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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4:14:31

我成亲那日,按照我们苗疆习俗,新郎官需同傧相一起跪拜苗寨祖灵。

每念到一位祖灵的名字,新郎官和傧相就要下跪一次。

到第十二位祖灵时,一个外族女人突然闯进苗寨,上来就给了我一巴掌。

她指着我身上的银冠和嫁衣,哭得梨花带雨:

“你这个妖女!我与他自幼相识,他答应过我,回京后就请旨娶我的!”

“谢临安只是奉旨来苗疆议和,不是你给他下了情蛊逼他娶你?”

“是你们苗疆女子果然下贱,就只会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

寨中长老和族兄要上前拿人。

可我的新郎却挡在了她身前。

“别动她,欣欣身子弱,受不得惊。”

“阿雾,你先等我,我送她下山,回来便与你解释。”

然后,他护着那个女人,丢下满寨宾客,丢下穿着嫁衣的我,跑了。

我摸着脸上的掌印,忽然笑了。

谢临安跑了。

可他的傧相萧祁还跪在祖灵前。

他是当今圣上最疼的小儿子,京中出了名难伺候的小王爷。

此刻却规规矩矩跪在我们苗寨祖灵前,连衣摆都没乱。

我扶正银冠,低头看着他:

“殿下,小侯爷他跑了。”

“那你愿意做我的新郎吗?”

……

1

我出嫁那天,外婆天不亮就把我叫醒。

外婆替我梳头,银梳从发尾慢慢落下。

她说:“阿雾,今日之后,你便不是一个人了。”

我低着头,眼眶有点酸。

谢临安在寨里住了半年。

他是侯府小侯爷,也是朝廷派来苗疆议和的人。

最初我并不喜欢他。

京城人看我们苗疆,眼里总带着几分探究。

可谢临安不一样。

他会认真听长老说话,会学着喊外婆,会在我晒蛊草时替我挡雨。

他说:“阿雾,等议和事成,我便请旨娶你。”

他说:“我不怕旁人议论,我只怕你不肯信我。”

我信了。

于是今日,苗寨为我开了鼓,挂了灯,摆了三十六坛山泉酒。

谢临安穿着我们寨中新郎服站在堂前。

他身形修长,眉目温润。

看见我出来,他眼里亮了一下,隔着人群冲我笑。

我听见身边阿妹小声起哄。

“圣女脸红了。”

我抬手敲她,她笑着躲开。

陪谢临安行礼的人,是小王爷萧祁。

长老念第一位祖灵名。

谢临安和萧祁一起跪下。

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念到第五位时,谢临安的动作慢了些。

念到第八位,他眉心轻皱,压低声音问萧祁:“这还要跪多久?”

萧祁侧了侧眼:

“你要娶人家圣女,还嫌人家祖灵多?”

谢临安一怔,随即笑了。

“不敢,不敢。”

堂中有人笑。

我也弯了弯唇。

银铃在腕上轻轻晃。

长老继续念名。

就在那时,寨门方向忽然传来马蹄和脚步混乱的声响。

一个白衣女子推开拦门的族人,跌跌撞撞冲进堂中。

她先看见跪在堂前的谢临安。

又看见穿着嫁衣的我。

下一刻,她眼神变了。

“你就是黎雾?”

我还没来得及答。

她冲到我面前,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

我的脸被打偏过去。

银冠上的蝶片狠狠撞在耳边,嗡鸣声一阵接一阵。

堂屋死寂。

外婆手里的拐杖重重顿在地上。

族兄最先反应过来,刀柄已经出了鞘。

“你找死!”

白衣女子却哭着后退一步,手指颤巍巍指着我。

“你这个妖女!谢临安只是奉旨来苗疆议和,你竟敢逼他娶你!”

“我与他自幼相识,他答应过我,回京后就请旨娶我的!”

我抬手碰了碰脸。

谢临安脸色一下白了。

“欣欣?”

沈欣仪看向他,眼泪瞬间落下来。

“临安哥哥,你怎么能娶她?”

“你明明说过会回京的。”

“你明明知道我在等你。”

族兄冷笑一声。

“今日是我妹妹的大婚,你闯进来打人,还敢胡说八道?”

几个阿哥围上来。

沈欣仪吓得往后缩。

可下一刻,谢临安竟站了起来。

他挡在了沈欣仪前面。

族兄握刀的手一顿。

我也看着他。

谢临安没有看我。

他只皱眉说:“别动她,她受不得惊。”

我的脸还在疼。

银冠压得脖颈发酸。

满堂亲友都在看着我。

我轻声问:“谢临安,你护谁?”

他终于转头。

那双从前看我时总是温柔的眼睛里,闪过慌乱。

“阿雾,你别误会。”

“欣欣自幼身子不好,她今日只是急糊涂了。”

“我先送她下山。”

沈欣仪立刻抓住他的袖子,哭得更凶。

“你若留下,我就死在这里。”

谢临安脸色一变。

他握住她的手腕,低声哄:“别闹,我送你走。”

我站在祖灵前,看着我的新郎牵住另一个女子。

那一瞬间,堂里的山泉酒味,火塘烟味,银饰冷香,全都远了。

只剩他那句轻飘飘的。

“阿雾,你等等我。”

2

沈欣仪被谢临安拉着往外走,却忽然甩开他的手。

“我为什么要走?”

沈欣仪转过身,眼泪挂在脸上,语气却像淬了毒。

“临安哥哥,你是不是怕她?”

“怕她给你下情蛊,让你一辈子离不开苗疆?”

堂中一片哗然。

我们寨中确有蛊。

治病的,护身的,驱虫的,辨誓的。

可从来没有她口中那些污秽东西。

长老的脸彻底冷了。

“姑娘,慎言。”

沈欣仪看了长老一眼,眼底有惧意,却更不服。

“我说错了吗?”

“京中谁不知道,苗疆女子最会拿蛊术迷惑男人。”

“临安哥哥奉旨入山,怎么会无缘无故要娶一个蛮……”

她话没说完。

族兄一脚踹翻旁边长凳。

“你再吐一个字试试。”

沈欣仪吓得往谢临安身后躲。

谢临安皱眉:“阿勇,别吓她。”

族兄气笑了。

“我吓她?”

“她打阿雾的时候,你瞎了?”

谢临安张了张嘴。

没答。

我盯着他,忽然想起半月前,他站在双生树下对我说的话。

那时谢临安握着我的手说:“阿雾,我愿与你种蛊。”

他说得那样真。

如今沈欣仪一句下蛊,他却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我问他:“谢临安,你也觉得我给你下蛊?”

他眼神一颤。

“我没有。”

“那你说清楚。”

堂里静得可怕。

谢临安喉结动了动。

沈欣仪哭着扯他袖子。

“临安哥哥,你别被她骗了。她最会装无辜。”

“你想想,她一个玩蛊的苗疆圣女,若没下蛊,谁敢娶她?”

这话说得荒唐。

外婆走到我身边。

她没有扶我,只抬头看向谢临安。

“侯府郎君。”

“我们苗寨嫁女,不求富贵,只求真心。”

“你若今日说一句你不愿,这礼立刻作罢。”

“我黎家女儿,不嫁被逼的人。”

谢临安的脸一点点白了。

沈欣仪像终于抓住什么,哭着喊:“你们看,他不敢说!”

“他就是怕你们!”

“这寨子里到处都是蛊,谁知道他清醒不清醒?”

萧祁一直跪在旁边。

他抬眼看沈欣仪,神色冷淡。

“沈姑娘。若谢临安真中了蛊,你现在攥着他袖子,不怕沾上?”

沈欣仪一噎。

谢临安脸色也变了。

“小王爷……”

萧祁没理他。

他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仍跪得笔直。

“本王虽不懂蛊,却懂一件事。”

“别人家的祖灵面前,不该撒泼。”

沈欣仪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咬着唇,眼泪又落下来。

“萧祁,你也被她迷了心?”

“我与临安哥哥自幼相识,你们都欺我一个弱女子。”

族中阿妹忍不住骂:“你弱还能冲进来打人?”

沈欣仪哭声更大。

谢临安终于开口。

“够了。”

我心里竟生出一点荒唐的期待。

可他下一句是:“欣欣,你别再说了。”

3

族兄刀锋彻底出鞘。

堂外的阿哥也围了上来。

谢临安终于慌了。

他一把扣住沈欣仪手腕。

“我先带她走。”

族兄挡住门。

“她道歉了吗?”

谢临安看向我,眼里带了请求。

“阿雾,别把事情闹大。”

我几乎被气笑。

沈欣仪躲在他身后,仍哭得委屈。

“临安哥哥,我怕。”

谢临安立刻将她护得更紧。

他低声说:“我送她下山,很快回来。”

我没有让开。

我只是问他:“你走出这道门,便知道后果吗?”

谢临安身形僵住。

他沉默片刻,避开我的眼睛。

“阿雾,人命要紧。”

我点点头。

然后侧身。

“那你去。”

他松了一口气,扶着沈欣仪往外走。

谢临安走到门口时,回头看我。

“等我。”

我没有应。

他终究走了。

谢临安和沈欣仪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后,堂中仍没人说话。

我脸上那一巴掌已经开始肿。

银冠压着伤处,疼得我眼前发黑。

萧祁还跪在蒲团上。

他看了看门外,又看了看我,忽然轻嗤一声。

“侯府教出来的人,腿脚倒挺快。陪他跪了那么多次,说跑就跑了。”

我走到祖灵前,拿起供桌上的山泉酒。

把酒一点点倒在地上。

长老眼神一动。

“阿雾。”

我转身面对满堂族人。

声音一开始有些哑,后来慢慢稳住。

“今日之礼,作废。”

阿妹们红了眼。

外婆闭了闭眼,没有拦我。

我继续说:“谢临安未拜完祖灵,未种同心蛊,未得苗寨承认。”

“从此之后,他不是我黎雾的夫君。”

“也不是我们寨子的女婿。”

族兄把刀收回鞘中,冷声道:“早该如此。”

我看向宾客。

“今日让诸位受辱,是我识人不清。”

“酒席照开。”

“山泉酒照喝。”

我顿了顿。

“就当我请诸位,送走一段晦气。”

堂里终于有了声音。

有人叹气,有人骂谢临安,有阿妹过来想扶我。

我摆摆手。

萧祁这才起身。

跪得久了,他动作有一瞬不自然。

他站稳后,低头揉了揉膝盖,语气懒散。

“你们寨子祖灵不少。”

“但比谢临安有眼光。”

族兄一愣。

“什么意思?”

萧祁抬手指了指祖灵牌位。

“没让他拜完。”

外婆原本沉着脸,听见这句,嘴角竟微微动了下。

我也险些笑出来。

可脸太疼,笑不动。

夜色彻底落下时,谢临安回来了。

他站在吊脚楼下,衣摆沾了泥。

看见我,他快步上前。

“阿雾。”

族兄横身挡住他。

“站远点。”

谢临安没有生气。

他越过族兄看我,眼底满是疲惫。

“欣欣今日失了分寸,我替她向你赔不是。”

“她身子不好,路上又受了惊,现在还在发抖。”

我笑了一下。

“她手劲倒不像身子不好。”

谢临安脸色难看。

“阿雾,我知道你委屈。”

“不,你不知道。”

谢临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过了半晌,他才低声道:“明日还有种蛊礼。”

“阿雾,我们明日去双生树下,把同心蛊种了。”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可笑。

我慢慢解下腕上的银铃。

铃声轻轻响了一下。

谢临安脸色猛地变了。

“阿雾,不要。”

我把银铃放到他掌心。

“谢临安,你在祖灵前离开时,这铃就不该响了。”

他手指收紧,像想抓住什么。

“你只是一时气话。”

“明日我来接你。”

我疲惫地闭了闭眼。

“你听不懂人话吗?”

族兄冷声道:“滚。”

谢临安攥着银铃,站了很久。

最后他说:“你会想明白的。”

他转身离开。

萧祁靠在门边,望着他的背影。

“小侯爷这耳朵,怕是在京城听奉承听坏了。”

我没接话。

4

第二日,天还没亮,寨中就有人在双生树下摆好了香案。

双生树长在蛊崖旁。

树干很粗,枝叶常年青绿,树下埋着一代代夫妻的蛊盏。

我们苗寨的新婚夫妻,要在这里割血入盏,埋下同心蛊。

若两个人真心相守,来年蛊盏边会生出双叶草。

若有人欺心,蛊盏会裂。

我今日脸上的红肿还没消,阿妹们看见都咬牙。

外婆站在香案旁,把一张婚契递给我。

上面有我和谢临安的名字。

长老问:“阿雾,想好了?”

我点头。

“烧了吧。”

火折子刚点燃,山道那边传来急促脚步声。

谢临安赶到了,手里还握着那只银铃。

“阿雾,等等。”

族兄挡住他。

“你又来做什么?”

谢临安急声道:“我今日是来与你种同心蛊的。”

我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

“谢临安,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与你种蛊?”

“因为我们本该成亲。”

“阿雾,我喜欢你是真的。”

“我来苗疆这半年,对你如何,你都知道。”

“昨日我只是……只是乱了方寸。”

我摇头。

“你不是乱了方寸。”

“你只是做了选择。”

谢临安眼眶微红。

“我可以改。”

“你给我一次机会。”

他把银铃递出来。

“我亲手给你系回去,好不好?”

那一刻,我心里竟没有疼。

只剩厌倦。

我刚要说话,蛊崖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临安哥哥!”

所有人回头。

沈欣仪不知何时上了山。

她站在崖边,发髻凌乱,白裙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哭着喊:“你若和她种蛊,我就从这里跳下去!”

谢临安脸色瞬间惨白。

“欣欣,你下来!”

沈欣仪往后退了一步。

碎石滚下悬崖,半晌才听见回声。

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不要看你娶她。”

“你说过不会负我的。”

“你若今日敢碰那蛊盏,我就死给你看!”

族兄骂了一句,带人想绕过去。

可沈欣仪立刻尖叫:“别过来!”

谢临安呼吸都乱了。

他转头看我。

我也看着他。

而谢临安又一次站在了岔路口。

他声音发抖:“阿雾,我先把她劝下来。”

我静静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我回来。”

“很快?”

他脸色白得像纸。

我笑了。

“谢临安,你每次都很快。”

“可每次回来,都迟了。”

沈欣仪又喊了一声。

谢临安闭了闭眼,像下定什么决心。

“人命要紧。”

他说完,朝蛊崖跑去。

我站在双生树下,没有叫他。

有些答案,不必问第三遍。

他奔向沈欣仪的时候,族人都看着我。

外婆眼里有泪,却没有劝。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那里空空的。

昨日还系着银铃,今日什么都没有。

萧祁不知何时走到我身侧。

他没有像旁人一样骂谢临安。

也没有安慰我。

只是站着。

我忽然抬头看他。

“小王爷。”

萧祁垂眼。

“嗯?”

我指向双生树下的蛊盏。

“谢临安不敢种。”

“你敢不敢?”

5

周围一片死寂。

族兄倒吸一口气。

长老睁大了眼。

萧祁也愣住了。

他看着我,脸上那点懒散一点点收起。

“黎雾。”

“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

“知道。”

“同心蛊一旦种下,苗寨认的是新郎。”

他说得很慢。

“本王便是你的夫君。”

我看着他。

远处,谢临安正小心翼翼靠近沈欣仪。

他背对着我。

又一次。

我收回目光。

“我知道。”

萧祁沉默很久。

久到山风把香案上的红纸吹得翻起。

他问:“你是想气他,还是想选我?”

这句话很轻。

却比谢临安所有道歉都重。

我鼻尖忽然发酸。

因为他没有趁机答应。

他先问我愿不愿意。

我说:“我昨日穿嫁衣时,谢临安跑了,你还跪着。”

“今日到双生树下,他又跑了,你还在。”

“我不是赌气。”

“我只是看清楚了。”

萧祁盯着我。

下一刻,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平日那种漫不经心的笑。

而是很轻,很郑重。

他说:“行。”

他走到香案前,拿起谢临安没碰过的蛊盏。

“那这祖灵,本王替你拜完。”

“这蛊,本王同你种。”

萧祁说完,整个双生树下安静得只剩风声。

族兄最先反应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向萧祁。

“小王爷,话说出口,可不能反悔。”

萧祁挑眉。

“本王像会怕你的人?”

族兄冷笑:“不像怕我,像怕跪。”

萧祁脸色一僵。

长老终于咳了一声。

“阿雾,婚礼不是儿戏。”

我跪在祖灵香案前,认真磕了一个头。

“黎雾想清楚了。”

“昨日谢临安弃礼,今日又弃蛊。”

“我与他缘分已断。”

“若祖灵准允,我愿择萧祁为夫,与他补全婚礼。”

外婆看了我许久。

她眼圈红着,却没有反对。

她问萧祁:“小王爷,你呢?”

萧祁收敛了神色。

他也跪下。

“萧祁愿意。”

“我敬她,也敬苗寨。”

“她若选我,我便认这婚礼,认这祖灵,也认这同心蛊。”

长老眯眼看他。

“若将来京城不认呢?”

萧祁抬头。

“我会让京城认。”

“不过,我跪下这一刻,苗寨先认。”

我心口猛地一动。

外婆终于点头。

“那便从未完的祖灵礼开始。”

有人立刻回寨里取昨日未烧尽的香册。

族人围成一圈。

远处蛊崖边,谢临安还在哄沈欣仪。

沈欣仪哭声断断续续传来。

可这一次,再也没人为她停下。

长老展开祖灵册,念出昨日中断后的第一个名字。

萧祁跪下。

我站在他身侧,看见他背挺得很直。

第二个名字。

他又跪。

第三个,第四个。

泥地不比堂屋木板。

跪下去时,衣袍下摆很快染湿。

萧祁却连眉都没皱一下。

族兄抱着手臂看他。

一开始像等着挑错。

后来神色慢慢变了。

念到最后一位祖灵时,长老声音也缓了下来。

“苗寨圣女黎雾,择夫萧祁。”

“祖灵在上,山河为证。”

“礼成一半,待种蛊续缘。”

6

萧祁起身时,身形晃了一下。

我下意识伸手扶他。

他低头看了我的手一眼,耳根忽然红了点。

“无妨。”

我松开手。

他却小声补了一句:“其实有点疼。”

我没忍住,嘴角弯了一下。

脸还疼,但这一次,我笑得出来。

长老把蛊盏放到我们面前。

那是一只小小的黑陶盏,里面铺着蛊草和双生叶。

外婆递来银针。

我先刺破指尖。

血珠落入盏中,很快被蛊草吸尽。

萧祁接过银针,看了一眼。

“就扎一下?”

族兄凉凉道:“怕疼就算了。”

萧祁嗤道:“本王怕你?”

他说完,毫不犹豫刺破手指。

血落下。

两滴血在蛊草上慢慢洇开,竟像两条红线缠在一起。

长老念起古老的苗语。

我听过无数次。

小时候听别人种蛊,觉得庄重又遥远。

如今轮到我,心里却意外平静。

萧祁和我一同捧起蛊盏。

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

微凉。

但很稳。

我们一起将蛊盏埋入双生树下。

泥土盖上的那一刻,树上忽然落下一片青叶。

飘飘摇摇,停在蛊盏埋下的位置。

阿妹轻呼一声。

“祖灵应了。”

长老没有说话,却缓缓点头。

萧祁偏头看我。

“现在,我算什么?”

族兄抢先道:“算半个。”

萧祁皱眉:“为何半个?”

族兄指了指寨子的方向。

“完整婚礼还没重办,拦门酒还没喝够,拦门歌还没唱。”

“祖灵虽认,寨中阿妹还没认。”

萧祁沉默片刻。

“你们苗寨成亲,挺折腾人。”

我看着他。

他立刻改口:“但很有道理。”

周围终于有人笑出声。

我也笑了。

就在这时,蛊崖那边传来急促脚步。

谢临安扶着沈欣仪回来。

他大概终于把人劝下来了。

他脸上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可当他看见双生树下新翻的泥土,看见我和萧祁站在一起时,整个人僵住了。

沈欣仪也愣住。

她的目光落在蛊盏埋下的地方,脸色一瞬间惨白。

谢临安声音发颤。

“阿雾。”

“你做了什么?”

我还没开口。

萧祁往前一步,挡在我身前。

“看不懂?”

“我同黎雾种了同心蛊。”

“从现在起。”

他语气很淡。

“她的新郎,是我。”

谢临安像没听懂。

他盯着萧祁,又看向我。

“这不可能。”

“阿雾,你是在气我,对不对?”

“你怎么能同他种蛊?”

我平静道:“为什么不能?”

谢临安眼眶一下红了。

“我们昨日才成亲。”

族兄冷声:“昨日你跑了。”

谢临安急道:“我今日是来补礼的。”

族兄指向蛊崖:“然后又跑了。”

谢临安脸色一白。

他张了张嘴,竟没能反驳。

沈欣仪忽然哭起来。

“临安哥哥,我不知道会这样。”

“我只是太害怕了。”

“我怕你被她害了。”

她又想往谢临安身后躲。

可这一次,谢临安没有立刻护她。

他仍死死看着我。

“阿雾,我只是救人。”

“救人没有错。”

我点头。

“救人没有错。”

“可你救谁,是你的选择。”

“我不等你,也是我的选择。”

谢临安喉咙发紧。

“同心蛊不能乱种。”

“她是苗寨圣女,她知道。”

萧祁终于开口。

“小侯爷。”

他语气不重,却带着皇室与生俱来的压迫。

“你弃了祖灵礼,又弃了双生树。”

“现在跑回来问她怎么敢选别人。”

“你不觉得自己脸太大了些?”

谢临安看向他,眼底有了怒意。

“萧祁,你趁人之危。”

萧祁脸上那点笑意彻底淡了。

“本王若想趁人之危,昨日祖灵前就答应了。”

“可我问过她。”

“她清清楚楚说,她要选我。”

他说完,侧头看我。

“黎雾,你后悔吗?”

7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谢临安几乎用哀求的眼神看我。

沈欣仪也盯着我,眼里混着恨和慌。

我看向双生树。

风吹过枝叶,发出沙沙声。

“我不后悔。”

谢临安身体晃了一下。

我继续道:“谢临安,我给过你机会。”

“祖灵前一次。”

“双生树下一次。”

“是你都不要。”

沈欣仪哭着喊:“临安哥哥也是为了救我!”

我看向她。

“沈欣仪。”

她一愣。

这是我第一次正式叫她的名字。

“你闯我婚礼,打我,辱我族人。”

“昨日有谢临安护着你,今日也有他去救你。”

“你赢了。”

她神色刚松一点。

我又说:“可你赢来的,是我不要的人。”

沈欣仪脸色顿时扭曲。

“你——”

谢临安打断她:“够了!”

沈欣仪被他吼得怔住。

谢临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都是痛意。

“阿雾,我们能不能单独谈谈?”

萧祁冷声:“不能。”

谢临安怒道:“这是我和她的事。”

萧祁抬了抬下巴,指向双生树。

“蛊盏已经埋了。”

“现在她的事,就是我的事。”

族兄听得很满意。

“这话像个人说的。”

萧祁瞥他一眼。

“本王一直像人。”

族兄哼笑。

谢临安像被他们刺痛,声音发哑。

“你们苗寨就这样认了?”

长老走上前。

“苗寨认礼。”

“谁拜祖灵,谁种同心蛊,谁便是新郎。”

“昨日你离堂,今日你离树。”

“谢临安,祖灵不会站在总要别人等的人那边。”

谢临安脸上的血色褪尽。

他看向我,像仍不甘心。

“阿雾,你当真不要我了?”

我看着他。

这句话,他问得太迟了。

我说:“不是我不要你。”

“是你先把我放下的。”

谢临安眼底最后一点光也暗了。

沈欣仪还想哭闹。

族兄已经让人上前。

“送客。”

谢临安没有动。

萧祁忽然把我往身后带了半步。

谢临安看见,神情更痛。

“阿雾……”

我没有应。

山风吹起我的衣角。

手腕空荡荡的地方,忽然不再那么冷。

谢临安终究被请下山。

沈欣仪临走前回头看我,眼里满是怨毒。

萧祁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怕她回京乱说?”

我摇头。

“她已经说了。”

“那便让她说。”

萧祁漫不经心道:“京城那些人最爱听热闹。”

我看他。

他补了一句:“但本王也最会掀桌。”

我终于笑出声。

长老咳了咳。

“小王爷,既种同心蛊,便该改口。”

萧祁一怔。

“改什么?”

族兄幸灾乐祸。

“叫外婆,叫长老,叫族兄。”

萧祁沉默了。

他看向我,像求救。

我偏开脸。

假装没看见。

半晌后,萧祁对外婆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外婆。”

外婆终于露出今日第一个笑。

“哎。”

萧祁耳根红了。

族兄还等着。

萧祁看他许久,咬牙。

“族兄。”

族兄笑得十分畅快。

“乖。”

萧祁脸都黑了。

我笑得脸疼,却还是忍不住。

双生树下,昨日留下的难堪,好像被山风吹散了一点。

8

谢临安被拦在寨门外,是第三日的事。

那天清晨,我正在火塘边分蛊草。

萧祁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根竹签,神情严肃得像在看兵书。

我瞥他一眼。

“那是驱蚊草。”

他沉默片刻。

“我知道。”

“你拿反了。”

萧祁低头一看,耳根微红,立刻把竹签放下。

“你们苗疆的草长得太像。”

族兄从门外进来,笑得肩膀发抖。

“小王爷,不懂就问,不丢人。”

萧祁冷眼看他。

“你一大早来,就是为了嘲笑我?”

族兄摇头。

“不是。”

他看向我,笑意淡了些。

“谢临安在寨门口。”

我手上动作停住。

火塘里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外婆抬眼:“谁让他进来的?”

“没进。”

族兄道:“我拦着呢。”

萧祁把竹签放下。

“我去。”

我摇头。

“不用。”

我站起来。

“我自己去。”

萧祁也站起来:“那我陪你。”

他语气不是询问。

我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寨门口雾气未散。

谢临安站在石阶下,衣裳还是昨日那件,只是更皱了些。

他看见我,眼睛立刻亮了。

“阿雾。”

族兄挡在门前,手里拎着竹刀。

“别叫得这么亲。”

谢临安没理他。

他看着我,声音沙哑。

“我给你写的信,你为什么不收?”

我才知道有信。

族兄冷声:“我退了。”

谢临安咬牙:“阿勇!”

族兄上前一步。

“你吼谁?”

谢临安闭了闭眼,压住情绪。

“我只是想解释。”

我问:“解释什么?”

他像准备了许多话,可真面对我时,却只说得出一句。

“我后悔了。”

山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的草木味。

我心里没有波澜。

谢临安却红了眼。

“昨日下山后,我一直在想。”

“你被欣欣打的时候,我为什么没有先看你。”

“你问我怕不怕你出事的时候,我竟答不上来。”

“阿雾,是我错了。”

“我不该让你等。”

我静静听他说完。

“还有吗?”

谢临安愣住。

我说:“若只是这些,你已经说完了。”

他急了。

“你别这样。”

“我知道你已经同萧祁种了蛊,可苗疆礼法我可以补偿。”

“我回京后请旨,求陛下废了那蛊约。”

萧祁一直没说话。

听见这句,他笑了。

谢临安脸色一沉。

“你笑什么?”

萧祁懒声道:“笑你读书不少,脑子不多。”

“苗寨同心蛊是圣旨能废的?”

谢临安咬牙:“我是为阿雾好。”

萧祁眼神冷下来。

“她已经是本王认下的妻。”

“你跑到她寨门口,说要废她的婚礼。”

“这叫为她好?”

谢临安脸色难看。

他看向我。

“阿雾,你真的要跟他回京?”

“京城不是苗寨。”

“萧祁是皇子,他将来未必能护住你。”

“你知道朝臣会怎么说你吗?”

我笑了。

“谢临安,你到现在还觉得,我需要你替我想这些?”

他哑住。

我往前走了一步。

“昨日若你先护我,沈欣仪要跳崖,苗寨会救。”

“她要闹,族人会拦。”

“她要死,我们会拉。”

“可你没有给我们机会。”

“你只相信她柔弱,相信我能等。”

谢临安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族兄接过话。

“你选了,就别回头。”

“我们苗寨不缺回头客。”

谢临安手指攥紧。

“阿雾,我想单独同你说一句话。”

萧祁冷声:“不行。”

我也说:“不必。”

谢临安像被这两个字刺伤。

这地方他曾来去自如。

如今却连门都进不了。

他低声道:“那银铃……”

族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匣,扔给他。

“你的信物也在里面。”

“拿走。”

谢临安接住木匣,手抖了一下。

他打开看了一眼。

里面是昨日那只新婚银铃,还有他送我的玉扣。

一样不少。

像我和他之间,也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忽然眼眶湿了。

“阿雾,你真狠。”

我看着他。

“我若真狠,昨日就让族兄把沈欣仪从寨门丢下去。”

萧祁低咳一声。

“这个不行,犯法。”

族兄瞪他。

“我就说说。”

我本来心情沉重,被他们一打岔,竟差点笑出来。

谢临安看着我们,神情更灰败。

他终于明白,他站在这里,只是多余。

离开前,他说:“我会查清欣欣为何知道婚期。”

我没有回应。

那已经和我无关。

谢临安转身下山。

走到半路,他回头看了一眼。

萧祁正低头问我:“那驱蚊草到底怎么用?”

我说:“不是用来吃的。”

萧祁一顿。

“本王看起来像会吃草?”

族兄在旁边补刀:“像。”

谢临安站了很久。

最后,他抱着木匣,慢慢走进雾里。

9

那日谢临安回到驿馆时,沈欣仪正同沈家嬷嬷说话。

门没有关严。

沈欣仪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回京后,你就让人把话散出去。”

“就说苗疆圣女给小侯爷下蛊逼婚,事情败露后,又转头攀上小王爷。”

嬷嬷有些迟疑。

“姑娘,这会不会牵扯王爷?”

沈欣仪冷笑。

“萧祁最厌麻烦。”

“京中御史参他几本,他自然会甩了那个苗女。”

“到时她名声烂了,苗寨也抬不起头。”

谢临安站在门外,手一点点攥紧。

嬷嬷又问:“可小侯爷那边……”

沈欣仪不耐烦道:“临安哥哥只是被她迷住了。”

“等回京后,侯夫人自然会让他清醒。”

“再说,沈侯两家早晚要结亲。”

“我等了他这么多年,凭什么输给一个蛮女?”

谢临安推门进去。

沈欣仪脸色瞬间变了。

“临安哥哥。”

她站起来,眼泪说来就来。

“你听我解释。”

谢临安看着她。

从前他最怕她哭。

沈欣仪幼时落过水,从此身子弱。

两家来往多,她稍有不适,他便要去看。

久而久之,京中人人都说他们青梅竹马,天生一对。

可他从未向沈家提亲。

他只是不忍她哭,不忍她闹,不忍她被人议论。

不忍到最后,竟把黎雾推到了众人面前挨刀。

谢临安声音很轻。

“婚期是谁告诉你的?”

沈欣仪眼神闪躲。

“我……我猜的。”

“你翻了我的密信。”

沈欣仪咬唇不语。

谢临安继续问:“你带来的护卫,为何知道寨门怎么走?”

沈欣仪脸色白了些。

“我只是想见你。”

“你想见我,还是想毁了婚礼?”

沈欣仪被问急了。

“是,我就是想毁了!”

“我不毁,难道眼睁睁看你娶她?”

“她算什么?”

“一个山里长大的苗女,凭什么做侯府夫人?”

谢临安闭了闭眼。

脑中浮现的,却是黎雾站在祖灵前的样子。

她的银冠被打歪,脸上带着掌印。

可她没有哭。

她只是问他。

你护谁?

那一刻,他没有答。

所以后来,她再也不需要答案。

谢临安睁开眼。

“沈欣仪,我从未答应娶你。”

沈欣仪愣住。

“你说什么?”

“我只说过,回京后会同你父亲解释。”

“我没有说过要娶你。”

沈欣仪尖声道:“可我爹已经同亲戚说了!”

谢临安笑了一下。

满是疲惫。

“那是沈家的事。”

“我会回京澄清。”

沈欣仪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为了那个苗女不要我?”

谢临安摇头。

“不是为了她。”

“是我终于明白,我不能再因为你哭,就伤害别人。”

沈欣仪扑过去抓他的袖子。

“临安哥哥,我错了。”

“我只是太爱你。”

“我怕你被抢走。”

谢临安把袖子抽回。

第一次没有心软。

“是我自己弄丢的黎雾。”

沈欣仪哭得几乎站不住。

谢临安叫来护卫,让他们送沈欣仪回京。

沈欣仪一路哭喊,他没有再回头。

几日后,谢临安也回了京。

他进宫复命,如实禀明苗疆议和之事。

奏章上,苗寨诸项功劳列得清楚。

第一行写着黎雾的名字。

据说陛下看完奏章,问他:“你与苗寨圣女的婚事为何作罢?”

谢临安跪在殿中,沉默许久。

最后只答:“臣失德,配不上她。”

10

这句话传回寨里时,我正在教萧祁认蛊草。

族兄讲得眉飞色舞。

“听说小侯爷跪了整整两个时辰,出来时脸色跟死人一样。”

萧祁嗤了一声。

“活该。”

族兄看他。

“小王爷,谢临安把阿雾功劳列在首位,倒也算做了件人事。”

萧祁把一株蛊草放进竹篮。

“迟来的公道,不值钱。”

我抬眼看他。

他神色平静,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好。

外婆坐在一旁,忽然问:“小王爷打算何时回京?”

萧祁手一顿。

我也看向他。

他沉默片刻。

“议和使团可以先回。”

“我暂时不走。”

族兄挑眉。

“怎么,小王爷舍不得我们寨子?”

萧祁看了我一眼。

又飞快移开。

“婚礼没办完。”

屋里静了一瞬。

外婆问:“你还想办?”

萧祁站起来,难得正经。

“昨日种蛊仓促。”

“祖灵礼也是补的。”

“我不想让黎雾以后想起自己的婚礼,只记得被人掌掴,被人抛下。”

他看着外婆和长老。

“我想重新办一场。”

“按苗寨完整规矩来。”

“拦门酒,拦门歌,祖灵礼,双生树。”

“一样不少。”

族兄抱臂笑:“祖灵名很多。”

萧祁面不改色。

“背。”

“拦门酒很烈。”

“喝。”

“歌很难唱。”

萧祁沉默了一下。

“这个……尽量。”

我没忍住笑。

萧祁耳根红了,却仍看着外婆。

“请外婆准允。”

外婆看了他很久。

最后,她从怀里拿出一只新的银铃。

比之前那只小些,却亮得像月光。

她招手让我过去。

我蹲下。

外婆把银铃系在我腕上。

铃声轻轻响起。

外婆说:“旧铃退了,便退了。”

“新铃响了,祖灵就知道,我家阿雾有人疼。”

我鼻尖一酸。

萧祁站在旁边,手忙脚乱地摸袖子。

摸了半天,摸出一块锦帕。

递给我时,动作僵硬。

“擦擦?”

族兄在旁边笑。

“小王爷,你哄人像递供词。”

萧祁瞪他。

我接过锦帕,低头笑了。

银铃又响一声。

这一次,很轻,也很好听。

三个月后,苗寨重新办婚礼。

萧祁前一夜几乎没睡。

天还黑着,我就听见吊脚楼下有人在背祖灵名。

“黎氏祖灵,阿桑婆……”

下一瞬,族兄的竹筒啪地一声敲过去。

“错了,是阿桑阿婆。”

萧祁忍着火:“本王方才说的就是阿桑阿婆。”

族兄懒洋洋道:“我听着不像。”

萧祁深吸一口气。

“再来。”

我躲在窗后笑得肩膀发抖。

外婆替我梳头时,也忍不住笑。

“他倒肯学。”

我低头看着身上的百蝶嫁衣。

这件衣裳前一次穿,是满堂难堪。

今日再穿,银线上的蝶却像重新活了。

外婆把银冠替我戴上。

依旧很重。

可这一次,我没有觉得压得喘不过气。

11

寨门前,阿妹们早早堵住萧祁。

拦门酒一碗接一碗递过去。

萧祁端起来就喝。

喝到第三碗,耳根已经红透。

阿妹们笑着喊:“小王爷,唱歌!”

萧祁站在门外,脸色比上朝还严肃。

他清了清嗓子。

第一句出口,所有人都愣了。

跑调。

跑得很远。

族兄靠在门边,笑得差点滑下去。

萧祁硬是唱完了。

一个字没少。

唱完还问:“能进了吗?”

阿妹们笑得直不起腰。

“进吧进吧,再不进,祖灵都要被你唱醒了。”

萧祁进堂时,步子很稳。

他今日也穿了苗寨新郎服。

银饰压在肩头,衬得他少了几分京城贵气,多了些山中清朗。

看见我,他忽然停住。

眼睛亮了一下。

我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低声问:“看什么?”

他走近些,小声道:“比上次更好看。”

我脸一热。

族兄在旁边咳得很大声。

“祖灵看着呢。”

萧祁立刻站直。

长老开始念祖灵名。

萧祁跪下。

第一拜,端正。

第二拜,也端正。

到第十几拜时,他额角已有汗。

可他没有问还有多少。

只在每一次祖灵名落下时,认真跪下去。

木板传来一声又一声闷响。

我站在堂前,忽然想起谢临安当日皱眉的样子。

也想起萧祁那句。

娶人家姑娘,还嫌人家祖灵多?

如今他自己跪在这里。

也没有嫌多。

念到最后一位,长老合上册子。

“祖灵礼成。”

鼓声骤然响起。

我腕上的银铃也跟着响。

萧祁起身时膝盖微晃。

我伸手扶他。

他压低声音:“这次真的疼。”

我小声道:“活该,谁让你要补办。”

他看着我笑。

“值得。”

我的心忽然软得不像话。

午后,我们又去了双生树。

上次仓促埋下的蛊盏已经生出两片小叶。

一左一右,紧挨着。

阿妹们惊呼。

外婆眼里有笑。

长老说:“祖灵认得很快。”

萧祁看向我,神色有些得意。

“看来我还不错。”

族兄凉凉道:“叶子是阿雾的福气,与你何干?”

萧祁不理他。

礼成后,族人围着我们饮酒。

萧祁被灌得脸颊微红,却始终没松开我的手。

夜里火塘烧得很旺。

他坐在我身旁,忽然低声说:“黎雾。”

“嗯?”

“我不太会说好听的苗疆情话。”

我笑:“京城情话你会?”

他想了想。

“也不会。”

我没忍住笑。

他握紧我的手,认真道:“但我会一件事。”

“以后谁欺你,我站在你前面。”

“若是我让你委屈……”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挑眉:“如何?”

萧祁看了眼不远处喝酒的族兄。

“你让他打断我的腿。”

族兄耳朵很灵,立刻抬头。

“我听见了。”

萧祁面不改色:“听见就记好。”

满屋人都笑起来。

我也笑。

银铃叮当轻响。

那晚表兄弟们闹到很晚。

萧祁被灌得有些醉,却还记得扶我的银冠。

回吊脚楼时,他走在我身侧。

山月照着石阶。

他忽然说:“那日祖灵前,你问我敢不敢替他拜。”

我看他。

“嗯。”

“其实我当时想说。”

“不是替他。”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亮得像山月。

“是我自己想拜。”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银铃在夜风里轻轻响。

我想,祖灵一定听见了。

12

萧祁要带我回京,是婚礼后第七日。

他没有催我。

只说:“你若不想去,我便再等等。”

外婆却替我收拾了行囊。

她把蛊草、银针、苗绣线,一样样放进箱里。

“去吧。”

“你是苗寨的圣女,也是他的妻。”

“该让京城人知道,我们阿雾不是被谁带走的。”

“是被明媒正娶,请去的。”

我抱住外婆,眼眶发热。

萧祁站在门外,没有进来催。

他总是这样。

看似没规矩,却在该守礼的时候,半步都不会错。

回京路上,沿途驿站早已收到消息。

小王爷在苗疆成婚,要带王妃回京。

这消息传得比马还快。

我们还没到京城,御史的折子已经堆到御案前。

听说有人骂我蛮夷女子,不配入皇室。

也有人拿苗疆蛊术做文章,说萧祁被迷惑。

萧祁听完,只问传信的人:“还有吗?”

那人小心翼翼:“还有人说,王爷此举有损宗室体面。”

萧祁笑了。

“本王跪祖灵的时候,他们在哪?”

传信人不敢答。

入京那日,宫门前风很冷。

萧祁牵着我下马车。

我只穿一身靛蓝衣裙,腕上系着外婆给的新银铃。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

“怕吗?”

我说:“不怕。”

“真不怕?”

“有点。”

他笑了,掌心握紧我。

“那也行。”

“怕就靠近些。”

朝堂上,我第一次见到大雍皇帝。

他比我想象中苍老,也比我想象中温和。

可坐在龙椅上时,仍让人不敢直视。

谢临安也在殿中。

他瘦了许多。

看见我与萧祁并肩进殿时,他眼神颤了一下。

可他没有上前。

萧祁牵着我,跪在殿中。

皇帝沉声问:“萧祁,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

“知道。”

“她是苗疆圣女。”

“她是儿臣的妻。”

朝臣中有人皱眉。

萧祁继续道:“儿臣在苗寨祖灵前拜过礼。”

“在双生树下种过同心蛊。”

“寨中长老认,祖灵认,儿臣也认。”

他抬头看向皇帝。

“儿臣请父皇赐婚,承认她为儿臣明媒正娶的王妃。”

殿中一片安静。

我听见自己的银铃轻响。

不知为何,忽然不怕了。

皇帝看着我们良久。

又看向谢临安。

“谢卿,你曾在苗疆议和,可知此事真假?”

谢临安走出列,跪下。

他没有看我。

“回陛下,句句为真。”

“黎雾姑娘于议和有功,苗寨婚俗清正庄重,并无邪术害人。”

“是臣当日失礼,毁婚在先。”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臣愿作证,小王爷与黎雾姑娘,确是祖灵见证的夫妻。”

殿内更静。

皇帝终于叹了一声。

“既如此,朕赐婚。”

“封苗疆圣女黎雾,为瑞王正妃。”

萧祁握着我的手骤然收紧。

我听见他低声笑了一下。

像松了口气,又像终于等到这一刻。

后来听说,谢临安离京去了边郡。

沈欣仪被沈家匆匆嫁给外地官员,再没回过京。

这些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正在王府后院种蛊草。

萧祁蹲在旁边,认真辨认。

他指着一株草问:“这个能驱蚊?”

我看了一眼。

“那个有毒。”

他立刻收回手。

我笑弯了腰。

银铃叮当响。

萧祁看着我,也跟着笑。

我忽然想起外婆的话。

铃响一声,祖灵就知道新娘有人疼。

从苗寨到京城,从祖灵前到皇城里。

这一次,它响了许多声。

每一声,都有人听见。

而我终于知道。

真正的新郎,不是许诺会回来的人。

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让你独自站在风里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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