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亲那日,按照我们苗疆习俗,新郎官需同傧相一起跪拜苗寨祖灵。
每念到一位祖灵的名字,新郎官和傧相就要下跪一次。
到第十二位祖灵时,一个外族女人突然闯进苗寨,上来就给了我一巴掌。
她指着我身上的银冠和嫁衣,哭得梨花带雨:
“你这个妖女!我与他自幼相识,他答应过我,回京后就请旨娶我的!”
“谢临安只是奉旨来苗疆议和,不是你给他下了情蛊逼他娶你?”
“是你们苗疆女子果然下贱,就只会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
寨中长老和族兄要上前拿人。
可我的新郎却挡在了她身前。
“别动她,欣欣身子弱,受不得惊。”
“阿雾,你先等我,我送她下山,回来便与你解释。”
然后,他护着那个女人,丢下满寨宾客,丢下穿着嫁衣的我,跑了。
我摸着脸上的掌印,忽然笑了。
谢临安跑了。
可他的傧相萧祁还跪在祖灵前。
他是当今圣上最疼的小儿子,京中出了名难伺候的小王爷。
此刻却规规矩矩跪在我们苗寨祖灵前,连衣摆都没乱。
我扶正银冠,低头看着他:
“殿下,小侯爷他跑了。”
“那你愿意做我的新郎吗?”
……
1
我出嫁那天,外婆天不亮就把我叫醒。
外婆替我梳头,银梳从发尾慢慢落下。
她说:“阿雾,今日之后,你便不是一个人了。”
我低着头,眼眶有点酸。
谢临安在寨里住了半年。
他是侯府小侯爷,也是朝廷派来苗疆议和的人。
最初我并不喜欢他。
京城人看我们苗疆,眼里总带着几分探究。
可谢临安不一样。
他会认真听长老说话,会学着喊外婆,会在我晒蛊草时替我挡雨。
他说:“阿雾,等议和事成,我便请旨娶你。”
他说:“我不怕旁人议论,我只怕你不肯信我。”
我信了。
于是今日,苗寨为我开了鼓,挂了灯,摆了三十六坛山泉酒。
谢临安穿着我们寨中新郎服站在堂前。
他身形修长,眉目温润。
看见我出来,他眼里亮了一下,隔着人群冲我笑。
我听见身边阿妹小声起哄。
“圣女脸红了。”
我抬手敲她,她笑着躲开。
陪谢临安行礼的人,是小王爷萧祁。
长老念第一位祖灵名。
谢临安和萧祁一起跪下。
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念到第五位时,谢临安的动作慢了些。
念到第八位,他眉心轻皱,压低声音问萧祁:“这还要跪多久?”
萧祁侧了侧眼:
“你要娶人家圣女,还嫌人家祖灵多?”
谢临安一怔,随即笑了。
“不敢,不敢。”
堂中有人笑。
我也弯了弯唇。
银铃在腕上轻轻晃。
长老继续念名。
就在那时,寨门方向忽然传来马蹄和脚步混乱的声响。
一个白衣女子推开拦门的族人,跌跌撞撞冲进堂中。
她先看见跪在堂前的谢临安。
又看见穿着嫁衣的我。
下一刻,她眼神变了。
“你就是黎雾?”
我还没来得及答。
她冲到我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
我的脸被打偏过去。
银冠上的蝶片狠狠撞在耳边,嗡鸣声一阵接一阵。
堂屋死寂。
外婆手里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族兄最先反应过来,刀柄已经出了鞘。
“你找死!”
白衣女子却哭着后退一步,手指颤巍巍指着我。
“你这个妖女!谢临安只是奉旨来苗疆议和,你竟敢逼他娶你!”
“我与他自幼相识,他答应过我,回京后就请旨娶我的!”
我抬手碰了碰脸。
谢临安脸色一下白了。
“欣欣?”
沈欣仪看向他,眼泪瞬间落下来。
“临安哥哥,你怎么能娶她?”
“你明明说过会回京的。”
“你明明知道我在等你。”
族兄冷笑一声。
“今日是我妹妹的大婚,你闯进来打人,还敢胡说八道?”
几个阿哥围上来。
沈欣仪吓得往后缩。
可下一刻,谢临安竟站了起来。
他挡在了沈欣仪前面。
族兄握刀的手一顿。
我也看着他。
谢临安没有看我。
他只皱眉说:“别动她,她受不得惊。”
我的脸还在疼。
银冠压得脖颈发酸。
满堂亲友都在看着我。
我轻声问:“谢临安,你护谁?”
他终于转头。
那双从前看我时总是温柔的眼睛里,闪过慌乱。
“阿雾,你别误会。”
“欣欣自幼身子不好,她今日只是急糊涂了。”
“我先送她下山。”
沈欣仪立刻抓住他的袖子,哭得更凶。
“你若留下,我就死在这里。”
谢临安脸色一变。
他握住她的手腕,低声哄:“别闹,我送你走。”
我站在祖灵前,看着我的新郎牵住另一个女子。
那一瞬间,堂里的山泉酒味,火塘烟味,银饰冷香,全都远了。
只剩他那句轻飘飘的。
“阿雾,你等等我。”
2
沈欣仪被谢临安拉着往外走,却忽然甩开他的手。
“我为什么要走?”
沈欣仪转过身,眼泪挂在脸上,语气却像淬了毒。
“临安哥哥,你是不是怕她?”
“怕她给你下情蛊,让你一辈子离不开苗疆?”
堂中一片哗然。
我们寨中确有蛊。
治病的,护身的,驱虫的,辨誓的。
可从来没有她口中那些污秽东西。
长老的脸彻底冷了。
“姑娘,慎言。”
沈欣仪看了长老一眼,眼底有惧意,却更不服。
“我说错了吗?”
“京中谁不知道,苗疆女子最会拿蛊术迷惑男人。”
“临安哥哥奉旨入山,怎么会无缘无故要娶一个蛮……”
她话没说完。
族兄一脚踹翻旁边长凳。
“你再吐一个字试试。”
沈欣仪吓得往谢临安身后躲。
谢临安皱眉:“阿勇,别吓她。”
族兄气笑了。
“我吓她?”
“她打阿雾的时候,你瞎了?”
谢临安张了张嘴。
没答。
我盯着他,忽然想起半月前,他站在双生树下对我说的话。
那时谢临安握着我的手说:“阿雾,我愿与你种蛊。”
他说得那样真。
如今沈欣仪一句下蛊,他却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我问他:“谢临安,你也觉得我给你下蛊?”
他眼神一颤。
“我没有。”
“那你说清楚。”
堂里静得可怕。
谢临安喉结动了动。
沈欣仪哭着扯他袖子。
“临安哥哥,你别被她骗了。她最会装无辜。”
“你想想,她一个玩蛊的苗疆圣女,若没下蛊,谁敢娶她?”
这话说得荒唐。
外婆走到我身边。
她没有扶我,只抬头看向谢临安。
“侯府郎君。”
“我们苗寨嫁女,不求富贵,只求真心。”
“你若今日说一句你不愿,这礼立刻作罢。”
“我黎家女儿,不嫁被逼的人。”
谢临安的脸一点点白了。
沈欣仪像终于抓住什么,哭着喊:“你们看,他不敢说!”
“他就是怕你们!”
“这寨子里到处都是蛊,谁知道他清醒不清醒?”
萧祁一直跪在旁边。
他抬眼看沈欣仪,神色冷淡。
“沈姑娘。若谢临安真中了蛊,你现在攥着他袖子,不怕沾上?”
沈欣仪一噎。
谢临安脸色也变了。
“小王爷……”
萧祁没理他。
他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仍跪得笔直。
“本王虽不懂蛊,却懂一件事。”
“别人家的祖灵面前,不该撒泼。”
沈欣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咬着唇,眼泪又落下来。
“萧祁,你也被她迷了心?”
“我与临安哥哥自幼相识,你们都欺我一个弱女子。”
族中阿妹忍不住骂:“你弱还能冲进来打人?”
沈欣仪哭声更大。
谢临安终于开口。
“够了。”
我心里竟生出一点荒唐的期待。
可他下一句是:“欣欣,你别再说了。”
3
族兄刀锋彻底出鞘。
堂外的阿哥也围了上来。
谢临安终于慌了。
他一把扣住沈欣仪手腕。
“我先带她走。”
族兄挡住门。
“她道歉了吗?”
谢临安看向我,眼里带了请求。
“阿雾,别把事情闹大。”
我几乎被气笑。
沈欣仪躲在他身后,仍哭得委屈。
“临安哥哥,我怕。”
谢临安立刻将她护得更紧。
他低声说:“我送她下山,很快回来。”
我没有让开。
我只是问他:“你走出这道门,便知道后果吗?”
谢临安身形僵住。
他沉默片刻,避开我的眼睛。
“阿雾,人命要紧。”
我点点头。
然后侧身。
“那你去。”
他松了一口气,扶着沈欣仪往外走。
谢临安走到门口时,回头看我。
“等我。”
我没有应。
他终究走了。
谢临安和沈欣仪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后,堂中仍没人说话。
我脸上那一巴掌已经开始肿。
银冠压着伤处,疼得我眼前发黑。
萧祁还跪在蒲团上。
他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我,忽然轻嗤一声。
“侯府教出来的人,腿脚倒挺快。陪他跪了那么多次,说跑就跑了。”
我走到祖灵前,拿起供桌上的山泉酒。
把酒一点点倒在地上。
长老眼神一动。
“阿雾。”
我转身面对满堂族人。
声音一开始有些哑,后来慢慢稳住。
“今日之礼,作废。”
阿妹们红了眼。
外婆闭了闭眼,没有拦我。
我继续说:“谢临安未拜完祖灵,未种同心蛊,未得苗寨承认。”
“从此之后,他不是我黎雾的夫君。”
“也不是我们寨子的女婿。”
族兄把刀收回鞘中,冷声道:“早该如此。”
我看向宾客。
“今日让诸位受辱,是我识人不清。”
“酒席照开。”
“山泉酒照喝。”
我顿了顿。
“就当我请诸位,送走一段晦气。”
堂里终于有了声音。
有人叹气,有人骂谢临安,有阿妹过来想扶我。
我摆摆手。
萧祁这才起身。
跪得久了,他动作有一瞬不自然。
他站稳后,低头揉了揉膝盖,语气懒散。
“你们寨子祖灵不少。”
“但比谢临安有眼光。”
族兄一愣。
“什么意思?”
萧祁抬手指了指祖灵牌位。
“没让他拜完。”
外婆原本沉着脸,听见这句,嘴角竟微微动了下。
我也险些笑出来。
可脸太疼,笑不动。
夜色彻底落下时,谢临安回来了。
他站在吊脚楼下,衣摆沾了泥。
看见我,他快步上前。
“阿雾。”
族兄横身挡住他。
“站远点。”
谢临安没有生气。
他越过族兄看我,眼底满是疲惫。
“欣欣今日失了分寸,我替她向你赔不是。”
“她身子不好,路上又受了惊,现在还在发抖。”
我笑了一下。
“她手劲倒不像身子不好。”
谢临安脸色难看。
“阿雾,我知道你委屈。”
“不,你不知道。”
谢临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过了半晌,他才低声道:“明日还有种蛊礼。”
“阿雾,我们明日去双生树下,把同心蛊种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我慢慢解下腕上的银铃。
铃声轻轻响了一下。
谢临安脸色猛地变了。
“阿雾,不要。”
我把银铃放到他掌心。
“谢临安,你在祖灵前离开时,这铃就不该响了。”
他手指收紧,像想抓住什么。
“你只是一时气话。”
“明日我来接你。”
我疲惫地闭了闭眼。
“你听不懂人话吗?”
族兄冷声道:“滚。”
谢临安攥着银铃,站了很久。
最后他说:“你会想明白的。”
他转身离开。
萧祁靠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
“小侯爷这耳朵,怕是在京城听奉承听坏了。”
我没接话。
4
第二日,天还没亮,寨中就有人在双生树下摆好了香案。
双生树长在蛊崖旁。
树干很粗,枝叶常年青绿,树下埋着一代代夫妻的蛊盏。
我们苗寨的新婚夫妻,要在这里割血入盏,埋下同心蛊。
若两个人真心相守,来年蛊盏边会生出双叶草。
若有人欺心,蛊盏会裂。
我今日脸上的红肿还没消,阿妹们看见都咬牙。
外婆站在香案旁,把一张婚契递给我。
上面有我和谢临安的名字。
长老问:“阿雾,想好了?”
我点头。
“烧了吧。”
火折子刚点燃,山道那边传来急促脚步声。
谢临安赶到了,手里还握着那只银铃。
“阿雾,等等。”
族兄挡住他。
“你又来做什么?”
谢临安急声道:“我今日是来与你种同心蛊的。”
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谢临安,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与你种蛊?”
“因为我们本该成亲。”
“阿雾,我喜欢你是真的。”
“我来苗疆这半年,对你如何,你都知道。”
“昨日我只是……只是乱了方寸。”
我摇头。
“你不是乱了方寸。”
“你只是做了选择。”
谢临安眼眶微红。
“我可以改。”
“你给我一次机会。”
他把银铃递出来。
“我亲手给你系回去,好不好?”
那一刻,我心里竟没有疼。
只剩厌倦。
我刚要说话,蛊崖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临安哥哥!”
所有人回头。
沈欣仪不知何时上了山。
她站在崖边,发髻凌乱,白裙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哭着喊:“你若和她种蛊,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谢临安脸色瞬间惨白。
“欣欣,你下来!”
沈欣仪往后退了一步。
碎石滚下悬崖,半晌才听见回声。
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要看你娶她。”
“你说过不会负我的。”
“你若今日敢碰那蛊盏,我就死给你看!”
族兄骂了一句,带人想绕过去。
可沈欣仪立刻尖叫:“别过来!”
谢临安呼吸都乱了。
他转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
而谢临安又一次站在了岔路口。
他声音发抖:“阿雾,我先把她劝下来。”
我静静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回来。”
“很快?”
他脸色白得像纸。
我笑了。
“谢临安,你每次都很快。”
“可每次回来,都迟了。”
沈欣仪又喊了一声。
谢临安闭了闭眼,像下定什么决心。
“人命要紧。”
他说完,朝蛊崖跑去。
我站在双生树下,没有叫他。
有些答案,不必问第三遍。
他奔向沈欣仪的时候,族人都看着我。
外婆眼里有泪,却没有劝。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里空空的。
昨日还系着银铃,今日什么都没有。
萧祁不知何时走到我身侧。
他没有像旁人一样骂谢临安。
也没有安慰我。
只是站着。
我忽然抬头看他。
“小王爷。”
萧祁垂眼。
“嗯?”
我指向双生树下的蛊盏。
“谢临安不敢种。”
“你敢不敢?”
5
周围一片死寂。
族兄倒吸一口气。
长老睁大了眼。
萧祁也愣住了。
他看着我,脸上那点懒散一点点收起。
“黎雾。”
“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
“知道。”
“同心蛊一旦种下,苗寨认的是新郎。”
他说得很慢。
“本王便是你的夫君。”
我看着他。
远处,谢临安正小心翼翼靠近沈欣仪。
他背对着我。
又一次。
我收回目光。
“我知道。”
萧祁沉默很久。
久到山风把香案上的红纸吹得翻起。
他问:“你是想气他,还是想选我?”
这句话很轻。
却比谢临安所有道歉都重。
我鼻尖忽然发酸。
因为他没有趁机答应。
他先问我愿不愿意。
我说:“我昨日穿嫁衣时,谢临安跑了,你还跪着。”
“今日到双生树下,他又跑了,你还在。”
“我不是赌气。”
“我只是看清楚了。”
萧祁盯着我。
下一刻,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平日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而是很轻,很郑重。
他说:“行。”
他走到香案前,拿起谢临安没碰过的蛊盏。
“那这祖灵,本王替你拜完。”
“这蛊,本王同你种。”
萧祁说完,整个双生树下安静得只剩风声。
族兄最先反应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萧祁。
“小王爷,话说出口,可不能反悔。”
萧祁挑眉。
“本王像会怕你的人?”
族兄冷笑:“不像怕我,像怕跪。”
萧祁脸色一僵。
长老终于咳了一声。
“阿雾,婚礼不是儿戏。”
我跪在祖灵香案前,认真磕了一个头。
“黎雾想清楚了。”
“昨日谢临安弃礼,今日又弃蛊。”
“我与他缘分已断。”
“若祖灵准允,我愿择萧祁为夫,与他补全婚礼。”
外婆看了我许久。
她眼圈红着,却没有反对。
她问萧祁:“小王爷,你呢?”
萧祁收敛了神色。
他也跪下。
“萧祁愿意。”
“我敬她,也敬苗寨。”
“她若选我,我便认这婚礼,认这祖灵,也认这同心蛊。”
长老眯眼看他。
“若将来京城不认呢?”
萧祁抬头。
“我会让京城认。”
“不过,我跪下这一刻,苗寨先认。”
我心口猛地一动。
外婆终于点头。
“那便从未完的祖灵礼开始。”
有人立刻回寨里取昨日未烧尽的香册。
族人围成一圈。
远处蛊崖边,谢临安还在哄沈欣仪。
沈欣仪哭声断断续续传来。
可这一次,再也没人为她停下。
长老展开祖灵册,念出昨日中断后的第一个名字。
萧祁跪下。
我站在他身侧,看见他背挺得很直。
第二个名字。
他又跪。
第三个,第四个。
泥地不比堂屋木板。
跪下去时,衣袍下摆很快染湿。
萧祁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族兄抱着手臂看他。
一开始像等着挑错。
后来神色慢慢变了。
念到最后一位祖灵时,长老声音也缓了下来。
“苗寨圣女黎雾,择夫萧祁。”
“祖灵在上,山河为证。”
“礼成一半,待种蛊续缘。”
6
萧祁起身时,身形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扶他。
他低头看了我的手一眼,耳根忽然红了点。
“无妨。”
我松开手。
他却小声补了一句:“其实有点疼。”
我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脸还疼,但这一次,我笑得出来。
长老把蛊盏放到我们面前。
那是一只小小的黑陶盏,里面铺着蛊草和双生叶。
外婆递来银针。
我先刺破指尖。
血珠落入盏中,很快被蛊草吸尽。
萧祁接过银针,看了一眼。
“就扎一下?”
族兄凉凉道:“怕疼就算了。”
萧祁嗤道:“本王怕你?”
他说完,毫不犹豫刺破手指。
血落下。
两滴血在蛊草上慢慢洇开,竟像两条红线缠在一起。
长老念起古老的苗语。
我听过无数次。
小时候听别人种蛊,觉得庄重又遥远。
如今轮到我,心里却意外平静。
萧祁和我一同捧起蛊盏。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
微凉。
但很稳。
我们一起将蛊盏埋入双生树下。
泥土盖上的那一刻,树上忽然落下一片青叶。
飘飘摇摇,停在蛊盏埋下的位置。
阿妹轻呼一声。
“祖灵应了。”
长老没有说话,却缓缓点头。
萧祁偏头看我。
“现在,我算什么?”
族兄抢先道:“算半个。”
萧祁皱眉:“为何半个?”
族兄指了指寨子的方向。
“完整婚礼还没重办,拦门酒还没喝够,拦门歌还没唱。”
“祖灵虽认,寨中阿妹还没认。”
萧祁沉默片刻。
“你们苗寨成亲,挺折腾人。”
我看着他。
他立刻改口:“但很有道理。”
周围终于有人笑出声。
我也笑了。
就在这时,蛊崖那边传来急促脚步。
谢临安扶着沈欣仪回来。
他大概终于把人劝下来了。
他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可当他看见双生树下新翻的泥土,看见我和萧祁站在一起时,整个人僵住了。
沈欣仪也愣住。
她的目光落在蛊盏埋下的地方,脸色一瞬间惨白。
谢临安声音发颤。
“阿雾。”
“你做了什么?”
我还没开口。
萧祁往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看不懂?”
“我同黎雾种了同心蛊。”
“从现在起。”
他语气很淡。
“她的新郎,是我。”
谢临安像没听懂。
他盯着萧祁,又看向我。
“这不可能。”
“阿雾,你是在气我,对不对?”
“你怎么能同他种蛊?”
我平静道:“为什么不能?”
谢临安眼眶一下红了。
“我们昨日才成亲。”
族兄冷声:“昨日你跑了。”
谢临安急道:“我今日是来补礼的。”
族兄指向蛊崖:“然后又跑了。”
谢临安脸色一白。
他张了张嘴,竟没能反驳。
沈欣仪忽然哭起来。
“临安哥哥,我不知道会这样。”
“我只是太害怕了。”
“我怕你被她害了。”
她又想往谢临安身后躲。
可这一次,谢临安没有立刻护她。
他仍死死看着我。
“阿雾,我只是救人。”
“救人没有错。”
我点头。
“救人没有错。”
“可你救谁,是你的选择。”
“我不等你,也是我的选择。”
谢临安喉咙发紧。
“同心蛊不能乱种。”
“她是苗寨圣女,她知道。”
萧祁终于开口。
“小侯爷。”
他语气不重,却带着皇室与生俱来的压迫。
“你弃了祖灵礼,又弃了双生树。”
“现在跑回来问她怎么敢选别人。”
“你不觉得自己脸太大了些?”
谢临安看向他,眼底有了怒意。
“萧祁,你趁人之危。”
萧祁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淡了。
“本王若想趁人之危,昨日祖灵前就答应了。”
“可我问过她。”
“她清清楚楚说,她要选我。”
他说完,侧头看我。
“黎雾,你后悔吗?”
7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谢临安几乎用哀求的眼神看我。
沈欣仪也盯着我,眼里混着恨和慌。
我看向双生树。
风吹过枝叶,发出沙沙声。
“我不后悔。”
谢临安身体晃了一下。
我继续道:“谢临安,我给过你机会。”
“祖灵前一次。”
“双生树下一次。”
“是你都不要。”
沈欣仪哭着喊:“临安哥哥也是为了救我!”
我看向她。
“沈欣仪。”
她一愣。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叫她的名字。
“你闯我婚礼,打我,辱我族人。”
“昨日有谢临安护着你,今日也有他去救你。”
“你赢了。”
她神色刚松一点。
我又说:“可你赢来的,是我不要的人。”
沈欣仪脸色顿时扭曲。
“你——”
谢临安打断她:“够了!”
沈欣仪被他吼得怔住。
谢临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都是痛意。
“阿雾,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
萧祁冷声:“不能。”
谢临安怒道:“这是我和她的事。”
萧祁抬了抬下巴,指向双生树。
“蛊盏已经埋了。”
“现在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族兄听得很满意。
“这话像个人说的。”
萧祁瞥他一眼。
“本王一直像人。”
族兄哼笑。
谢临安像被他们刺痛,声音发哑。
“你们苗寨就这样认了?”
长老走上前。
“苗寨认礼。”
“谁拜祖灵,谁种同心蛊,谁便是新郎。”
“昨日你离堂,今日你离树。”
“谢临安,祖灵不会站在总要别人等的人那边。”
谢临安脸上的血色褪尽。
他看向我,像仍不甘心。
“阿雾,你当真不要我了?”
我看着他。
这句话,他问得太迟了。
我说:“不是我不要你。”
“是你先把我放下的。”
谢临安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暗了。
沈欣仪还想哭闹。
族兄已经让人上前。
“送客。”
谢临安没有动。
萧祁忽然把我往身后带了半步。
谢临安看见,神情更痛。
“阿雾……”
我没有应。
山风吹起我的衣角。
手腕空荡荡的地方,忽然不再那么冷。
谢临安终究被请下山。
沈欣仪临走前回头看我,眼里满是怨毒。
萧祁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怕她回京乱说?”
我摇头。
“她已经说了。”
“那便让她说。”
萧祁漫不经心道:“京城那些人最爱听热闹。”
我看他。
他补了一句:“但本王也最会掀桌。”
我终于笑出声。
长老咳了咳。
“小王爷,既种同心蛊,便该改口。”
萧祁一怔。
“改什么?”
族兄幸灾乐祸。
“叫外婆,叫长老,叫族兄。”
萧祁沉默了。
他看向我,像求救。
我偏开脸。
假装没看见。
半晌后,萧祁对外婆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外婆。”
外婆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笑。
“哎。”
萧祁耳根红了。
族兄还等着。
萧祁看他许久,咬牙。
“族兄。”
族兄笑得十分畅快。
“乖。”
萧祁脸都黑了。
我笑得脸疼,却还是忍不住。
双生树下,昨日留下的难堪,好像被山风吹散了一点。
8
谢临安被拦在寨门外,是第三日的事。
那天清晨,我正在火塘边分蛊草。
萧祁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签,神情严肃得像在看兵书。
我瞥他一眼。
“那是驱蚊草。”
他沉默片刻。
“我知道。”
“你拿反了。”
萧祁低头一看,耳根微红,立刻把竹签放下。
“你们苗疆的草长得太像。”
族兄从门外进来,笑得肩膀发抖。
“小王爷,不懂就问,不丢人。”
萧祁冷眼看他。
“你一大早来,就是为了嘲笑我?”
族兄摇头。
“不是。”
他看向我,笑意淡了些。
“谢临安在寨门口。”
我手上动作停住。
火塘里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外婆抬眼:“谁让他进来的?”
“没进。”
族兄道:“我拦着呢。”
萧祁把竹签放下。
“我去。”
我摇头。
“不用。”
我站起来。
“我自己去。”
萧祁也站起来:“那我陪你。”
他语气不是询问。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寨门口雾气未散。
谢临安站在石阶下,衣裳还是昨日那件,只是更皱了些。
他看见我,眼睛立刻亮了。
“阿雾。”
族兄挡在门前,手里拎着竹刀。
“别叫得这么亲。”
谢临安没理他。
他看着我,声音沙哑。
“我给你写的信,你为什么不收?”
我才知道有信。
族兄冷声:“我退了。”
谢临安咬牙:“阿勇!”
族兄上前一步。
“你吼谁?”
谢临安闭了闭眼,压住情绪。
“我只是想解释。”
我问:“解释什么?”
他像准备了许多话,可真面对我时,却只说得出一句。
“我后悔了。”
山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草木味。
我心里没有波澜。
谢临安却红了眼。
“昨日下山后,我一直在想。”
“你被欣欣打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先看你。”
“你问我怕不怕你出事的时候,我竟答不上来。”
“阿雾,是我错了。”
“我不该让你等。”
我静静听他说完。
“还有吗?”
谢临安愣住。
我说:“若只是这些,你已经说完了。”
他急了。
“你别这样。”
“我知道你已经同萧祁种了蛊,可苗疆礼法我可以补偿。”
“我回京后请旨,求陛下废了那蛊约。”
萧祁一直没说话。
听见这句,他笑了。
谢临安脸色一沉。
“你笑什么?”
萧祁懒声道:“笑你读书不少,脑子不多。”
“苗寨同心蛊是圣旨能废的?”
谢临安咬牙:“我是为阿雾好。”
萧祁眼神冷下来。
“她已经是本王认下的妻。”
“你跑到她寨门口,说要废她的婚礼。”
“这叫为她好?”
谢临安脸色难看。
他看向我。
“阿雾,你真的要跟他回京?”
“京城不是苗寨。”
“萧祁是皇子,他将来未必能护住你。”
“你知道朝臣会怎么说你吗?”
我笑了。
“谢临安,你到现在还觉得,我需要你替我想这些?”
他哑住。
我往前走了一步。
“昨日若你先护我,沈欣仪要跳崖,苗寨会救。”
“她要闹,族人会拦。”
“她要死,我们会拉。”
“可你没有给我们机会。”
“你只相信她柔弱,相信我能等。”
谢临安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族兄接过话。
“你选了,就别回头。”
“我们苗寨不缺回头客。”
谢临安手指攥紧。
“阿雾,我想单独同你说一句话。”
萧祁冷声:“不行。”
我也说:“不必。”
谢临安像被这两个字刺伤。
这地方他曾来去自如。
如今却连门都进不了。
他低声道:“那银铃……”
族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匣,扔给他。
“你的信物也在里面。”
“拿走。”
谢临安接住木匣,手抖了一下。
他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昨日那只新婚银铃,还有他送我的玉扣。
一样不少。
像我和他之间,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眼眶湿了。
“阿雾,你真狠。”
我看着他。
“我若真狠,昨日就让族兄把沈欣仪从寨门丢下去。”
萧祁低咳一声。
“这个不行,犯法。”
族兄瞪他。
“我就说说。”
我本来心情沉重,被他们一打岔,竟差点笑出来。
谢临安看着我们,神情更灰败。
他终于明白,他站在这里,只是多余。
离开前,他说:“我会查清欣欣为何知道婚期。”
我没有回应。
那已经和我无关。
谢临安转身下山。
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
萧祁正低头问我:“那驱蚊草到底怎么用?”
我说:“不是用来吃的。”
萧祁一顿。
“本王看起来像会吃草?”
族兄在旁边补刀:“像。”
谢临安站了很久。
最后,他抱着木匣,慢慢走进雾里。
9
那日谢临安回到驿馆时,沈欣仪正同沈家嬷嬷说话。
门没有关严。
沈欣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回京后,你就让人把话散出去。”
“就说苗疆圣女给小侯爷下蛊逼婚,事情败露后,又转头攀上小王爷。”
嬷嬷有些迟疑。
“姑娘,这会不会牵扯王爷?”
沈欣仪冷笑。
“萧祁最厌麻烦。”
“京中御史参他几本,他自然会甩了那个苗女。”
“到时她名声烂了,苗寨也抬不起头。”
谢临安站在门外,手一点点攥紧。
嬷嬷又问:“可小侯爷那边……”
沈欣仪不耐烦道:“临安哥哥只是被她迷住了。”
“等回京后,侯夫人自然会让他清醒。”
“再说,沈侯两家早晚要结亲。”
“我等了他这么多年,凭什么输给一个蛮女?”
谢临安推门进去。
沈欣仪脸色瞬间变了。
“临安哥哥。”
她站起来,眼泪说来就来。
“你听我解释。”
谢临安看着她。
从前他最怕她哭。
沈欣仪幼时落过水,从此身子弱。
两家来往多,她稍有不适,他便要去看。
久而久之,京中人人都说他们青梅竹马,天生一对。
可他从未向沈家提亲。
他只是不忍她哭,不忍她闹,不忍她被人议论。
不忍到最后,竟把黎雾推到了众人面前挨刀。
谢临安声音很轻。
“婚期是谁告诉你的?”
沈欣仪眼神闪躲。
“我……我猜的。”
“你翻了我的密信。”
沈欣仪咬唇不语。
谢临安继续问:“你带来的护卫,为何知道寨门怎么走?”
沈欣仪脸色白了些。
“我只是想见你。”
“你想见我,还是想毁了婚礼?”
沈欣仪被问急了。
“是,我就是想毁了!”
“我不毁,难道眼睁睁看你娶她?”
“她算什么?”
“一个山里长大的苗女,凭什么做侯府夫人?”
谢临安闭了闭眼。
脑中浮现的,却是黎雾站在祖灵前的样子。
她的银冠被打歪,脸上带着掌印。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问他。
你护谁?
那一刻,他没有答。
所以后来,她再也不需要答案。
谢临安睁开眼。
“沈欣仪,我从未答应娶你。”
沈欣仪愣住。
“你说什么?”
“我只说过,回京后会同你父亲解释。”
“我没有说过要娶你。”
沈欣仪尖声道:“可我爹已经同亲戚说了!”
谢临安笑了一下。
满是疲惫。
“那是沈家的事。”
“我会回京澄清。”
沈欣仪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为了那个苗女不要我?”
谢临安摇头。
“不是为了她。”
“是我终于明白,我不能再因为你哭,就伤害别人。”
沈欣仪扑过去抓他的袖子。
“临安哥哥,我错了。”
“我只是太爱你。”
“我怕你被抢走。”
谢临安把袖子抽回。
第一次没有心软。
“是我自己弄丢的黎雾。”
沈欣仪哭得几乎站不住。
谢临安叫来护卫,让他们送沈欣仪回京。
沈欣仪一路哭喊,他没有再回头。
几日后,谢临安也回了京。
他进宫复命,如实禀明苗疆议和之事。
奏章上,苗寨诸项功劳列得清楚。
第一行写着黎雾的名字。
据说陛下看完奏章,问他:“你与苗寨圣女的婚事为何作罢?”
谢临安跪在殿中,沉默许久。
最后只答:“臣失德,配不上她。”
10
这句话传回寨里时,我正在教萧祁认蛊草。
族兄讲得眉飞色舞。
“听说小侯爷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出来时脸色跟死人一样。”
萧祁嗤了一声。
“活该。”
族兄看他。
“小王爷,谢临安把阿雾功劳列在首位,倒也算做了件人事。”
萧祁把一株蛊草放进竹篮。
“迟来的公道,不值钱。”
我抬眼看他。
他神色平静,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外婆坐在一旁,忽然问:“小王爷打算何时回京?”
萧祁手一顿。
我也看向他。
他沉默片刻。
“议和使团可以先回。”
“我暂时不走。”
族兄挑眉。
“怎么,小王爷舍不得我们寨子?”
萧祁看了我一眼。
又飞快移开。
“婚礼没办完。”
屋里静了一瞬。
外婆问:“你还想办?”
萧祁站起来,难得正经。
“昨日种蛊仓促。”
“祖灵礼也是补的。”
“我不想让黎雾以后想起自己的婚礼,只记得被人掌掴,被人抛下。”
他看着外婆和长老。
“我想重新办一场。”
“按苗寨完整规矩来。”
“拦门酒,拦门歌,祖灵礼,双生树。”
“一样不少。”
族兄抱臂笑:“祖灵名很多。”
萧祁面不改色。
“背。”
“拦门酒很烈。”
“喝。”
“歌很难唱。”
萧祁沉默了一下。
“这个……尽量。”
我没忍住笑。
萧祁耳根红了,却仍看着外婆。
“请外婆准允。”
外婆看了他很久。
最后,她从怀里拿出一只新的银铃。
比之前那只小些,却亮得像月光。
她招手让我过去。
我蹲下。
外婆把银铃系在我腕上。
铃声轻轻响起。
外婆说:“旧铃退了,便退了。”
“新铃响了,祖灵就知道,我家阿雾有人疼。”
我鼻尖一酸。
萧祁站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摸袖子。
摸了半天,摸出一块锦帕。
递给我时,动作僵硬。
“擦擦?”
族兄在旁边笑。
“小王爷,你哄人像递供词。”
萧祁瞪他。
我接过锦帕,低头笑了。
银铃又响一声。
这一次,很轻,也很好听。
三个月后,苗寨重新办婚礼。
萧祁前一夜几乎没睡。
天还黑着,我就听见吊脚楼下有人在背祖灵名。
“黎氏祖灵,阿桑婆……”
下一瞬,族兄的竹筒啪地一声敲过去。
“错了,是阿桑阿婆。”
萧祁忍着火:“本王方才说的就是阿桑阿婆。”
族兄懒洋洋道:“我听着不像。”
萧祁深吸一口气。
“再来。”
我躲在窗后笑得肩膀发抖。
外婆替我梳头时,也忍不住笑。
“他倒肯学。”
我低头看着身上的百蝶嫁衣。
这件衣裳前一次穿,是满堂难堪。
今日再穿,银线上的蝶却像重新活了。
外婆把银冠替我戴上。
依旧很重。
可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压得喘不过气。
11
寨门前,阿妹们早早堵住萧祁。
拦门酒一碗接一碗递过去。
萧祁端起来就喝。
喝到第三碗,耳根已经红透。
阿妹们笑着喊:“小王爷,唱歌!”
萧祁站在门外,脸色比上朝还严肃。
他清了清嗓子。
第一句出口,所有人都愣了。
跑调。
跑得很远。
族兄靠在门边,笑得差点滑下去。
萧祁硬是唱完了。
一个字没少。
唱完还问:“能进了吗?”
阿妹们笑得直不起腰。
“进吧进吧,再不进,祖灵都要被你唱醒了。”
萧祁进堂时,步子很稳。
他今日也穿了苗寨新郎服。
银饰压在肩头,衬得他少了几分京城贵气,多了些山中清朗。
看见我,他忽然停住。
眼睛亮了一下。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低声问:“看什么?”
他走近些,小声道:“比上次更好看。”
我脸一热。
族兄在旁边咳得很大声。
“祖灵看着呢。”
萧祁立刻站直。
长老开始念祖灵名。
萧祁跪下。
第一拜,端正。
第二拜,也端正。
到第十几拜时,他额角已有汗。
可他没有问还有多少。
只在每一次祖灵名落下时,认真跪下去。
木板传来一声又一声闷响。
我站在堂前,忽然想起谢临安当日皱眉的样子。
也想起萧祁那句。
娶人家姑娘,还嫌人家祖灵多?
如今他自己跪在这里。
也没有嫌多。
念到最后一位,长老合上册子。
“祖灵礼成。”
鼓声骤然响起。
我腕上的银铃也跟着响。
萧祁起身时膝盖微晃。
我伸手扶他。
他压低声音:“这次真的疼。”
我小声道:“活该,谁让你要补办。”
他看着我笑。
“值得。”
我的心忽然软得不像话。
午后,我们又去了双生树。
上次仓促埋下的蛊盏已经生出两片小叶。
一左一右,紧挨着。
阿妹们惊呼。
外婆眼里有笑。
长老说:“祖灵认得很快。”
萧祁看向我,神色有些得意。
“看来我还不错。”
族兄凉凉道:“叶子是阿雾的福气,与你何干?”
萧祁不理他。
礼成后,族人围着我们饮酒。
萧祁被灌得脸颊微红,却始终没松开我的手。
夜里火塘烧得很旺。
他坐在我身旁,忽然低声说:“黎雾。”
“嗯?”
“我不太会说好听的苗疆情话。”
我笑:“京城情话你会?”
他想了想。
“也不会。”
我没忍住笑。
他握紧我的手,认真道:“但我会一件事。”
“以后谁欺你,我站在你前面。”
“若是我让你委屈……”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挑眉:“如何?”
萧祁看了眼不远处喝酒的族兄。
“你让他打断我的腿。”
族兄耳朵很灵,立刻抬头。
“我听见了。”
萧祁面不改色:“听见就记好。”
满屋人都笑起来。
我也笑。
银铃叮当轻响。
那晚表兄弟们闹到很晚。
萧祁被灌得有些醉,却还记得扶我的银冠。
回吊脚楼时,他走在我身侧。
山月照着石阶。
他忽然说:“那日祖灵前,你问我敢不敢替他拜。”
我看他。
“嗯。”
“其实我当时想说。”
“不是替他。”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亮得像山月。
“是我自己想拜。”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银铃在夜风里轻轻响。
我想,祖灵一定听见了。
12
萧祁要带我回京,是婚礼后第七日。
他没有催我。
只说:“你若不想去,我便再等等。”
外婆却替我收拾了行囊。
她把蛊草、银针、苗绣线,一样样放进箱里。
“去吧。”
“你是苗寨的圣女,也是他的妻。”
“该让京城人知道,我们阿雾不是被谁带走的。”
“是被明媒正娶,请去的。”
我抱住外婆,眼眶发热。
萧祁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催。
他总是这样。
看似没规矩,却在该守礼的时候,半步都不会错。
回京路上,沿途驿站早已收到消息。
小王爷在苗疆成婚,要带王妃回京。
这消息传得比马还快。
我们还没到京城,御史的折子已经堆到御案前。
听说有人骂我蛮夷女子,不配入皇室。
也有人拿苗疆蛊术做文章,说萧祁被迷惑。
萧祁听完,只问传信的人:“还有吗?”
那人小心翼翼:“还有人说,王爷此举有损宗室体面。”
萧祁笑了。
“本王跪祖灵的时候,他们在哪?”
传信人不敢答。
入京那日,宫门前风很冷。
萧祁牵着我下马车。
我只穿一身靛蓝衣裙,腕上系着外婆给的新银铃。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
“怕吗?”
我说:“不怕。”
“真不怕?”
“有点。”
他笑了,掌心握紧我。
“那也行。”
“怕就靠近些。”
朝堂上,我第一次见到大雍皇帝。
他比我想象中苍老,也比我想象中温和。
可坐在龙椅上时,仍让人不敢直视。
谢临安也在殿中。
他瘦了许多。
看见我与萧祁并肩进殿时,他眼神颤了一下。
可他没有上前。
萧祁牵着我,跪在殿中。
皇帝沉声问:“萧祁,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
“她是苗疆圣女。”
“她是儿臣的妻。”
朝臣中有人皱眉。
萧祁继续道:“儿臣在苗寨祖灵前拜过礼。”
“在双生树下种过同心蛊。”
“寨中长老认,祖灵认,儿臣也认。”
他抬头看向皇帝。
“儿臣请父皇赐婚,承认她为儿臣明媒正娶的王妃。”
殿中一片安静。
我听见自己的银铃轻响。
不知为何,忽然不怕了。
皇帝看着我们良久。
又看向谢临安。
“谢卿,你曾在苗疆议和,可知此事真假?”
谢临安走出列,跪下。
他没有看我。
“回陛下,句句为真。”
“黎雾姑娘于议和有功,苗寨婚俗清正庄重,并无邪术害人。”
“是臣当日失礼,毁婚在先。”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臣愿作证,小王爷与黎雾姑娘,确是祖灵见证的夫妻。”
殿内更静。
皇帝终于叹了一声。
“既如此,朕赐婚。”
“封苗疆圣女黎雾,为瑞王正妃。”
萧祁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
我听见他低声笑了一下。
像松了口气,又像终于等到这一刻。
后来听说,谢临安离京去了边郡。
沈欣仪被沈家匆匆嫁给外地官员,再没回过京。
这些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正在王府后院种蛊草。
萧祁蹲在旁边,认真辨认。
他指着一株草问:“这个能驱蚊?”
我看了一眼。
“那个有毒。”
他立刻收回手。
我笑弯了腰。
银铃叮当响。
萧祁看着我,也跟着笑。
我忽然想起外婆的话。
铃响一声,祖灵就知道新娘有人疼。
从苗寨到京城,从祖灵前到皇城里。
这一次,它响了许多声。
每一声,都有人听见。
而我终于知道。
真正的新郎,不是许诺会回来的人。
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让你独自站在风里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