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五分,楼上突然传来一阵“剁排骨”声。
一声接一声,沉闷,黏滞。
楼上住着瘫痪在床的百岁老人胡万山,和他那个酗酒啃老的儿子胡耀宗。
十分钟前,天花板上还传来过“咚”的一声闷响,像重物砸在地板上。
我后背瞬间渗出冷汗,一把推醒丈夫周明轩:
“别开大灯,抱安安穿厚衣服,我们马上走。”
周明轩迷迷糊糊睁开眼:
“大半夜的,楼上剁排骨,咱们走什么?”
我攥紧床单,声音发抖:
“胡耀宗穷的连烟都赊不到。”
“他哪来的排骨剁!”
第一章
周明轩的睡意一下退干净了。
他没有再问第二遍,翻身下床,摸黑套上外裤,去衣柜里拿羽绒服。
我以前在急诊干过,后来调到槐安里社区医养中心做随访护师。
502室的胡万山老爷子,就是我每周三固定上门随访的对象。
他双腿萎缩,常年卧床,连翻身都得别人搭手。
胡耀宗五十二岁,一辈子没正经工作,靠老爷子的高龄津贴混日子,酒瘾上来就砸门要钱。
今天下午,我刚去过502。
胡老爷子把刚发下来的季度高龄津贴锁进床头樟木箱,手抖得厉害。
他拉着我的袖口,小声说:
“清禾啊,这钱我留着买护理垫和药,不敢再给他喝酒了。”
“他不光欠酒账,还欠外头赌债,再给,他也填不满。”
我还记得他说这话时,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傍晚六点,我下班经过小区门口张记肉铺,亲眼看见胡耀宗拎着一瓶散装白酒,想赊半斤排骨。
老板娘直接把他轰了出去:
“上回的猪头肉钱还没给呢!没钱就滚!”
胡耀宗是空着手上的楼。
所以现在,那阵“剁排骨”声绝不对劲。
更不对劲的是,声音不是从502厨房传来的。
槐安里是八十年代的老式步梯楼,隔音薄得像纸。我住402,对楼上的位置太熟。
502的厨房在我们客厅上方。
可刚才那阵沉重的劈砍声,正对着我们的主卧天花板。
像是有人在卧室里,一下又一下砍什么硬东西。
中间还夹着一声尖锐的“咔嚓”。
像旧铜锁裂开。
劈砍声停下不到两分钟,卫生间排水管突然响起急促水声。
一股铁锈似的腥气,顺着地漏往上翻。
我不敢确定楼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我知道,不能留。
周明轩抱起五岁的安安,给他裹上棉袄。
安安揉着眼睛,小声问:
“爸爸,还没天亮呢,去哪儿呀?”
周明轩压低声音:
“玩木头人游戏。爸爸妈妈带安安去住大酒店,谁也不许出声。”
安安乖乖搂住他的脖子。
我抓起证件包、车钥匙和手机,对周明轩说:
“你先抱安安下楼,把车打着。到单元门外立刻拨110,就说502深夜异常响动,我们撤离到楼下等。”
周明轩点头,脸色很白:
“你去喊妈?”
“嗯。”
他低声提醒:
“我妈前两天还在业主群里晒退休金,笑话胡家父子穷。她又心疼钱,怕是不肯走。”
我深吸一口气:
“不肯走,也得想办法带走。”
我推开次卧房门。
第二章
次卧床头灯亮着。
婆婆赵秀兰戴着老花镜靠在床头刷手机,手机扬声器开得很大。
“槐安里2号楼业主群”里,正有人发语音笑话502:
“胡耀宗半夜剁排骨?他有那钱吗?”
下面一串哈哈哈。
赵秀兰还在翻自己三天前发过的一张取款凭条照片。
照片下面,她配了一行字:
“这月四千二百退休金,全取成现钞放家里了。不像502那爷俩,穷得连半斤排骨都吃不起。”
我心口一紧,伸手按住她手机:
“妈,静音。穿棉袄,跟我们下楼。”
赵秀兰眼皮一掀:
“沈清禾,你大半夜发什么疯?”
“住酒店不要钱啊?三百多一晚,够买多少斤排骨?”
我把羽绒袄塞到她怀里:
“楼上不对劲。先走,路上我再跟你解释。”
她一把拍开我的手,嗓门拔高:
“不就是剁两块骨头吗?你在医院见多了死人,看谁都像要出事!”
“妈,小声点!”
我刚要关门,赵秀兰已经趿着棉拖冲到玄关。
“哐当”一声。
402防盗门被她拉开。
她叉着腰朝楼道喊:
“街坊四邻评评理啊!我家儿媳妇魔怔了!听见楼上剁排骨,就逼我半夜花钱住酒店!”
老楼一层三户。
对门401的马玉珍探出头。
隔壁403的吴建国、何芳也打开门。
五楼半平台上,501的郑大强正叼着烟往下看。
马玉珍笑出声:
“秀兰姐,你这儿媳妇胆子比针鼻儿还小?”
何芳靠在门框上,满脸看热闹:
“清禾妹子,你这职业病也太重了吧?护士看谁都像病人,听个剁骨头声就要逃命?”
我的手心全是汗,却没时间委屈。
我抬头看向五楼半:
“郑哥,你刚才是不是去敲过502?”
郑大强弹了弹烟灰,粗声一笑:
“敲了。那孙子半夜一点多在屋里乱剁,吵得老子睡不着。”
我追问:
“他开门了吗?”
“开了条缝。”
“他手上拿东西了吗?”
郑大强皱了皱眉:
“没看清。屋里黑着呢。”
“袖口呢?”
他想了想,不耐烦道:
“袖口溅了点黑红色的东西。他说是猪血。”
我心脏猛地往下沉。
我继续问:
“他说什么?”
郑大强嗤笑一声,从皮夹克里掏出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往栏杆上一拍。
“问我家里有没有现钱,借他两千应急。”
“我下午刚取了一万块,给儿子订婚酒席包席面用的。我就拿出来晃了晃,骂他连半斤排骨都赊不起,也配跟老子借钱。”
何芳笑得直拍手:
“我都发群里了!全楼都在笑他剁空气排骨呢!”
我猛地看向她:
“撤回。”
何芳一愣:
“什么?”
“把你发群里的消息撤回。”
我一字一顿:
“胡耀宗傍晚根本没买到肉。他现在半夜找现钱,说明他急用钱。你们别再刺激他。”
郑大强脸一沉:
“沈清禾,你吓唬谁呢?”
楼上502方向,忽然安静了。
水管声停了。
劈砍声也停了。
整栋楼像被人一把掐住喉咙。
楼道声控灯闪了一下,墙角监控的红点在黑暗里亮着。
我盯着他们,声音压得更低:
“我不知道楼上到底出了什么事。”
“但胡耀宗现在不对劲。你们立刻撤回群消息,回屋反锁门。不要开门,不要跟他吵。”
何芳翻了个白眼:
“清禾妹子,你真是魔怔得不轻。半夜剁个骨头,都能让你编出抢钱的戏码。”
郑大强直接掐灭烟头,掏出手机,在业主群里发了一条语音。
“502胡耀宗,听说你半夜还在剁排骨?要不要强哥给你扔两张百元大钞,买副猪下水补补啊?”
群里立刻跳出一串哄笑表情。
赵秀兰见街坊都站在她那边,得意地坐到玄关换鞋凳上:
“听见没有?全楼就你沈清禾金贵!”
“要去你们自己去,我今晚一步也不出这个门!”
第三章
我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一点二十四分。
周明轩抱着安安已经下楼,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车打着了。110已接通,我说了502异常,接警员让我们先确保安全,民警会核查。”
我松了半口气。
可赵秀兰还坐在门口不动。
楼上依旧死寂。
那种静,比刚才的劈砍声更让人心慌。
像有人正站在门后听。
我不再劝。
我转身走到玄关配电箱前,“啪”地拉下402室总闸,又顺手拔了路由器电源线。
屋里瞬间黑了。
赵秀兰尖叫:
“沈清禾!你干什么!”
我站在门外声控灯下,握住防盗门把手,冷冷看着她:
“妈,你不去酒店,我不勉强。”
“你前天刚在群里晒四千二百块退休金,郑大强刚才又嚷嚷我们家有钱住店。”
“今晚屋里没电没网,我把门从外面带上。”
“一会儿胡耀宗如果真下楼来敲402借钱,你自己摸黑开门应付。”
赵秀兰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平时最怕黑。
更怕胡耀宗那个酒疯子赖上她的退休金。
她摸黑从换鞋凳上跳起来,声音都劈了:
“你敢把我一个人扔屋里?沈清禾,你黑心烂肺!”
“那就走。”
我反手将防盗门反锁两道,拽住她就往楼下冲。
赵秀兰一路骂:
“造孽啊!儿媳妇半夜拉闸逼婆婆逃荒啊!”
四楼栏杆旁,马玉珍笑得前仰后合:
“秀兰姐,明早回来记得说说三百多一晚的套房好不好睡!”
403的何芳也喊:
“清禾妹子,别忘了让酒店多送两床被子,压压惊!”
我没回头。
路过三楼时,楼上忽然传来一声铁门轻响。
很轻。
像门锁被人慢慢拧了一下。
赵秀兰的骂声戛然而止。
我拽着她加快脚步。
冲出单元门时,寒风像刀子刮在脸上。
周明轩已经把车停在门口,后座车门打开。
我把赵秀兰推进车里,自己钻进去,立刻反锁车门。
周明轩一脚油门,车子冲出槐安里。
直到开出两条街,我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周明轩低声说:
“110那边记录了,说会派人过去看看。我留了姓名电话。”
我点点头:
“先去有保安的酒店。”
赵秀兰坐在后排,抱着胳膊发抖,嘴上还硬:
“等明早什么事都没有,看你们怎么在街坊面前抬头!”
我没有反驳。
我只盯着手机。
业主群里,郑大强那条语音还挂在最上面。
没有撤回。
第四章
悦安商务酒店大堂有两名保安值夜。
电梯必须刷房卡才能上行。
进了六楼家庭套房,我第一件事就是拧死防盗锁,挂上安全链。
周明轩抱着安安进里间,轻轻关上门。
我没有洗澡,也不敢关手机。
我把刚才业主群里的语音、文字消息全部截图保存,又把手机充上电,放在茶几上。
赵秀兰连上酒店无线网,第一句话还是骂我:
“沈清禾,三百六十块一晚!”
“你们两口子钱多烧得慌,拿我这个老太婆当笑话给人看!”
我看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五十五分。
周明轩从里间出来,把门虚掩上,声音压得很低:
“安安睡了。”
他看向我:
“刚才我抱他下楼时,听见五楼铁门响了一声。像有人开门。”
赵秀兰立刻嗤了一声:
“五楼三户人家,谁家半夜倒垃圾不行?”
她点开业主群,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你自己看,人家都还好好的!”
群里确实热闹。
403何芳发了一条文字:
“402沈清禾一家真跑了,被楼上剁排骨吓得连家都不敢待,笑死人。”
501郑大强回了个语音:
“等明早他们灰溜溜回来,我非在单元门口敲锣欢迎不可。”
赵秀兰得意地看着我:
“看见没?哪来的事?全是你自己瞎折腾!”
我看着屏幕,眉心越拧越紧。
群里越热闹,我越不安。
一个刚刚半夜找现钱的人,如果正在看这些消息,会怎么想?
凌晨两点零七分。
群里忽然安静下来。
整整十几分钟,没人再发一句话。
我盯着屏幕,连呼吸都放轻了。
两点二十分。
501郑大强突然发来一行字:
“笑死个人,502胡耀宗这酒疯子真拎着菜刀来敲我家门借钱了,看老子不开门扇醒他!”
我猛地站起来:
“别开门!”
我立刻按住语音键,在群里发出去:
“郑大强,别开门!所有人反锁门!马上报警!”
消息发出去后,群里死一般沉默了几秒。
随后,“501郑大强”的账号弹出一条语音。
赵秀兰点开的瞬间,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第五章
扬声器里炸开女人凄厉变调的惨叫。
紧接着,是酒瓶砸碎的声音。
还有胡耀宗沙哑到发疯的咆哮:
“把现钱拿出来!”
“不给钱,老子砍死你们!”
语音戛然而止。
里间的安安被惊得哼了一声。
周明轩脸色惨白,第一时间冲过去关紧里间门。
赵秀兰手里的手机“啪嗒”掉在地毯上。
还没等她弯腰去捡,401马玉珍发来一条文字:
“救命!胡耀宗提着刀下四楼了!他在砸403的门!快报警!”
下一秒,她又发:
“我老伴去顶门了,他往我们门上砍!”
之后,马玉珍再也没出声。
周明轩已经再次拨通110,报出槐安里2号楼、501疑似持刀伤人、四楼有人求救。
我捡起赵秀兰的手机,手指冰冷。
群里突然跳出403吴建国的一条断断续续语音。
背景里全是何芳的哭喊。
吴建国喘得像拉风箱:
“我们……我们刚没看群……以为他又喝多了……”
“他砸门要钱……何芳开门骂他……”
后面只剩混乱的碰撞声。
赵秀兰抖得连站都站不住。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
窗外远处响起尖锐警笛。
很快,业主群里弹出二楼楼长林伯的语音。
老人的声音抖得厉害:
“各位邻居锁死门!警察和救护车到楼下了!四楼五楼楼梯间都是血!”
周明轩按住语音键问:
“林伯,我是402周明轩。我们一家已撤离到酒店。楼里现在怎么样?”
十几秒后,林伯发来一段语音。
“明轩啊,幸亏你们走了!”
“502胡耀宗像疯了一样,先去501敲门。郑大强不信邪,拎着啤酒瓶开门骂他臭要饭的,照面就被砍了,家里那一万块现金也被抢走。”
“对门503老张听见动静开门看,也挨了一刀。”
我死死攥着水杯,指节发白。
林伯又发来第二条:
“抢完五楼,他提刀下四楼。403吴建国两口子刚才没看见群里提醒,以为胡耀宗借酒撒疯,开门骂他,结果也被砍伤了。”
“401马玉珍老伴去顶门,手腕被划开。”
过了几秒,群里发出一张模糊照片。
四楼楼梯口的地面上,警灯红蓝交替。
照片边缘,能看见我们402防盗门。
门把手和锁芯附近,被砍出十几道深深的口子。
黄铜锁芯变形外翻。
刀痕一道压着一道,像有人在门外发疯一样劈了很久。
林伯的声音再次传来:
“刚才特警把胡耀宗按在三楼拐角,他被压上警车时还在骂。”
“说402明明有退休金,为什么不开门给钱。”
赵秀兰盯着照片,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
她没有立刻哭,也没有再骂。
只是慢慢坐到地毯上,像浑身骨头都被抽走了。
我看着那扇被砍烂的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我们还在屋里。
如果安安半夜被敲门声吵醒,揉着眼睛跑去门口。
我不敢再想。
我深吸一口气,接过周明轩的手机,对接警员说:
“您好,我是槐安里2号楼402住户沈清禾。”
“我们一家四口已于凌晨一点半撤离,目前在悦安商务酒店608房,全员平安。”
“我保存了业主群聊天记录、语音和截图,可以配合警方调查。”
第六章
清晨六点五十,酒店前台打来内线电话。
市局刑警支队韩牧大队长带队在楼下核实情况。
同时,社区医养中心刘主任也给我打来电话。
她说街道办正在配合警方调取胡万山老爷子的随访档案,让我安心配合。
几分钟后,韩牧带着两名民警来到608房门外。
他出示警官证,核对了我的报警回执单号。
确认我们一家四口平安后,他紧绷的神色缓了些:
“402室是昨晚四层、五层唯一全员未受伤的住户。”
“现场勘查接近尾声。需要你们回小区外围确认一下402门锁受损情况,随后到支队做正式笔录。”
考虑到安安还没完全睡醒,韩牧安排一名女警留在警用商务车里陪着孩子。
早上七点二十分,警车停在槐安里2号楼警戒线外。
寒风里全是消毒水味。
痕检技术员正把从402门上拆下来的锁芯放进物证袋。
那截黄铜锁芯被砍得严重变形,边缘卷起,像被野兽啃过。
赵秀兰看了一眼,牙齿磕得咯咯响,死死抓住周明轩的胳膊。
警戒线外停着两辆救护车。
403的吴建国左臂打着石膏,额头缠着纱布,坐在折叠椅上输液。
401的马玉珍眼睛肿得像核桃,陪着老伴坐在一旁。
吴建国一看见我,眼眶立刻红了。
“清禾妹子!”
他用没受伤的右手狠狠拍着大腿:
“悔死我了!昨晚你明明说了,胡耀宗没买到肉,让我们撤回消息、反锁门。”
“我还笑你胆小。何芳还说你护士看谁都像死人。”
他声音发哑:
“我们刚才送医时,何芳一直哭,说哪怕听你半句话,也不至于开那扇门。”
马玉珍也捂着脸哭:
“我昨晚还笑秀兰姐去住酒店。结果胡耀宗砍不开你们402的门,在楼道里疯喊有退休金。”
“那声音就在门外啊……我们吓得连气都不敢喘。”
赵秀兰听到“退休金”三个字,脸白得像纸。
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挤出来。
韩牧站在旁边,示意我们先签字确认物证。
我拿起笔时,手指还在抖。
因为我看见技术员另外封存了几片卷刃的刀刃碎片。
上面贴着标签:
“402门外提取。”
第七章
上午九点,市刑警支队接待室。
赵秀兰捧着半杯热水,整个人缩在椅子里。
从昨晚到现在,她没有再骂过我一句。
也没有再提三百六十块房费。
韩牧拿着审讯记录和物证照片进来,放到桌上。
“胡耀宗已经供认。”
“昨晚凌晨一点左右,他向父亲胡万山索要高龄津贴还债,被拒后失控行凶。”
“随后,他在卧室里劈开床头樟木箱,只找到三百块零钱。”
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我想起凌晨一点十五分,那阵“剁排骨”的声音。
原来那不是排骨。
也不只是我听错的木头声。
韩牧继续说:
“现场勘查显示,502卧室地面有劈砍木箱痕迹,卫生间排水区域也提取到相关冲洗痕迹。”
“你提到的排水管异响和地漏腥味,和现场情况吻合。”
赵秀兰的手一抖,热水洒在裤腿上,她却像没感觉到。
韩牧翻开下一页:
“小巷口杂货铺老板证实,胡耀宗欠了六千块烟酒赌债,债主昨晚放话,天亮前不还钱就打断他的腿。”
“他拿到三百块后仍觉得不够,就翻自己手机里的‘槐安里2号楼业主群’记录,搜索了两个词。”
韩牧把一张手机取证照片推到我们面前。
搜索框里清清楚楚停着两个词:
“现钱”。
“退休金”。
第一条被截出来的记录,是郑大强昨晚在群里发的语音和文字,提到他家有一万块现金。
第二条,是赵秀兰三天前发的取款凭条照片。
照片下面,她那行炫耀的话刺眼得像刀:
“这月四千二百退休金,全取成现钞放家里了。不像502那爷俩,穷得连半斤排骨都吃不起。”
周明轩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看向赵秀兰,声音压不住发颤:
“妈,你把取款凭条发群里?”
赵秀兰嘴唇哆嗦,眼泪一下涌出来:
“我……我就是想显摆一下……”
“显摆?”
周明轩眼睛都红了:
“胡耀宗是按群聊找上门的!他不是随机砸门,他是冲着咱家来的!”
我按住周明轩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
韩牧沉声补充:
“胡耀宗供述,他最先去501,是因为郑大强刚用一万块现金当面羞辱他。”
“抢完501后,他按群聊里搜到的记录下到四楼,先被403开门撞上,随后重点砸402。”
“他在402门前劈砍了近三分钟。直到刀刃卷曲、听见楼下警笛,才往三楼逃窜。”
“也就是说,402不是被波及。”
“是明确目标。”
赵秀兰手里的纸杯掉在地上。
她弯下腰,双手捂住脸,终于崩溃地哭出声。
“清禾……”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指尖冰凉。
“妈错了。”
“是我这张爱显摆、爱嚼舌根的嘴,把灾祸招进门。”
“昨晚你救全家,我还骂你瞎折腾,心疼那三百多块房费。”
她抽噎得几乎喘不上气:
“要不是你拉了电闸逼我走,倒在402门里的,就是我们一家四口。”
我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也一阵阵后怕。
我没有说“没事”。
这不是一句没事能过去的。
我只是反握住她的手:
“妈,记住这次。”
“以后别在外面露财,也别拿别人的苦处当笑话。”
赵秀兰用力点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记住。”
“这辈子都记住。”
第八章
正式笔录在隔壁询问室进行。
韩牧示意我坐下,记录员打开执法记录仪。
“沈清禾女士,请你把昨晚察觉异常、决定撤离的经过按时间说明。”
我点头。
“凌晨一点零五分,502方向先传来重物坠地的闷响。”
“一点十五分,主卧天花板上方出现连续劈砍声。因为502厨房位置不在主卧上方,所以我判断不是正常剁肉。”
“结合下午胡万山老人刚领津贴、胡耀宗欠债逼钱、傍晚赊肉失败,我认为继续留在402有风险。”
“我叫醒丈夫,让他先抱孩子撤离并联系110。我去喊婆婆。”
韩牧点头:
“你什么时候进一步判断胡耀宗可能会找邻居要现金?”
“凌晨一点二十多。”
我把保存的群聊截图和录音交给记录员。
“501郑大强在楼道说,胡耀宗袖口有黑红色痕迹,开门向他借两千现金。”
“郑大强不但没借,还拿一万块现钞刺激他,并在群里公开嘲笑。”
“我当时不知道502具体发生了什么,也没有能力强行带走所有邻居。”
“我能做的,是当面提醒他们撤回消息、反锁门,随后优先带家人离开。”
韩牧翻看楼道监控音频转写件。
那段监控正对四楼半平台,录下了我当时的警告。
我说过三遍:
“撤回群消息。”
“回屋反锁门。”
“不要再刺激他。”
正说着,走廊外忽然传来吵嚷声。
一个女人尖着嗓子哭喊:
“402既然早知道有危险,为什么不把我弟弟拉走?”
“我弟弟现在躺ICU,他们家一点事没有!医药费他们也该担!”
是郑大强的堂姐。
她冲到询问室门口,指着我就骂:
“你听出不对劲,自己跑了,凭什么不救人?”
我刚要开口,韩牧已经起身,挡在我面前。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请你停止无理指责。”
“凌晨一点二十四分,沈清禾女士在楼道三次明确提醒郑大强:胡耀宗没买肉、状态异常、正在找现钱,让他撤回群消息并反锁门。”
“这是监控音频转写件。”
他又拿起业主群记录:
“郑大强不但没有听劝,还主动拿万元现金刺激嫌疑人,并在两点二十分发布消息称要开门教训对方。”
“沈女士已经尽到合理提醒义务。她优先保护老人和孩子撤离,完全合乎情理法度。”
郑大强堂姐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半句反驳的话。
最后只能捂着脸,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韩牧重新坐回桌前,语气缓和些:
“沈女士,你的判断、撤离和提醒都很及时。”
“笔录结束后,你们可以先回酒店休息。后续如果需要补充材料,我们会联系你。”
走出询问室时,赵秀兰站在走廊尽头等我。
她看见我,立刻迎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抢着说话。
只是伸手接过我手里的包,低声说:
“清禾,妈以后再也不让你一个人顶在前面了。”
第九章
离开刑警支队后,我们没有再回槐安里2号楼住。
那扇被砍烂的门,那条狭窄昏暗的楼道,还有邻里群里那些看热闹的笑声,都不适合再出现在安安的生活里。
我们在酒店包周暂住。
三天后,韩牧打来电话。
胡耀宗已被检察机关以故意杀人罪、入户抢劫罪正式批准逮捕,等待审判。
办案民警说,他在看守所里仍满口怨毒。
说老父亲死抠津贴逼急了他。
说楼里那些人明明有钱,却都看不起他。
挂断电话后,我和周明轩商量了一整晚。
老房子不能再住。
老旧小区没有门禁,楼道监控老化,隔音差,邻里又爱在群里口无遮拦。
我们决定用现有积蓄加贷款,先定一套安全性更好的三居室。
槐安里的房子,则折价委托中介长期挂牌。
当天晚上,赵秀兰敲开我们房门。
她没有像从前那样一进门就指手画脚。
她从布包里拿出一本定期存单和一张退休工资卡,放到我面前。
“清禾,这是我攒了十几年的十二万。”
“你们换房,拿去添首付。”
我推回去:
“妈,这是你的养老钱。我们自己能想办法。”
赵秀兰红着眼摇头:
“你收着。不是让你替我花,是让我安心。”
她拿出手机,当着我们的面,把小区拼团群、邻里闲话群、几个整天发家长里短的群,一个个退掉。
退到最后,她把手机递给周明轩:
“以后这些乱七八糟的群,我不加了。”
“家里安全的事,我听清禾的。”
她看向我,声音哽咽: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年纪大,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
“可真到要命的时候,是你清醒。”
“以后我少说,多听。”
我看了周明轩一眼。
他轻轻点头。
我把存单收进文件袋:
“这钱先帮您保管。买房如果用上,算您入股新家。”
赵秀兰破涕为笑。
半个月后,我们定下林溪雅苑的一套三居室。
新小区有双岗门禁、刷卡梯控,入户门带异常徘徊抓拍报警。
搬家那天,安安第一次在新家睡午觉。
楼上有小孩跑动,传来很轻的咚咚声。
安安一下睁开眼:
“妈妈,是不是又有人剁东西?”
我心里一疼。
刚要过去抱他,赵秀兰已经走到玄关,点开智能可视屏。
屏幕里,走廊干干净净。
门口没有人。
她蹲到安安面前,声音温和:
“不是。楼上小朋友在玩,咱们门锁亮着,监控也亮着。”
“以后不管谁敲门,没看清是谁,没经过妈妈同意,谁都不许碰门把手。”
安安眨眨眼,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八点,赵秀兰拿着小本子,跟物业管家学了三遍怎么看门外监控、怎么一键反锁。
她写得很认真。
像把一条命记进本子里。
第十章
半年后,我们在林溪雅苑的生活终于安稳下来。
安安不再半夜惊醒。
赵秀兰也像换了个人。
以前她在旧小区最爱凑人堆,比退休金、聊别人家短长。
现在她每天晚饭后在小区花园散步,遇见邻居只是笑着点头,从不打听人家的事。
每晚八点,她都会先看玄关门锁灯。
确认反锁灯亮了,再去厨房检查燃气阀。
有一次周明轩笑她:
“妈,你现在比物业还负责。”
赵秀兰瞪他一眼:
“命是自己的,门是自己家的。上回还没长够记性?”
中秋那天,我们在附近粤菜馆订了包厢,请几位近亲吃饭,也算补办乔迁。
席间聊起换房的事,一位远房表婶端着茶杯,半开玩笑地看向我:
“清禾啊,半年前槐安里那事,我到现在都觉得玄乎。”
“说到底,那天半夜不就是楼上传出点剁骨头的声音吗?”
她笑了笑:
“你们不会也是趁这个机会,把旧房卖了换新房吧?”
同桌的堂叔也接话:
“要是那晚虚惊一场,白扔几百块房费,还被老街坊笑话,多不划算。”
包厢里慢慢安静下来。
赵秀兰脸色一沉,刚要开口,我按了按她的手背。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茶。
“被人笑话几句,少不了一块肉。”
表婶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我放下杯子,平静地看着她:
“如果那晚是我判断错了,代价不过是三百六十块房费,和几句闲话。”
“可如果我是对的,却为了省那三百多块钱、为了不被人笑话留在屋里。”
“我们一家四口,连坐在这里听人笑话的命都没有。”
包厢里彻底静了。
表婶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低头不说话了。
赵秀兰把筷子一放,声音响亮:
“清禾说得对。”
“死要面子活受罪,一家人的命比天都大。”
她看着满桌亲戚,一字一句:
“那晚要不是清禾果断,我这张碎嘴惹出来的祸,就要落到全家头上。”
“我以前糊涂,爱显摆,爱占嘴上便宜。”
“现在我服她。我们家安全的事,就听清禾的。”
周明轩也握住我的手:
“不是她胆小,是她救了我们。”
没人再说笑。
晚饭散场后,秋风很凉。
周明轩把安安架在肩膀上,赵秀兰走在我身边,絮絮叨叨说小区门禁最近又升级了。
回到家,赵秀兰照例先看玄关。
门锁灯亮着。
安全链挂着。
厨房燃气阀关着。
安安趴在周明轩肩头,睡得很沉。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窗外一盏盏亮起的灯,忽然觉得心口那块绷了半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这一次,门锁好好的。
家人也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