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晋秀女指着我,说我和带刀侍卫有染。
证据是一方绣着“意”字的帕子,外加一封酸得掉牙的情书。
她哭得柔弱,句句要我死。
“此女败坏宫闱,还请太后娘娘做主!”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
啊?不是。
我只是从西苑偏殿溜出来看选秀,顺路问了个路而已。
怎么就问到床上去了?
更离谱的是,她们查遍秀女名册,没找到我的名字。
于是她更激动了。
“她冒名入宫,必有图谋!”
我沉默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
我不是秀女。
我是三个月前才被皇帝认回来的还珠格格。
1.
承华殿前响起那声“就是她”的时候,我刚咬下最后一颗糖葫芦。
山楂酸得我眉头打结。
一个穿水红宫装的秀女扑通跪下,手里高举一方帕子,泪珠子说掉就掉。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臣女亲眼所见,她在御苑西角与侍卫私会!”
“二人拉拉扯扯,言语亲密,实在有辱宫规!”
四周一下静了。
下一瞬,待选的秀女们像潮水一样退开。
我站在中间,手里捏着竹签,像个刚偷完供果被抓的小贼。
那秀女叫柳含烟。
我听阿蛮提过,说她是这届秀女里最会哭的。
哭起来眉眼带雨,连嬷嬷都舍不得罚重了。
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她将帕子往前送。
“这便是证物。上面绣着一个‘意’字,正是她与侍卫传情之物。”
我看了一眼。
帕角那字歪歪扭扭,像一只摔断腿的蚂蚱。
我诚心诚意发问:“你确定这是情物,不是练手失败扔出来的破布?”
柳含烟脸色僵了一瞬。
旁边立刻有人斥我:“事到如今还敢狡辩?后宫重地,岂容你这等轻浮女子放肆!”
“若让这种人入选,岂不是坏了我们所有人的名声?”
“请太后娘娘严惩!”
我把糖葫芦咽下去,酸得牙根发麻。
今日选秀复看,承华殿外全是人。
太后坐在殿前,脸色沉沉。
皇后坐在一旁,目光扫过我,似乎觉得我眼熟,又一时没想起来。
这不怪她。
我三个月前才被接进宫。
皇帝说我身份未定,先住西苑偏殿。
说是格格,其实除了几身新衣裳和一堆看不懂的礼册,我对宫里还没池塘边的锦鲤熟。
今日我只是听说选秀热闹,趁阿蛮去给我取披风,自己绕出来瞧一眼。
谁知道热闹没瞧成,我成了热闹。
柳含烟哭得更凄切。
“臣女并非有意为难她。只是宫闱清正,关乎皇家颜面。”
“若今日不揭穿,来日她侥幸承宠,岂非祸乱后宫?”
我举起手里的竹签。
“我能说句话吗?”
太后冷冷看我:“说。”
我指了指帕子:“第一,我不认识什么侍卫。第二,这字绣得太丑,别往我身上赖。第三,我没报名选秀。”
柳含烟一怔。
有秀女冷笑:“装什么糊涂?今日能到承华殿前的,不是秀女还能是什么?”
我低头看自己。
一身浅青便服,不是秀女统一的素白衣裙。
腰间还挂着皇帝三日前命人送来的龙纹玉牌。
不过外头套了披风,玉牌被遮住了。
也难怪她们认不出。
我想了想,说:“路过的?”
众人哗然。
柳含烟立刻抬头,眼底掠过一丝得意。
“太后娘娘,她言辞闪烁。臣女斗胆,请查秀女名册。”
“若册上有她,便按私通处置;若册上没有,那她便是冒名混入宫禁,更该严查!”
我看向她。
这姑娘脑子转得挺快。
就是方向不太对。
太后沉声吩咐:“查。”
掌事嬷嬷立刻捧来名册,从头翻到尾。
纸页哗啦啦响。
柳含烟跪着,肩膀还在抖,眼神却亮得很。
我趁没人注意,又从袖子里摸出半串没吃完的糖葫芦。
刚咬一口,掌事嬷嬷停下了。
她抬头,神色古怪。
“回太后娘娘,回皇后娘娘。”
“本届秀女册籍中,并无沈知意此名。”
2.
四下安静得能听见风吹珠帘的声响。
我嚼着山楂,觉得这结果十分合理。
我本来就不是秀女。
可柳含烟像捡到金元宝,猛地伏地叩首。
“太后娘娘!她果然有鬼!”
“册上无名,却混在秀女之间,又与侍卫私会,必是受人指使,意图不轨!”
我差点被糖衣呛住。
“你这话接得挺顺。”
柳含烟抬起泪眼:“沈知意,你敢说你今日没在御苑见过侍卫?”
我老实回答:“见过。”
她立刻高声道:“她认了!”
周围的秀女们顿时炸开。
“真见了侍卫?”
“难怪衣着不合规矩,原来是混进来的!”
“宫禁森严,这可是大罪!”
我抬手压了压。
“我是见了侍卫。”
“因为我迷路了。”
柳含烟冷笑:“迷路?宫里岂是你想走便走的地方?”
“你一个来历不明之人,偏偏迷到侍卫跟前?”
我叹气。
“那要不然我问石狮子?它也不回我啊。”
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太后眼神一厉,众人立刻噤声。
柳含烟又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双手呈上。
“臣女还有证据。”
“这是臣女在御苑月洞门旁拾到的信。”
“信中写着,‘暮鼓之后,西角相候,愿携卿远走’。落款赵四。”
她声音一顿,咬字清晰。
“赵四,便是与她私通的侍卫。”
我听完,沉默片刻。
“赵四?”
柳含烟盯着我:“你还想抵赖?”
我认真问:“宫里侍卫取名都这么随意吗?”
她脸色一青。
皇后让人把信递给我。
我展开扫了一眼。
字倒是端正。
内容酸得厉害。
一口一个卿,一句一个生死相随。
我看得牙更疼了。
“我有几个疑问。”我抬头,“第一,真要私奔,为什么约在御苑西角?”
“那里离太后礼佛的小佛堂只有一墙之隔,是嫌命长吗?”
“第二,暮鼓之后宫门落锁,他准备带我飞出去?”
“第三,我若真想跟人跑,为什么找个叫赵四的?听起来就不太靠谱。”
殿前死寂。
柳含烟气得眼眶发红。
“你巧舌如簧!可我婢女亲眼看见,那侍卫与你低声交谈,还伸手给你指路!”
我点头。
“对,他给我指路。”
“指的是承华殿。”
“不是黄泉路。”
几名秀女脸色变了,有人小声嘀咕:“问路也不能私下问侍卫啊。”
我看向她。
“那请问迷路的时候该问谁?问荷花?问水缸?还是问你?你看起来也不像认路的。”
那秀女立刻涨红脸。
柳含烟哭声更大:“太后娘娘,她根本不知悔改。”
“她无名无册,又与侍卫有牵扯,若不重罚,宫规何在?”
太后没有立刻说话。
皇后看着我,眉心越皱越紧。
她大概仍觉得我眼熟。
只是我进宫以来一直被安置在西苑,皇帝又下令暂不对外张扬。
除了几个近身伺候的老人,没几个人见过我。
柳含烟大概也正是仗着这一点。
她转而朝太后磕头。
“臣女愿以性命担保,绝无半句虚言。”
“若她清白,便让宫中嬷嬷查验。若她已失贞,便可当场坐实罪名。”
我脸上的笑意淡了。
四周忽然安静。
有人附和:“是啊,验一验便知。”
“若她不是秀女,更该验清楚,免得污了宫禁。”
“女子清白不容含糊。”
我看着她们一张张理直气壮的脸。
忽然觉得那串糖葫芦一点也不甜了。
我慢慢开口:“你们所谓查案,就是先撕人衣裳?”
“帕子不查来处,信不查笔迹,侍卫不查名册。”
“只要把一个女子按倒验身,就算你们赢了?”
柳含烟脸色微变。
她很快又哭起来。
“我也是女子,怎会不知屈辱?可后宫名节重于一人颜面。”
我看着她。
“你不是不知道屈辱。”
“你只是觉得屈辱落在别人身上,很好用。”
太后脸色一沉。
“放肆!”
柳含烟立刻抓住机会:“请太后娘娘命人拿下她!”
3.
两个粗使嬷嬷上前,一左一右扣住我的胳膊。
我手里的糖葫芦掉在地上,糖壳碎了一地。
柳含烟看见,眼中闪过一丝快意。
她膝行几步,声音哽咽得恰到好处。
“太后娘娘,此女来历不明,胆敢顶撞。”
“若再容她狡辩,只会坏了宫中风气。”
“请先杖责,再验明正身。”
有秀女立刻接话:“正该如此。她既敢做,就该受罚。”
“若验出不洁,便是死罪也不冤。”
我抬眼看她们。
这群人里,有的与我无冤无仇。
甚至不知道我是谁。
可她们围上来时,半点不迟疑。
因为踩死一个“低贱女子”,对她们而言,既安全,又能显得自己清白高贵。
嬷嬷扯住我的袖子,将我往刑凳旁拖。
我挣了一下。
披风被扯歪,腰间的龙纹玉牌滑了出来。
玉牌落在青砖上,叮当一声。
皇后猛地站起。
可她还没说话,柳含烟已经抢先弯腰捡起。
她看清玉牌上的龙纹,神情先是一惊,随即露出更狠的笑。
“太后娘娘,她竟私藏御物!”
我眼神冷下来。
“还给我。”
柳含烟攥紧玉牌,像抓住了新的罪证。
“你一个无名无册的女子,身上竟有御赐玉牌。说,你从何处偷来的?”
我一字一顿:“还给我。”
她不退反进。
“怕了?方才不是很能说吗?”
那玉牌是我爹顾景琛认我那日亲手给我的。
他说,我母亲沈芸娘当年离京时带走半枚玉珏,这一枚与那半枚正可相合。
他说,这是迟来的信物,也是他欠我的身份。
我不喜欢他那副愧疚模样。
但玉牌我收了。
因为那是我娘在病榻上攥着半枚旧玉,念了一辈子的答案。
柳含烟不知它的来历。
她只当我心虚。
她高高举起玉牌,声音尖利。
“诸位瞧瞧。她不但与侍卫私通,冒名混入选秀,还偷盗御物。”
“此等人若不严惩,宫禁还有何威严?”
我看着她:“最后说一次,放下。”
她冷笑:“你配命令我?”
话音落,她手一松。
玉牌砸在地上。
清脆一响。
裂成两半。
我脑中嗡的一声。
那一瞬,我忽然想起我娘临终前。
她躺在江南小院的竹榻上,手指瘦得只剩骨头,仍死死握着那半枚旧玉。
她说:“知意,若有一日你进京,别恨他。”
“他只是……不信我。”
我那时不懂。
后来入宫,听宫中旧人支支吾吾,才拼出当年往事。
顾景琛曾在江南遇见我娘,许下一生一世。
后来他被急召回京,再无音讯。
我娘怀着我入京寻他,却被人拦在宫门外。
宫里传出的消息,是她收了银子、改嫁他人。
顾景琛信了。
我娘等到油尽灯枯,也没等来一句解释。
如今连最后能证明她的玉,也碎了。
柳含烟俯身,在我耳边低声道:“你若真有本事,就让陛下来救你。”
说完,她直起身,高声道:“请太后娘娘下令杖责!”
嬷嬷将我按到刑凳上。
膝盖撞上木沿,疼得我眼前发黑。
板子被人高高举起。
皇后急声道:“且慢——”
可太后沉着脸,没有松口。
风从殿前吹过,吹得地上糖渣滚了滚。
第一板即将落下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惊惶到破音的喊叫。
“格格!”
4.
那一声像刀,把满殿的喧嚣齐齐劈开。
板子停在半空。
按着我的嬷嬷也僵住了。
柳含烟脸上的笑没来得及收回,硬生生挂在那里,显得有些滑稽。
阿蛮从殿外冲进来,发髻跑散了一半,手里还抱着我的披风。
她扑到我身边,一把推开嬷嬷,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
“格格!奴婢就去取件披风,您怎么跑到这里挨打来了!”
我被她扶起来,疼得吸了口气。
“你小声些。”
阿蛮哭得更大声:“奴婢小声不了!”
四周像被丢进一颗雷。
“格格?”
“她是格格?”
“宫里什么时候多了位格格?”
柳含烟猛地站起:“胡说!她怎么可能是格格?她分明是混进来的贱婢!”
阿蛮扭头就骂:“你才贱婢!你全家都——”
我赶紧拉住她。
“阿蛮,注意体面。”
她抹着眼泪瞪我:“您刚才都快被打了,还要什么体面!”
太后脸色铁青。
“你是何人?”
阿蛮这才想起规矩,扑通跪下,从怀里掏出一封盖着御印的文书和一块腰牌。
“奴婢阿蛮,是西苑偏殿伺候沈格格的人。”
“这是内务府给格格立的暂居文书,这是奴婢的腰牌。”
掌事嬷嬷上前接过,送到太后和皇后面前。
皇后几乎是一把拿过文书。
她展开看了两行,脸色变了又变。
“沈知意。”
“江南沈芸娘之女。”
“三月前奉旨入宫,暂居西苑,待礼部议封。”
她抬眼看我,神情复杂。
“陛下亲笔批注,确为皇女。”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
刚才喊得最凶的秀女们,一个个像被掐住喉咙。
柳含烟脸色惨白,摇头喃喃:“不可能……不可能……”
我看着她。
“我好像从头到尾都没说过我是秀女。”
她嘴唇哆嗦。
我又问:“你刚才说我不配拿御物。现在要不要顺手替陛下把女儿也认一遍?”
柳含烟扑通跪下。
“臣女不知!臣女真的不知她是格格!”
我笑了笑。
“不知道我是谁,就能给我安个私通的罪?”
“若我只是一个寻常女子,今日是不是已经被你扒光验身、打到认罪了?”
她脸色更白。
太后重重闭了闭眼,压着怒气问:“皇后,此事为何哀家不知?”
皇后低声道:“陛下曾说,沈姑娘身份牵涉旧事,暂不张扬。待礼部拟定册封后,再禀告宗亲。”
太后看向我,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不悦。
她不喜欢突然冒出来的皇女。
我看得出来。
可即便不喜欢,我也是皇帝的血脉。
柳含烟想把我当泥踩,便踩错了地方。
她仍不死心,忽然抬头。
“太后娘娘,即便她是格格,也不能说明她没有私会侍卫!”
“皇女更该自重。她今日在御苑与侍卫独处,是臣女亲眼所见!”
阿蛮气得跳起来:“你放屁!我们格格初来宫里,连御膳房往哪走都记不住,她能跟谁私会?”
我小声提醒:“御膳房我记住了。”
阿蛮噎了一下,哭得更凶:“那也不是重点!”
皇后揉了揉眉心。
太后冷冷道:“传西苑管事,查她今日行踪。”
阿蛮立刻道:“桂嬷嬷去内务府领月例了,很快就到。格格今日午前还在西苑吃蜜糕,后来趁奴婢不备——”
我咳了一声。
阿蛮改口:“后来出门散心。”
她这改得还不如不改。
柳含烟抓住话头:“看!她擅自离开住处,又不带侍女,分明心中有鬼。”
我看着她,叹了口气。
“你真是不到黄河不掉泪。”
她咬牙:“我只求真相。”
就在这时,殿外太监尖声通传。
“皇上驾到——”
5.
顾景琛进来时,满殿跪了一地。
我没跪。
倒不是我倔。
是膝盖刚撞过刑凳,一弯就疼。
阿蛮扶着我,急得眼泪又要掉。
明黄色衣摆停在我面前。
我低头看见他的靴尖,又看见地上裂成两半的玉牌。
顾景琛也看见了。
他弯腰拾起碎玉,指腹在裂口处停了很久。
殿内温度仿佛一下降了。
他抬眼,声音压得很低。
“谁弄碎的?”
柳含烟伏在地上,抖得像秋天的叶子。
我抢在她开口前说:“不小心掉的。”
顾景琛看向我。
我也看着他。
我不想替柳含烟遮掩。
我只是不愿意让他用这块玉来表演愧疚。
太后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说到验身和杖责时,顾景琛脸色彻底沉下去。
他看向柳含烟。
“你要验朕的女儿?”
柳含烟头磕在地上。
“臣女不知沈姑娘身份。臣女只是为宫规着想,绝无私心。”
顾景琛冷声道:“既然你口口声声说证据,那便查。”
他吩咐禁军统领。
“查今日御苑值守名册,查是否有侍卫赵四。再将她所说见过的人带来。”
又转向掌事太监:“帕子、信,一并验。”
柳含烟脸色瞬间白了一层。
不多时,禁军统领先回来。
“回皇上,今日御苑值守侍卫中,并无名为赵四者。”
“禁军各班册籍,也无此人。”
殿中一片静。
柳含烟嘴唇抖了抖:“许是臣女记错了名字。当时隔得远……”
我点头:“名字记不清,私会看得清。柳姑娘眼睛还挺会挑活儿干。”
顾景琛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禁军统领继续道:“不过今日巳时末,沈姑娘确曾在御苑西角与一名侍卫交谈。”
柳含烟眼中又燃起一点光。
统领道:“那名侍卫叫周海,已在殿外候着。”
顾景琛:“传。”
周海进来,跪得笔直。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额角有一道浅疤。
柳含烟盯着他,像盯着救命稻草。
顾景琛问:“今日你可见过沈知意?”
周海道:“见过。”
柳含烟立刻道:“皇上,他承认了!”
周海愣了一下,继续说:“沈姑娘问卑职承华殿如何走。卑职按规矩退后三步,指明方向。前后不过几句话,并无逾矩。”
顾景琛:“可曾赠她信物?”
“没有。”
“可认识赵四?”
“不认识。”
“可写过这封信?”
周海接过信,看了两眼,脸黑了。
“回皇上,卑职不会写这般肉麻的东西。”
我差点笑出声。
柳含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急道:“他自然不会承认!”
我问她:“你不是说亲眼看见他与我拉扯吗?现在人站在这里,你倒是说说,我们拉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柳含烟张口结舌。
我又道:“你婢女也在吧?让她说。”
柳含烟身后的婢女早已抖得跪不稳。
顾景琛目光扫过去。
“说。”
那婢女哆哆嗦嗦:“奴婢、奴婢当时离得远,只看见沈姑娘与侍卫说话……”
我轻笑:“刚才不是亲眼所见亲密纠缠吗?风一吹,纠缠吹没了?”
柳含烟猛地回头瞪她。
婢女哭了出来:“姑娘,奴婢不敢再说了……”
这句话一落,众人神色全变。
顾景琛将碎玉握进掌心。
“继续查。”
6.
先被带上来的是针线局的老嬷嬷。
她拿起那方帕子,翻来覆去看了几眼,又抬头看我。
“回皇上,此物并非沈姑娘所绣。”
柳含烟尖声道:“你凭什么断定?”
老嬷嬷不慌不忙。
“沈姑娘入宫后,西苑送来过几件旧衣修补。她的针脚偏细,收尾习惯藏在反面第三针。此帕针脚浮乱,收针露头,且‘意’字用的是今年教秀女的新花样。”
她顿了顿。
“沈姑娘未入秀女教习,不会用此法。”
阿蛮在旁边小声嘀咕:“我们格格绣工是不大好,但也不至于这么丑。”
我看她。
她立刻闭嘴。
顾景琛又让人验信纸。
掌事太监只看了片刻,神色便变得谨慎。
“回皇上,这信纸不是寻常宫用笺。”
太后皱眉:“有何不同?”
太监低声道:“纸边压有浅浅的莲纹暗记,是长乐宫专供。”
长乐宫。
慧贵妃的住处。
殿内气氛一下变了。
柳含烟猛地抬头:“不是!这信不是贵妃娘娘给我的!”
她话一出口,自己先僵住。
我慢慢看向她。
“我还没说慧贵妃呢。”
“你倒挺懂事,先替她报了名。”
柳含烟脸色死白。
顾景琛眼神沉得可怕。
太后也皱起眉:“传慧贵妃。”
宫人匆匆去了。
这时,桂嬷嬷也赶到了。
她是西苑管事,平日板着一张脸,规矩多得能把人绕晕。
她一进殿,先行礼,随后看了我一眼,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沈姑娘,老奴说过,出西苑须报备。”
我低声:“嬷嬷,给我留点脸。”
桂嬷嬷冷冷道:“您自己不要,老奴留不住。”
阿蛮差点哭着笑出来。
桂嬷嬷呈上西苑门册。
“回皇上,沈姑娘今日巳时三刻离开西苑,途经御苑西角,至承华殿。以路程计,绝无可能绕去别处与人私会。”
她又看向柳含烟。
“另有一事奇怪。”
“沈姑娘入宫三月,身份未宣,见过她的人极少。柳秀女昨日才进内苑教习,如何能一眼认出她,还准确喊出沈知意三字?”
柳含烟喉咙像被堵住。
“我……我听旁人说的。”
桂嬷嬷问:“谁?”
她答不上来。
顾景琛冷声道:“搜她住处。”
柳含烟猛地抬头:“皇上!”
没人理她。
不多时,搜查的宫人回来,捧来一个小匣。
匣中有几张烧剩的纸片,另有一小包碎银。
掌事太监展开纸片,拼出几行字。
“若沈氏出西苑,便以宫闱私情污之。”
“先逼验身,再杖责,令其无颜见人。”
“她若留在宫中,当年沈芸娘之事迟早翻出。”
顾景琛的脸色在听到“沈芸娘”三个字时,骤然变了。
我也僵了一下。
我娘的名字,已经很久没人敢在宫里提了。
阿蛮握住我的手,掌心全是汗。
柳含烟彻底慌了。
“不是我!我不知道这些纸从哪来的!”
我看着她。
“柳姑娘,你刚才哭得那么熟练,原来是拿了词本。”
太后沉声道:“待慧贵妃来了再问。”
殿外恰好传来宫人通报。
“慧贵妃到——”
7.
慧贵妃进殿时,仍是那副温柔端庄的模样。
淡紫宫装,眉目含愁。
她先给顾景琛和太后行礼,随后看向柳含烟,眼中恰到好处地浮起震惊。
“含烟,你怎么闹出这样的事?”
柳含烟像抓住浮木。
“贵妃娘娘救我!”
慧贵妃轻轻闭眼,叹息一声。
“你若做错,便该认错。本宫平日念你初入宫中,多关照几句,却不想你竟借本宫名义害人。”
柳含烟整个人僵住。
我看着她那张破碎的脸,忍不住开口:“她让你冲锋的时候,没说冲完会把你推出去挡刀?”
慧贵妃转向我,神情哀伤。
“沈姑娘何必挑拨?本宫与你无冤无仇。”
我笑了。
“无冤无仇?”
我娘死前攥着半枚旧玉,念了一遍又一遍的名字。
她不怨顾景琛。
可我怨。
怨当年传话的人,怨挡路的人,怨那个把她逼到绝境还让她背上贪财薄情骂名的人。
桂嬷嬷忽然跪下。
“皇上,老奴斗胆,请调二十年前江南旧档与内廷来往册。”
顾景琛手指一紧。
太后沉声:“你知道什么?”
桂嬷嬷道:“老奴当年在尚仪局当差,曾听闻江南沈氏入京求见,递过一封亲笔信和半枚玉珏。可后来御前收到的,却是沈氏收金离京、另嫁商户的证词。”
“此事与今日残信所言‘沈芸娘之事’,恐怕相关。”
慧贵妃脸色微不可察地白了一下。
她很快哭道:“皇上,旧年传闻何其多,怎可凭几张来历不明的残纸牵扯臣妾?”
顾景琛没有看她。
他命人去取旧档。
殿中烛火渐渐亮起,天色从午后拖到黄昏。
旧档送来时,上面落了薄尘。
顾景琛亲手翻开。
那里面有一封所谓沈芸娘的绝情书。
信中说她不过一场露水情缘,已收下贵人银钱,愿永不入京。
落款,沈芸娘。
我看着那三个字,忽然笑了。
“这不是我娘的字。”
众人看向我。
我从怀里取出一张旧药方。
那是我娘临终前亲手写的。
纸已泛黄,边角磨损。
“我娘写‘芸’字,从不这样收笔。她说草字头要舒展,像江南春草,不能缩成一团。”
顾景琛接过药方。
他的指尖轻颤。
桂嬷嬷又比对今日残纸。
“皇上,残纸上的暗记,与当年这封绝情书所用笺纸一样,皆出长乐宫前身——昭华轩。”
昭华轩,是慧贵妃入宫初年的住处。
慧贵妃伏地哭道:“皇上,臣妾冤枉!当年臣妾不过一介嫔位,哪有本事插手御前文书?”
我看向柳含烟。
“听见了吗?”
“你都快没命了,她还在告诉皇上,她很干净。”
柳含烟浑身发抖。
慧贵妃冷声:“沈知意,你少在此血口喷人。”
我抬眼。
“终于不装温柔了?”
就在此时,一个小太监突然从殿外爬进来,重重磕头。
“皇上!一切都是奴才做的!”
“帕子、情信、残纸,都是奴才伪造,与贵妃娘娘无关!”
话音刚落,他嘴角忽然流出黑血,整个人栽倒在地。
殿中大乱。
我盯着他袖口掉出的半枚莲花银扣,慢慢开口。
“慧贵妃,你灭口的人,怎么还戴着长乐宫的扣子?”
8.
禁军立刻上前搜查小太监。
很快,从他贴身衣袋里搜出一张细纸。
上面只有八个字。
认罪即死,家人得保。
慧贵妃脸色一寸寸白下去。
顾景琛盯着那纸,眼底寒意翻涌。
我看向慧贵妃。
“找人顶罪前,也该挑个像样的。”
“一个洒扫太监,会绣秀女新学的针法?”
“能拿到长乐宫专供的莲纹笺?”
“还能翻出二十年前沈芸娘的旧事?”
慧贵妃扶着身旁宫女,摇摇欲坠。
“皇上,这是有人栽赃臣妾。”
“臣妾侍奉您多年,怎会害您的骨肉?”
这话说得好听。
可她害的不是我的时候,便不算害了吗?
禁军统领再次入殿。
他身后的人捧着托盘。
盘中有未用完的莲纹笺,一枚伪造侍卫腰牌,上刻“赵四”,还有一本账册。
统领沉声回禀:“皇上,臣等从长乐宫掌事女官房中搜出这些物件。”
“另查账册,二十年前,长乐宫外管事曾三次给京郊驿馆送银。”
“同年,沈芸娘所住客栈失火,店中伙计改口称她收金离京。”
我呼吸一滞。
客栈失火。
我娘后来身体一直不好,确是因那场火伤了肺。
她从不提,只说京城风大,吹坏了身子。
原来不是风。
是人。
顾景琛翻着账册,脸色惨白。
禁军统领又呈上一封压在匣底的旧信。
“此信藏在长乐宫佛龛暗格内,落款为当年昭华轩管事嬷嬷。”
太监展开,声音发紧地念:
“沈氏已离京,玉珏截下,绝情书呈御前。”
“若日后遗孤寻来,务必使其声名尽毁,不得立足宫中。”
念到最后,殿中静得可怕。
柳含烟突然尖叫起来。
“是她!都是贵妃娘娘教我的!”
“她说沈知意只是民女生的野丫头,陛下一时新鲜,没人会真的护她。”
“她说只要我咬死私通,再逼她验身,她就算是皇女,也没脸活!”
“帕子和信都是她给我的!”
慧贵妃猛地扑过去:“贱人,你胡说!”
禁军将她拦下。
柳含烟哭得狼狈不堪。
“你现在想丢下我?明明是你告诉我,她得宠会挡我的路。你说我若办成,必能入选,还会替我在皇上面前说话!”
慧贵妃的温柔面具终于碎了。
她死死盯着我。
“沈芸娘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回来?”
“一个江南乡野长大的丫头,也配站在这里?”
我看着她。
“我本来也没想站这儿。”
“是你们非要把我拖过来。”
“还顺手把棺材板掀了。”
阿蛮抹着眼泪,差点笑出声。
顾景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帝王的冷厉。
“慧贵妃褫夺封号,禁足长乐宫,待三司复查沈芸娘旧案。”
“柳含烟构陷皇女,伪造证据,押入慎刑司。”
“涉事宫人,一个不留,严审。”
慧贵妃瘫坐在地。
她看着顾景琛,哭得凄厉。
“皇上,臣妾陪您多年,您竟信她不信我?”
顾景琛声音发哑。
“朕当年便是不信该信之人。”
“才错了二十年。”
我垂下眼。
迟来的明白,不会让死人开口。
柳含烟被拖过我身边时,忽然挣扎着喊:“我只是想赢!我只是想进宫!”
我看着她。
“可我从没跟你争。”
“你连影子都能嫉妒成刀,也算本事。”
她哭声渐远。
殿内终于安静。
顾景琛走到我面前,掌心里躺着碎成两半的玉牌。
“知意,朕会还你母亲清白。”
我点头。
“多谢陛下。”
他眼神一痛。
我没有叫他父皇。
从入宫第一天起,我就没叫过。
9.
半个月后,沈芸娘旧案复查。
三司查明,当年我娘入京寻人,确曾递信求见。
信被慧贵妃的人截下。
半枚玉珏也被扣在昭华轩。
后来呈到顾景琛面前的绝情书,是长乐宫女官仿写。
所谓收金离京、另嫁商户,全是买通客栈伙计编出的假话。
那场火,也不是意外。
他们想烧掉客栈里的旧物和知情人。
我娘侥幸活下来,却伤了肺,带着尚未出生的我回了江南。
她一生清贫,给人缝衣熬药,从未改嫁。
也从未说过顾景琛一句坏话。
案卷送到西苑时,我坐在窗下看了很久。
阿蛮哭得眼睛红肿。
桂嬷嬷站在旁边,嘴上说:“姑娘,茶凉了伤胃。”
可她自己也悄悄擦了眼角。
案卷最后,有顾景琛新批的朱字。
沈芸娘清白无辜,追封宁懿夫人,以皇女之母礼葬。
我盯着那一行字。
忽然想起江南小院的雨。
我娘病重那年,屋顶漏水,养母拿木盆接了一夜。
娘咳得厉害,还拉着我的手说:“知意,若以后你有机会见他,别哭。”
“人一哭,就输了。”
我那时偏不听,哭得满脸都是泪。
如今我没哭。
只是眼睛酸得厉害。
慧贵妃被废,迁入北苑冷宫。
她走那日,我正好从太医院取药回来。
宫人押着她经过宫道。
她瘦了许多,发髻散乱,再没有从前高高在上的样子。
看见我,她眼神怨毒。
“沈知意,你得意什么?”
“你以为皇上愧疚,便会真心疼你?”
我停下脚步。
“我没这么以为。”
她一怔。
我说:“所以你这刀扎空了。”
她脸色扭曲。
我又好心提醒:“北苑晚上风大,门缝会漏。多垫两层被子,不然咳起来很难受。”
慧贵妃猛地尖叫:“你少装好人!”
我平静看着她。
“我不是装好人。”
“我只是想让你也尝尝,我娘当年怎么熬过那些夜。”
她被拖走了。
宫门关上,声音沉闷。
像迟到二十年的报应,终于落锁。
柳含烟被贬去掖庭,终身不得出。
柳家被查,牵出不少替长乐宫办事的旧人。
宫里人再见我时,再没人喊“沈姑娘”。
她们恭恭敬敬,称我格格。
顾景琛派人送来许多东西。
绫罗,首饰,珍玩,江南贡来的点心。
我一样没动。
后来他亲自来了西苑。
那日阳光很好,院中海棠开了几朵。
我正在给养父母写信。
他们在江南,听说我入宫后日日担忧,生怕我在宫里受欺负。
现在想想,倒也没担忧错。
顾景琛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
“知意。”
我放下笔。
“陛下有事?”
他眼神暗了暗。
“礼部已经拟好册封。朕要正式封你为还珠格格,赐府,入玉牒。”
阿蛮在旁边屏住呼吸。
桂嬷嬷也难得没有说话。
我看着案上未干的墨。
然后抬头。
“陛下,我不想受封。”
10.
顾景琛像是没听清。
“你说什么?”
我平静重复:“我不想做还珠格格。”
殿内安静下来。
阿蛮急得看我,又不敢插嘴。
桂嬷嬷垂着眼,手指却攥紧了袖口。
顾景琛脸色微白。
“你还在怨朕。”
我笑了笑。
“怨啊。”
“怎么会不怨?”
他喉结动了动。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娘带着信物千里入京,求的是一句相信。她没有求荣华富贵,也没有求后位名分。”
“可她等到的是一封伪造的绝情书,一场火,和二十年的污名。”
“陛下如今还她清白,我感激。”
“但她死了。”
“她不会因为追封诏书,就重新睁开眼。”
顾景琛眼底泛红。
“知意,朕会补偿你。”
我摇头。
“您补偿不了她。”
“也不必补偿我。”
“我在江南长大,有爹娘疼,有院子住,有河风和桂花糕。我不是在宫里缺了二十年富贵,我只是缺一个真相。”
“现在真相有了。”
“我该回家了。”
他说不出话。
我继续道:“还珠格格这个封号很好听,可它对我来说太重。”
“它会提醒我,我娘的一生,是被谁辜负的。”
“也会提醒我,我在承华殿前差点被人验身杖责,只因这座宫里有太多人能把谎话说成规矩。”
顾景琛低声:“朕以后会护你。”
我看着他。
“陛下,您当年也可以护她。”
这一句话落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没有再逼他。
有些债,说出口已经够了。
沉默很久后,他问:“你想要什么?”
我说:“出宫。”
“带我养父母回江南。”
“我娘的牌位,我想亲自带回去。她不喜欢京城。”
顾景琛闭上眼。
再睁开时,像老了许多。
“准。”
我起身行礼。
“谢陛下。”
这是我进宫以来,第一次真心谢他。
离宫那日,阿蛮收拾了四只箱子。
两箱衣物,一箱赏赐,还有一箱放着我娘的追封诏书、案卷副本和那两半修补过的玉牌。
桂嬷嬷嘴上说自己年纪大了,不便远行。
可马车出发前,她已经把包袱放到了车上。
我问她:“嬷嬷也走?”
她冷哼:“不走,留在宫里看人演戏吗?”
阿蛮笑出了声。
宫道很长。
路过承华殿时,台阶被洗得干干净净。
那日碎糖和血痕早就不见了。
可我知道,它们曾在这里。
有些东西擦干净,不代表没脏过。
顾景琛站在宫门内送我。
他没有再劝。
只是把一只小匣递给我。
里面是我娘当年被截下的半枚旧玉。
我接过来,指尖轻轻抚过裂纹。
“多谢。”
他声音哑得厉害。
“知意,若你以后想回来……”
我打断他。
“陛下,江南很好。”
他便不说话了。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
红墙金瓦在身后一点点远去。
阿蛮掀开车帘,轻声问:“姑娘,还会回来吗?”
我望着前方透进来的天光。
那光有些刺眼,却很暖。
我把玉匣抱在怀里。
“不回了。”
我曾被人指着骂秽乱宫闱。
也曾差点被按在刑凳上打到认罪。
可那不是我的结局。
我不要迟来的封号。
也不要堆满库房的补偿。
我要我娘干干净净地回家。
也要那些清醒作恶的人,付出该付的代价。
宫门在身后合上。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