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当日,御赐婚车的辕马被人当街一箭射穿咽喉。
婚车倾侧,我摔下车辕,手掌磨出一片血痕。
昭武校尉霍云缨一身银甲,提弓策马停在我面前。
她居高临下看着我,语气无辜:
“沈姐姐受惊了。”
“方才御马发狂,我怕伤了百姓才一箭射杀,姐姐不会怪我吧?”
世子顾明宴翻身下马,护在她身前对我皱眉道:
“不过一匹畜生,云缨也是救人心切。”
“吉时将近,你步行去国公府拜堂便是。”
前世,我忍辱走完长街,被满京城笑了三年。
后来霍云缨更被纳为平妻,我郁结病逝在别院。
再睁眼,我回到摔下婚车的这一刻。
我扶着车辕起身,直接命人请来皇帝。
第一章
朱雀长街上的喜乐声,断得极突然。
唢呐还含在乐工嘴边。
鼓槌悬在半空。
那匹雪白御马倒在血泊里,四蹄还在抽。
一支铁羽箭穿透它咽喉,箭尾微微发颤。
马血沿着青石缝往外淌。
一点点染上我的嫁衣下摆。
我从倾斜的婚车旁撑起身。
掌心被碎石磨破。
血珠混着尘土,疼得发麻。
随车的御马监驭手已经跪成一片,脸白得不成样子。
几个安国公府家丁最先回神。
他们低着头上前,想拖走马尸。
我咬牙开口:
“住手。”
家丁动作一顿。
有人陪笑道:
“沈姑娘,大婚见血不吉利,奴才们先清了路。”
我抬起眼。
“这是皇上赐下的婚车。”
“马是御马监挑来的天字贡马。”
“谁敢动,就是毁御赐之物。”
那家丁的手僵在半空。
不敢碰了。
霍云缨从马上翻身下来。
她一身银甲,腰悬短刀,手里还握着那张硬弓。
她没有先看我。
而是朝两侧百姓抱拳。
声音清亮,传得很远。
“诸位莫惊。”
“方才御马突然发狂,险些撞入人群。”
“我身为武将,不能眼看百姓受伤。”
“只好一箭射杀。”
人群立刻躁动起来。
有人说她胆气过人。
有人说女校尉不愧是北境出来的。
也有人小声议论,说我这婚怕是不吉。
霍云缨这才转头看我。
她眼眶微红,语气放软:
“沈姐姐,我知道今日是你的大喜日子。”
“可刚才情势危急。”
“我若不射这一箭,伤的便是百姓。”
“姐姐不会怪我吧?”
我看着她,心口一阵发冷。
这匹马,我见过。
御马监送来时,管事再三说过。
它随过南郊大祀。
雷炮九响,都不曾惊蹄。
今日却在封控严密的迎亲御道上,忽然发狂?
我低头看地上的车辙。
车轮痕直直停在路心。
没有半点冲向人群的偏移。
马尸旁只有一段半尺拖痕。
那是中箭倒地时挣出来的。
前世,我摔得头晕眼花。
霍云缨也是这样,当着满街百姓把自己说成救人的英雄。
顾明宴逼我别误吉时。
礼官劝我大局为重。
我怕父亲难做。
怕沈家被御史参奏。
于是穿着沾血的嫁衣,踩着尘泥走完三条长街。
那一走,走掉了我所有体面。
京城笑了我三年。
后来霍云缨入府做平妻。
她每次见我,都要轻轻笑一句:
“姐姐当年可是走进来的。”
再后来,我被关进别院。
病得只剩一口气时,还听见下人议论。
“世子夫人当初连婚车都坐不上,怪不得不受宠。”
我死在那场冬雪里。
再睁眼,又回到马血溅上裙摆的这一刻。
马蹄声急响。
顾明宴一身大红喜袍,策马分开人群。
他下马后,没有看我的伤。
第一眼落在霍云缨手上。
“弓太硬,虎口可伤着?”
霍云缨轻轻摇头。
“我没事。”
“只是沈姐姐好像吓坏了,也许还在怪我。”
顾明宴这才看向我。
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心疼。
只有不耐。
“沈岁宁。”
“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心里不清楚吗?”
我扶着车辕站稳。
“世子也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他皱眉。
“云缨是救人。”
“婚车坏了,再想法子就是。”
话音落下。
他身后的随从捧来一双鞋。
粗布红鞋。
没有珠绣。
没有金线。
只够新妇走路。
我看着那双鞋,忽然笑了。
“车刚坏,鞋已经备好了。”
“尺寸还正合我的脚。”
“顾明宴,你们想得真周到。”
顾明宴脸色微变。
随即沉声道:
“大婚事多,府里多备一双鞋,有什么稀奇?”
霍云缨柔声道:
“沈姐姐,吉时快到了。”
“你先换鞋去拜堂。”
“若你心里不痛快,拜完堂后,我任你责罚。”
又是拜完堂后。
前世我等过他们的交代。
等来的是更深的羞辱。
这一世,我不等了。
我抬手指向马尸。
“翠微,记下。”
“御赐贡马当街被军中破甲箭射杀。”
“车辙笔直,未冲向人群。”
“安国公府随从提前备下合我尺寸的粗布鞋。”
翠微脸色发白,却立刻取出随身小册。
顾明宴眼神骤冷。
“沈岁宁,你想做什么?”
我一字一句道:
“封存现场。”
“请皇上来查。”
第二章
顾明宴一步逼近。
红色喜袍扫过血泊边缘。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疯了?”
“为了一匹马惊动圣驾?”
我掌心还在疼。
疼意顺着手臂往上爬,叫人清醒。
我看着他。
“皇上赐下的御马,在世子嘴里,只是一匹马?”
顾明宴冷笑。
“少拿皇上吓我。”
“今日是赐婚大礼。”
“你若把事情闹大,丢脸的不止安国公府。”
“还有你沈家。”
他太知道怎么拿捏我。
前世我怕的,就是沈家被牵连。
怕父亲一生清名,毁在我大婚这日。
所以我低头。
所以我忍。
可忍到最后我死了。
霍云缨忽然跪了下去。
她膝甲砸在青石上,声音很响。
“世子不要为了我同沈姐姐争。”
“都是我的错。”
“我只想着百姓性命,没想到沈姐姐这样在意婚车和御马。”
她说得委屈。
却故意把“百姓性命”四个字咬得很重。
两侧百姓果然议论起来。
“人命总比马要紧吧。”
“霍校尉都跪了,沈姑娘何必不依不饶?”
“吉时快过了,哪有新妇堵在街上审人的?”
那些话像细针扎进耳朵。
霍云缨抬起泪眼。
“沈姐姐若还不肯消气,我愿替姐姐捧雁。”
“我步行去国公府喜堂。”
“当着宾客向沈家赔罪。”
顾明宴立刻皱眉。
“云缨,不必如此。”
霍云缨摇头。
“只要能保住世子的婚礼,我受些委屈不算什么。”
真会说。
她毁了我的婚车,射杀御马。
到头来,她成了为大局受委屈的人。
我低头看她。
“你替我捧雁?”
霍云缨一顿。
“我只是想赔罪。”
“你以什么身份赔?”
我声音不高。
但周围瞬间安静了些。
“你是安国公府宗妇?”
她脸色一白。
“不是。”
“你是礼部登记在册的赞礼女官?”
她咬唇。
“也不是。”
“你是皇上赐婚圣旨上的新妇?”
她彻底答不上来。
我看着她。
“你什么都不是。”
“一个寄居国公府的外姓女校尉。”
“披甲带弓闯入迎亲御道。”
“射杀御马后,还要代我入堂受礼。”
“霍云缨,你救的是百姓,还是想踩着我进安国公府的门?”
霍云缨眼泪滚落。
“沈姐姐,你怎么能这样想我?”
顾明宴立刻将她扶起,挡在身后。
“够了。”
他看我的眼神很冷。
“云缨与我在北境同生共死。”
“她不是你口中的外人。”
我反问:
“不是外人,就能碰皇上赐下的婚仪?”
“她只是情急。”
“情急就能一箭射穿御马咽喉?”
顾明宴被我堵住。
片刻后,他声音更沉:
“沈岁宁,你别得理不饶人。”
“这桩婚事是皇上赐的。”
“真闹到御前,你以为自己能全身而退?”
我明白他的意思。
他要我怕。
可我死过一次。
我取下腰间玉牌,递给翠微。
那是父亲给我的尚书府腰牌。
“去承天门。”
“击登闻鼓。”
“禀告皇上,御赐婚车被毁,贡马被杀。”
翠微手一抖。
但还是接住了。
顾明宴脸色骤变。
“拦住她!”
安国公府家丁立刻围上来。
翠微被逼得后退。
我拔下发间金簪,抵在自己伤口边。
血沾上簪尖。
“谁敢动她,我今日便血溅御赐婚车。”
“到时你们不是拦人。”
“是逼死奉旨新妇,阻断天听。”
家丁们僵住。
顾明宴怒道:
“沈岁宁,你竟敢拿命威胁我?”
我看着他。
“世子敢拿御马做局。”
“我为何不敢拿命求公道?”
趁他们犹豫,翠微翻身上了驭手的马。
她冲出人群。
马蹄声飞快远去。
霍云缨眼底终于闪过慌乱。
下一刻,她抽出短剑,横在颈上。
“既然沈姐姐非要逼我死。”
“我今日就死在这里!”
顾明宴一把夺下短剑,将她抱住。
“云缨!”
他抬头看我,眼里全是怒意。
“你满意了?”
我平静地看着他们。
“她若真想死,也等皇上问完再死。”
第三章
翠微一走,长街上的气氛彻底变了。
顾明宴不再掩饰。
他松开霍云缨,冷声吩咐管事:
“把死马拖走。”
“箭拔了。”
“坏车推到巷子里。”
“再备一顶小轿,把她抬进府。”
管事愣住。
“世子,御马监的人还在……”
顾明宴厉声道:
“本世子让你做,你便做!”
家丁们立刻上前。
有两人去拖马腿。
还有一人伸手要拔箭。
我拦在马尸前。
“谁敢毁证?”
家丁脚步一停。
顾明宴冷笑。
“证?”
“你还真把自己当御史了?”
“今日是你嫁进安国公府的日子。”
“不是让你当街审案的日子。”
我握紧金簪。
身后是倾斜的婚车。
前面是血泊和步步逼近的人。
嫁衣太重。
掌心的伤也疼。
我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可我不能退。
退一步,就是前世那条长街。
退一步,就是三年笑柄。
退一步,就是别院里那场等不到天亮的雪。
霍云缨站在顾明宴身后。
脸上还挂着泪,眼底却有一丝藏不住的得意。
她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
“沈姐姐,你请谁都没用。”
“世子要你进门,你就得进门。”
我抬眼看她。
她立刻往后缩了一下。
“世子,姐姐这样看我,我害怕。”
顾明宴脸色更难看。
“沈岁宁,你还要吓她?”
我几乎被气笑。
“被射杀御马的人是我。”
“被逼步行拜堂的人也是我。”
“世子却说,她害怕?”
顾明宴冷声道:
“云缨性子直。”
“不像你,自小被沈家娇养,半点委屈都受不得。”
半点委屈。
原来他们把毁我婚仪、逼我受辱,叫半点委屈。
这时,礼部派来的赞礼官终于挤进人群。
孙员外郎满头是汗。
他看见地上马尸,腿都软了。
“世子,沈姑娘。”
“吉时快到了。”
“再耽搁,国公府宗祠那边也要乱。”
顾明宴像抓住了台阶。
“听见没有?”
“连礼部都在催。”
“沈岁宁,收起你这套把戏。”
“现在进府,本世子可以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
我看向孙员外郎。
“孙大人。”
“御赐婚车被毁,贡马被军中箭射杀。”
“按礼制,是该封存候旨,还是该逼新妇步行遮丑?”
孙员外郎汗流得更凶。
他嘴唇动了动,不敢答。
顾明宴嗤笑:
“他只是来催礼,不是来陪你胡闹。”
霍云缨也柔声道:
“沈姐姐,你若继续闹下去,误的不只是世子的脸面。”
“沈尚书身为礼部重臣。”
“若亲女儿的婚仪闹成笑话,御史台会怎么写?”
他们终于把刀递到我父亲脖子上。
我心口一紧。
前世,我最怕这句话。
怕父亲被人讥笑。
怕沈家被参奏。
怕自己成了家族的罪人。
可现在我明白了。
他们若真顾忌沈家,今日就不会设局羞辱我。
他们不怕沈家丢脸。
他们只怕我不肯吞下这口气。
我慢慢站直。
“礼部不敢记。”
“那就等皇上来记。”
顾明宴耐心彻底耗尽。
他抬手指我。
“押她走。”
四名国公府侍卫逼近。
御马监驭手想拦,被一脚踹开。
我被逼得退到血泊边缘。
鞋底沾了马血,滑了一下。
险些摔倒。
顾明宴没有停。
“沈岁宁,本世子最后问你一次。”
“你走不走?”
我看着他。
一字一句道:
“不走。”
“这堂,我也不拜。”
侍卫伸手抓来。
我举起金簪,正要刺向自己手臂。
就在此时,街口忽然传来三声净鞭。
尖细的内侍声划破长街:
“皇上驾到——”
第四章
满街人跪倒。
朱雀长街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明黄御辇停在街口。
禁军分列两侧,甲叶碰撞,声音整齐冷硬。
顾明宴跪在最前面。
方才的嚣张消失得干干净净。
“臣顾明宴,恭迎圣驾。”
霍云缨跪在他身侧。
手里的弓已被禁军收走。
她低着头,肩膀轻轻发抖。
皇上走下御辇。
目光扫过倾斜的婚车。
扫过血泊里的白马。
最后落到我沾血的嫁衣和受伤的手上。
他声音不大。
却像一把刀压在众人头顶。
“朕赐下的婚车,怎么翻在御道上?”
“御马监的天字贡马,又为何死在这里?”
顾明宴喉结一滚。
“启禀陛下,御马方才突然发狂。”
“霍校尉为救百姓,情急之下才射杀御马。”
皇上看向霍云缨。
“箭是你射的?”
霍云缨伏地叩首。
“回陛下,是末将。”
“当时御马口吐白沫,眼看就要冲进百姓里。”
“末将不敢迟疑,只能一箭断喉。”
皇上没有立刻说话。
御马监提督立刻上前查验。
他看到马耳后的天字烙印,脸色一白。
再看咽喉的箭创,声音都发颤。
“陛下,此马乃御马监驯养三年的头等贡马。”
“性情最稳。”
“南郊大祀雷炮齐鸣,它都不曾乱一步。”
“绝无平白惊狂的道理。”
皇上眼底更冷。
“雷炮惊不动。”
“到了安国公府封控的迎亲御道上,倒发狂了?”
霍云缨急忙道:
“许是今日锣鼓太密。”
“又或许人太多,马受了惊。”
我跪行半步。
掌心按到地面,疼得眼前一黑。
但我稳住了声音。
“陛下,霍校尉在撒谎。”
“车辙笔直停在御道正中。”
“马尸离两侧百姓足有两丈。”
“若它真冲向人群,车轮必有偏痕。”
“可地上只有中箭倒地后的半尺滑印。”
皇上看向禁军统领。
禁军统领立刻验看车辙。
片刻后,他回禀:
“陛下,沈姑娘所言属实。”
“车辙未偏。”
“马未冲向路边。”
人群里响起压低的抽气声。
霍云缨脸色白了几分。
顾明宴立刻道:
“陛下,就算马未冲向百姓,也确有发狂之状。”
“霍校尉判断有误,不代表她有害人之心。”
皇上没理他。
目光落到地上那双粗布红鞋上。
“那是什么?”
我低头答:
“御马刚死,顾世子的随从便拿出这双鞋。”
“要臣女换上,步行三里去国公府拜堂。”
“鞋无绣纹,却正合臣女脚寸。”
皇上问:
“提前备好的?”
顾明宴额上冒汗。
“陛下,大婚繁杂。”
“府中多备鞋履,以防万一。”
我轻声道:
“臣女脚寸只记在两家礼单中。”
“寻常备用,不会如此合脚。”
皇上挥袖。
“查。”
“查马口草料。”
“查守街兵丁。”
“查持牌入街之人。”
“随车马夫、国公府管事、霍云缨亲兵,一个不许漏。”
禁军应声而动。
不多时,太医和御马监医官从马口取出残草。
银针一探,针尖变色。
太医跪地回禀:
“陛下,草料中有烈风散。”
“此药出自北境军中。”
“战马服下后,半个时辰内会躁动扬蹄。”
霍云缨猛地抬头。
“不是我!”
可她身后的亲兵已经被禁军按倒。
从他怀里搜出半包红色药粉。
还有一枚安国公府玄铁巡防副牌。
那亲兵吓得魂飞魄散。
“陛下饶命!”
“药是霍校尉给的!”
“她让小的在街口换草料。”
“说马一躁,她便能射马救场。”
“再逼沈姑娘步行进府,让她丢尽脸面!”
顾明宴震惊地看向霍云缨。
“药是你下的?”
霍云缨浑身发抖。
下一刻,她忽然哭喊出声:
“若不是世子昨夜亲手把巡防副牌给我。”
“我的人怎么可能靠近御赐婚车!”
第五章
霍云缨这一句,像惊雷劈开了长街。
顾明宴脸色瞬间惨白。
皇上盯着他。
“巡防副牌,是你给的?”
顾明宴重重叩首。
“陛下,臣确实给过她一枚副牌。”
“可臣只是让她巡查街面。”
“绝不知她会下药射马!”
皇上冷笑。
“朕准安国公府持牌封控朱雀街,是为护赐婚大礼。”
“你拿兵防令牌给外姓校尉行方便?”
“今日她能毒杀御马。”
“明日是不是能借你的牌调兵入宫?”
顾明宴伏在地上,肩背发抖。
“臣失察。”
“臣知罪。”
皇上冷声道:
“朕听够了失察。”
禁军很快押来守街副将。
那副将一进来便瘫倒。
“陛下饶命!”
“今日卯时,霍校尉持世子正牌换防。”
“说奉世子口令,街心守卫改由她亲兵接手。”
“末将不敢不从。”
顾明宴怒道:
“胡说!”
副将哭着呈上调防簿。
“末将不敢胡说。”
“上头有霍校尉签押,也有国公府外院管事的名印。”
随后,国公府管事被拖到御前。
他早已吓破胆。
不等皇上问,便连连磕头。
“陛下饶命!”
“那双粗布红鞋,确是世子昨夜吩咐小人备下的。”
“按沈姑娘礼单上的脚寸赶制。”
“世子说,沈姑娘最重脸面。”
“若大婚当日没了婚车,她必不敢闹大。”
“让她穿粗布鞋走进府,也好磨一磨尚书府的傲气。”
满街哗然。
我垂在袖中的手狠狠攥紧。
指甲嵌进伤口。
疼得清醒。
原来亲耳听见这些话,心还是会痛。
不是为顾明宴。
是为前世那个硬生生忍下这一切的自己。
管事继续哭道:
“昨夜霍校尉也在书房。”
“她说若沈姑娘不肯走,她便自请替沈姑娘捧雁入堂。”
“世子没有反对。”
“还让小人在喜堂偏处备下雁帛。”
“说万一沈姑娘闹性子,就让霍校尉先去稳住宾客。”
霍云缨面如死灰。
顾明宴厉声喝道:
“住口!”
“本世子何时让你备雁帛?”
管事吓得趴在地上,不敢再说。
霍云缨却忽然笑了。
她笑得眼泪都落下来。
“顾明宴,你现在怕了?”
“昨夜你不是说,沈岁宁端得像块木头。”
“最会顾全大局。”
“只要不闹出人命,她一定会忍?”
顾明宴咬牙:
“你还敢攀扯我?”
霍云缨恨声道:
“我攀扯你?”
“副牌是你给的。”
“粗布鞋是你叫人备的。”
“喜堂雁帛也是你点头的。”
“我射马时,你的人就在街角看着。”
“你若真在乎她,为什么不拦?”
一句一句,砸得顾明宴无处可躲。
他终于慌了。
转身看向我。
“岁宁。”
“此事是我糊涂。”
“可我没想毁婚。”
“我只是想让你收收性子。”
“你进门后,国公府主母之位还是你的。”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荒唐至极。
到这时候,他仍以为我在乎那个主母位置。
皇上看向我。
“沈岁宁,你可还有话说?”
我俯身叩首。
“臣女只想问顾世子一句。”
顾明宴急忙道:
“你问。”
我抬眼看他。
“若今日臣女没有请来陛下。”
“若这些证据没有被查出。”
“你是不是会逼臣女穿上这双鞋,走完三条长街?”
顾明宴嘴唇动了动。
“我只是怕误了吉时。”
我轻声道:
“所以答案是,会。”
他沉默了。
沉默就是答案。
我低头看那双粗布鞋。
前世的长街,仿佛又出现在眼前。
满城的目光。
脚底磨出的血泡。
还有他一句轻飘飘的:
“不过走几步路。”
我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心里已经没有半分犹豫。
“够了。”
第六章
顾明宴膝行上前。
“岁宁,我知道错了。”
“霍云缨我会处置。”
“管事和亲兵,我也绝不轻饶。”
“国公府上下,从今日起都敬你、让你。”
“只要你先随我拜堂。”
先拜堂。
又是这三个字。
我几乎要笑出声。
前世也是这样。
先走完长街。
先入府。
先忍一忍。
后来呢?
他们口中的“先”,永远没有尽头。
霍云缨见他要把罪都推给自己,彻底不装了。
她抬起头,眼底全是怨毒。
“沈岁宁,你以为他真想娶你?”
“他看上的,不过是你父亲礼部尚书的人脉。”
“还有沈家的嫁妆。”
顾明宴反手一巴掌甩过去。
“疯妇!”
霍云缨被打得嘴角渗血。
却笑得更大声。
“我疯?”
“顾明宴,是你在北境抱着我说,京中贵女无趣。”
“是你说,世子夫人的位置可以给她。”
“但你心里的人是我。”
“是你许我,等她进门半年,寻个错处休了她。”
“到时让我做安国公府真正的女主人!”
长街两侧一片哗然。
那些原本替霍云缨说话的人,此刻都变了脸色。
顾明宴慌忙看我。
“岁宁,她胡言乱语。”
“我从未这样想过。”
我平静道:
“想没想过,已经不重要。”
“你做了。”
他愣住。
我转向皇上。
“陛下。”
“臣女感念赐婚隆恩。”
“可今日之事,已不是家宅私怨。”
“御马被毒,婚车被毁。”
“奉旨新妇当街受辱。”
“顾世子私授巡防令牌,事后还想逼臣女遮丑。”
“若臣女今日仍嫁入安国公府,天下人只会以为,皇恩可辱,礼法可欺。”
顾明宴急了。
“沈岁宁!”
“你想清楚。”
“赐婚不是儿戏。”
“你若退婚,满京城都会看你笑话!”
我看着他。
“我已经被笑过一次了。”
这句话很轻。
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可我自己听得清楚。
那三年的冷眼,那些带笑的低语,那座阴冷别院。
都在此刻化成一把刀。
斩断我最后一点迟疑。
我抬手,摘下发间凤冠。
凤冠很重。
压了我一路。
取下来的瞬间,我竟觉得呼吸都顺了。
我捧着凤冠,跪在皇上面前。
“臣女沈岁宁,恳请陛下废止婚约。”
“此生不入安国公府。”
顾明宴像被雷劈中。
“不!”
他扑上前。
禁军立刻按住他。
他双眼赤红。
“岁宁,我们多年婚约,你真要做到这一步?”
我反问:
“你让人拿出粗布鞋时,可曾想过多年婚约?”
“你命侍卫押我入府时,可曾想过今日我是你的新妇?”
他张了张嘴。
一句话也说不出。
皇上面色沉沉。
半晌,他开口:
“传礼部尚书沈砚知。”
“不。”
皇上扫过跪满长街的百官与百姓。
“让他到朱雀街来。”
“今日,朕就在此地断明白。”
不多时,父亲匆匆赶来。
他还穿着朝服。
看到我满身血污,他眼眶一下红了。
却仍稳稳跪到御前。
“陛下。”
“臣奉旨嫁女,不是把女儿送来给人践踏。”
“若这门婚事非要臣女儿吞下今日之辱才能成。”
“臣宁愿辞官请罪,也绝不让她进那道门。”
我鼻尖发酸。
前世我最怕连累父亲。
到死都没敢这样站到他身后。
原来只要我开口,他一直都会护我。
皇上看着我们父女。
又看向狼狈不堪的顾明宴。
“准。”
第七章
皇上一字落下。
顾明宴脸色彻底灰败。
他猛地抬头。
“陛下!”
“赐婚已入礼部玉牒,怎能说废就废?”
皇上冷眼看他。
“你毒马毁车、私授兵防令牌时,怎么没想过玉牒?”
顾明宴跪伏在地,再不敢辩。
霍云缨被禁军按着,还在挣扎。
她冲我尖声喊:
“沈岁宁,我已经认错了!”
“你为何还要毁了世子?”
“你就这么见不得他好吗?”
我看着她。
“霍云缨,你真奇怪。”
“你毁我婚车时,不问我好不好。”
“你逼我步行进门时,不问我疼不疼。”
“如今我不嫁了,你倒问我为何不放过他。”
她哑住。
皇上转身,面向跪满长街的文武与百姓。
声音威严:
“今日之事,当众定论。”
“礼部尚书沈砚知及其女沈岁宁无错。”
“错在安国公世子顾明宴私授巡防令牌,纵容外女毒杀御马,逼迫奉旨新妇遮丑。”
“错在昭武校尉霍云缨无令披甲入京,投毒惊马,毁损御赐婚仪。”
“赐婚即刻废止。”
“礼部当场注销婚牒。”
父亲俯首谢恩。
我也重重叩首。
胸口那口堵了两世的浊气,终于松动。
皇上又道:
“传御史中丞谢闻璟。”
百官之中,一名年轻官员出列。
他穿绯色官袍,腰悬银鱼袋。
眉目清正,身姿如松。
“臣在。”
皇上道:
“将今日朱雀街审讯始末,人证物证,全部录入御史台铁卷。”
“通报六部。”
“不得遮掩。”
谢闻璟拱手领旨:
“臣遵旨。”
他转身时,目光落在我身上。
没有怜悯。
没有轻浮。
只郑重一礼。
像是在敬我今日没有后退。
禁军上前给霍云缨上枷。
她终于慌了。
“世子救我!”
顾明宴低着头,连看都不敢看她。
霍云缨愣住。
随即笑了起来。
“顾明宴,你不救我?”
“你昨夜说会护我一辈子!”
“你说沈岁宁不过是个摆设!”
“你如今装什么清白?”
顾明宴怒吼:
“把她拖下去!”
霍云缨被拖走时,还在骂。
骂他薄情。
骂我狠毒。
骂到最后,声音渐渐远了。
顾明宴跪在原地,像被抽走了骨头。
我从他身边走过。
他忽然伸手抓住我的嫁衣下摆。
“岁宁。”
“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低头看那只手。
前世,他也曾这样牵过我。
那时我以为,那是托付。
后来才明白,那是锁链。
我从袖中取出金簪。
尖端划过红绸。
一截裙摆落在他掌心。
“顾世子。”
“婚牒已销。”
“别再碰我的衣裳。”
父亲将披风披在我肩上。
他的声音很轻:
“岁宁,回家。”
我点头。
尚书府的马车停在不远处。
没有喜轿。
没有鼓乐。
也没有谁再逼我顾全大局。
第八章
三日后,三司会审的案卷呈到御前。
证据列得清清楚楚。
烈风散。
玄铁巡防令牌。
守街副将的供词。
随车马夫的证词。
国公府管事的画押。
还有霍云缨亲兵怀里搜出的银票。
铁证如山。
霍云缨起初还咬死不认。
后来听说顾明宴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她身上,才在诏狱里大骂。
骂他无情。
骂他懦弱。
骂他当初许下的誓言全是放屁。
可再怎么骂,也改不了结局。
圣旨很快下来。
霍云缨革去昭武校尉之职。
午门外杖三十。
流放北境苦寒军屯。
终身不得入京。
行刑那日,许多人去看。
翠微回来后,小声告诉我:
“姑娘,她一直喊着要见顾世子。”
我问:
“他去了?”
翠微摇头。
“没有。”
“安国公府大门紧闭。”
“囚车出城时,她还在骂。”
我并不意外。
顾明宴爱她时,说得比谁都动听。
可真要担责,他只会躲。
顾明宴的报应也来得很快。
谢闻璟连上三道弹章。
字字锋利。
他说顾明宴私授兵防重器,是无君。
纵容外女毁御赐婚仪,是无礼。
逼迫奉旨新妇遮丑,是无德。
六部跟着上疏。
礼部更是直言:
“不敬朝廷礼法者,不堪为国公储贰。”
七日后,圣旨入安国公府。
顾明宴被褫夺世子爵位。
削去一切差遣。
安国公府另立二房嫡子为世子。
国公府罚俸三年。
消息传遍京城那日,下了一场冷雨。
我坐在尚书府暖阁里,替父亲整理《大周礼制考》的旧稿。
翠微撑伞进来。
“姑娘,顾明宴在府门外跪着。”
“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说里面是江南绣娘做的金丝凤履。”
“求姑娘出去见他一面。”
我手中朱笔未停。
“扔出去。”
翠微愣了愣。
“连盒子也不看?”
“不看。”
前世那三条长街,我已经走过。
脚底的血泡。
裙摆的灰尘。
满城人的笑。
我都记得。
如今他捧来再好的鞋,也抵不过那日扔在我面前的粗布鞋。
翠微应声退下。
后来听说,门房当着顾明宴的面,把锦盒扔进雨水里。
他跪到深夜。
最后被安国公府的人抬走。
再后来,他托人送了许多信。
有说悔的。
有说错的。
有说若能重来,绝不会让我受辱的。
我一封没拆。
全烧了。
火舌卷过信纸时,我只觉得平静。
来得太晚的悔意,和废纸没有区别。
半月后,宫里来了旨意。
皇上召我入宫。
父亲有些担心。
我却自己去了。
御书房里,皇上看着我,神色比朱雀街那日温和许多。
“沈岁宁。”
“那日你做得很好。”
我跪下谢恩。
皇上道:
“清白本是你应得的。”
“但朕还要给你一份体面。”
内侍捧出金册。
皇上亲自开口:
“朕收你为皇家义女。”
“封昭宁县主。”
“享郡主仪制。”
“朕要让天下人知道,不是你配不上安国公府。”
“是顾家无福。”
我喉间发涩。
前世我到死都没等来一句公道。
这一世,皇上将公道写成圣旨。
昭告天下。
我叩首。
“臣女谢陛下隆恩。”
皇上看着我。
“往后再有人让你顾全大局。”
“你先想想,自己委不委屈。”
我抬头。
“臣女记住了。”
第九章
我被封为昭宁县主后,京中的风向变得极快。
先前说我当街退婚、恐怕无人敢娶的人,都闭了嘴。
各府宴帖像雪片一样送进尚书府。
有人夸我有风骨。
有人说我深得圣心。
还有人暗中托媒,想娶我这位皇家县主。
父亲看着那些帖子,冷笑一声:
“墙头草倒得真快。”
我笑了笑。
“都推了吧。”
那段日子,我过得很安静。
帮父亲校勘典籍。
陪母亲去寺中上香。
偶尔入宫谢恩。
顾明宴这个名字,慢慢从我的生活里淡出去。
只是偶尔还能听见他的消息。
说他被夺爵后大病一场。
说他几次想进宫请罪,都被挡了回来。
说安国公府如今见了沈家的马车,都会远远避开。
我没有再问。
真正转身之后,旧人如何狼狈,都与我无关。
翌年春,礼部与御史台奉旨合修《大周礼制考》。
谢闻璟常来尚书府与父亲议事。
他话不多。
却每次都很认真。
我在卷宗旁写下的批注,他会仔细看。
若有不同意见,也只按典章论事。
从不因我是女子,便轻慢半分。
有一次,我问他:
“谢大人不觉得女子过问礼法,不合规矩吗?”
他抬眼看我。
“礼法若只许男子懂,那便不叫礼法。”
“叫私器。”
我怔了一下。
那一刻,我第一次认真看他。
后来,上巳宫宴。
有个远支宗室喝多了酒,借行酒令笑道:
“女子太刚,夫家难容。”
席间安静一瞬。
我还未开口,谢闻璟已经放下酒盏。
他语气平静,却冷得很:
“昭宁县主当日在朱雀街护的是皇上圣威与国朝礼法。”
“御史台铁卷字字明白。”
“阁下若有异议,不如随我去御前翻案。”
那人吓得酒醒。
当场赔罪。
宴后,春杏落满宫道。
谢闻璟走到我与父亲面前,郑重一礼。
“沈尚书,县主。”
“下官有一言。”
父亲看他。
谢闻璟道:
“朱雀街那日,下官奉旨录案。”
“亲见县主在刀兵相逼之下,不退半步。”
“下官敬县主清醒,也敬县主风骨。”
“若县主愿意,下官想请官媒登门求娶。”
他没有说不介意。
也没有说怜惜我。
他说敬。
这个字,比任何甜言蜜语都稳。
父亲没有立刻答应。
只把选择交给我。
我想了三日。
最后点了头。
皇上得知后很高兴。
亲自赐婚。
还下旨赐十里红妆,御林军开道。
大婚那日,尚书府门前红绸铺地。
这一次,迎亲车架稳稳停在门前。
马是御马监新挑的。
温顺安静。
谢闻璟一身正红吉服,骑在高头白马上。
他向我伸手时,眼里带着温和笑意。
“岁宁。”
“我来接你。”
花轿经过朱雀街时,我掀开帘角。
街口站着一道瘦削身影。
是顾明宴。
他被御林军拦在三丈外。
手中攥着一枚旧玉佩。
只能远远看着我的花轿走过。
我平静放下轿帘。
再没有回头。
礼乐声起。
长街两侧全是祝福。
谢闻璟策马行在轿旁。
隔着轿帘,他声音温和:
“前路平坦。”
“安心坐稳。”
我坐在宽稳的花轿里,轻轻笑了。
婚车坏了,可以不坐。
良人非偶,可以不要。
旁人的闲话,总会散去。
可若大婚当日都要咽下委屈,往后余生便只剩一退再退。
这一次,我穿着真正属于自己的嫁衣。
去往真正尊重我的人身边。
也去往我亲手挣来的锦绣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