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娘是世代医女,上山采药时救下中毒的穷书生爹爹,呕心沥血为他解毒。娘拿出大半家底,供爹爹一路考中状元。可爹爹为攀附刚认回的还珠公主,转眼将我和娘卖入青楼。他捏着娘的脸说:“你根本就配不上我,带着你女儿去青楼好好享受,可别出来挡了我的富贵路!”爹爹吞并了娘剩下的家底,烧了娘的药园,卖了娘的药铺。一跃成了京城贤名远扬的驸马爷,享尽荣华富贵。娘在青楼受尽折磨而死,死前抓着我的手说:“若有来世,我宁愿你爹爹死在赶考路上!”娘生前买通的人拼死把我送出青楼,我流浪途中被药王谷的神医救下。十六年后,我成了药王谷最年轻的女医。而驸马的女儿病入膏肓,求我为她医治。我只是收回把脉的手,平静开口:“我救不了。”
1
公主府的暖阁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六盆银炭烧得通红,十六岁的丹阳郡主萧令仪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她睫毛上凝着霜,指尖青紫,连呼出的气都带着白雾。
还珠公主萧绾珠猛地站起,脸上血色尽失。
“外头都说你能活死人,医白骨,是在世华佗。”
“你手下怎么会有救不了的人?”
“况且我女儿是父皇最疼爱的孙女,她若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待得起吗?”
我收回搭脉的手。
“担待不起,但我救不了。”
屋中一下炸开。
太医院院判刚替她验过脉,额头上全是汗,上前一步说:
“公主,依老臣之见,郡主中的是寒毒,可臣等翻遍毒录,也断不准毒门,只能用温阳吊脉之法暂稳心息。”
他又看向我:
“药王谷中有全天下治疗奇毒的药方,难道医女看不出是何毒吗?”
公主声音发颤。
“只要你愿意救令仪。”
“本宫愿意给你黄金万两,药王谷以后所需药材,公主府年年供给。”
“本宫再出银两给你们买十亩药园,地契今日就能写。”
驸马沈砚修看着病榻上的萧令仪,脸色白了。
“令仪是我们唯一的女儿,你要什么,我们都给,只求你想想办法。”
我隔着面纱看着他。
当年在济生堂,他也这样求过我娘。
他说:
“慈筠,我不想死。”
我娘救了。
后来他亲手把救他的人推进了地狱。
我垂下眼。
“我说的是实话,你们的女儿,无药可救。”
“并且寒气入体已久,我断言她活不过七日。”
公主像被抽去力气,跌回床边,她抱住萧令仪冰冷的手,哭得连声音都碎了。
“怎么会无药可救?她还这么小,她才十六岁啊。”
我收拾药箱,准备离开。
沈砚修挡在门前。
“医女当真没有半点法子?”
我扣上药箱。
“没有。”
公主忽然抬头。
“哪怕拖一拖呢?哪怕让她醒过来,同本宫说一句话?”
“本宫高龄生下令仪时伤了身子,太医说过,此生再不能有孕。”
“她是本宫唯一的血脉,孩子是无辜的。”
沈砚修也开口:
“令仪从小养在深闺,从未害过任何人,你是医者,怎能见死不救?”
我动作一停,然后抬眼看他。
“原来沈驸马也知道幼子无辜?”
沈砚修脸色忽地一变。
公主没察觉,只抓着我的药箱不肯松手。
“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道:
“字面意思。”
沈砚修立刻沉下脸。
“医女慎言,公主府不是你乱嚼舌根的地方。”
我甩开公主的手,背起药箱。
“既然救不了,我便回药王谷了。”
我走到门口,却被两名禁军横刀拦住。
沈砚修看着我,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医女既然来了,就先住下,令仪一日不好,你一日不能离开公主府。”
我被安置在偏房,门外站了四个侍卫守门。
入夜,公主带着院判和几个婆子过来。
“你知道它是什么毒,对吗?药王谷解毒的药方是什么?”
我坐在灯下,连头都没抬。
“说了也没用。”
公主气得发抖。
“来人,教教她规矩。”
婆子刚上前准备动手教训我,暖阁那边忽然有人跑来。
“公主!郡主醒了!她说要见那位医女!”
我被带回暖阁。
萧令仪靠在床头,脸白得像纸,她看了看我,又看向公主。
“母亲,别为难她,这是我的命数。”
公主当场哭出声。
我心里清楚,萧令仪无辜。
可我娘更无辜。
2
第二日,京城已经传遍了。
说药王谷的医女见死不救,还珠公主早年流落民间,吃尽苦头,好不容易被皇帝寻回。
如今唯一的女儿病危,却被一个江湖医女拿捏。
“公主多可怜啊,年年施粥,冬日还给贫民送炭。”
“沈驸马也是难得的好人,寒门出身,从不摆架子。”
“那医女仗着医术,赖在公主府不走,肯定是嫌黄金万两不够。”
“药王谷的人,心都是黑的。”
流言传进偏院时,我正擦拭药箱。
药王谷别院的小徒弟被准许进来送药。
他衣袖破了,额角青肿。
一见我,眼泪差点掉下来。
“姑娘,外头有穿着农民衣服的人围了别院。”
“他们骂我们贪心,砸了药王谷前堂的药柜。”
“晒药场也被掀了,好些药材都毁了。”
我手指一顿。
药王谷明面上是江湖医门。
可谷中天字药库,年年向御药房供药。
南边水患、北边疫病,都是药王谷替皇上暗中调药救急。
谷主手里还有一面御赐金牌。
知情的人不多。
沈砚修大概只当药王谷是个能被公主府随意碾碎的医馆。
小徒弟凑在我耳边小声说道:
“谷主已经让人拿金牌进宫了。”
“驸马派人拆药王谷的事,也一并报给了陛下。”
我点头。
“知道了。”
门被人推开,沈砚修走进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药箱,又看向我。
“听见了吗?这就是民心。”
我慢慢放下帕子。
“驸马可真会借刀杀人。”
他没有否认。
“令仪若死,药王谷也别想安生,你救她,公主府给你荣华。”
“你不救,我便让天下人知道,是药王谷害死了丹阳郡主。”
小徒弟气得发抖。
“你们这是逼医!”
沈砚修冷冷瞥他一眼。
“带下去。”
侍卫立刻上前,把小徒弟拖出去。
我起身。
“沈砚修,你以为毁了药王谷,就能逼我救回你女儿?”
他盯着我。
“那你就试试,看是你的嘴硬,还是药王谷的骨头硬。”
傍晚,公主和沈砚修又来了。
她两日没合眼,眼下乌青,整个人十分憔悴。
“本宫最后问你一次,令仪,到底能不能救?”
我道:
“不能。”
公主闭上眼,再睁开时,声音已经冷透。
“那本宫便入宫,禀告父皇,请父皇处置你。”
“也请父皇查一查药王谷,究竟是医者仁心,还是挟病要价。”
我看着她。
“好,既然公主要闹到御前,那就在御前分辨。”
公主一怔,没想到我会如此爽快地答应。
沈砚修站在她身后,脸色忽然阴了。
他不想闹到御前。
因为皇帝一旦开口,查的就不止是丹阳郡主的病。
还有十六年前,被他亲手埋掉的白鹿旧案。
第二天的三更半夜,暖阁忽然传来尖叫。
“郡主吐血了!”
“快请太医!”
侍卫冲进偏院。
“医女,公主有令。”
“立刻救人!”
3
我到暖阁时,里面已经乱成一团。
萧令仪蜷缩在榻上,唇边全是暗色血沫,她身上冷霜更重。
太医院院判跪在床前,额头全是汗。
“附子无效,参汤灌不进去。”
“针下去也提不起脉。”
几个老太医轮番试针,手都在抖。
公主跪到我面前。
“医女!本宫求你救救她吧!”
沈砚修也红着眼。
“医女,之前是我不敬,只要令仪活着,你要我怎样都行。”
我站在床边,没有伸手。
萧令仪的脉象已经细得像一根将断的丝。
我知道她很疼。
寒毒啃骨,血脉如被冰刃寸寸切开。
可我娘当年在听雨楼里,也是这样一点点熬死的。
她喊疼的时候,沈砚修在哪里?
他在公主府里,做他清贵无双的驸马。
我为什么要替他的女儿止痛?
公主见我不动,声音陡然尖起来。
“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呀?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救我女儿。”
我坚定回道:
“公主,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为她施针。”
沈砚修盯着我,忽然抬手,两个侍卫立刻按住我的肩。
小徒弟惊叫:
“你们要做什么?”
沈砚修声音冷得像冰。
“药王谷医女懂针,也该知道疼是什么滋味。”
“她一刻不肯救令仪,就一刻别想好过。”
侍卫掰开我的手。
一根银针狠狠扎进我指缝。
疼意瞬间钻心。
我咬住牙,没有出声。
第二针扎进虎口。
第三针抵在肩井。
太医院院判急道:
“驸马,这会伤人筋脉!”
沈砚修厉声道:
“那就让她救人!”
我低头看着指间渗出的血,忽然笑了。
沈砚修被我笑得脸色发青。
“你笑什么?”
我抬头看他。
“我笑你还是这样。”
“当年求命时低声下气。”
“求不到时,就开始毁人。”
屋里骤然一静。
沈砚修瞳孔猛缩。
公主猛地回头。
“当年?”
我拔出虎口上的银针,血顺着指尖落在地上。
“你们想知道为什么救不了吗?”
“因为丹阳郡主中的,是奇异毒。”
院判脸色大变。
“奇异毒?是那个没有药引,即使有药方也解不了的毒?”
我继续道:
“此毒至寒,入骨则封血。”
“唯一能解的药引,是绿蔓草。”
“可绿蔓草母株,十六年前生在白鹿药圃。”
我看向沈砚修。
“而我娘当年的白鹿药圃,早被沈砚修烧得一干二净。”
公主像是没听懂。
“你说谁?”
我一字一句道:
“沈砚修,是他烧了你女儿唯一的药,断了你女儿活命的生机!”
4
沈砚修手中的茶盏坠地,碎瓷溅了一地。
他脸上终于没了半点血色。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内侍尖细的声音。
“圣上驾到——”
暖阁里死一样静。
公主盯着沈砚修。
“她说的,是什么意思?”
沈砚修猛然回神。
“胡言乱语。”
“她被扣在府中,怀恨在心,才攀扯我。”
他指着我,声音都变了调。
“什么奇异毒,什么白鹿药圃,全是她编的!”
我用帕子裹住流血的手。
“既然是编的,那就请陛下开旧案。”
沈砚修脸色一僵。
公主看见了。
她不傻。
只是这十六年,枕边人太会装。
皇帝踏进暖阁时,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天。
外孙女躺在病榻上生死不明。
女儿哭到失声。
驸马又牵涉旧案。
他先看了看我受伤的手,又看向沈砚修。
“药王谷的折子,朕已经看过。”
“公主府的折子,朕也看过。”
沈砚修跪下。
“陛下,臣冤枉。”
皇帝冷声道:
“冤不冤,查了才知道。”
一个字落下,大理寺、刑部、太医院全部入府。
沈砚修跪在堂下,仍旧挺着脊背。
“臣清白。”
“臣愿受查。”
他以为十六年前的火烧得够干净。
可世上没有烧不尽的罪。
第一个被带上来的,是白鹿药圃的老园丁赵根。
他跛着腿,一进门就跪下。
“草民赵根,叩见陛下。”
沈砚修脸色微变。
赵根抬头看他。
“沈大人还认得草民吗?”
“十六年前,您的人闯进白鹿药圃,把我打断腿,扔进沟里。”
“您大约以为,我早死了。”
沈砚修冷声道:
“放肆。”
“你血口喷人。”
赵根从怀里取出一块焦黑木牌。
“这是那夜闯园的人掉下的腰牌。”
“上头刻着沈字。”
“他们先搬走藏方楼里的账册和药匣。”
“然后往东棚泼桐油。”
“绿蔓草就在东棚。”
老人声音发抖。
“火起时,草根在土里烧得噼啪响。”
“宋家三代的命根子,就那么没了。”
太医院院判验过那截焦草,脸色凝重。
“确为绿蔓草残根。”
“药性已毁。”
沈砚修立刻道:
“一块木牌,一截焦草,能证明什么?”
“白鹿药圃失火,与臣何干?”
刑部侍郎呈上一卷旧契。
“济生堂铺契,十六年前转入沈砚修名下。”
“同月低价卖给北城药商周氏。”
白发药商被扶上前,跪得发抖。
“当年是沈大人的管家拿着契来找我。”
“他说宋家女主人已经和离远走,铺子由沈大人处置。”
皇帝冷冷看向沈砚修。
“和离?”
沈砚修立刻叩首。
“陛下,宋慈筠确已与臣和离。”
“她离京前托臣变卖产业,臣只是代办。”
我从药箱底取出半张婚契。
边缘焦黑,中间官媒印仍清楚。
“沈砚修与宋慈筠,白鹿县官媒成契。”
“契尾无和离批印。”
“也无休弃文书。”
我把婚契呈上去。
“既然她没有和离。”
“那请问沈驸马。”
“你的发妻宋慈筠,后来去了哪里?”
5
沈砚修的脸终于绷不住了。
他低声道:
“宋慈筠性情偏执。”
“见臣高中后受公主青眼,便携女私逃。”
“她去了哪里,臣怎会知道?”
公主的眼神晃了一下。
十六年夫妻。
她曾经把这个男人当成依靠。
哪怕证据摆到眼前,她仍旧在等一个解释。
我拍了拍手。
禁军押进来一个白发妇人。
脂粉气混着霉味,哪怕隔了很远,也能让人想起那些阴暗潮湿的楼阁。
妇人跪下。
“民妇柳三娘,叩见陛下。”
皇帝皱眉。
“你是何人?”
“十六年前,民妇是听雨楼的鸨母。”
沈砚修猛地抬头。
“荒唐!”
“这种腌臜人也配入御前?”
柳三娘吓得一抖,却还是从怀里拿出一张残契。
“民妇有罪。”
“当年收过一对母女。”
“大的是宋慈筠,小的是宋青葙。”
“经手卖人的,是沈大人的旧仆沈安。”
“契上有沈大人的私印。”
刑部侍郎接过契纸。
纸页发黄,边角破损。
最下方那枚朱印,却清清楚楚。
沈砚修的私印。
公主看完,身子狠狠一晃。
“卖入者,宋慈筠。”
“其女,宋青葙。”
她抬头看向沈砚修,声音轻得可怕。
“你说她们私逃。”
“原来,是你把她们卖进了青楼?”
沈砚修额角青筋暴起。
“假的!”
“都是假的!”
又一个妇人被扶进来。
她半张脸毁了,说话时声音嘶哑。
“奴家当年也在听雨楼。”
“宋娘子进楼时,身上还有伤。”
“她一直说自己是良籍,是新科状元沈砚修的妻。”
“可没人信她。”
妇人看向我,眼圈红了。
“她临死那夜,把女儿藏进泔水车底。”
“她说,孩子不能死在这里。”
我站在堂下,指尖一点点攥紧。
十六年了。
我以为我早已不会再为那一夜发抖。
可听见旁人说起我娘,我还是觉得骨头里都冷。
沈砚修忽然看向我。
“宋青葙。”
他终于认出来了。
“你果然没死。”
我慢慢摘下面纱。
堂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我脸上。
沈砚修看着我的眉眼,像看见一笔从坟里爬出来的旧债。
我开口:
“我当然没死。”
“若我死了,谁替我娘来问你?”
我转向皇帝和公主。
“我不是江湖骗子。”
“我是宋慈筠的女儿,宋青葙。”
“也是沈砚修十六年前,亲手卖进听雨楼的亲生女儿。”
公主脸色惨白。
她走到沈砚修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声音清脆得刺耳。
“你跪在父皇面前说,你孑然一身。”
“你说你无妻无女。”
沈砚修被打偏了脸。
良久,他竟笑了一声。
“我若不这么说,你会嫁我吗?”
公主僵住。
沈砚修抬眼,怨毒又狼狈。
“宋家能给我什么?”
“一间药铺,一个满身药味的女人,一个拖油瓶女儿?”
“可你是公主。”
“娶了你,我便一步登天。”
暖阁里忽然传来一声微弱的咳。
丹阳郡主不知何时醒了。
她望着沈砚修,轻轻喊了一声:
“爹爹。”
6
那一声“爹爹”,像刀一样划开所有遮羞布。
沈砚修猛地回头。
“令仪。”
他想扑过去,却被禁军按住。
萧令仪躺在榻上,眼神空得像被雪埋住。
太医院重新验了她的血。
院判对照毒录和我娘留下的残方,跪在皇帝面前。
“陛下,郡主体内确为奇异毒。”
“且非近日所中。”
“此毒在骨血中潜伏已久,至少十余年。”
公主颤声问:
“十余年?”
我道:
“郡主今年十六。”
“她不是被人下毒。”
“她是胎里带毒。”
沈砚修像被人扼住喉咙。
“胡说。”
“我早就好了。”
“宋慈筠当年救了我,我明明活下来了!”
我从药箱中取出一本旧病案。
封皮上,是我娘的字。
奇异毒案。
沈砚修。
我翻开第一页,念给所有人听。
“奇异毒入体,先封心脉。”
“绿蔓草母根可续命,却不能一次拔尽毒根。”
“中毒者七年后,需再取母株新根,配三阳草、火骨花清毒。”
“若不清根,残毒藏于骨血,遇子嗣胎息,或有父毒传胎之患。”
每念一句,公主的脸就白一分。
我合上病案。
“我娘当年救了你的命。”
“但她还没来得及替你清干净毒根。”
“七年后的绿蔓草新根,本该是你自己的解药。”
我看向萧令仪。
“也是她的生机。”
公主猛地转向沈砚修。
“所以令仪的毒,是从你身上来的?”
沈砚修摇头。
“不。”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会这样!”
我冷冷道:
“你可以不知道毒会传给女儿。”
“但你知道绿蔓草能救命。”
“你知道白鹿药圃是宋家三代心血。”
“你也知道,一把火烧下去,世上再无第二株绿蔓草。”
公主一把抓住沈砚修的衣襟,几乎崩溃。
“那年药圃的火,是不是你放的?”
“令仪的命,是不是你亲手烧掉的?”
沈砚修嘴唇发抖。
“我只是想把过去处理干净。”
“我没想害令仪。”
“她是我的女儿,我怎么会害她?”
床上的萧令仪缓缓抬手。
沈砚修像抓住了救命绳,挣开禁军扑到床边。
“令仪,爹爹不是有意的。”
“爹爹疼你。”
“爹爹真的疼你。”
萧令仪看着他。
那双从前应当明亮的眼睛,如今只剩疲倦。
她轻轻把手抽了回来。
“你别碰我。”
沈砚修僵在原地。
萧令仪闭上眼,声音轻得像雪落。
“我冷。”
“不是身上冷。”
“是知道自己怎么来的那一刻,心里冷。”
公主捂住嘴,哭得跪倒在床边。
皇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看沈砚修的眼神已经不像看驸马。
像看一个死人。
7
那一夜,公主府灯火通明。
不是为了救人。
是为了看一个被父亲亲手断掉生路的少女,熬完最后一点气息。
太医们轮流守在榻前。
热汤、参片、温针,全都试过。
无用。
寒毒还在往萧令仪骨头里钻。
公主守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她整个人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沈砚修被禁军押在外间。
他几次想冲进来,都被拦下。
“我是她父亲!”
“让我见她!”
无人理他。
公主忽然开口:
“宋青葙。”
我抬头。
她没有看我,只看着萧令仪。
“如果你娘还活着。”
“如果白鹿药圃还在。”
“令仪是不是能救?”
我沉默片刻。
“或许能。”
她手指一颤。
我继续道:
“奇异毒难解,但并非必死。”
“绿蔓草若在,先续心脉,再清骨毒。”
“郡主至少有三成生机。”
公主眼泪落下来。
“三成。”
“原来她不是一点活路都没有。”
她忽然起身,向我弯下腰。
堂堂还珠公主,皇帝失而复得的掌上明珠。
此刻弯得很低。
“宋姑娘。”
“我知道我没脸求你。”
“我方才还让人伤了你。”
“可我求你,再想想办法。”
“哪怕只剩半成。”
我扶住她。
“公主,我变不出绿蔓草。”
“它已经被烧了。”
她怔怔看着我。
像终于明白“无药可救”四个字的重量。
不是不肯给药引。
是药引早成了灰。
她又哽咽着问:
“那能不能让她少疼一点?”
我看向萧令仪。
她蜷缩在锦被里,额角全是冷汗。
我知道药王谷有套针法,可以让她短暂昏睡。
可我没有动。
我心里有个声音,比这满屋哭声都清楚。
他们是我的仇人。
我不会帮他们的女儿减轻痛苦。
也不会救她。
我只说:
“太医院能用的法子,已经都用了。”
公主闭上眼,眼泪一颗颗砸在地上。
三更后,萧令仪醒了。
她神智难得清明。
“母亲。”
公主立刻握紧她。
“我在。”
萧令仪看向我。
“宋医女。”
“你是不是我的姐姐?”
屋中静了一瞬。
我望着她。
“按血缘,是。”
她轻轻笑了笑。
“难怪你看我的时候,很冷。”
我没有说话。
她又问:
“我娘知道你和宋夫人的事吗?”
公主泣不成声。
“我不知道。”
“令仪,母亲真的不知道。”
萧令仪点头。
“那就好。”
“母亲没有害人,就好。”
这句话比任何责骂都重。
公主哭到几乎喘不过气。
门外又响起沈砚修的声音。
“令仪!”
“让爹爹见你一面!”
萧令仪沉默许久。
“让他进来吧。”
沈砚修跌跌撞撞进来,跪在床前。
“令仪,爹爹在。”
“爹爹会救你。”
萧令仪看着他。
“爹爹。”
“你当年烧药圃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把火会烧到我?”
沈砚修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萧令仪眼里没有恨。
只有疲惫。
“你总说我是你的命。”
“可我的命,早被你亲手断了。”
天快亮时,萧令仪毒发。
最后一刻,她看向我,唇边动了动。
我俯身过去。
她说:
“宋医女。”
“下辈子,别让我做他的女儿。”
卯时一刻,丹阳郡主萧令仪薨。
皇帝当场下旨:
“褫去沈砚修驸马冠服。”
“押入天牢。”
“欺君骗婚、卖良为娼、侵占妻产、纵火毁方,三司会审。”
沈砚修被拖走时,还在喊公主的名字。
萧绾珠没有回头。
8
三司会审开得极快。
皇帝没有给沈砚修留半分体面。
大理寺堂上,沈砚修穿着囚衣跪在地上。
曾经清贵无双的状元驸马,如今鬓发散乱,唇边干裂。
他起初还想狡辩。
“臣确曾与宋慈筠有婚约。”
“可臣入京前,她已经与臣生了嫌隙。”
“卖身契是沈安所为,臣并不知情。”
刑部侍郎把一只匣子放到堂上。
匣中,是从沈家旧宅地窖搜出的暗账。
第一册记着济生堂铺契变卖。
第二册记着白鹿药圃火案后,给巡捕司上下打点的银钱。
第三册最薄。
却最要命。
刑部侍郎念道:
“景和十六年三月,沈安送宋氏母女入听雨楼,给柳三娘银二百两。”
“嘱其严看,勿使外逃。”
“若有人查问,称其自愿卖身偿债。”
堂上死一般寂静。
沈砚修脸皮抽动。
“账册是假的。”
大理寺卿冷声道:
“每页皆有你私印。”
“沈安已在狱中招供。”
“他说所有事,皆奉你命而行。”
沈砚修终于不再说话。
可他仍不肯认焚园断药之罪。
“白鹿药圃起火,是下人失手。”
“我不懂医术,根本不知道绿蔓草有何用。”
我站在旁听席后,抬手。
老园丁赵根被扶上来。
他捧出一截焦黑草根。
“这是草民当年从灰里扒出来的。”
“绿蔓草烧焦后,草心仍是红的。”
太医院院判验过后,叹了一声。
“确为绿蔓草残根。”
“只可惜药性全失。”
我又取出我娘的病案。
“沈砚修当年服绿蔓草续命,病案上写得清清楚楚。”
“宋慈筠曾告诉他,七年后需再清毒。”
“这一页末尾,还有他的手印。”
纸页摊开。
下方一枚旧指印,清楚得刺眼。
沈砚修盯着那枚指印,忽然笑了。
笑声又哑又疯。
“宋慈筠……”
“她倒是什么都留着。”
我道:
“她不止留了病案。”
我让人呈上半张血书。
那是我娘临死前,用血写在药方背面的。
字迹凌乱,有些地方被泪水晕开。
我念给堂上所有人听。
“我宋慈筠,白鹿县济生堂医女。”
“救沈砚修于奇异毒下,嫁其为妻,育有一女宋青葙。”
“沈砚修高中后,隐妻女,攀公主,夺宋氏产业。”
“又命人卖我母女入听雨楼,焚毁白鹿药圃与藏方楼。”
“我死不足惜。”
我停了停。
喉间发紧。
“只求后来人记得,宋家绿蔓草曾救人性命,不该随我烂在污泥里。”
堂上无人说话。
沈砚修闭上眼。
许久,他低声道:
“我只是想往上爬。”
“我出身寒微,若不抓住公主,我一辈子都只能被人踩在脚下。”
我看着他。
“所以你就踩着我娘的骨头往上爬?”
他猛地抬头。
“她已经救了我!”
“为什么不能再成全我一次?”
“若她真爱我,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消失?”
堂上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恶心。
原来有些人被救活了,也只是披着人皮的畜生。
9
还珠公主病中写下遗表。
她已经瘦得撑不起宫装。
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很久。
遗表里,她请皇帝依法处置沈砚修。
公主府赐产,悉数收归内廷。
沈砚修以公主府名义侵吞、变卖的宋氏旧产,折银归还宋青葙。
又请朝廷为宋慈筠正名,恢复宋氏济生堂良籍医户之名。
写到最后,她在纸上落了一滴泪。
“父皇,女儿识人不清,误信奸人。”
“若有来世,不愿再做沈氏妇。”
遗表写完三日后,还珠公主萧绾珠薨。
沈砚修在天牢听见丧钟时,砸着牢门嘶喊了一夜。
三司判决落下。
沈砚修罪名六条。
欺君骗婚。
隐瞒妻女。
卖良为娼。
侵占妻产。
纵火毁药圃、藏方楼。
伪造户籍与和离文书。
数罪并罚,斩立决。
临刑前三日,沈砚修求见我。
我去了。
天牢阴冷潮湿。
他坐在草席上,瘦得脱了形。
见我进来,他扶着墙站起。
“青葙。”
我皱眉。
“你不配叫我名字。”
他眼眶泛红。
“我是你父亲。”
我看着他。
“我的父亲,早在听雨楼那张卖身契上死了。”
沈砚修嘴唇发抖。
“我知道错了。”
“你替我向陛下求情,好不好?”
“我不求富贵,只求留一条命。”
我忽然笑了。
“你想得倒美。”
“我娘救你,是医者仁心。”
“你害她,是禽兽忘恩。”
“你如今想活,不是悔她。”
“你只是怕死。”
沈砚修扑到牢门边,手指抓得铁栏作响。
“我真的后悔了!”
“若我当年没有烧白鹿药圃,令仪不会死。”
“公主也不会死。”
“我也不会落到今日!”
我看着他。
“你看。”
“你悔的还是你自己。”
他猛地噎住。
我一字一句道:
“你从来没悔过我娘。”
“你只恨那把火,最后烧回了你身上。”
沈砚修眼泪掉下来。
“青葙,求你。”
“我毕竟是你爹。”
我转身离开。
身后,他撕心裂肺地喊:
“宋青葙!”
“你不能这么狠!”
我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狠?”
“我若真狠,早在公主府第一日,就该笑着看你女儿疼死。”
牢里安静了一瞬。
我继续道:
“可我没有笑。”
“已经是我对她最大的善意。”
“你的悔,留到断头台上说吧。”
“我娘听不见。”
10
沈砚修问斩那日,天阴得厉害。
刑场外挤满了人。
十六年前的新科状元,曾经风光无限的公主驸马,如今跪在泥水里。
囚衣上沾满污渍。
没有人为他送行。
没有妻。
没有女。
没有公主府仪仗。
也没有朝中同僚。
他抬头看向人群,似乎还想找到一张熟悉的脸。
可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只剩厌恶。
监斩官宣读罪状时,他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比哭还难听。
“白鹿山……”
“那天雪那么大。”
他说。
“慈筠背着我,走了那么久。”
“我怎么就忘了呢?”
没人回答他。
刀落之前,他终于明白。
当年那把火烧掉的,不只是一座药圃。
也不只是宋家的医书。
他烧掉的,是他此生唯一的生路。
沈砚修死后,公主府赐产收回内廷。
沈家名下财物尽数查没。
济生堂旧址归还给我。
我用朝廷折还的银钱,重新修了门楼,翻了药柜,又在后院开出一片药圃。
白鹿药圃也被重新开垦。
老园丁赵根拖着残腿,亲自替我撒下第一把药种。
他说:
“姑娘,土地还在。”
“总能再长出东西。”
我点头。
“会的。”
可是绿蔓草再也种不回来了。
宋家三代驯养的母株,早在十六年前那场火里成了灰。
有些东西毁了,就是毁了。
再多赔偿,再重的刑罚,也换不回原本那一株药。
济生堂重新开张那日,来了许多人。
有从前受过宋家恩的老病人。
有药王谷的人。
还有宫里派来的内侍。
皇帝赐下一块匾。
济世存仁。
我没有把它挂在正厅最中间。
那里,我立了一块木牌。
木牌上刻着我娘的名字。
宋氏慈筠,行医济世,救人无愧。
有个从前替沈家办过事的药商躲在人群后,小声嘀咕:
“人都死了,何必还把旧事摆出来。”
我回头看他。
“因为死人说不了话。”
“所以活着的人,更要替她说。”
那药商脸色一白,再不敢吭声。
我把那半张焦黑药方、旧病案、残存婚契和我娘的血书,一并放入牌位下的匣中。
药王谷老谷主也来了。
当年,就是他在城外捡回快饿死的我。
他看着木牌,叹了一声。
“你娘若能看见,该安心了。”
我摇头。
“她不会安心。”
老谷主看向我。
我轻声道:
“济生堂还要开下去。”
“宋家的医术,也要传下去。”
“我要让人记得,宋慈筠不是沈砚修口中那个自卖逃走的妇人。”
“她是救过人命的医者。”
“是我的娘。”
门外有人送来一封信。
是太医院院判写的。
他请我将奇异毒与绿蔓草之案录入医典。
我提笔写下第一行:
奇异毒,寒毒入骨,非绿蔓草不可解。
写到绿蔓草三字时,我停了很久。
最后又添上一句。
绿蔓草已绝。
后世医者若见此毒,当记白鹿药圃旧案。
不是所有绝症,都是天命。
有些病,神医也救不了。
不是医术不够。
是有人亲手把药引烧成了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