妒,连未婚夫的骨肉都容不下。”

梁嬷嬷接得更快。

“郡主金尊玉贵,自然不在意闲话。”

“可太子妃娘娘呢?”

“东宫正在查江南盐政,多少眼睛盯着。若传出萧家女仗势欺人,逼死孕妇,太子殿下也不好交代吧?”

姐姐抬眸。

“你们还知道盐政?”

梁嬷嬷一顿,随即笑道:“江南士族消息灵通,不是什么稀奇事。”

苏婉娘扶着腰站起。

“郡主,裴郎说过,太子殿下如今要安抚江南读书人,不会为了您一点小性子得罪裴家。”

“您若执意闹大,伤的不是裴郎,是太子的名声。”

我听得心口发冷。

原来裴砚舟不止拿我当傻子。

他还拿东宫当盾牌。

姐姐缓缓问:“这些话,都是裴砚舟教你的?”

苏婉娘迟疑一瞬。

梁嬷嬷忙道:“姑爷只是在替郡主着想。”

姐姐看向苏婉娘。

“我要听她说。”

苏婉娘大约被姐姐的气势压住,脸色白了白。

可她很快又想起自己腹中的孩子,挺了挺腰。

“是。”

“裴郎说,郡主心软,最怕给太子妃添麻烦。”

“只要我把东宫搬出来,郡主必会退让。”

“他还说,太子妃嫁入皇家,更会懂得女子在夫家的不易。她若聪明,就会劝郡主成全裴家香火,免得一桩好婚事闹成笑话。”

姐姐忽然笑了。

“他倒是很懂啊。”

苏婉娘以为这话是服软,连忙顺杆往上爬。

“太子妃娘娘自然明理。”

“她能坐稳东宫之位,靠的不就是识大体吗?”

“女子嫁人后,谁不是忍一忍便过去了?”

“郡主如今还没过门,就这般强势,将来如何侍奉婆母、体恤夫君?”

我忍无可忍。

“闭嘴!”

苏婉娘吓得一抖。

梁嬷嬷立刻尖声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对苏姑娘这样说话?”

“若苏姑娘受惊动了胎气,裴家绝不会罢休!”

姐姐抬手,示意我不要动。

她转头问苏婉娘:“你方才说,太子妃靠忍气吞声坐稳东宫?”

苏婉娘一噎。

大约也知道话说得过了些。

但箭已离弦,她只能硬着头皮道:“婉娘只是实话实说。”

“女人再尊贵,终究要靠男人。”

“太子妃也不过是嫁得好些。她若不懂退让,东宫哪里容得下她?”

姐姐端起茶,慢慢吹开浮沫。

“那太子呢?”

苏婉娘见姐姐不怒,胆子又回来了。

“太子殿下公务繁忙,自不会理会这些内宅琐事。”

“裴郎说了,东宫要的是江南安稳,不是一个郡主耍脾气。”

“只要郡主签了文书,一切都会风平浪静。”

姐姐放下茶盏,发出轻轻一声响。

院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裴砚舟一身月白长袍,穿过回廊匆匆进门。

苏婉娘像终于等到救星,捂着肚子哭着扑向他。

“裴郎,你终于来了!”

“郡主找人欺辱我,还不肯认我们的孩子!”

裴砚舟抬眼便要开口责问。

可下一瞬,他看清主位上那人的脸,脸色骤然惨白。

满厅寂静中,他撩袍跪下,声音发紧。

“臣裴砚舟,参见太子妃殿下。”

4

苏婉娘整个人僵在裴砚舟身侧。

她抓着裴砚舟衣袖的手还没松,脸上的泪也还挂着。

可那句“太子妃殿下”像一记响雷,劈得她半晌说不出话。

梁嬷嬷更是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太……太子妃?”

姐姐坐在主位上,没有叫起。

她只看着裴砚舟。

“裴公子来得正好。”

“你的人说,你已经替东宫打点妥当,要本宫劝瑞宁认下你外室腹中的孩子。”

“这话,是你说的?”

裴砚舟额角渗出冷汗。

他伏在地上,声音绷得很紧。

“殿下明鉴,臣绝无此意。”

苏婉娘猛地看向他。

“裴郎?”

裴砚舟没有看她,只急声道:“臣只是见婉娘怀孕孤苦,一时心软,将她安置在京中。”

“今日之事,臣全然不知。”

苏婉娘脸色一下白了。

“你不知道?”

“明明是你让我今日来的!”

“你说郡主性子软,只要我当着府中众人的面哭一哭,再提太子妃和东宫,她一定会怕把事情闹大!”

裴砚舟厉声打断她。

“住口!”

他转头看向苏婉娘,眼底竟有几分厌恶。

“我何时让你辱及太子妃?”

“又何时许你擅闯郡主府?”

“你仗着有孕,胡言乱语,竟还敢攀扯我?”

苏婉娘踉跄半步。

方才还被她当成靠山的男人,此刻避她如蛇蝎。

梁嬷嬷见势不好,立刻膝行几步。

“殿下恕罪!”

“老奴只是奉裴老夫人之命护送苏姑娘进京,想着孩子总归是裴家血脉,这才一时糊涂。”

姐姐扫她一眼。

“所以认子保婚书,也是你一时糊涂写的?”

梁嬷嬷抖了一下。

“这……这是老夫人……”

裴砚舟猛地回头。

“梁嬷嬷,慎言。”

梁嬷嬷被他这一眼吓住,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我冷冷看着这场戏。

原来到了东宫面前,所谓情深、所谓香火、所谓裴家清名,轻得连一张纸都不如。

苏婉娘终于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下。

“太子妃殿下,民女不知道您身份。”

“民女也是被裴郎哄骗了。”

“他说您一定会站在他那边,说瑞宁郡主最听您的话。”

“他说只要我把孩子生下来,郡主府的西暖阁就是我的,孩子也会记入郡主名下。”

裴砚舟额角青筋跳了跳。

“荒唐!”

“我与你不过露水情缘,何曾许你这些?”

苏婉娘瞪大眼。

“露水情缘?”

她忽然笑了,笑得眼泪直掉。

“裴砚舟,你在江南抱着我说,等你娶了郡主,就接我进京享福。”

“你说郡主空有身份,没有主见,将来嫁进裴家,还不是任你拿捏。”

“你说她的嫁妆、皇庄、铺面,全都会替我们的儿子铺路。”

“如今你竟说只是露水情缘?”

厅中静得落针可闻。

姐姐终于抬眼,看向我。

“明姝,过来。”

我走到她身边。

裴砚舟这才像刚看见我似的,脸色又变了变。

“明姝,你听我解释。”

我低头看着他。

“裴公子想怎么解释?”

“解释你为何把我库房钥匙拿去给外室挑首饰?”

“解释你为何伪造我的脉案?”

“还是解释你为何让一个孕妇上门逼我认子?”

裴砚舟跪直了些,神情痛苦。

“我没有想伤你。”

“婉娘怀孕是意外。”

“我原想着,等成婚之后再慢慢与你说。”

“你素来善良,定不会容不下一个孩子。”

我几乎被气笑。

“所以,你觉得善良就是任你作践?”

裴砚舟眼中闪过一丝难堪。

他低声道:“明姝,话不要说得这样难听。”

“我与裴家从未轻看你。”

“只是宗族血脉,确实不能断在我手里。”

“你若愿意认下孩子,今日之事便可揭过。”

姐姐的眼神彻底冷了。

“揭过?”

裴砚舟似乎这才想起主位上坐着谁。

他重新叩首。

“殿下,此事说到底只是臣与瑞宁郡主之间的婚事纠葛。”

“臣愿意责罚苏氏,也愿向郡主赔罪。”

“但裴家世代清流,臣亦蒙陛下看重赐婚,若闹大了,恐怕两家颜面都不好看。”

姐姐问:“你在威胁本宫?”

裴砚舟忙道:“臣不敢。”

可他的语气,分明还藏着几分笃定。

“只是江南士族近日本就人心浮动。”

“太子殿下奉旨整饬盐务,正是需要安定人心的时候。”

“若因臣一桩私事牵连裴氏,难免叫人误会东宫借题发挥,打压江南读书人。”

我看着他。

到了这一步,他仍想拿江南和东宫压姐姐。

他以为,只要把事情扯到大局,姐姐就只能忍。

姐姐没有怒,反而笑了一下。

“裴砚舟,你倒比本宫更懂东宫该怎么行事。”

裴砚舟背脊一僵。

他还想开口,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冷男声。

“孤也想听听。”

“裴公子还替东宫想了什么。”

5

满厅人齐齐变色。

我回头,看见太子萧景珩踏进门。

他今日穿着常服,身后只跟着孟玄青和几名亲卫。

可他眉眼间那股压迫感,比金甲仪仗更叫人喘不过气。

姐姐起身。

“殿下。”

太子快步上前,先扶住姐姐的手。

他的视线在姐姐脸上停了一瞬,确认她无事,才转向裴砚舟。

“继续说。”

“孤听着。”

裴砚舟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臣不知殿下驾临,一时失言,请殿下降罪。”

太子淡声道:“你不是说孤公务繁忙,不会管内宅琐事吗?”

裴砚舟脸色惨白。

苏婉娘瘫坐在地,嘴唇哆嗦。

梁嬷嬷更是伏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太子捡起案上的认子保婚书,扫了两眼。

他的神情看不出喜怒。

可我知道,他越平静,便越是真的动了怒。

“认瑞宁郡主为义母。”

“迁入西暖阁。”

“年满六岁后,由东宫举荐入国子监。”

“成年后承郡主名下皇庄一处。”

他念到这里,抬眼看向裴砚舟。

“孤怎么不知道,东宫的名帖,已经能被裴家提前分给未出世的孩子了?”

裴砚舟声音发颤。

“殿下,这是苏氏妄写,臣从未看过。”

苏婉娘猛地抬头。

“你看过!”

“这上头每一条,都是你亲口念给我听的。”

“你还说,瑞宁郡主年纪轻,好哄,太子妃为了不让娘家丢脸,一定会压着她签字。”

裴砚舟咬牙。

“毒妇!”

“若不是你腹中怀着我的血脉,我怎会一时糊涂收留你?”

苏婉娘怔住。

她大概终于明白,裴砚舟要保的,从来不是她。

他要保的只有自己。

太子把文书递给孟玄青。

“拿去验笔迹。”

孟玄青躬身接过。

“是。”

太子又看向梁嬷嬷。

“裴老夫人让你来的?”

梁嬷嬷哆嗦道:“老奴……老奴……”

裴砚舟厉声道:“殿下面前,还敢胡言?”

太子抬了抬手。

亲卫立刻堵住裴砚舟的嘴,将他反剪双臂按在地上。

太子语气不高。

“孤问她,不是问你。”

梁嬷嬷吓得脸色灰白。

她连连磕头。

“是老夫人让老奴陪苏姑娘来的。”

“老夫人说,瑞宁郡主被萧家护得太好,不懂人情世故。”

“趁太子妃来府里探望,人多嘴杂,逼她签下文书最好。”

“若她不签,就让苏姑娘跪在府门外哭,哭到满京城都知道郡主不容裴家骨肉。”

“到时候郡主坏了名声,更离不开裴家。”

我闭了闭眼。

胸口那点最后的寒意,彻底沉下去。

我从前总觉得裴老夫人年纪大,规矩多,话说得难听些也是长辈脾气。

她第一次见我,就说女子不宜太娇贵,将来进了裴家,要早起给祖母请安。

我当时只当她看重门风。

原来她早已把我当成可以压弯的枝条。

太子转身看向孟玄青。

“传令下去。”

“封裴家在京别院,苏氏外宅,裴氏书铺、会馆、银号往来账册,一并扣下。”

“江南那边,让埋着的人即刻动手,裴氏祖宅、族学、祭田账目,不许走漏半张纸。”

孟玄青低声应下。

裴砚舟被按在地上,终于挣扎起来。

亲卫松开堵嘴的手。

他急声道:“殿下!”

“臣纵然有错,也只是男女私情。”

“殿下如此大动干戈,恐怕会寒江南士族之心!”

太子俯视着他。

“裴砚舟,孤查盐政三月。”

“你以为孤今日为何会在郡主府外?”

裴砚舟的脸色一下变了。

太子轻轻扯了扯唇角。

“你最好祈祷,你裴家真只犯了男女私情。”

6

裴砚舟被押到一旁。

苏婉娘仍跪在地上,哭得发抖。

她这会儿倒不敢再提孩子了,只一遍遍说自己是被裴砚舟骗了。

姐姐让人扶我坐下。

我的手心冰凉。

她握住我的手,低声道:“别怕。”

我摇头。

“姐姐,我不怕。”

我只是觉得可笑。

我忍了三年婚期拖延,忍了裴家一封接一封言辞恳切的致歉信,忍了京中那些说我年纪渐长还未完婚的闲话。

我以为那叫顾全大局。

其实只是把刀柄递到了别人手里。

半个时辰后,孟玄青先回来了。

他手中捧着一个檀木匣。

“殿下,郡主府库房副钥已从裴砚舟随身荷包里搜出。”

我猛地看向裴砚舟。

“副钥?”

裴砚舟避开我的目光。

孟玄青打开匣子。

里面不只一枚钥匙。

还有一块仿制的郡主府小印。

那印仿得粗看极像,只是底部细纹少了一道。

若不是府中老人,未必分辨得出来。

姐姐拿起那枚假印,指尖发冷。

“你们连郡主府印也敢仿?”

裴砚舟急道:“臣不知!”

孟玄青道:“刻印匠已经拿住。”

“他供认,是裴家京中管事付了二百两银,让他照着旧印刻一枚能盖账册和田契副本的小印。”

太子看了裴砚舟一眼。

“继续。”

孟玄青又取出几份文书。

“这是从裴家别院书房暗格中搜出的。”

“第一份,是所谓嫁妆托管书。”

他将纸铺开。

我只看了几行,便觉得血往头顶冲。

那上面写着,待我与裴砚舟完婚后,因我体弱不善理财,自愿将名下两处皇庄、城南三间铺面、京郊八百亩良田,交由裴氏宗族代为经营。

每年收益三成入郡主府,七成归裴氏族学与宗祠。

更荒唐的是,文末已经盖了那枚假印。

只差我的签名和手印。

我轻声问:“三成?”

裴砚舟闭口不言。

孟玄青又道:“第二份,是苏氏腹中孩子的认养文契。”

“上头写孩子生后即入郡主府名册,称郡主为母,不入苏氏籍。”

“若郡主日后无亲子,此子可承郡主府半数陪嫁与一处皇庄。”

苏婉娘听见这话,眼神一亮。

随即又被太子看得低下头。

孟玄青拿出第三份。

“还有一份医案。”

我接过医案。

仍是那个所谓江南名医的名号。

上面写我先天寒弱,不宜孕育,强行受孕恐有性命之忧。

日期竟在两年前。

可两年前,我根本没去过江南。

裴砚舟当时正病中,我还曾让人送去药材银票。

姐姐气得眼尾泛红。

“明姝给你送药的时候,你就在替她造这种东西?”

裴砚舟终于开口。

“我只是怕将来宗族不肯接受婉娘的孩子。”

“此事虽不妥,可我从未想害明姝。”

我看着他。

“你造我不能生的假脉案,仿我的印,算计我的嫁妆,还说没想害我?”

裴砚舟声音沙哑。

“明姝,我只是太难了。”

“赐婚压在身上,祖母要香火,婉娘也有了孩子。”

“你身份高,我若与你明说,你必不肯。”

“我只能想个折中的法子。”

我笑了。

“折中?”

“把我的东西分给你的外室子,叫折中?”

“把我的名声踩进泥里,叫折中?”

“裴砚舟,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就是这样解字的?”

裴砚舟脸色青白交错。

太子冷声道:“孟玄青,继续查。”

“孤要知道,裴家这些年到底拿了多少不该拿的银子。”

7

黄昏时,第二批证物送进正厅。

这次抬进来的,是三口上锁的箱子。

第一口箱子打开,里面全是珠宝首饰。

我的赤金凤纹镯被姐姐亲手取下,放回锦盒。

苏婉娘不敢拦。

她腕间空荡荡的,整个人像被剥了一层皮。

第二口箱子里,是我库房丢失的账册副本。

有些页角还沾着裴家书房常用的松烟墨。

第三口箱子最沉。

箱盖一掀,银票一沓沓码得整整齐齐。

孟玄青道:“这是从苏氏外宅床板夹层搜出的。”

“银票多出自江南盐号,数额共计四万三千两。”

“另有裴砚舟与盐商周万昌、卢景丰往来书信十三封。”

裴砚舟脸色骤变。

“那些是裴家族中生意,与我无关!”

孟玄青看都没看他。

“信中多次提到,待裴公子与瑞宁郡主完婚,便可借郡主府往来名帖,替江南货船求得京中通行便利。”

“其中一封还写,东宫查盐只是雷声大雨点小,裴公子既为准郡马,自有办法从中周旋。”

太子眸色沉下来。

“准郡马。”

他念出这三个字时,裴砚舟的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孟玄青继续道:“此外,裴家族学名下有三处祭田,账面收成连年亏空,实际却以祭田名义替私盐船囤粮。”

“江南那边已经拿住两个账房,口供正在送来。”

梁嬷嬷吓得瘫软在地。

苏婉娘也呆住了。

她大约直到此刻才知道,自己肚子里的孩子,不只是裴砚舟的情债。

还是裴家攀附权贵、洗白盐银的一枚棋。

裴砚舟还想辩。

可太子不再听。

“押下去。”

亲卫拖起裴砚舟。

他终于慌了,挣扎着看向我。

“明姝!”

“你替我说句话。”

“我纵有千错万错,对你总有几分真心。”

我站在姐姐身边,看着他狼狈的模样。

三年前,他在琼林宴后献上治水策,一身青衫,眉目清正。

皇后夸他有风骨。

姐姐也说,他虽出身江南,却不染浮华。

赐婚圣旨下来的那日,我曾偷偷高兴过。

我以为自己将嫁给一个温润君子。

后来他送我梅花笺,字里行间都是克己守礼。

我以为那是君子端方。

如今才知道,他所有的克制,都是算计得还不够深。

“裴砚舟。”

我叫住他。

他眼中立刻燃起一点希望。

我问:“你有没有哪一刻,真的想过好好待我?”

裴砚舟嘴唇动了动。

他想说有。

可或许是厅中证据太多,或许是太子目光太冷,他竟说不出口。

我明白了。

“带下去吧。”

裴砚舟眼里的光灭了。

他被拖出门时,还在喊我的名字。

苏婉娘忽然扑到我脚边。

“郡主,民女知错。”

“民女愿意把所有东西都还给您。”

“求您看在孩子无辜的份上,饶我一次。”

我低头看着她。

“你进门时,可曾想过饶我一次?”

她哭声一滞。

我替她答了。

“没有。”

“你拿着我的旧物,住着他用我银子置办的宅子,读着他给你写好的条陈,想让我认下你的孩子,给你们母子让路。”

“苏婉娘,你不是不知道错。”

“你只是没想到会输。”

她瘫坐回去,脸色灰败。

姐姐吩咐女官:“将苏氏安置到偏院,看守起来。”

“她腹中孩子未出世,不许动胎气。”

“但无令不得见任何人。”

苏婉娘被带走时,忽然回头看我。

那眼神里有怨,有怕,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茫然。

我没有避开。

这是她自己选的路。

8

夜色落下时,太子没有离开。

郡主府外,亲卫已经将前后门守得严严实实。

裴家在京别院被封,消息却被压住,未让外头传开半句。

姐姐陪我坐在暖阁里。

那只赤金凤纹镯已经洗净,重新放在我面前。

我没有戴。

姐姐看出我的迟疑。

“嫌脏?”

我点头,又摇头。

“不是镯子脏。”

“是我想到它戴在苏婉娘腕上,便觉得自己这些年像个笑话。”

姐姐握住我的手。

“明姝,信错人不是你的错。”

“错的是他们利用你的信任。”

我眼眶发热。

“可钥匙是我给出去的。”

“婚期拖了三年,我也没有追问到底。”

“裴家一次次越界,我总想着,再忍一忍,别给你和姐夫添麻烦。”

姐姐声音放轻。

“你从来不是麻烦。”

门外传来脚步声。

太子进来时,手里拿着一封密报。

他看了姐姐一眼,又看向我。

“江南来信。”

“裴家祖宅那边,搜出盐商账本和官员名册。”

“裴老夫人已经被看住。”

我抬起头。

太子顿了顿,语气缓了一些。

“还有一件事,与你有关。”

“裴砚舟曾让人从你府中取走一幅画。”

我心口猛地一紧。

“《寒梅听雪图》?”

那是父亲生前最爱的一幅画。

画上寒梅覆雪,旁边有母亲题的小字。

父母离世后,我把它挂在书房。

去年冬天,那画忽然不见。

裴砚舟当时替我查了许久,最后说大概是府中旧仆手脚不干净,已经将几人赶了出去。

我难过了很久。

太子点头。

“在裴家江南别院暗室中。”

“已命人封存,快马送京。”

我扶着案沿,才没让自己失态。

原来那幅画,也是他拿走的。

他帮我查贼时,一定觉得我很好骗。

太子道:“裴砚舟暂押东宫诏狱。”

“明日三司会同审问。”

“你若不想见他,便不见。”

我沉默片刻。

“我想见。”

姐姐皱眉。

我轻声道:“有些话,我要亲耳听他怎么说。”

第二日清晨,我在东宫别院见到裴砚舟。

一夜之间,他像老了许多。

衣衫还是昨日那件月白长袍,却皱得不成样子。

他抬头看见我,眼中先是惊喜,随即又染上几分笃定。

“明姝,我就知道你会来。”

我坐在木栏外。

“《寒梅听雪图》,是你偷的?”

他神色一僵。

“那不叫偷。”

“你我有婚约,你的东西,将来本就是夫妻共有。”

“我只是先替你收着。”

我看着他。

“收在裴家江南别院暗室?”

裴砚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看来殿下已经查到了。”

“那又如何?”

“明姝,那幅画对你有多重要,我知道。”

“你替我求情。”

“只要太子愿意高抬贵手,我可以告诉你暗室机关怎么开,保证画完好无损。”

我忽然觉得很累。

“裴砚舟,你到现在还想着拿它威胁我?”

他眼中闪过狠意。

“我不想威胁你。”

“是你们逼我。”

“我寒窗苦读二十年,好不容易走到今日,不能毁在一个女人身上。”

我问:“哪个女人?”

“苏婉娘?”

“我?”

“还是你祖母?”

他咬牙道:“若不是你迟迟不肯过门,事情何至于此?”

我怔住。

“婚期不是裴家拖的吗?”

“那是因为祖母怕你太受宠,嫁进来不好管。”

话出口,他自己也意识到失言。

可已经晚了。

我轻轻点头。

“原来如此。”

裴砚舟急了。

“明姝,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只是说,裴家有裴家的难处。”

“你身份太高,若不先压一压,将来如何做裴家妇?”

这一次,我终于连气都懒得气了。

“你们想娶的不是我。”

“是瑞宁郡主的封号,是萧家的旧部,是东宫的门路,是我名下那些田庄铺面。”

“至于沈明姝是谁,你们从未在意过。”

裴砚舟脸色一白。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镣铐拖地的声音。

苏婉娘被带来补录口供。

她看见裴砚舟,眼中恨意几乎要溢出来。

“郡主,那幅画不必问他。”

“我知道机关。”

裴砚舟猛地回头。

“苏婉娘!”

苏婉娘冷笑。

“你怕了?”

“裴郎,你昨夜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只要郡主还惦记那幅画,就会跪着求你。”

“你还说,我腹中的孩子若保不住,便拿我顶罪,换你一条生路。”

裴砚舟脸色铁青。

苏婉娘看向我。

“江南别院东墙第三块青砖后有铜环,拉开便是暗格。”

“画匣外包油绢,藏在最里层。”

“他喝醉时告诉我的。”

她说完,像是终于吐出一口恶气。

“郡主,我不求你饶我。”

“我只要他别好过。”

9

三日后,《寒梅听雪图》送回京城。

画卷展开时,我站了很久。

寒梅枝头覆着细雪,父亲题的印还在,母亲那行小字也没被污损。

姐姐站在我身侧,低声道:“还好。”

我点点头。

还好。

至少这一次,我没有再被裴砚舟牵着走。

三司会审很快有了结果。

裴砚舟伪造郡主府印,私取郡主府财物,构陷皇亲,借准郡马身份与盐商勾连,递送贿银,扰乱盐政。

数罪并罚。

废去功名,除士籍,流放岭南盐场,终身苦役。

赐婚自然作废。

他听到“除士籍”三个字时,当场失态。

“不可能!”

“我是裴氏嫡孙,是陛下亲口赞过的治水才子!”

“你们不能这样毁我!”

判官冷声宣读完文书。

裴砚舟瘫在地上,嘴唇发紫。

他最看重的,便是读书人的清名。

如今,功名没了,士籍没了,连裴氏族谱上都要添一笔耻辱。

比杀了他还难受。

裴家涉盐案另审。

裴老夫人被夺诰命,圈禁祖宅,不得再见族中事务。

裴家几名管事与涉案族人,按私盐与行贿之罪分别流放、充军、抄没家产。

梁嬷嬷杖责后流放三千里。

行刑前,她哭着说自己只是听主子吩咐。

可她来郡主府时那副倨傲模样,我记得清清楚楚。

她不是不知道欺人。

她只是从未想过,会欺到不能欺的人身上。

苏婉娘因怀有身孕,暂缓刑罚。

她名下宅院、首饰、银票全数追缴。

孩子出生百日后,她被发配官织局做苦役。

至于那个孩子,太子让人查过苏氏亲眷。

她在江南还有一位守寡的姨母,家中清贫,却并未涉案。

孩子出生后,便交由那位姨母抚养。

不入裴氏嫡支,不进郡主府名册,不得借东宫求恩荫。

苏婉娘听到时,哭着问我:“郡主,他毕竟是裴郎的血脉。”

我看着襁褓里瘦小的婴儿。

“所以呢?”

她哽住。

我说:“他无罪,所以我不伤他。”

“但你们想从我这里抢给他的东西,我一样也不会给。”

苏婉娘抱着孩子,哭得说不出话。

我没有心软。

一个孩子无辜,不代表我要把自己的人生补进去。

裴砚舟流放前,托人送来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字迹依旧端正,像从前他送来的梅花笺。

我没有拆。

姐姐问我:“不看看?”

我摇头。

“不必。”

那些迟来的悔意,真假已经不重要。

他若真知悔,也该去悔自己害过的人,悔被他拖下水的家族,悔被他利用的苏婉娘和孩子。

而不是再来求我给他一点安慰。

一个月后,岭南传来消息。

裴砚舟初到盐场,受不了湿热瘴气,几次病倒。

盐场管事不管他从前是什么才子,只按苦役名册分派活计。

他写了三封诉苦信,封封被退回。

后来听说,他的手被盐卤泡烂,再也握不稳笔。

我听完,只让人把消息归入案册。

没有快意,也没有难过。

像看一段终于翻过去的旧账。

10

郡主府重新清点库房那日,天正好放晴。

姐姐亲自陪我坐在书房里,看女官一册一册核对。

被裴砚舟拿走的首饰,大半追回来了。

有些已经转手熔改,寻不回原样。

姐姐让东宫匠人照着旧图补造。

我原本不想要。

姐姐却说:“旧物若寻不回,便做新的。”

“失去的东西,不该成为你永远绕不开的伤口。”

《寒梅听雪图》重新挂回书房。

画下换了一张新案。

我把那只赤金凤纹镯也放在案头。

没有再锁回库房最深处。

从前我总怕旧物磕了碰了,怕辜负父母留下的念想。

后来才懂,东西被好好用着,才算没辜负。

太子傍晚时来了一趟。

他带来了江南盐案的最终密折。

裴家牵出的那条线,串起了三家盐商,两名转运司官员,和数个替私盐船开路的地方吏员。

太子说:“裴砚舟太贪。”

“若他只想退婚另娶,反倒查不到这么深。”

“偏偏他既舍不得你身后的郡主府,又舍不得江南盐商给的银子。”

姐姐淡淡道:“贪心的人,总觉得所有路都该给他留着。”

太子看向我。

“明姝,东宫先前查案,确实借了你的婚事做遮掩。”

“孤欠你一句抱歉。”

我愣住。

太子身份尊贵,能说这句话,已经极不容易。

我起身行礼。

“姐夫不必如此。”

“若不是你们早有布置,裴家的尾巴未必露得这么快。”

太子摇头。

“东宫查案是公事。”

“护你,是家事。”

“以后再有谁拿东宫体面压你,你只管告诉他,东宫的体面,从不靠委屈自家人来撑。”

我眼眶一热。

姐姐看着我,忽然笑了。

“听见没有?”

“从前让你别忍,你偏要说大局。”

我低声道:“以后不会了。”

姐姐替我理了理鬓边碎发。

“温柔不是错。”

“可你要记得,温柔若没有锋芒护着,就会被恶人当成软弱。”

我望向窗外。

院中海棠开得正盛。

春风卷过枝头,花瓣落在石阶上。

曾经,我以为一桩赐婚便是女子一生的归处。

我怕退婚后被人议论,怕萧家蒙羞,怕姐姐和太子难做。

所以我把不舒服咽下去,把委屈藏起来,把别人一次次伸过来的手当成无心冒犯。

直到苏婉娘挺着肚子闯进郡主府。

直到她把我的旧物戴在腕上,把我尚未开始的婚姻说成一场施舍。

直到裴砚舟跪在姐姐面前,还妄想用江南士族和东宫名声压我低头。

我才看清。

有些体面,不是忍出来的。

是站直了,把越界的人打回去。

后来,京中也不是没有闲话。

有人说我命硬,赐婚三年还未嫁,未婚夫便获罪流放。

也有人说我太狠,连怀孕女子都不肯容。

姐姐听了,直接让人把说闲话的几家女眷请去东宫喝茶。

太子更简单。

他在朝会上当着百官的面夸我明辨是非,不为私情遮掩罪案,有宗室风骨。

自那以后,外头安静了许多。

但我已经不太在意了。

我开始学着亲自打理田庄,查账,见管事,听佃户说水渠与收成。

我把城南铺面重新开张,其中一间改成女学书斋,专收无处读书的女孩子。

姐姐知道后,送来一匣上好的湖笔。

匣中压着一张字条。

上面是她的字。

“萧家女儿,可以温柔,也可以执剑。”

我把字条夹进《寒梅听雪图》旁的册页里。

那天傍晚,我独自站在书房前。

夕阳照着庭院,风吹动檐下铜铃。

我抬手摸了摸腕间重新戴上的赤金凤纹镯。

它有些旧了,却依旧沉甸甸的。

像母亲当年留给我的话。

也像我终于找回的自己。

我不再是谁的未婚妻。

不是裴家用来抬高门第的梯子。

不是江南盐商洗白银钱的幌子。

更不是替别人生养、认子、让路的工具。

我是瑞宁郡主沈明姝。

我的婚事,我的家业,我往后要走的每一步。

都由我自己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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