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给母校捐了五百万,建学生创业中心。
捐赠仪式上,我养了十八年的儿子冲上台,抢走话筒。
他说:“你有钱捐给学校,没钱让我买分?”
“林知衡,你根本不配当我妈!”
全场安静。
媒体镜头还开着。
当天晚上,我停了他的副卡,收了他的公寓、车和所有额外教育支出。
既然养了十八年都养不熟,这个养子我就不要了。
1
青州大学礼堂那天坐满了人。
红底白字的横幅挂在台上:
“林知衡校友捐赠五百万设立衡启青年创业中心签约仪式”。
我站在台侧,手里拿着发言稿。
校长笑得满脸褶子。
台下掌声很热。
我刚接过捐赠牌,准备讲话。
礼堂后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孩从过道冲上来。
许砚白。
我养了十八年的儿子。
今年高考差本科线五十分,我苦口婆心地给他分析特长和专业。
可他一句都听不进去。
他说:“你不是青州大学优秀校友,捐了这么多钱,直接说句话不就行了?”
我告诉他,招生有规则,你的成绩够不着青州大学。
现在,他站在台上,一把夺走我手里的话筒。
礼堂瞬间静了。
韩副校长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许砚白喘着气,眼睛通红。
他看着台下,声音发颤,却很大:
“她心系母校?”
“她要是真心帮学生,为什么不先帮自己儿子?”
“她捐五百万有什么用?我还不是没进学校!”
我眉头皱了一下。
“砚白,下去。”
他像没听见。
“你有钱捐给这个破学校,为什么不直接让我入学?”
台下有人举起手机。
媒体记者的摄像机还亮着红灯。
基金会的戴主任急得想上台,又怕动作太大,更难看。
我看着许砚白。
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继续喊:
“你不是很有本事吗?”
“我就想上青州大学,这点事你都办不到?”
然后,他指着我,一字一句:
“林知衡,你根本不配当我妈!”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收养他十八年来,我自问问心无愧,能给的,我都给了。
可现在,他问我算不算他妈。
我伸手,把话筒拿回来。
他愣了一下,像是还准备继续吵。
我没有看他。
我看着台下所有人。
“今天的仪式到这里。”
然后,我转向许砚白。
声音不高。
但礼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但是你,从现在起,不是我儿子了。”
2
仪式草草结束。
后台乱成一团。
戴主任跟在我后面,小声赔笑:
“林总,孩子高考失利,情绪激动,咱们都能理解。”
“今天这个情况,学校这边一定会压一压。”
我停下脚步。
“压什么?”
戴主任一愣。
我说:“他当众说的话,是事实吗?”
“当然不是。”他立刻说,“青州大学招生绝对规范。”
“那就不用压。”
我拿起包,往外走。
许砚白追上来。
“你什么意思?”
我没停。
他提高声音:“我不就是在台上说了几句气话吗?你有必要让我下不来台?”
我转身看他。
“气话?那才是你的真心话吧。”
他被我堵得一噎,随即冷笑:
“行,你清高。”
“我算看明白了,你就是在乎你的名声,不在乎我。”
我看着他那张年轻、漂亮、被养得太好的脸。
心里忽然一片凉。
以前我总觉得,他只是没受过挫折。
孩子嘛,慢慢教。
可十八岁了。
他知道怎么用最伤人的话扎我。
我没再和他争。
上车后,我拨了几个电话。
收回这个养子从我这里得到的一切特权和好处
电话挂断后,车厢里安静下来。
助理孟秋坐在副驾,小心翼翼看我。
“林总,您还好吗?”
我闭了闭眼。
“还行。”
孟秋跟了我七年。
她知道许砚白的事。
也知道我这些年在他身上花了多少精力。
她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他真是被惯坏了。”
我没说话。
孟秋声音有点气:
“他高三这一年,光补课费就快八十万。”
“那个所谓升学规划顾问,一小时两千八,他上课还迟到。”
“他想做机器人项目,您让研发部工程师周末给他辅导。”
她越说越生气。
“结果他今天居然敢当众质问你不配当妈?”
我看着窗外。
忽然想笑。
我给许砚白花钱,是因为我把他当儿子,他却把一切当成理所应当。
养子终究是养不熟。
晚上九点,法务发来函件初稿。
我逐字看完,改了两处措辞。
最后签字。
孟秋问:“现在发吗?”
我说:“现在。”
邮件发出的那一刻,我手机震了一下。
许砚白发来消息:
“你吓唬谁?”
“我不信你真不管我。”
我看了两秒,没回。
3
第二天中午,许砚白带新女友去吃日料。
那家店在江边,人均八百起。
以前他最爱带朋友去。
后来服务员告诉我的。
那天他点了蓝鳍金枪鱼、海胆饭、和牛锅,还开了一瓶清酒。
结账时,他递出卡。
服务员刷了一次,失败。
又刷一次,还是失败。
服务员很客气:
“先生,这张卡无法完成交易,您可以换一张吗?”
许砚白脸色变了。
“机器坏了吧?”
服务员重新启动。
依旧失败。
他当场给我打电话。
我没接,他发微信:
“妈,卡怎么刷不了?”
过了十秒,又发:
“你真冻结了?有病吧?”
“我在外面吃饭,你让我丢人?”
我回了四个字:
“与我无关。”
那顿饭四千九百六。
他的私房钱根本不够。
最后,还是他让新女友先垫了两千才离开。
傍晚,他给我发了十几条语音。
孟秋替我听了一遍,气得差点摔手机。
我让她把语音转文字。
一行行字跳出来。
“你冻结卡,除了逼我低头,还有别的意思吗?”
“你那么有钱,多给我花点怎么了?”
“我现在被人看不起,你满意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总是在替他收拾残局,久而久之,他学不会承担后果。
许砚白咽不下这口气。
被新女友当众数落,他急于找回面子。
于是他转头进了一家二手奢侈品店,把手里那块二十多万的表褪下来,拍在柜台上。
“收了,给我拿两万现金。”
店员验了货,查了系统,面露难色
“许先生,这块表是林女士的附属卡买的,系统里备注了资产保护,没有林总的授权,我们不敢收。”
许砚白大怒
“她送我的!就是我的!”
店长走出来,客气但坚决
“抱歉,林总昨晚给全城的高端二手店都发了通知。她名下账户消费的物品,任何人不得私自变现。”
许砚白跑了几家店,甚至想把手里的限量版球鞋也卖了,结果无一例外,全被拒收。
最后,他只能翻出自己以前用零花钱买的一台旧游戏机和两双穿过的普通球鞋,
找了个路边的二手回收贩子。
贩子挑挑拣拣,压价压到了极点,最后扔给他三千块钱。
许砚白捏着这三千块钱,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把两千块转给新女友,发了条语音
“饭钱还你,少看不起人。”
对方秒收,回了一句
“就这点出息。”直接把他拉黑了。
许砚白站在街边,吹着冷风,死死盯着手机里我的对话框。
他觉得自己就算被压制了又怎样,手里还有这一千块,还能撑几天。
他狠狠敲下一行字,发给我:
“你等着,我永远不可能去求你。”
发完,他直接拉黑了我的微信。
行。
我等着。
4
许砚白以为副卡停了,他还有房子。
他还以为云江公馆那套江景房,总归是他的。
他搬进去时,只带了一个书包。
后来,他把那里当成自己理所当然的家。
甚至曾经对同学说:
“什么靠妈妈,这都是哥们有本事,自己挣的。”
可那天晚上,他拖着行李回去。
指纹锁提示:
“权限无效。”
他给物业打电话。
物业回答很规范:
“许先生,业主林女士已办理门禁变更。”
“如需取个人物品,请提前预约,我们会陪同您进入。”
许砚白在楼下给我打了二十多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最后,他拖着行李去了许明川那里。
许明川是我前夫。
当年我们一起办理收养手续。
但真正养孩子的人,一直是我。
离婚时,他拿走一大笔补偿款。
这些年投资失败,生活越来越拮据。
他偶尔联系许砚白。
也是让孩子转告我,他最近手头紧。
许砚白大概觉得,母亲不管了,总还有父亲。
可许明川住在老小区。
两室一厅里挤着后来再婚的妻子和一个七岁女儿。
门一开,继母看见许砚白的行李箱,脸立刻拉下来。
“他来干什么?”
许砚白站在门口,喊了一声爸。
许明川穿着旧T恤,手里夹着烟。
“你妈又怎么了?”
许砚白说:“她把我卡停了,房子也收了。”
“爸,我先住你这儿几天。”
许明川听完,无比烦闷。
“我这儿哪有地方?”
许砚白愣住。
“我是你儿子。”
许明川冷笑:
“什么儿子。”
“你又不是我亲生的。”
楼道里很静。
连邻居家电视声都停了一瞬。
许砚白的脸一点点白下去。
“你说什么?”
许明川像是知道说漏嘴。
但话已出口,他反而不装了。
“你小时候是她从福利院带回来的,一身的病。”
“我当初就不同意领养。”
“后来离婚,也是她非要带着你。”
“这些年你吃她的、住她的、花她的,还真以为自己是少爷?”
许砚白僵在门口。
行李箱轮子歪在一边。
5
半夜十一点,他出现在衡越智能楼下。
保安打电话给我,说许先生在门口,不肯走。
我下楼。
他站在路灯下,眼睛红得厉害。
“他说我是领养的。”
“是真的吗?”
我看着他。
没有否认。
他往后退了一步。
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所以你才说不管就不管?”
“所以你根本没把我当亲儿子?”
我静静看着他。
“许砚白,你昨天在礼堂问质问我的时候,语气可不是现在这样。”
他嘴唇抖了一下。
我说:
“十八年来,我给你的,从来没有因为血缘少一分。”
“是你先把我从母亲的位置上推开。”
他眼泪一下掉下来。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我看着他。
“但现在看来,你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低下头,肩膀发抖。
我让司机把他送到酒店。
只订了一晚。
许砚白消停了几天。
我以为他终于要认真考虑复读。
结果他又去了青州大学。
这一次,他不是去闹。
而是去找基金会的主任。
他想把自己那个所谓“校园AI助手”项目挂到衡启青年创业中心名下。
理由他列了很多。
可以在朋友圈里证明自己不是废物。
最重要的是。
他觉得我捐了五百万,学校总要给我点面子。
主任不敢直接答应。
支支吾吾,说项目还在筹备。
许砚白问:
“创业中心在哪?”
“我想去看看场地。”
工作人员把他带到旧实验楼门口。
楼门锁着。
外墙斑驳,窗户积灰。
根本没有动工痕迹。
许砚白当场愣住。
“不是已经拨了三百万吗?”
工作人员脸色尴尬。
最后含糊说:
“学校总体规划有调整。”
“资金先用于校园形象提升了。”
所谓校园形象提升,就是新校门。
旧校门被拆了。
新牌楼已经建起大半。
广场铺了石材,灯带装得很漂亮。
宣传片里航拍一转,确实气派。
可协议里的连创业工位都没有。
三百万,变成了一座门。
许砚白把这件事告诉我时,第一句话竟然是:
“你看,你的钱给他们也是浪费。”
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他和青州大学某些人很像。
一个觉得母亲的钱天然归他支配。
一个觉得校友的钱进了账户就可以随意包装。
都不问一句。
这钱原本是给谁的。
我没有骂他。
我只让法务和审计团队进场。
我给的钱没有一项和学生创业直接相关。
我看完报告,把文件合上。
“发函。”
法务问:“措辞强硬到什么程度?”
“照协议来。”
当天,衡越智能向青州大学教育发展基金会发出正式函件。
终止衡启青年创业中心捐赠项目。
暂停第二期两百万拨付,追索第一期违规挪用款项。
要求公开资金流向,接受第三方审计。
函件发出不到一个小时,校长亲自打电话过来。
他声音比前几次急。
“林总,这里面有误会。”
“学校建设是一盘棋。”
“校门也是学校形象,形象好了,学生创业环境也会更好。”
我笑了。
“学生创业,需要工位和设备。”
“不是需要校门口拍照好看。”
他被噎了一下。
又换了语气:
“砚白的事情,我们也可以再研究。”
“他虽然分数差不少,但可以先旁听。”
“后续看政策,也许有其他培养路径。”
“捐赠的事,孩子的事,咱们坐下来谈。”
我握着手机,声音冷下来。
“韩校长,别混在一起。”
“许砚白没考上,是他分数不够。”
“青州大学挪用专项捐赠,是你们违约。”
“两笔账分开。”
“不要拿违规录取跟我做交易。”
电话那头很久没声。
最后,他干巴巴说:
“林总,您这是把事情做绝了。”
我说:
“做绝的不是我。”
6
青州大学那条路断了之后,许砚白终于提复读。
他来找我时,整个人瘦了一点。
但开口仍旧理直气壮。
他把一份培训机构报价单推到我面前。
封闭式复读精品班,十九万八。
名师一对一,四十二万。
志愿规划全程服务,九万六。
海外本科保录咨询,三十万起。
竞赛背景提升,十五万。
还有一项写得很含糊:
“特殊资源协调费,面议。”
我看了一眼。
问他:“这是谁推荐的?”
他说:“同学家长都说这家有用。”
“你想报?”
“我必须报。”他看着我,“我已经耽误一年了,不能再输。”
我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材料。
普通复读学校。
一年学费三万二。
住宿费六千。
教材和生活补助另算。
我推给他。
“这个,我出。”
他愣住。
“你什么意思?”
“正规复读学校的学费、住宿、基础生活费,我承担。”
“其他全部取消。”
许砚白的脸瞬间涨红。
“别人都有名师一对一,我没有怎么追?”
我说:“靠上课,靠刷题,靠自己。”
“你以前不是这样对我的!”
“以前是以前。”
我看着他。
“我以前愿意托着你,是因为我相信你还有敬畏心。”
“现在我发现,你托久了,就以为地面不存在。”
他咬牙:
“那我不复读了,我出国。”
“可以。”
我说:“奖学金、兼职、贷款,你自己想办法。”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我。
“你真要这样逼我?”
我摇头。
“我只是让你过普通人的生活。”
“普通人想复读,要算学费。”
“普通人想出国,要看成绩、语言和钱从哪里来。”
“普通人没有副卡、江景房、司机和保录顾问。”
“许砚白,你十八岁了。”
“该知道世界不是围着你转的。”
他红着眼看了我很久。
最后抓起报价单,摔门离开。
那之后,他的生活塌得很快。
车没了。
他不能再开跑车去见朋友。
程念拉黑了他。
朋友圈里,曾经喊他“许少”的人,聚餐再也不叫他。
亲戚也安静了。
以前许家那边的亲戚总给他发消息。
让他问我要投资,问我要岗位,问我能不能介绍医院专家,能不能安排孩子实习。
现在听说我不管他了,一个个比谁都躲得快。
许明川更直接。
给他转了三百块。
附一句:
“别再来家里,你阿姨不高兴。”
7
一个下雨的晚上,许砚白站在我家门口。
我从车库上来,看见他时,他已经淋透了。
头发贴在额头上,脸色苍白。
他看见我,声音沙哑:
“妈,我错了。”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每一次,我都会心软。
但这一次,我没有开门。
我站在门里,看着他。
“错哪儿了?”
他低着头。
“我不该在仪式上闹。”
“不该让你丢脸。”
“不该说你不是我妈。”
我问:“还有呢?”
他沉默。
雨顺着屋檐落下,在他脚边溅起水花。
我说:
“你最大的错,不是抢话筒。”
“是到现在才明白,你过的日子是谁给的。”
他抬头看我,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我继续说:
“你不是因为心疼我才道歉。”
“你是因为卡停了,房子没了,车收了,女朋友走了,朋友散了。”
“你走投无路,才想起我是你妈。”
他嘴唇动了动。
“可你养了我十八年。”
“是。”
我点头。
“所以我会付你的基本学费和生活费。”
“但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给你铺红毯。”
“不会给你买捷径。”
“更不会因为你一句‘我错了’,就继续纵容你。”
他站了很久。
最后转身走进雨里。
许砚白最后租了一间城中村单间。
房子十几平方米。
窗外是晾衣绳,楼下是烧烤摊。
房租一千六。
押一付一。
他第一次知道,住进一个地方,除了打开门,还有水费、电费、网费、物业杂费。
他不会做饭。
一开始天天点外卖。
可我每月只给固定生活费。
花完了,没有补。
月底,他在超市临期货架前站了半小时,买了一把挂面、一袋鸡蛋和打折青菜。
他给我发照片。
锅里的面坨成一团。
我没回。
复读学校在城北。
他每天挤公交。
早高峰人挤人,夏天一身汗。
以前司机把他送到校门口,他还嫌车里香薰味太重。
现在他给我发消息:
“今天堵车,我站了四十分钟,差点迟到。”
我仍旧没回。
后来他发得少了。
更多时候,是财务把他的学费和生活费流水发给我。
很简单,只有食堂、公交卡、教材、便利店。
有天凌晨,他发烧。
三十九度。
他给我打了三个电话。
我看到了。
没有接。
我知道他能自己去医院。
也知道他需要经历一次没人立刻替他安排的夜晚。
他又给许明川打电话。
许明川说:“我明天上班,你自己打车。”
最后,他一个人去了社区医院。
凌晨四点,他发来一句:
“妈,我以前真的太混账了。”
“我发烧时,你整夜守着我。”
“我还嫌你烦。”
“刚才针扎进去的时候,我突然发现,没有人天生该管我。”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他一句:
“病了去医院。”
“别拿身体赌气。”
他回了一个“嗯”。
再没多说。
而青州大学那边,事情彻底炸开。
我公开追索捐赠款后,其他校友坐不住了。
有人要求查图书基金。
结果发现一部分钱被用于行政楼装修。
有人要求查奖学金。
名单里出现了领导亲属。
还有人查实验室设备采购。
同型号仪器,采购价比市场高了近一倍。
媒体跟进,教育主管部门进驻。
校长被暂停职务。
戴主任接受调查。
学校新修的东大门,因为资金来源和审批流程都有问题,被要求整改。
讽刺的是。
那座门还没正式启用,就被围挡遮了起来。
网上骂声一片。
有人说我太狠,毁了母校名声。
旧实验楼依旧锁着。
衡启青年创业中心的牌子,连螺丝都没拧上。
校长给我发过一条长消息。
说他工作压力大。
说学校经费紧张。
说有些事不是他一个人能决定。
最后说,希望我顾念校友情分。
我看完,删除。
校友情分,不是用来掩盖账本的。
8
青州大学出事后,很多人劝我别再碰教育捐赠。
“林总,学校里的水太深。”
“你不如把钱放企业基金,省心。”
“名校都这样,普通学校更难管。”
我没听,去了青州机电技师学院。
它在城郊,校门很旧。
实训楼墙皮掉了一块。
停车场里没有豪车,只有老师的电动车和学生的自行车。
院长姓梁,五十多岁,手背上还有旧伤疤。
他带我进实训车间。
里面几台老机床轰隆作响。
有台机械臂停在角落,外壳磨得发白。
几个学生围着它,拿着本子记录故障代码。
指导老师蹲在地上,手上全是油污。
看见我,他有点不好意思。
“设备太老了。”
“新教材上的项目,我们很多只能看视频。”
“学生想练,但条件跟不上。”
我站在车间里,看了很久。
什么排面都没有,只有机油味、焊点、扳手声和一群眼睛发亮的年轻人。
梁院长问得很直接:
“林总,您愿意投我们,我们当然欢迎。”
“但我得先说清楚,我们不搞花架子。”
“钱如果进来,我希望用在设备、耗材、奖学金和老师培训上。”
“我们能接受企业监督。”
“每一台设备,每一笔采购,每个拿奖学金的学生,都可以公开。”
我问:
“能不能做到季度公开账目?”
“能。”
“奖学金直接打学生账户?”
“能。”
“设备采购我方参与直采,产权登记清楚?”
“可以。”
“学生实训不能变相廉价用工。”
梁院长立刻说:“这个写进协议。”
我笑了。
“那就做。”
原本撤回的五百万,我转投青州机电技师学院。
项目名叫:
“衡越工匠计划”。
签约那天,没有媒体大阵仗。
只有一间小会议室。
梁院长把协议翻了三遍,确认每一页都没问题,才签字。
他握着我的手,眼眶有点红。
“林总,这笔钱对我们很大。”
我说:“钱大不大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得落到学生手上。”
三个月后,第一批数控机床进校。
启衡——不,衡越的工程师每周去上企业课。
学生第一次摸到新型号机械臂时,兴奋得像过年。
有个叫小段的男孩,家里在山里。
他拿到五千块奖学金那天,给梁院长鞠了三个躬。
他说,他爸不用再去工地借钱了。
半年后,青州机电技师学院参加省智能制造技能赛。
拿了一等奖。
梁院长给我发来照片。
一群孩子穿蓝工装,站在车间里,手里举着奖杯。
笑得特别亮。
我看着照片,忽然觉得心口松了一块。
这才是五百万该有的去处。
9
许砚白复读那一年,过得比他想象中难。
他白天上课。
晚上去便利店兼职。
周末给初中生补数学。
刚开始,他很不适应。
便利店夜班要点货、拖地、热关东煮。
有客人喝醉了骂人,他只能忍着。
第一次拿工资,一千八百多。
他给我发了张截图。
“原来钱这么难赚。”
我没有评价。
后来,他开始记账。
早餐六块。
午餐十五。
公交两块。
打印资料三块五。
手机话费五十九。
他以前随手买一双鞋的钱,现在要算一个月。
有一次,他在便利店碰见以前的同学。
对方开玩笑:
“许少,体验生活呢?”
许砚白说:“打工。”
同学愣住。
他没有解释。
晚上他给我发消息:
“以前我觉得自己挺有面子。”
“现在才知道,面子是你给的钱撑起来的。”
这句话,我看了很久。
依旧没回。
不是不心疼。
是我知道,有些认知必须自己疼出来。
青州大学的调查结果也陆续出来。
韩副校长被免职。
戴主任被处分,后续问题移交。
基金会整改。
多个校友捐赠项目重新审计。
曾经挂在校史馆里的我的照片,被悄悄撤下。
孟秋看到新闻,气得不行。
“林总,他们怎么好意思?”
我反而平静。
“不挂也好。”
“我现在也不想跟他们互相装熟。”
许明川倒是来找过我一次。
在公司楼下等了半天。
一见面就叹气:
“知衡,砚白毕竟是你养大的。”
“你现在让他吃这么多苦,是不是太过了?”
我看着他。
“你要是心疼,可以接回去养。”
他脸色僵了。
“我条件不允许。”
“那你凭什么指点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
“他现在知道错了,你总得给他个台阶。”
我笑了。
“许明川,你不是来替他求情。”
“你是怕他以后真出息了,不认你这个爸。”
他被我说中心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最后甩下一句:
“你现在这么狠,以后别后悔。”
我没有后悔。
10
很快,高考又到了。
许砚白考完那天,没有像去年一样摔门发脾气。
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考完了。”
“数学最后一道没做全。”
“但我尽力了。”
我回:
“知道了。”
这是半年里,我第一次正常回复他。
他很快又发:
“妈,谢谢你还回我。”
我没再回。
查分那天,他考上了一所普通本科。
不在青州。
学校排名一般。
专业是机械电子工程。
录取结果出来后,他给我发来截图。
接着是一长段文字。
“妈,我考上了。”
“不是你以前期待的学校。”
“也不是我嘴硬时说的名校。”
“但这是我自己考的。”
“这一年我才知道,以前我有多混账。”
“你养我十八年,我却只记得你没给我买到青州大学。”
“对不起。”
我看完。
把手机放在桌上。
过了很久,我让财务按预算打款。
第一年学费。
住宿费。
基础生活费。
没有多一分。
孟秋问:“要回他吗?”
我摇头。
“钱到了,就是回复。”
有些伤,不是几句道歉就能抹平。
我可以继续承担他的基本责任。
但我不会再回到从前。
一年后,衡越工匠计划出了第一批毕业生。
青州机电技师学院的就业数据很好看。
工匠班三十二个人,三十一个进入制造企业。
其中十二个进了衡越及合作厂。
最高的月薪一万四。
最低的也比当地平均工资高出一截。
小段签约那天,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他站在宿舍楼下,穿着新工装,有点腼腆。
“林总,我爸说,等我第一个月工资下来,他就不用去外地打零工了。”
“谢谢您。”
我看了两遍。
这比任何校友荣誉都让我高兴。
青州大学那边,旧实验楼依旧荒着。
新校门拆了一半,重新审批。
创业中心成了一个笑话。
不少校友撤回捐赠意向。
学校后来给我发过邀请函。
说整改完成后,希望我回去参加座谈。
我没有去。
那段时间,许砚白已经开学。
他在学校申请了勤工助学岗位。
周末给同学修电脑、装小设备。
有一次,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学校实验室里,他穿着蓝色工装,手上沾了油。
配文很短:
“今天拆了第一台减速器。”
我看着照片,忽然想起他小时候。
他第一次拼机器人,零件撒了一地。
他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小车给我看,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我努力给他最好的,他就会长成一个踏实、正直、懂感恩的人。
后来我才明白。
给得太多,有时候不是托举。
是遮住地面。
他看不见脚下的路。
他后来偶尔会给我发消息。
说食堂哪道菜难吃。
说专业课很难。
说兼职攒了钱,想寒假自己买一台二手电脑。
说如果以后能进衡越实习,他会按正常流程投简历,不让我打招呼。
我有时回一个“嗯”。
有时不回。
我们之间不再像过去那样亲密。
但也没有彻底断掉。
我仍是他的养母。
某次采访,记者问我:
“林总,您当初撤掉青州大学五百万,后来投给技师学院,后悔过吗?”
我想了想。
“不后悔。”
记者又问:
“那对儿子的处理呢?”
我看向车间。
玻璃窗后,几个年轻学生正在调试机械臂。
指示灯一盏盏亮起。
他们围在一起,认真、笨拙、兴奋。
像一群终于摸到工具的人。
我说:
“人得为自己说过的话、走过的路付代价。”
“学校是这样。”
“孩子也是这样。”
采访结束后,我回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青州机电技师学院寄来的奖杯复制品。
旁边是许砚白寄来的一张明信片。
上面写着:
“妈,我会好好走自己的路。”
我把明信片收进抽屉。
窗外,衡越新厂区的灯一排排亮起来。
车间里机器运转,年轻工程师进进出出。
我的生活很忙。
明天还要去看一条新的机器人产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