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爸爸欠下千万赌债,带着妹妹跑了,妈妈被讨债的推下楼梯瘫痪了。
我和妈妈卖掉所有的家产,住进出租屋。
为了给她买药,替我爸还赌债,我辍学一天打十份零工。
十年里,我白天打工,晚上给妈妈端水擦身,换药按摩。
她总红着眼说:
“棠棠,妈只有你了。”
直到二十五岁那年,我在酒店被临时调去最大的宴会厅服务一场升学宴。
门口的电子屏上写着:
“恭贺叶知夏同学考入京州大学。”
我端着酒水走进去,看见消失十年的爸爸叶建成穿着西装,站在主桌前笑得满面红光。
而我瘫痪十年的妈妈林秀琴,挽着他的胳膊,正举杯给宾客敬酒。
台上,爸爸搂着他们的小女儿,声音洪亮:
“知夏争气,我们夫妻俩决定,把老家拆迁款换来的那套江景房,送给她当升学礼。”
满厅掌声雷动。
我站在角落,手里的托盘抖得厉害。
原来这十年,只有我一个人被困在他们编好的苦难里。
1
我看着叶知夏被宾客围在中间。
她穿着旗袍,脖子上挂着珍珠项链,手腕上戴着抵得过我半年工资的手链。
而旗袍下露出的腿纤细笔直。
那双我每天擦洗、按摩、贴膏药的腿,正踩着细高跟鞋,走得比谁都稳。
有人夸她:
“知夏真好命,考上京州大学,爸妈还送江景房。”
叶建成笑得合不拢嘴。
“孩子争气,做父母的再辛苦也值得。”
我听得想吐。
这十年,真正辛苦的人是谁?
是先给林秀琴换尿垫,再赶去后厨洗油锅兼职的我。
是冬天手裂开口子,还要去医院做夜班陪护的我。
是胃疼到直不起腰,也要给所谓债主转钱的我。
林秀琴看见了我,她脸上的笑僵住。
下一秒,她快步走来,一把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拖进旁边的备餐间。
动作快得惊人,哪里像瘫了十年的人?
门关上,她立刻压低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着她脚上的高跟鞋,声音发哑:
“这话不该我问你吗?”
她眼里闪过慌乱,很快又冷下脸。
“今天是你妹妹升学宴,你别闹。”
我笑了。
“妹妹?你不是说她可能死在外面了吗?”
林秀琴皱眉:
“有些事回家再说。”
我余光瞥见门缝外,叶知夏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正朝这边看。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林秀琴一回头,她立刻别过脸去。
我刚要开口,门又被推开,叶建成走了进来。
十年不见,他胖了,西装笔挺,手腕上戴着金表。
他看着我,神情冷漠:
“叶棠,你妈身体不好,你别刺激她。”
叶建成又从钱包里抽出几张现金,塞到我手里。
“今天先好好上班,别在这里丢人。”
我把钱塞回去。
“我不需要。”
我转身出去,可没走两步,叶建成又追上来,拽住我胳膊。
“听见没有?不准在宴会上乱说。”
林秀琴也跟出来,站在我另一边,声音压得发狠:
“你要是毁了知夏的大日子,我不会放过你。”
我挣开叶建成的手,申请换了个宴会厅,我一刻也不想看见他们。
深夜下班,我回到出租屋。
林秀琴站起来,开口向我解释:
“当年我确实摔过,腿也确实伤过。医生说不好好养,可能一辈子站不起来。”
我问。
“那后来呢?你能走了,为什么还要我背你上下楼?”
林秀琴理直气壮:
“能走几步和彻底好了是一回事吗?我腿阴雨天还疼。今天是你妹妹大日子,我吃了止痛药硬撑过去的。”
“再说,我要是早告诉你,你还会管我吗?”
我盯着她:
“拆迁房呢?老家什么时候拆的?为什么我不知道?叶知夏凭什么拿江景房?”
她别开脸:
“拆迁是大人的事,你知道有什么用?”
我笑出了声。
“我不是叶家人吗?我户口不在老家吗?”
林秀琴被问烦了。
“叶棠,你别什么都想争。知夏从小跟着你爸在外面不容易,她成绩好,将来有大前途。房子给她,是我们全家商量好的。”
我问她:
“那我十五岁退学,吃剩饭,穿旧衣,被人看不起的时候,你想过我吗?”
她皱眉:
“你怎么总跟知夏比?你从小就倔,不像她会读书、会讨人喜欢。”
那一刻,我忽然很累。
我转身回到房间,反锁上门。
那一晚,我睁眼到天亮。
手机里,是我搜出来的拆迁办电话。
2
第二天一早,林秀琴故意把水杯摔在地上。
又把药盒砸到门口,捂着胸口喘气:
“棠棠,我昨晚一夜没睡,腿疼得像刀割,你是不是还在怪妈妈?”
我背着包站在门边,以前她这样,我一定会请假留下来照顾她。
可今天,我只是把碎玻璃扫进垃圾桶。
“我有事。”
林秀琴愣住。
“什么事比你妈还重要?”
我没回答。
她立刻拔高声音:
“下个月针费呢?债主那边也该给钱了,你别装糊涂!”
当年她瘫痪的那一年出院后,她就一直在一家据说有免费护工陪护,可以打“康复针”的小诊所调理。
我白天太忙,只能是通过妈妈的所谓的病例单子截图来转给她钱。
我转身出门,先去了那家开“康复针”的小诊所。
前台护士翻了半天记录,不耐烦地说:
“林秀琴?没有这个长期治疗病人。”
我拿出这些年的缴费截图。
护士扫了一眼,笑了。
“这不是我们诊所账户,是个人收款码。”
个人收款码。
我省吃俭用转出去的钱,连一张真病历都没换来。
随后我去了老家街道办。
老宅已经不在了,原来的巷子变成围挡,旁边立着楼盘宣传牌。
“江岸云庭,瞰江大宅。”
我找到拆迁办,报出叶家的地址。
工作人员查完电脑,抬头问:
“你是叶棠?”
我点头,她有些意外。
“你们家三年前就完成补偿安置了。你本人签过授权材料,放弃部分现金补偿,同意将安置权益合并到叶知夏名下。”
屏幕上,我的名字下面按着红手印。
我一眼认出那是我的。
那年林秀琴让我签过一摞文件。
她说是医保报销单。
她说康复治疗很贵,不签就报不了。
我刚做完夜班陪护,困得眼睛都睁不开,就一页页按了手印。
工作人员提醒我:
“如果你认为存在欺骗,可以咨询律师。房产还没处置的话,尽快处理。”
我复印了能拿到的材料,拨通法律援助中心电话。
接线的人听完后说:
“保存好视频、录音、转账记录和拆迁材料。如果授权是在欺骗隐瞒下签的,可以申请撤销,也可以先做财产保全。”
挂断电话,我打开银行 APP。
停掉了每月转给“债主”的自动转账。
解绑了林秀琴手机上刷我账户的亲情卡。
又把她常用的那张副卡冻结。
下午,主管给我打电话。
“叶棠,有个保洁的活,做半天私宅清洁,加班费很高,你去不去?”
我本想拒绝,可我缺钱。
找律师要钱,搬出去要钱,重新开始也要钱。
我答应了,主管发来的地址,正是江岸云庭。
门打开时,我看见叶建成站在玄关。
林秀琴站在客厅,替叶知夏整理头发。
叶知夏坐在沙发上拍照,脚边放着一堆没拆吊牌的新衣服。
叶建成看见我,脸色僵了一瞬,随即冷笑。
“来都来了,把地擦干净点。这房子以后给你妹妹住,她有洁癖。”
我握紧清洁桶。
叶知夏抬头打量我,皱了皱鼻子。
“爸,这就是你说的保洁?她看起来手脚不太利索,别把我的钢琴刮坏了。”
叶建成冷声道:
“听见没?这里任何一样东西,你都赔不起。”
我弯腰擦地,擦到钢琴旁边时,我看见上面摆着叶知夏的奖杯。
钢琴比赛一等奖,英语演讲金奖。
省级夏令营结业证书,每一张奖状后面,都是钱。
我不小心碰倒一张相框,相框没碎。
叶知夏却尖叫:
“你干什么!那是我十八岁生日照!”
林秀琴快步过来,一把推开我。
我的手肘撞到茶几,疼得发麻。
她却先检查相框,确认没坏后才瞪我:
“叶棠,你能不能别总给你妹妹添堵?”
我看着她,声音发颤:
“我给她添堵?那我这十年算什么?”
林秀琴嘴唇动了动。
叶建成已经不耐烦地指着门:
“钱我会让主管结给你,现在滚。”
我没有再说话。
拿着清洁桶离开那套江景房。
3
晚上回到出租屋时,林秀琴来了,看见我,她开口就问:
“你今天是不是去拆迁办了?你是不是还联系律师了?”
我没回答,她深吸一口气,突然放软语气。
“棠棠,白天是妈妈没控制住脾气。”
“你先过来,我们好好说。”
我没有动。
林秀琴眼圈说红就红。
“当年你爸确实混账,我一个女人有什么办法?”
“你妹妹从小身体弱,跟着你爸在外面吃了很多苦。”
“后来你爸改好了,想补偿她,我总不能拦着。”
我听笑了。
“她吃的是私立学校的苦,还是钢琴课一节八百的苦?”
林秀琴脸色一白。
我把拆迁材料复印件扔到桌上。
“我的拆迁份额,为什么会到叶知夏名下?”
她看着文件,又开始哭。
“你不懂。家里当时欠那么多钱,不这样做,我们都活不下去。”
我问。
“债呢?债主是谁?诊所在哪?这些年我转出去的钱到底去了哪里?”
林秀琴猛地抬头。
“叶棠,你现在是在审你妈吗?”
她拍着轮椅扶手,声音尖起来:
“我辛辛苦苦把你生下来,你照顾我几年怎么了?你妹妹考上京州大学,以后是要有出息的人!你呢?二十五岁了,还在酒店端盘子!”
“那是因为谁?”
我的眼泪掉下来。
“如果不是你让我辍学,我也能读书。”
“如果不是你骗我还债,我不会一天打十份工。”
“如果不是你装瘫,我不会把十年全耗在这间出租屋里。”
林秀琴愣了片刻,随即像被踩中痛处,声音更尖:
“你别把自己没本事怪到我头上!”
“你从小就倔,不讨人喜欢。知夏不一样,她嘴甜,聪明,懂事。我们多疼她一点怎么了?”
我没再跟她吵。
转身进屋,拉出早就破旧的行李箱。
衣服没几件,证件,银行卡,几本旧书。
还有这些年攒下来的病历。
胃炎,十二指肠溃疡,胃出血观察记录。
有一次我胃疼到吐血,林秀琴还让我先把她的“康复药”买回来。
我把这些病历一张张摔在她面前。
“你不是总说我身体好吗?你自己看看,我到底被你们耗成什么样了。”
林秀琴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她张了张嘴,仍想卖惨:
“棠棠,妈妈是真的没办法。妈妈也是为了这个家……”
我打断她。
“不是为了家,是为了叶知夏。”
我打开手机录音。
里面是她昨晚催我要康复针费和赌债利息的声音。
又点开宴会厅视频。
视频里,她穿旗袍踩高跟鞋,笑着给宾客敬酒。
我声音很平:
“这些,我都会交给律师。”
林秀琴终于慌了。
“你想干什么?”
“报警也好,起诉也好。”
我拿起文件袋。
“我会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
我拖着行李箱往外走。
身后,林秀琴站起来扑过来要抓住我:
“站住!”
我没回头。
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
“既然你能走,以后所有的路就自己走吧,我不奉陪了!”
说完,我拖着行李箱,关上了出租屋的门。
4
我住进了酒店员工宿舍。
四人间,上下铺,柜子小得放不下几件衣服。
可我躺上去时,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人。
不用半夜惊醒去看林秀琴有没有翻身。
不用拖着胃疼的身体去烧水。
也不用在发工资那天,把钱一笔笔转给根本不存在的债主。
第二天,我手机快被打爆。
林秀琴打了三十多个电话。
叶建成发来短信:
【叶棠,你妈摔过腿是真的,你别因为一点钱闹得一家人难看。】
一点钱。
他们拿走我的十年,拿走我的学业,拿走我的拆迁名额。
到他嘴里,成了一点钱。
我没回。
上午,律师帮我递交了财产保全申请。
下午,亲戚的电话也来了。
最先打来的是大姨。
她开口就骂:
“叶棠,你妈说你不管她了?你怎么这么狠心?她这些年多不容易。”
我听着那熟悉的说教,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林秀琴告诉我:
“你爸欠了赌债,亲戚们怕被连累,全都不要我们了。”
所以那十年,我从来没有向任何人求救。
我以为全世界都嫌我们晦气。
我以为我只能靠自己。
我问大姨:
“你们不是因为赌债不跟我们来往了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大姨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声音变了:
“什么赌债?你爸什么时候欠过赌债?”
我握着手机,指尖发冷。
她支支吾吾地说:
“你妈当年是自己下楼时踩空摔的。后来你爸带知夏去省城读书,你妈也经常过去。我们以为……你都知道。”
我笑出了声。
原来不是所有人抛弃了我们。
是林秀琴把我关在谎言里。
亲戚们参加叶知夏的生日宴、升学宴、乔迁饭。
只有我一个人,在城中村出租屋里,给一个能走能跳的人端屎端尿。
我把宴会视频、录音、拆迁材料发进家族群。
群里炸了。
有人问:
【秀琴,你不是说棠棠脾气怪,不愿意见亲戚吗?】
有人说:
【那年我还看见你在省城陪知夏买钢琴。】
还有人发:
【你们两口子这事做得太缺德了。】
林秀琴没有回复。
叶建成倒是发了一句:
【这是我们家的家事,外人少管。】
很快,他撤回了。
因为律师那边告诉我,江景房已经被暂时冻结。
那套他们准备送给叶知夏的升学礼,动不了了。
晚上,林秀琴守在酒店后门等我。
她没坐轮椅。
穿着平底鞋,脸色比过去憔悴很多。
看见我,她扑过来抓我的手。
“棠棠,你回来吧,妈以后不让你伺候了。”
我抽回手。
“晚了。”
她眼泪立刻掉下来。
“你不能真的不要妈妈。”
我看着她,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林秀琴,是你先不要我的。”
5
三天后,叶建成托亲戚带话,说想当面谈。
我去了。
地点在大姨家。
客厅里坐满了人。
林秀琴一看见我,眼眶就红了。
叶建成沉着脸,像我欠了他钱。
叶知夏坐在沙发最里面,低头刷手机,手上那条手链还亮得刺眼。
叶建成先开口:
“叶棠,房子的事可以商量。但你不能告你妈,也不能再在亲戚群里乱发东西。”
我反问:
“怕丢人?”
他拍桌子:
“我是你爸!”
我笑了。
“十年没养过我的爸?”
林秀琴立刻哭:
“棠棠,妈妈承认偏心了,可我摔伤是真的啊。那时候医生也说可能瘫痪。”
大姨忍不住说:
“可医生后来也说能恢复,是你自己不去复查。”
林秀琴脸色一白。
我这才知道,当年医院让她按时复健。
她嫌累。
叶建成在省城租的房子小,知夏又要读书,她过去住不下,老宅户口还得有人盯着拆迁的事,她索性留在出租屋。
又怕我继续读书后离开家,就把“可能瘫痪”变成了“已经瘫痪”。
至于赌债,更简单。
根本没有债主。
叶建成没有欠一千万。
所谓讨债人上门,不过是他们为了让我辍学、让我恨父亲、让我不去找叶知夏编出来的戏。
我拿出一份协议,放到桌上。
“签了。”
叶建成皱眉:
“这是什么?”
“断亲协议。”
客厅瞬间安静。
我平静地说:
“我知道法律上不可能断绝血缘关系,所以协议里写得很清楚。”
“第一,你们承认所谓赌债不存在,康复针账单造假,拆迁授权存在欺骗。”
“第二,从今天起,除了法律规定的最低赡养义务,我和你们没有任何经济往来。”
“第三,你们不得再去我单位、住处骚扰我,不得以家人名义替我做任何决定。”
叶建成气笑了。
“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我打开手机,点开录音。
是赵医生的声音。
“单子是林秀琴让我做的,钱进的是私人账户,我就是帮忙。”
林秀琴一下子站起来:
“你竟然去找他!”
我又点开律师发来的信息。
财产保全已经生效。
如果继续查下去,伪造材料、骗取授权、虚构医疗费用,哪一件都不好看。
叶建成的脸终于变了。
他压低声音:
“叶棠,你非要把家里逼死?”
我看向叶知夏。
她终于抬起头,眼神里不是愧疚,而是不耐烦。
“姐,你闹够没有?我马上要上大学了,你非要让我同学知道这些吗?”
我忽然觉得可笑。
她在意的不是我疼不疼。
她在意的是她丢不丢人。
我把笔推过去。
“签,或者我们法院见,派出所见,学校见。”
最后,是林秀琴先签的。
她手抖得厉害。
叶建成骂了半天,也签了。
叶知夏没资格签,却在旁边哭得像受害者。
我拿起协议,当着所有亲戚的面说:
“从今天开始,我叶棠,和叶建成、林秀琴、叶知夏断绝一切私人关系。”
“你们的苦难、风光、生死,都不要再拉上我。”
林秀琴哭着喊我的名字。
我没有回头。
那一刻,我不是谁的姐姐。
不是谁的女儿。
我只是我自己。
6
官司拖了几个月。
这几个月里,叶建成和林秀琴轮番找我。
先是威胁。
说我忘恩负义,会遭天谴。
后来求饶。
说只要我撤诉,他们愿意给我五万块。
五万块。
买我十年人生。
我连一个字都懒得回。
律师帮我调取了更多资料。
三年前拆迁时,我的户口还在老宅。
按规定,我本该有安置补偿名额和现金份额。
可林秀琴骗我在“医保报销单”上按手印。
那些文件里,夹着授权书。
我当时刚做完夜班陪护,整个人困得站不稳。
她说:
“棠棠,你快签,签了妈才能报销,不然针费又要你全掏。”
我就签了。
一页页签。
像亲手把自己卖掉。
法院最终认定,那几份授权存在重大欺骗和隐瞒。
属于我的拆迁补偿名额,被重新确认。
江景房不能再完整登记到叶知夏名下——保全的只是属于我的份额,他们能处置的只剩自己那部分。
叶建成在法院走廊里骂我:
“你拿了这钱也不会有好日子!”
我看着他。
“那也比被你们骗着过日子强。”
拿回属于我的份额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辞职。
主管问我:
“想好了?你在酒店干了这么多年,升领班也快了。”
我点头。
“想好了。”
新疆有一家文旅酒店招人,包吃住,工资不算特别高,但离这里很远。
远到叶建成他们不能随便出现在我面前。
远到我终于可以重新喘气。
走之前,我在家族群和朋友圈发了断亲协议。
没有卖惨。
没有控诉。
只有一句话:
【今后除法定义务外,我与叶建成、林秀琴、叶知夏不再往来。请勿替他们传话。】
发完,我拉黑了所有试图劝我的人。
去新疆那天,我坐了很久的火车。
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开阔。
城市退后,荒原铺开。
风很大,天很蓝。
我靠在车窗边,睡了这么多年来最踏实的一觉。
到酒店报到那天,经理问我:
“叶棠,对新生活有什么期待?”
我想了想,说:
“按时吃饭,按时睡觉。”
经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可对我来说,这已经是很奢侈的愿望。
半年里,我慢慢养回一点肉。
胃疼少了。
手上的冻疮也不再反复裂开。
我以为我终于甩掉了过去。
直到那天,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接通后,林秀琴的哭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棠棠,知夏得白血病了。”
7
我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林秀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急性的,医生说要尽快移植。”
“棠棠,你回来做配型好不好?你们是亲姐妹,你救救她。”
我握着手机,看着远处的雪山。
很奇怪。
我没有想象中的震惊。
也没有快意。
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我问:
“叶建成呢?”
林秀琴哽咽:
“你爸在医院借钱,房子动不了,车也卖了,可还是不够。”
说到这里,她终于露出真正目的。
“棠棠,你能不能先把你那部分拆迁款拿出来?等知夏好了,我们慢慢还你。”
我笑了。
她还是没变。
叶知夏生病,她第一反应依旧是从我身上要东西。
钱。
血。
骨髓。
命。
我说:
“我不会给钱。”
电话那边一静。
林秀琴急了:
“她是你妹妹!”
“我没妹妹。”
我刚要挂断,叶建成抢过电话。
他声音沙哑:
“叶棠,我知道这些年对不起你。但知夏才十八岁,她不能死。”
我反问:
“我十五岁的时候,就可以被你们毁掉吗?”
他沉默。
三天后,他们竟然来了新疆。
林秀琴在酒店门口等我。
风沙很大,她裹着围巾,脸被吹得发红。
一看见我,她直接跪了下来。
“棠棠,妈求你了,救救知夏。”
路过的同事都停下来看。
我只觉得恶心。
她太会跪了。
太会哭了。
太会把自己摆成可怜人。
叶建成站在她旁边,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把一张配型申请递给我。
“去做个检查,不疼。”
我没接。
“我不捐。”
林秀琴愣住。
“你说什么?”
我一字一句:
“我捐不了,也不想捐。”
她像没听懂一样:
“什么叫不想?那是你亲妹妹!”
我从包里拿出入职体检报告。
“重度贫血,胃溃疡,长期营养不良,医生建议复查和调养。”
“就算我想捐,现在身体条件也不允许。”
林秀琴的脸白了。
她当然知道我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十年里,我把肉、药、学费、未来,全省给了她们。
她嘴唇抖着:
“那你养养身体,等你养好了……”
我打断她:
“听不懂吗?”
“我不想捐。”
她眼泪掉下来,突然尖叫:
“你这是要害死知夏!”
我看着她。
“害死她的不是我。”
“是病。”
“也是你们。”
叶建成冲上来想抓我,被酒店保安拦住。
他红着眼骂:
“叶棠,你怎么这么冷血!”
我后退一步。
“是你们教我的。”
8
他们没能从我这里拿到任何东西。
很快,林秀琴又开始了老办法。
她在亲戚群里哭。
说我见死不救。
说我拿着家里的拆迁款在新疆享福,却不管妹妹死活。
这一次,我没有沉默。
我把断亲协议、判决书、体检报告全发了出去。
顺便发了一句话:
【我没有义务为被偷走的人生继续买单。】
群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大姨发了一句:
【秀琴,别再逼棠棠了。】
林秀琴彻底没了帮手。
叶知夏的病情烧钱。
叶建成卖掉了车。
卖掉了金表。
林秀琴卖掉了首饰和名牌包。
那套江景房,因为我的份额已经被确认,他们没办法随意处置。
后来,他们只能把自己能动的那部分抵押出去。
昔日升学宴上满面红光的一家三口,很快被医院账单压弯了腰。
有一天,叶知夏给我打了电话。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姐。”
我皱眉。
“别这么叫我。”
她沉默了一会儿。
“对不起。”
我没说话。
她又说:
“我以前知道你过得不好。”
“但爸妈说,你脾气坏,不想读书,是你自己要留在妈身边。”
“后来我长大了,也猜到不对,可我不敢问。”
“我怕一问,我现在拥有的东西就都脏了。”
我冷笑:
“难道不问,就干净了吗?”
她哭了。
病房里传来仪器滴滴的声音。
我听着,心里却没有多少波动。
她不是主谋。
可她享受过我被榨干换来的资源。
她穿名牌裙子的时候,我在后厨洗油锅。
她学钢琴的时候,我在医院陪护陌生老人。
她住江景房的时候,我在出租屋给林秀琴倒尿盆。
她一句对不起,换不回任何东西。
叶知夏哽咽着问: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救我吗?”
我看向窗外。
新疆的夜空很干净,星星很亮。
我说:
“我不想。”
电话那头,她哭得更厉害。
可我没有心软。
很久后,她轻声说: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前,她说:
“如果我死了,爸妈可能会去找你。”
我说:
“那是他们的事。”
她没有再说话。
那晚之后,我再也没接到她的电话。
9
叶知夏死在入冬前。
林秀琴给我发来消息:
【知夏走了。】
我看了很久。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节哀。】
葬礼我没有去。
我买了一束白花,委托同城花店送到殡仪馆。
卡片上只写:
愿逝者安息。
除此之外,再无别的话。
后来大姨给我打电话,说林秀琴在葬礼上哭到昏厥。
叶建成一夜白了头。
他们卖掉了能卖的一切。
车没了。
首饰没了。
江景房抵押后也所剩无几。
叶知夏最后那段日子的治疗费,像一个无底洞,把他们多年攒下的体面全吞了。
我听着,没有说话。
大姨叹气:
“你妈现在总念叨你,说她后悔了。”
我笑了笑。
后悔,是最没用的东西。
人总是在刀落到自己身上后,才知道疼。
叶知夏去世一个月后,林秀琴和叶建成又来了新疆。
这一次,他们没有从前的架子。
叶建成穿着皱巴巴的外套,头发白了一半。
林秀琴瘦了很多,眼窝陷下去,走路时脚步发虚。
他们站在酒店外面,像两个被世界抛弃的人。
林秀琴看见我,眼泪立刻掉下来。
“棠棠,妈现在真的只有你了。”
我看着她。
这句话,我听了十年。
每一次听,代价都是我被割下一块肉。
我说:
“十年前,你也说只有我。”
“然后你骗我退学。”
她浑身一颤。
叶建成哑声开口:
“当年的事,是我们错了。”
“我没有欠赌债。”
“也没有讨债的人。”
“你妈那次,是自己下楼没踩稳摔的。”
“我带你妹妹去省城后,刚开始也是打零工。后来跟人合伙做建材,赶上那几年行情好,才慢慢缓过来。知夏读书争气,我们就想着……让她过得好一点。”
我几乎笑出声。
过得好一点。
所以我就该过得烂一点。
林秀琴哭着解释:
“妈妈那时候害怕,怕你读了书就不要我了。”
“后来知夏成绩好,我们就想着先供她。”
“棠棠,妈妈真的知道错了。”
我问她:
“你错在哪里?”
她愣住。
我替她说:
“你不是错在偏心。”
“你是错在觉得我的人生不值钱。”
她捂着嘴哭。
叶建成低声说:
“我们现在什么都没了。棠棠,让我们跟你一起住吧,我们以后不给你添麻烦。”
我看着他们。
曾经把我丢进泥里的人,如今也掉进了泥里。
可这不是我伸手的理由。
我说:
“我会按法律最低标准给赡养费。”
“除此之外,别来找我。”
林秀琴扑过来想抓我。
我后退。
酒店保安拦住了她。
她哭喊:
“棠棠,我是你妈啊!”
我平静地说:
“我知道。”
“所以我才没有让你们饿死。”
“但也仅此而已。”
10
他们最终还是离开了新疆。
听亲戚说,叶建成后来租了一个很小的房子。
林秀琴不再坐轮椅。
也不敢再装瘫。
只是她真的老了。
做惯了被伺候的人,忽然没人端茶倒水,她连日子都过得磕磕绊绊。
她有一次在菜市场摔了一跤。
给我打电话。
我没接。
后来她发信息:
【棠棠,妈腿疼。】
我看着那三个字,恍惚了一瞬。
曾经,只要她说腿疼,我就会心慌。
我会请假,会借钱,会半夜背她去诊所。
可现在,我只是把手机放回桌上。
她腿疼,应该去医院。
不该找我。
我每个月按时把最低赡养费打到指定账户。
备注永远只有两个字:
赡养。
不是心软。我只是不想给他们任何将来告我的把柄。
没有问候。
没有称呼。
也没有多余一分钱。
叶建成后来找过我一次。
他说他们老了,身边没人,亲戚也不怎么来往。
我说:
“当年林秀琴告诉我,所有亲戚因为赌债抛弃了我们。”
“现在轮到你们被疏远,至少原因是真的。”
他沉默很久,挂了电话。
我的生活慢慢稳定下来。
新疆的风很硬。
冬天冷得像刀。
可这里没有人知道我过去的狼狈。
同事只知道我叫叶棠。
上班认真,吃饭很香,休息日喜欢坐车去看雪山和胡杨。
我报了成人高考。
下班后,就坐在宿舍的小桌前看书。
语文,数学,英语。
一开始很难。
很多知识我都忘了。
可我不急。
我已经被偷走了十年,不在乎再慢一点。
成绩出来那天,我盯着录取页面看了很久。
直到同事拍我肩膀:
“叶棠,你考上了!”
我才回过神。
那一瞬间,我没有哭。
我只是笑。
很轻地笑了一下。
像压在胸口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搬开。
后来,我把录取通知书复印了一份,夹进日记本里。
不是为了证明给谁看。
只是提醒自己。
我曾经被人推下深渊。
但我爬上来了。
林秀琴偶尔还会给我发消息。
她说梦见我小时候。
说她后悔。
说如果能重来,一定不会那么对我。
我从不回复。
这个世界上,最廉价的就是“如果”。
如果她当年没有骗我。
如果叶建成没有带走叶知夏。
如果他们没有偷走我的拆迁名额。
如果他们没有把我的人生踩进泥里。
可人生没有如果。
只有后果。
他们失去了最疼的小女儿。
也失去了被他们亲手推出去的大女儿。
而我,终于不再被任何人的苦难绑架。
某天清晨,我站在酒店门口,看远处雪山被朝阳照亮。
风从戈壁吹过来,冷得清醒。
我裹紧外套,忽然想起十五岁的自己。
那个女孩撕掉录取通知书时,一定以为人生就这样完了。
可不是的。
二十五岁的叶棠,把她捡回来了。
从今以后,我不再是谁的免费护工。
不再是谁的备用血库。
不再是谁口中“命硬、能吃苦”的牺牲品。
我只是叶棠。
我把自己,还给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