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葬礼当天,何祁安失联了。
几十通电话全部石沉大海。
直到葬礼结束,何祁安才匆匆赶来。
“念枝,抱歉,我来晚了。”
我红着眼冷声质问。
“你是不是去见夏云歌了。”
何祁安像是被戳穿了一般,声音高亢。
“云歌的婚礼,我只是去见她最后一面,毕竟人死不能复生,就算我来了也改变不了什么。”
我苦涩一笑,十年了,他一点没变。
我的生日没有打通他的电话。
结婚典礼上没有打通他的电话。
我器官衰竭需要救命时没有打通他的电话。
我怀孕大出血时没有打通他的电话。
既然这电话打不通,我就不再重拨了。
我的手上还抱着女儿的遗像,我红肿着眼看向何祁安。
“何祁安,你怎么就能这么狠心,她也是你的女儿,她临死前还在喊爸爸。”
何祁安皱着眉头,失去了耐心。
“沈念枝,你有完没完,我说了,这是我最后一次去见云歌,你能不能别作了,不过是一个葬礼罢了,就算我来了,女儿能活过来吗?”
何祁安说的太轻松了,轻松到这仿佛不是他的女儿。
我笑了。
又是他所谓的最后一次。
这十年来,我听过太多他对夏云歌的最后一次。
我生日结束时,他说夏云歌回国,去接她最后一次。
我们的结婚典礼时,他直到结束才赶来,他解释说只是为了画上句号,以后和我好好过日子。
我器官衰竭,从鬼门关回来时,他说夏云歌也住院了,没人照顾,他最后一次去照顾她。
我怀孕难产大出血,没人签字,直到我凭着最后一丝意识自己签下字才活过来时,他说夏云歌意外怀孕了,不知道怀了谁的孩子,她太害怕了,所以最后陪她一次。
女儿咽气前,说想见爸爸最后一次,却直到合眼都没见到爸爸时,他说夏云歌拍婚纱照,他想最后远远看一眼。
就像是这么多年何祁安的微博小号发布的动态一样。
“无一次缺席你需要我的时候。”
可这十年我需要他的时候,他一次都不在。
每一条动态都在明晃晃的记录着,夏云歌所有需要他的时刻他都在。
“何祁安,你爱我和女儿吗?”
我用最后的力气拖住女儿的遗像。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我说了,只是去见云歌最后一面,她都嫁人了,你还在怀疑什么?”
我没有回应,只是转过身,抱着女儿遗像一步步走回家。
我总是相信他会改,总是相信他的最后一次。
直到这一刻,我再也不想等了。
何祁安见我情绪不对,一把拉住我将我抱在怀里。
“行了,别耍小脾气了,我知道你难过,女儿离世我也很难过,可日子还要过下去,你放心,以后我们好好过日子,孩子还会再有的。”
我垂眸,嗯了一声便挣开了他的怀抱。
何祁安不让我将女儿的遗像摆在卧室。
不知为何,他看着遗像时,总有种异样的感觉。
不过我没有深究什么,而是偷偷拿出了十年前他给我的保障,一份他签好字的离婚协议书。
整整七天时间,何祁安都借口上班没有回家。
第七天时,何祁安带着夏云歌和她的孩子回来了。
夏云歌眼眶还红着。
何祁安一手拉着夏云歌的行李,一手在她的身后护着,生怕她摔倒。
这样的保护,早在九年前就消失在我的身上。
“念枝,云歌她和丈夫闹了点矛盾,想要在我们家借住一阵子,你把女儿的遗照都收起来,把主卧空出来。”
何祁安就是这样。
只要是夏云歌的事,我和女儿永远都要让位。
我没有动,只是收拾了几件衣服,抱着女儿的遗像准备出门。
何祁安一把拽住我的手臂。
“你要干什么?”
我冷声开口。
“不打扰你们,我出去住,给她腾地方。”
何祁安紧皱着眉头,将我拉进次卧。
“沈念枝,你摆臭脸给谁看?以前嫁给我时算计的那么精明,怎么现在懒得装了?你不知道你这么做会让云歌难堪吗?你自己的思想龌龊,还非要搞得大家都不舒服是不是?”
精明。
我嗤笑一声。
在何祁安的眼里,我多年不离不弃的陪伴在他眼里是见缝插针的精明。
当年我差点被人贩子拐跑时,是十六岁的何祁安用小小的身躯骑着山地车勇敢地截停了小箱型车并大声呼救,我才得以被救。
后来,我几乎参与了何祁安的所有人生。
他高考失利,我就填分差几百的专科去陪他。
他创业失败,我就借钱支持他。
夏云歌嫌他欠的钱太多而出国,我就日日夜夜守着烂醉的他。
直到后来,他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我毫不犹豫地答应当时负债百万的他。
那时我以为我多年的守候终于让他爱上我了。
刚结婚那一年,何祁安拉着我的手说抱歉让我陪他吃苦,他说以后一定让我过上好日子。
那时他什么事都先想到我。
买了块蛋糕他会想着带回来给我吃。
做的饭菜,他都把肉夹在我的碗里。
每逢节假日,他总会给我买一束百合花,虽然喜欢百合花的一直都是夏云歌。
我以为只要我肯一直坚持下去,我们总会幸福。
可从相遇到现在,十几年过去了,他底色原来一直没有变。
“行了,念枝,你也知道这次是特殊情况,再说,云歌也不是常住下去,就这最后一次了。”
我的眼神从最开始的失望逐渐变得平静。
我再也不想对眼前这个男人抱有任何的期待了。
正当何祁安还想说什么时,门外一声惊呼打破了宁静。
“祁安!快帮帮我,云安他晕过去了!”
何祁安冲出卧室,只见夏云歌抱着他的小儿子,一脸惊慌失措。
何祁安二话不说,抱起夏云歌的儿子冲出家门,嘴里还不忘嘱咐我。
“念枝,把家里所有的钱都带上,你自己打车来,我们先过去。”
说罢,二人便离开了。
我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不由得想起当时女儿躺在病床时的样子,他从没有想现在这样着急过。
本着对于一个孩子的怜悯,我还是带上钱去了医院。
夏云歌的儿子进了手术室。
而夏云歌和何祁安正在楼梯间商量着令我此生都难忘的事。
“云安他还是需要做配型,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合适的配型。”
夏云歌声音还有哭腔。
“大不了先让沈念枝的奶奶再做一次手术,反正我一直在给她奶奶用药,和当年给我女儿用的药是一样的,只是出不来医院,但是可以做配型手术。”
“然后我赶快再和沈念枝再生个孩子,应该能多维持一段时间。”
何祁安说得心安理得,仿佛我就是个任人摆布的玩偶。
“祁安,念枝她如果知道了她的女儿是因为做配型手术才去世的,她会不会伤害云安。”
夏云歌声音里充满了试探。
“不会,放心吧,她不会知道的,当年我利用她的器官救回你,她到现在都不知情,况且,她就算知道也不会怎样,在她心里,我才是第一位。”
我捂着狂跳的心脏,呼吸变得更加急促。
原来当年我莫名突发器官衰竭,是他赐给我的,为了救夏云歌。
而后来,他利用我们的女儿再次重蹈覆辙,可不幸的是我的女儿活不过来了。
我们不过是他与夏云歌实现誓言的小白鼠。
我一直以为何祁安只是不爱我,却不曾想捅刀子最深的是他。
“放心吧云歌,只要你需要,我就不会缺席。”
何祁安的话给夏云歌吃了个定心丸。
“祁安,如果你还愿意,我可以离婚,我可以……”
何祁安打断了夏云歌的话。
“云歌,这辈子我可以万事以你为先,但我不能弃念枝不顾,我也没想过会和她离婚。”
听到这段话,我突然笑了。
原来我奢求的婚姻,不过是他送来的一场交易。
何祁安和夏云歌出来时,看到的是我坐在手术室门口的椅子上。
“念枝,钱交了吗?”
我垂眸,轻轻点点头。
“何祁安,我们离婚吧。”
此话一出,何祁安的身子一震。
“你说什么?”
我没抬头,而是机械的重复。
“离婚吧。”
何祁安有些意外,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沈念枝,医院是你开玩笑的地方吗?你就算耍小性子也要分场合行吗?这次又因为什么?因为我救云歌的儿子了?”
“人命关天的事,你怎么这么小气啊,你也是当妈的,知道云歌怀孕多不容易。”
他知道夏云歌怀孕多不容易,却忘记了当年因为大出血辗转几次手术台的我。
那时我只是想和他有孩子,有个家。
“那我们的孩子呢?”
我站起身,一汪死水的眼神看向他。
“念枝,为什么一直执迷不悟呢,女儿已经死了,我们得往前看啊,活着的人才重要。”
“好日子过多了?你以为你有什么?离了我你什么都不是。”
何祁安皱着眉头,失去耐心。
“你爱女儿吗?你爱我吗?”
何祁安长叹了口气,仿佛我现在就是个得理不饶人的泼妇。
“我爱,行了吧,满意了吗?”
我冷笑一声,随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声怒吼。
“爱?你爱的方式就是用我和我女儿的命去完成对她承诺吗?”
何祁安一惊。
“你听到了?”
何祁安没有被拆穿的尴尬,只迟疑了一瞬。
“既然你听到了就更应该体谅云歌了,为了这个孩子她失去了子宫,如果她没了这个孩子,你要她以后怎么办?”
我微仰着头。
突然反应过来,原来他回头看我的那一年不是回心转意,而是把我当成了寄托。
在他心里,我从来都不是我。
“所以,你要我怎么办?你知道我的奶奶禁不起再一次的手术了,你知道她对我多重要。”
何祁安知道我是被奶奶捡回家,用自己的全部将我托举起来,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将我拉到一旁。
“念枝,我答应你,最后救救云歌的孩子,云歌现在承受能力不好,你别再刺激她了,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只要云歌的孩子没事了,以后我不再见她了,我们好好过日子,好吗?你听话,像以前一样。”
这句话,我听腻了。
“何祁安,我不会让奶奶冒这个险的,我们离婚吧。”
何祁安脸色一变,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念枝,你别逼我,云安他还小,你奶奶呢?就算她能活又能活多久?”
我猛地给了何祁安一巴掌。
“她孩子的命是命,我奶奶的命就不是了吗?女儿的命就不是了吗?”
我跑出了医院,想要找到奶奶,带她离开。
可一切都不尽如人意。
何祁安为了夏云歌的儿子,选择将我关进了一所疗养院,二十四小时看守我。
整整七天时间,我每一天都盼着何祁安能够想起这些年我对他的好,能够回心转意。
可他没有。
直到第八天时,何祁安来看我了。
他站在门外,听着我撕心裂肺的哭喊。
“念枝,你现在情绪很不稳定,我不能带你走,云歌的孩子现在还很虚弱,等他再休养一段时间,我带你出去,带你去看你想看的极光。”
我不停地拍门,抓挠门板。
抓到手指都流着鲜红,可何祁安还是走了。
等疗养院放我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两周后了。
何祁安托人告诉我,他最后去送一次她们母子,很快就来找我。
我什么都听不进去,直奔奶奶所在的住院部。
医生告诉我,奶奶年事已高,手术刚刚结束便出现了心脏骤停的现象,后抢救无效离世。
我见到奶奶了。
不过她已然盖着白布,再无一点生气。
这一幕,我已经在失去女儿时经历过一次了。
“奶奶?奶奶!”
我趴在奶奶的遗体上,心脏像是被一只手反复蹂躏,长时间没有进食却不停地呕吐。
“女士,这具遗体已经在这里放了两周,麻烦您今天带亲属离院。”
何祁安救活了夏云歌的儿子后就将失去利用价值的奶奶扔在这,就像我一样,他可以当成不值钱的垃圾随意踩踏。
我失去了女儿,失去了奶奶。
或许连何祁安也可以算得上失去,可到现在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否拥有过他。
我带着奶奶安排后事,短短半天时间,我的奶奶就从一个人变成一个小盒子。
我带着奶奶回到奶奶的平房。
屋子不大,却四处都是奶奶爱我的痕迹。
冰箱上的纸条抄写着我最爱吃的菜。
屋子正中间摆着十八岁那年,奶奶花了一个月微薄的养老金给我拍的写真。
奶奶说她别无他求,只希望我被他好好爱着。
电话响起,是何祁安打来的。
“念枝,云歌的丈夫明天才回来,我怕她一个人应付不来,今晚我先留在这,你理解我的对吧,毕竟人命关天,你放心,旅行我安排好了,明天我接你去机场。”
我没有回应,挂断了电话。
以后这通电话,何祁安再也打不通了。
等我回到我们的家时,何祁安还没回来。
我想要收拾行李,看着诺大的屋子,却不知该带走什么。
从十年前的仓库,到四十平米的出租屋,到买下的第一个六十平米的房子,再到现在一百多平的大平层。
我们好像走过了很多路,可大概在他的眼里,陪他走过这十年的,不过是一个夏云歌的载体。
我打开衣柜,大部分都是夏云歌十年前喜欢的风格,别人总说我穿的太过时了,可何祁安就喜欢我穿成这样。
打开首饰盒,里面大多是百合花的工艺,我默默将婚戒放进首饰盒,什么都没有拿出来。
辗转到最后,我只留下了一纸双方签了字的离婚协议书,然后带走了十年来我攒下的钱。
本来是给何祁安准备的,怕他有需要钱的时候。
却没想到,到最后变成了自己的退路。
夏云歌的退路是何祁安,我的退路只剩我自己了。
我买了一张飞往我被奶奶捡到的城市。
当初奶奶捡到我时,我身患重病,那里还是个医疗不发达的小城市,奶奶为了我花了半数的钱带我安顿到大城市,就为了给我治病。
凌晨,我拔了电话卡扔进机场垃圾桶。
手上没有行李,只有奶奶的骨灰盒和女儿的遗像。
登机前,我转过头,最后看向这片土地。
何祁安,后面的路,我不陪你走了。
何祁安从夏云歌那里离开时,已经是下午了。
他给我打来电话,连续几个电话都没有打通,他以为我还在耍小脾气,眼中闪过一丝不耐。
“念枝,你又怎么了?为什么不接电话,我回来了,你直接到机场吧,现在赶不上我订的,我们可以改签。”
何祁安定的机票原本是上午的飞机,可他还是晚点了。
他翻动上午给我发的消息,发现我一直都没有回复。
“念枝,中午前我可能赶不回去了,你别生气,今天内我一定回去。”
何祁安长叹口气摇摇头。
“算了,你在家等我吧,我现在回去。”
何祁安到家时,家里已经被我收拾的干干净净,我的行李,所有的一切都在家里摆着,唯独缺少了我。
“念枝!念枝?”
何祁安四处找我的身影,却始终不见我人。
“脾气怎么越来越大了。”
何祁安一边喃喃着,一边走到客厅,眼神定格在了桌子上那份离婚协议书。
他翻开离婚协议书的手还有点抖。
他没看错,我已经在协议书上签了字。
这份协议书原本是他在结婚时交给我的。
他说他负债太多了,如果哪一天我坚持不下去了,不想留在他的身边,又不好意思开口的话,就签下这个协议书就好。
他没有想到,有一天,他会以这种方式收到这份离婚协议书。
他再次拨通了我的手机号。
一个两个三个……
我始终都没有接。
“念枝,你什么意思?你真的要和我离婚?”
“为什么不接我电话?你在哪?我们谈谈。”
消息和电话都石沉大海。
何祁安翻遍衣柜和角落,试图找到我留下的证件,他抱着我只是耍小脾气没有走远的念想。
可到最后,他发现我只带走了可以离开的证件,带走了女儿遗像,其他的全部在原点,就好像这十几年来,我没有拥有过这个家里的任何东西。
他夺门而出,他去了他问我能不能嫁给他的公园,去了我们第一次牵手的十字路口,去了我们结婚的礼堂,可无论哪个地方都没有我的身影。
连续七天,我就像人间蒸发一般杳无音讯。
他抱着手机,看着那个连续一周都拨不出去的号码,心脏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般,不致死,但不舒服。
他开始买醉,喝的走路都不稳。
他始终都想不明白,日子好了,我为什么还会离开。
他站起身准备回家时,下意识地以为我就站在酒馆门口等着他。
曾经,每每他在某处买醉,我都会在不远处守着他,只要他决定回家了,我就会稳稳地接他回家。
可这一次,他栽倒在酒馆门口,两只手使不上力。
他抬起头,始终不见我走来扶起他。
到最后,他叫了个车才安稳回家。
推开门,那杯准备好的蜂蜜水也没有到来。
四处都是空旷的。
他打开手机,依旧没有拨通我的电话。
他翻看聊天记录和通话记录。
那些他没有接起的电话,没有回复的消息原来那么多。
“祁安,女儿要不行了,你在哪啊?”
“祁安,手术需要签字,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祁安,我好怕我会死,我好想见你。”
“祁安,今天是我们的婚礼,你在哪?是后悔了吗?”
……
再翻看这些文字时,何祁安莫名有些疼,他突然开始想那些重要的时刻,他好像一次都没有在。
一种异样感侵占了他的全身。
他抓着手机微微颤抖。
“念枝,你接我的电话好不好。”
这通电话,我再也不会接到了。
我换了全部联系方式,用剩下的钱租了一个小房子,找了个工作,空闲的时间就是去做义工和献血。
这种生活持续到第一个月时,我家的大门突然被敲响。
刚打开门,一个中年女性冲上来一把抱住我。
我下意识地想要推开。
“囡囡,我的宝贝女儿,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的囡囡。”
我轻皱眉头,有些不解。
“你是谁?”
这时,我才注意到,这个女性身后还跟着两个男人。
一个身着中山装的中年男性。
一个穿着衬衫的不到三十岁的男人。
“囡囡,我是你的妈妈啊,你不记得了吗?”
说到这里,女人眼里有些黯淡。
“也是,你被丢弃的那一年还不会说话,又怎么会记得我呢?”
我自己端详面前的女人,始终保持着自我保护的状态。
“你怎么确定我是你的女儿?”
面前的女人拿出一份亲子鉴定的报告。
是我献血时,血液进入了大数据,而这么多年来,他们又一直都没有放弃寻找我。
这才通过大数据比对找到了我。
她又拿出了我丢失前拍下的照片,和奶奶在捡到我时拍下的照片一样。
当年他们找来的保姆因为手脚不干净而被辞退,保姆一直怀恨在心,她将我偷出来丢弃。
后来,我的父母为了找我动用了所有人脉,悬赏大量赏金。
而他们身旁的男孩也同样是被父母收养的,叫做裴明尘。
他们走进我的房间。
不到二十平米的房子,一眼望到头。
所有的布置都很随便,只有两个遗像前布置的与其他地方格格不入。
“这是?”
我的父母问起照片里的两个人。
“是我的女儿,和收养我的奶奶。”
三人的眼神都产生了细微的变化。
当初我被丢弃时只有我一个人,二十多年过去了,再见面我依旧只有一个人。
“囡囡,你现在叫什么?”
我将倒好的水递给三个人。
“沈念枝。”
我的母亲始终攥着我的手没有松开,生怕再次失去我。
我的父母听着我平静地讲述这些年的生活,心里的愧疚和心疼油然而生。
他们没想到这些年我会过得这么痛苦。
“念枝,跟爸爸妈妈回家吧,我想你的奶奶知道你有家了也会开心的吧。”
我扭过头,看向奶奶的遗像。
奶奶,你会为我开心吗?
我被父母接回了家。
是一个二层小别墅,我的房间他们始终都没有动,每一周都会安排人来打扫。
仿佛这样我就没离开过。
“囡囡,不,念枝,妈妈不逼你现在就接受我们,但是,别再离开妈妈了,好吗?”
这是二十几年来,我第一次感受到母爱。
他们将我捧在手心上,什么事都不需要我插手,每天变着花样给我补身体。
渐渐的,我也开始熟悉了有父母的生活。
他们也会经常为我奶奶上香。
“谢谢你,救了我的女儿,谢谢你爱她。”
在这里生活了三个多月,我坚定地投身公益之中,帮助更多和我一样的人找到自己的家,我逐渐将曾经的一切慢慢淡忘。
没有何祁安的人生,原来这么美好。
可当我以为我的生活慢慢步入正轨时,一个不速之客却突然闯了进来。
何祁安敲响了我家的门,而那天我的父母都不在。
打开门的一瞬间,一种莫名的恐惧感和恨意侵蚀我的大脑。
这是奶奶死后,我第一次见到何祁安。
“你来干什么?”
我的声音是我自己都没有察觉的冷。
“念枝,我来接你回家,我知道你受了点委屈,但你也不能说走就走吧,一切都结束了,我们回家好好过日子好不好,那份离婚协议书我就当没看过。”
何祁安看上去像是没休息好。
“家?何祁安,我们在法律上已经不是夫妻了,我们更没有家了,你走吧,别再来了。”
身后,裴明尘身着西装走来,看起来是刚开完会。
何祁安紧皱着眉头。
“念枝,到底为什么?你爱上别人了?傍上大款了是吗,你以前说的那些话都是放屁是吗?我真没想到你变成这个样子。”
我眉眼冷了几分。
“变?是啊,你倒是没变,十年如一日的爱一个人,何祁安,我们没有一点关系了,所以我爱上谁都和你没关系。”
何祁安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沈念枝,你当真要放弃我们这么多年的婚姻?你难道能忘了这十年的感情?能忘了我们的女儿?能忘了我们吃过的苦?”
我一把甩开何祁安的手。
“你没资格提起我们的女儿!你不配!忘掉的不是我,是你!女儿临死前想要见爸爸时你在哪?我差点死在病床时你在哪?我需要人陪的时候你在哪?你什么时候都不在,你怎么好意思提起曾经的!”
何祁安心猛地一沉,有几分心虚。
“我那是迫不得已的呀,云歌她需要帮助,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况且,我都和你在一起了,怎么可能会和云歌发生什么。”
我笑出了声。
“迫不得已?见死不救?我死了这么多次怎么没见你救我,何祁安,但凡你没有用我女儿和我奶奶的命去冒险我都不会这么恨你,我会像狗一样继续回到你的身边。”
何祁安听了我的话,呼吸骤然停住,不知为何,现在的我眼里只剩决绝。
好像是伤的太透了,以至于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我。
“念枝,你清醒一点吧,你结过婚,怀过孩子,没有父母没有家人,怎么会有人真心待你,只有我才不介意这一切……”
何祁安还想再说什么时,我的父母冲过来狠狠地推开他。
刚刚我们的对话,他们听得一清二楚。
裴明尘将我拉到他的身后,防止误伤到我。
“你还敢来找我的女儿!你滚开!”
我的父亲定睛一看,何祁安就在前不久还找过我的父亲拉投资。
“女儿?”
何祁安愣住了。
“你说念枝是您的女儿?”
何祁安不可置信地来回打量。
“你口中的念枝就是我们的女儿,你要再胆敢来欺负我的女儿,我跟你没完。”
说罢,我的父母将我带回了家,只剩下何祁安还愣在原地。
之后的几天,网络上突然开始传出大批有关我的网络谣言。
说我只是为了博眼球。
说我在生活中其实是一个为了傍大款抛弃丈夫的人,还曾经当小三抢了别人的男朋友。
大批网友涌进我的生活开始无端的谩骂。
我的父母根本无法容忍其他人欺负我。
他们着手调查这些谣言背后的真凶。
很快,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出现在文件上。
夏云歌。
那些所有的谣言和谩骂都是出自于夏云歌之手。
裴明尘立刻找人联系夏云歌,要求她出面澄清谣言并道歉。
夏云歌非但没有,还找到了何祁安,哭诉着说我让家里人威胁她。
何祁安再次找到我时,我才刚刚结束了公益时间,准备回家。
他带着夏云歌来兴师问罪。
“念枝,你找到亲生父母,我们也为你高兴,可你不能这么忘本啊,还找人威胁云歌,你难道不知道云歌才刚经历了那么大的变故吗?”
夏云歌的孩子才好了两个多月便再次进了医院,她的丈夫也和她离婚了,她净身出户,什么都没了。
“所以,你是来找我给她道歉的?”
何祁安看着我平静到满不在乎的模样,有些不满。
“难道你不该道歉吗?”
我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心中再无一点涟漪。
我后悔,后悔当初牵扯其中。
“还敢再来?”
裴明尘开着车从不远处驶来。
他从车上拿下来一份文件,甩在了何祁安的脸上。
“这就是你所谓的白月光啊,我还以为是个多纯洁的人,以至于你这么伤害我妹妹。”
何祁安瞪大了双眼,忍者怒气,毕竟眼前的人,他不能得罪。
他低头捡起地上的文件袋。
里面全是夏云歌在国外那些不堪入目的照片。
在灯红酒绿中的,在豪华跑车里的,在高级轰趴室的……
何祁安从不可置信到怒火中烧。
她孩子的缺陷是因为她当时根本不知道怀孕,依旧每天风花雪月,直到孕反加重才知道。
而她丈夫和她离婚的原因也只是因为被骗了。
生下孩子后,夏云歌去找了当年和她发生关系的公子哥,利用孩子逼着公子哥娶自己。
公子哥的家里怕闹大,只能妥协同意先办婚礼。
可后来,结婚还不到一周,夏云歌混乱的私生活便被公子哥的家里人查到。
同时亲子鉴定也显示了,孩子并不是他们家的。
这下,夏云歌才被抛弃了。
她心心念念嫁入豪门的梦才做了不到一个星期。
在绝路上,夏云歌只好把救命稻草转移到何祁安的身上,想着让我们离婚,她再上位。
可她错估了我家人对我的爱。
我也高估了何祁安的爱。
“夏云歌,你骗我?”
何祁安眼底盛满了失望,他将文件甩在地上,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第二天,所有的谣言在铁证如山的证据下不攻自破。
我没有赚任何热度,而是扩大了公益范围,增加了团队人数。
那天后,何祁安消失了一段时间。
我再见到他时,已经是六个月后了,他正在我的公益现场的角落盯着我。
他衣着破败不堪,看上去很是憔悴。
前几天听裴明尘说,我父亲撤资了,断掉了何祁安公司最大的一条资金链。
导致他公司资金运转不足,濒临破产边缘。
我没有理会他,别过了眼。
现场结束后,何祁安才一步步凑上前来,声音沙哑。
“念枝……”
我低着头整理资料,声音温柔有力。
“有事吗?”
何祁安眼眶发红,声音有些哽咽。
“念枝,我什么都没有了,我知道错了,我不能再失去你了。”
我停下手,抬头看向眼前的人。
“错的是我,何祁安,我错就错在不该爱你,错在我不该为了你放弃一切,十几年了,我真的累了,你说你不能失去我,可这十几年里,我根本没有拥有过你。”
何祁安,眼神僵直,像几夜没有合眼。
“念枝,你说过,你不会丢下我不管的,你说过你不会离开我的。”
我讽刺道。
“何祁安,这不是向你看齐吗?所有的誓言只有在爱的时候作数,可你有哪一个表现是爱我的?”
“如果当年我死在手术台上,你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深情?我不欠你什么,我也不想恨你什么了,我就想从此以后过没有你的日子,就这么简单,放过我吧。”
话落,我转身想要上车离开这里,关车门时,何祁安突然伸出手,拦住了车门。
他痛的闷哼一声,手背瞬间变得红紫。
我没有像以前那样,心疼的捧起他的手。
“何祁安,疼吗?我想应该不会有我大出血时疼,也不会有女儿手术疼,更不会有奶奶的疼。”
我的话像是一根根刺扎进何祁安的心里。
“念枝,你真的,要放弃我们的感情了吗?”
天空大雪纷飞,到冬至了。
何祁安的头上还飘洒了些雪花。
“何祁安,我要放弃的,是恨,只有这样我才能铲除你在我生命里的最后一份情感,只剩下恨了。”
我抬手拿过车里的医药箱和伞,丢在何祁安的面前。
“别让我瞧不起你,以后再见到请叫我全名,沈念枝或者裴囡囡。”
说罢,我关上车门,再对倒车镜上的人没有一点留恋。
那也是我最后一次再见到活着的何祁安。
三年后,我的公益事业越做越大,已经涵盖了十几个城市,帮助四千多个孩子找到自己的家。
可唯独我的女儿再也回不了家了。
又到了一年女儿的生日。
我买了一束插满玩偶的花束,来到女儿的坟墓前。
“宝贝,妈妈一直都在等你回家。”
我轻抚墓碑上的遗照。
待我准备离开时,看见了墓碑旁的树后面有一个人影。
是何祁安,他靠在树上已经没有了呼吸,身旁还散落着许多酒瓶和一个插着蜡烛完好无损的蛋糕。
我没有伤心,只是安排了人来处理何祁安的后事,安排好一切后,我没有犹豫,直接离开。
这一刻,一切的痛苦都留在这里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