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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4:14:47

我爸躺进重症监护室那天,妻子把离婚协议拍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陆深,我陪你穷了五年,够了。」

她什么都没拿,转身上了一辆迈巴赫。

半年后,她挽着新丈夫,在招标会上笑我是条丧家犬。

她不知道,她丈夫家的整套物流系统,命门捏在我手里。

我没打算报复她。

我只打算,再也不认识她。

【第一章】

顾氏物流总部,二十三楼招标会议室。

空调开得很足,冷风贴着后颈往下灌。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投影仪嗡嗡转着,幕布上打着一行字,顾氏物流华东智能仓储调度系统升级项目。

我坐在最末尾,面前摆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还有一份三十七页的标书。

封面上印着四个字,深澜科技。

成立四个月,注册资本五十万,员工七个人,算上我。

门被推开。

一股香水味先飘进来,接着是高跟鞋敲地板的声音,一下,两下,节奏我听了五年,闭着眼都认得。

林佩瑶穿着一条米白色连衣裙,手腕上挂着一只铂金包,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走进来。

那个男人三十出头,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袖扣在灯下闪了一下。

顾景川,顾氏物流董事长的独子,集团常务副总。

也是林佩瑶现在的丈夫。

会议室里的人齐刷刷站起来。

「顾总好。」

「顾太太好。」

我没站。

我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林佩瑶的视线扫过整张桌子,扫到我这里时停住了。

她挽着顾景川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男人的西装布料里。

只停了一秒。

她把视线挪开,嘴角往上扯了扯,偏头跟顾景川说了句什么。

顾景川顺着她的方向看过来,眉毛一挑。

「哟。」

他松开林佩瑶,慢悠悠走到我这边,手指在我的标书封面上敲了两下。

「深澜科技,陆深。」

他把我的名字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我听佩瑶提过你。写代码的,对吧,前阵子公司倒闭,欠了一屁股债,老爹还在医院躺着。」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端起茶杯挡住半张脸,眼珠子却全往这边转。

我把矿泉水放下。

「顾总消息灵通。」

「那当然。」顾景川笑了,手掌拍在我肩膀上,拍得很重,「我太太以前的事,我得了解清楚,免得哪天有人上门讨饭,我都不知道是谁。」

后排有人「噗」地笑出声,又赶紧咳嗽两声压下去。

林佩瑶站在会议桌另一头,低头拨弄包上的挂饰。

她没看我。

一眼都没有。

我想起半年前那个凌晨,医院走廊的灯管一闪一闪,我爸在里面插着呼吸机,我蹲在墙角给第七个朋友打电话借钱。

她拎着包从电梯出来,把一份文件放在长椅上。

「签了吧。」

「佩瑶,我爸还没脱离危险……」

「我知道。」她把笔塞进我手里,「所以我才要现在走,再拖下去,我也走不了了。」

她什么都没要,房子车子存款,一样没要。

我那时候以为她是心软。

后来才明白,她是嫌那些东西脏,嫌它们沾着穷。

「陆先生?」

招标负责人敲了敲桌子。

「轮到你们了,十分钟。」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插上U盘。

顾景川已经坐回主位,翘着腿,林佩瑶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咖啡。

我讲得很普通。

方案普通,报价普通,演示的界面也普通,几个评委听到一半就开始看表。

我故意的。

讲完第八分钟,顾景川抬手打断我。

「行了。」

他把我的标书拎起来,翻了两页,扔回桌上。

「陆先生,我说句实在话,你这种小作坊,连给我们顾氏擦鞋都不配,来这儿干什么,蹭顿盒饭?」

满屋子笑声。

我把U盘拔出来,攥在手里。

「顾总,贵公司现在用的调度系统,底层叫什么名字,您知道吗?」

顾景川愣了一下。

「这跟你有关系?」

「随便问问。」

「我们的系统是技术部自研的,叫川流。」他身边的技术总监抢着回答,下巴抬得老高。

我点点头,把标书收回包里。

「那祝顾总的川流,一直流下去。」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顾景川的声音,压低了,却刚好能让整间会议室听见。

「佩瑶,你以前就跟这种人过日子?难为你了。」

林佩瑶轻轻笑了一声。

「都过去了。」

我推开门,走廊的冷气扑在脸上。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金属门映出我的脸,眼睛底下一层青黑。

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发件人备注是秦老。

「标书递了?」

我回了两个字。

「递了。」

「他们没认出来?」

我看着电梯数字从二十三跳到一。

【川流,多好听的名字。】

【可惜那套代码的第一行注释,写的是我的工号。】

我回复。

「没认出来。」

「也不打算让他们现在认出来。」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还在出租屋里调代码,手机开始一条接一条地炸。

先是公司技术群。

「陆哥,你看行业群了吗?」

「出事了。」

接着是一张截图甩进来。

物流科技行业交流群,三百多个成员,顾氏物流的技术总监发了一条长消息。

「提醒各位同行,近期有一家名叫深澜科技的初创公司,负责人陆深,此人原为我司外包合作方人员,涉嫌在合作期间私自复制我司核心调度代码,现以自研名义四处投标,请各位擦亮眼睛。」

下面一排跟帖。

「我靠,偷代码?」

「难怪一个四个月的公司敢去投顾氏的标。」

「这种人就该进黑名单。」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来得比我想得快。】

门被敲响了。

周屿站在门口,背着双肩包,二十六岁,深澜科技的首席工程师,也是公司里除了我以外唯一碰过核心代码的人。

他额头上全是汗,进门就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陆哥,这事不能忍,我们得发声明,得起诉他们诽谤。」

「不急。」

「还不急?」周屿嗓门拔高,「上午已经有两个意向客户发消息问我们是不是有官司了,再拖下去,单子全黄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

「你坐。」

他没坐,在屋里来回走。

「陆哥,你到底在想什么,那套底层架构明明是你三年前写的,专利证书就在你抽屉里锁着,你拿出来往群里一甩,他们当场就得闭嘴。」

我没接话,把水杯推到他手边。

【专利证书一亮,顾景川顶多丢个脸,删条消息,道个歉。】

【我要的不是这个。】

三年前,我还在一家叫恒途的仓储软件公司当架构师。

顾氏物流是恒途最大的客户,我花了十四个月,从零写出一套多仓协同调度内核,上线那天,顾氏的仓库分拣效率翻了一倍。

后来恒途被收购,我离职创业,内核的专利登记在我个人名下,恒途和顾氏签的只是五年期的使用授权。

授权合同第十一条写得清清楚楚,授权期内不得对内核进行反向修改及二次封装,否则授权自动终止。

顾氏把我的内核套了层皮,改名川流,对外宣称自研。

这一条,他们违约了一年零三个月。

授权剩下的时间,还有四十二天。

「周屿。」

「嗯?」

「下午你帮我约一下律师,就说准备材料,不说起诉。」

周屿张了张嘴,最后把水一口灌下去,抓起包走了。

下午三点,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陆深吗,我是顾氏物流法务部的。」对方声音客客气气,「顾总让我转告您,如果您愿意签一份声明,承认深澜科技的产品借鉴了川流系统,顾氏可以不追究法律责任,并且给您一笔补偿。」

「多少?」

「二十万。」

我笑了。

「回去告诉顾总,二十万,不够我爸住一个月的病房。」

「陆先生,您考虑清楚,顾氏的法务团队有……」

我挂了电话。

傍晚,周屿回来了,脸色发白。

「陆哥,律所那边说……顾家打过招呼了,本市排得上号的几家知识产权律所,都不接我们的案子。」

我嗯了一声。

「还有。」周屿咽了口唾沫,「刚才顾氏的人力总监加了我微信,说给我开年薪八十万,挂技术副总裁的头衔,只要我过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电脑风扇呼呼转。

周屿低着头,脚尖蹭着地板。

「我没答应。」

「你应该答应。」

他猛地抬头。

「陆哥?」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移动硬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深澜目前的全部代码,还有我三年前写内核时的一套半成品分支,没写完的部分我标了注释,你带过去。」

周屿瞪着那个硬盘,喉咙上下滚了两下。

「你让我……背叛你?」

「我让你去拿八十万。」我把硬盘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妈的手术费,你不是一直在凑吗。」

周屿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想说话,嘴唇抖了两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伸手去拿硬盘,手指碰到外壳,又缩回来。

「陆哥,你图什么?」

「图你记住一件事。」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个半成品分支,千万别让他们在大促之前上线,劝不住,就别劝了。」

周屿攥着硬盘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写着,四十二天。

【顾景川,饵我放下了。】

【吃不吃,你自己选。】

【第三章】

周屿入职顾氏的消息,第二天就上了行业公众号。

标题起得很响,顾氏物流重金挖角,深澜科技核心团队崩盘。

配图是顾景川和周屿握手的照片,顾景川笑得露出八颗牙,周屿的嘴角却往下撇着。

深澜剩下的五个员工,当天走了三个。

我没留。

每个人走之前,我都结清了工资,多给了一个月。

晚上十一点,我从医院出来。

我爸刚做完第二次手术,麻药还没过,护士说情况稳定,让家属回去歇着。

住院部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保时捷。

车窗降下来,露出林佩瑶的脸。

「陆深。」

我脚步没停。

车门开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追了几步。

「陆深,你站住。」

我站住了,没回头。

夜风灌进领口,带着医院后门垃圾站的酸臭味,混着她身上的香水。

「叔叔怎么样了?」

「林女士有事?」

身后安静了几秒。

「你非要这么跟我说话?」

我转过身。

她裹着一件羊绒大衣,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脸上的妆很精致,眼睛底下却有一圈遮瑕盖不住的乌青。

「有事说事。」

她咬了咬下唇。

「景川挖周屿的事,我劝过他,他不听。」

「嗯。」

「还有群里那条消息,不是景川的意思,是他手底下那个技术总监自作主张。」

「嗯。」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拉我的袖子。

手抬到半空,停住了,又放下。

「陆深,你别跟他斗,你斗不过的。」她的声音压低,「顾家在本市的关系你想不到,你那个小公司,他一句话就能让你开不下去。」

「所以呢?」

「所以……」她吸了口气,「你把公司关了吧,我私下给你一笔钱,五十万,够你给叔叔治病,你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

她的手指攥着大衣衣角,指节发白。

「林佩瑶。」

「嗯?」

「半年前我在这栋楼的走廊里,给你打了十一个电话。」

她的脸一下子僵住。

「我爸进抢救室那天晚上,手术费还差六万,我问你能不能先借我。」

「那时候……」

「你回了我一条短信。」我掏出手机,翻到那条已经发黄的记录,举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别再联系我了,我嫌丢人。」

林佩瑶的嘴唇开始抖。

她盯着那行字,眼眶一点点涨红,伸手想把手机推开,指尖碰到屏幕,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我那时候……我也很难,我妈逼我,我……」

「我不想听。」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五十万你留着,顾太太花钱的地方多。」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

「陆深!」她在后面喊,声音劈了,「我是为你好,你非要往死路上走吗?」

我没回头。

【为我好?】

【你是怕我斗赢了,衬得你那个选择太蠢。】

公交车来了,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司机打着哈欠。

我坐在最后一排,打开手机。

周屿发来一条消息,用的是一个新注册的小号。

「陆哥,他们看了那个半成品分支,技术总监说比川流现在的版本快三成,顾景川拍板了,十一月八号全仓切换,赶在双十一前上线。」

我回了一句。

「你劝了吗?」

「劝了,我说还有三个模块没写完,压力测试也没做,顾景川说我胆子小,说顾氏不养废物。」

「那就别劝了。」

「陆哥,切换以后,华东十二个仓库会……」

「我知道会怎样。」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顾景川,我给你的不是饵。】

【是一面镜子,照照你那颗心,到底贪到什么地步。】

距离授权到期,三十一天。

距离双十一,九天。

【第四章】

十一月十一日,凌晨零点零七分。

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电脑上一张实时监控图。

那是我三年前写进内核里的一个心跳接口,只要系统还用着我的底层,每隔十秒就会往外发一个状态包。

顾氏华东十二个仓库,十二个绿点,零点整一起亮着。

零点零三分,第一个绿点变黄。

零点零五分,四个变黄。

零点零七分,昆山一号仓,变红。

手机响了。

周屿的声音在发抖,背景里全是叫喊声。

「陆哥,崩了,全崩了,分拣线停了,十二个仓的包裹在传送带上堆成山,订单派错了一半,上海的件发到乌鲁木齐去了……」

「技术总监呢?」

「在会议室里砸键盘,顾景川在骂人,说要把所有人都开了。」

「你在哪?」

「我躲厕所里给你打的。」周屿喘着粗气,「陆哥,他们会查到是那个分支的问题,我……」

「别慌,你劝过他们,邮件留着吗?」

「留着,我抄送了全组。」

「那你就没事。」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零点十一分。

我打开另一个窗口。

一场线上直播,标题是二零二四物流科技峰会,双十一技术攻防夜。

主办方是行业协会,今晚有十几家物流公司的技术负责人轮流上台汇报大促实况,同时在线的观众有四万多。

下一个上台的,是顾氏物流。

零点十五分,主持人在台上念稿子。

「下面有请顾氏物流常务副总顾景川先生,为我们分享川流系统在大促首小时的表现。」

镜头切过去。

顾景川坐在会场第一排,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身边的秘书弯腰在他耳边说话,他一把推开,站起来,又坐下。

主持人愣了。

「顾总?」

会场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直播弹幕刷了起来。

「顾氏怎么了?」

「我的快递卡在昆山三个小时没动了。」

「听说顾氏系统崩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秦老给我的那个号码。

「老秦,帮我跟主办方说一声,深澜科技申请临时上台。」

「想好了?」

「想好了。」

零点二十二分,镜头里,一个穿深灰夹克的人走上台,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是我。

我通过视频连线接入会场大屏,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背后是一面掉了漆的墙。

台下有人认出来了。

「深澜?就是那个偷顾氏代码的?」

「他上来干什么?」

顾景川猛地抬头,盯着大屏,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我是深澜科技的陆深。」

我把屏幕共享出去。

第一张图,是顾氏华东十二个仓库的实时状态,十一个红点,一个黄点。

会场里炸开了锅。

「他怎么能看到顾氏的内部数据?」

「他黑进去了?」

顾景川站起来,指着大屏,嗓门劈了。

「保安!这是黑客攻击!把他的连线掐了!」

我没理他,切到第二张图。

一份专利证书的扫描件,发明人陆深,申请日三年零四个月前,名称是多仓协同实时调度内核。

第三张图,一份代码对比报告,左边是我三年前提交的原始版本,右边是顾氏川流系统,相似度百分之九十六点七。

最后一张图,是代码第一行的注释。

「作者,恒途科技架构组,工号零零四七,陆深。」

会场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接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我靠」了一声,有人直接站起来举手机拍大屏。

弹幕一下子翻了倍。

「卧槽,原来是顾氏偷的陆深的代码?」

「反咬一口啊这是。」

「川流个屁,川的是人家的流。」

我对着镜头开口。

「各位,顾氏现在的系统故障,是因为他们挖走了我的工程师,拿走了一套没写完的分支,在没做压力测试的情况下强行上线,这件事,我的前员工三天前发邮件提醒过,邮件抄送了顾氏技术部全组。」

镜头扫到顾景川。

他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两只手撑着前排椅背,指节一根根凸起来。

他想说话,嘴张开,什么也没说出来。

技术总监从后台冲出来,抢过主持人的话筒。

「他胡说!这是商业陷害!他早就在代码里埋了后门……」

「埋没埋后门,第三方鉴定说了算。」我打断他,「我愿意把原始代码交给协会封存,顾氏敢交吗?」

技术总监的嘴僵在那里。

镜头一转,我看见了第一排靠边的位置。

林佩瑶坐在那里,两只手捂着嘴,眼睛死死盯着大屏,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她身边的阔太太们,齐刷刷把身子往另一边挪了挪。

我切断了连线。

窗外传来一声鞭炮响,楼下有人在喊抢到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未读消息,备注是林佩瑶。

「陆深,你是故意的。」

我没回。

把她的号码从通讯录里点开,往下滑,按下了删除。

【第五章】

峰会之后的第三天,风向变了。

先是一篇长文,发在一个百万粉丝的情感博主账号上。

标题叫,我那个被吹成天才的前夫,不过是个吸干老婆的渣男。

文章用第一人称写,作者署名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士,讲她嫁给一个程序员五年,男人整天窝在家里写代码,不赚钱,不顾家,在外面跟女同事暧昧,父亲病重时卷走了家里所有存款,她万念俱灰才选择离开。

文章没点名。

可配图是我和林佩瑶五年前的结婚照,脸打了码,背景是我们租过的那栋老楼。

评论区一万多条。

「这不就是那个陆深吗?」

「技术再牛有什么用,人品烂透了。」

「心疼前妻,这种男人就该社会性死亡。」

紧接着,三家本地媒体跟进报道,标题一个比一个狠。

深澜科技仅剩的两个意向客户,当天下午发来邮件,暂停合作洽谈。

那家原本答应给深澜天使投资的机构,投资经理打电话来,语气很客气。

「陆总,我们理解您的处境,但舆论这块,我们得等一等。」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听完电话,没说话。

我爸在病房里叫我,声音沙哑。

「小深,外面在说你什么?」

「没什么,爸,新闻乱写的。」

他瞪着我,眼睛浑浊,却很亮。

「我躺了半年,又不是瞎了,护工手机里都刷到了。」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手背上全是针眼,「是不是佩瑶那丫头写的?」

「不是她写的。」

「那是谁?」

我替他掖好被角。

「是她现在的婆家。」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松开了。

晚上,秦老约我在一家茶馆见面。

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一件旧布衫,坐在角落里慢慢烫茶杯。

他是恒途科技的创始人,三年前公司被收购,他拿了钱退休,手里攥着一支产业基金,在物流圈里说一句话,没人敢不听。

我写内核那十四个月,是他每天半夜陪我在机房里喝泡面汤。

「顾承业出手了。」秦老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那篇文章,是顾家公关部找的写手,那张结婚照,是从你前妻手机里拿的。」

我端起茶杯,茶水滚烫,烫得指尖发麻。

「她知道吗?」

「你说呢?」

我没接话。

「顾承业比他儿子聪明。」秦老放下茶壶,「他不跟你争代码,他争人,只要把你的人品搞臭,你手里的专利再硬,也没有客户敢用你的东西,顾氏拖过授权到期,花钱找人重写一套,三年五年,总能写出来。」

「他算得很清楚。」

「对,他算得很清楚。」秦老盯着我,「你呢,打算怎么办?」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里面是一份份扫描件。

我爸两次手术的缴费单,付款人陆深。

我名下那套房子的卖房合同,成交价一百八十万,付款账户直接打进医院。

银行流水,五年里每个月转进林佩瑶卡里的工资,备注写着家用。

还有一张离婚协议书的照片,签字日期,正是我爸进抢救室的那一夜。

秦老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把手机推回来。

「这些东西一放出来,你前妻在本市就没法抬头了。」

「我知道。」

「你舍不得?」

我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不是舍不得,是犯不上。」

秦老挑了挑眉。

「她选了她的路,我不拦,也不踩,可顾家拿她当刀子捅我,这刀子是谁递的,我得让该看清的人看清楚。」

我站起来。

「老秦,我想请你帮我约一个人。」

「谁?」

「顾氏物流的二股东,刘长青。」

秦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嘴角慢慢扬起来。

「你小子,胃口不小。」

我刚出茶馆,手机就响了。

是一条短信,号码没存,可那串数字我背了五年。

「陆深,文章的事我真的不知道,照片是景川拿我手机翻的,你相信我。」

过了一分钟,又来一条。

「我可以站出来澄清,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盯着屏幕。

第三条短信跳出来。

「我们见一面,就我们俩。」

【第六章】

见面的地方,是她选的。

城东一家西餐厅,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束白玫瑰,蜡烛已经点上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林佩瑶正对着手机屏幕抿嘴唇,听见风铃响,手一抖,口红在嘴角拖出一道。

她慌忙拿纸巾去擦。

「你来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没碰菜单。

「说吧。」

她把一杯红酒推到我面前。

「先吃点东西,这家的牛排你以前……」

「我只有十五分钟。」

她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陆深,那篇文章,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

她眼睛一亮。

「那你……」

「照片是你手机里的,结婚照,只有你有底片。」我看着她,「顾景川拿你手机的时候,你在哪?」

她张了张嘴。

「他说……他说只是看看,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他会用,还是没想到他会被我知道?」

林佩瑶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一点点红了。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说话的。」

「以前我说话,你也没听过。」

服务员端着牛排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气氛,放下盘子就溜了。

刀叉碰在瓷盘上,叮的一声。

林佩瑶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我和景川签的婚前协议,还有他这几个月在外面养的那个女人的照片,我可以全部交给你,你拿去曝光,顾家的名声就完了。」

我没碰那个文件袋。

「条件呢?」

她的手指在文件袋上按了按。

「我要离婚,顾家婚前协议签得死,我离了婚什么都拿不到。」她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陆深,你现在的公司虽然小,可我看得出来,你迟早能做起来,我们……我们重新开始,我陪你,这次不管多难,我都陪你。」

我看着她。

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照着她脸上那层精致的妆。

【真有意思。】

【我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借钱的时候,她嫌丢人。】

【现在我在台上站着了,她说她陪我。】

「林佩瑶。」

「嗯?」

「你这份文件,我不要。」

她的脸僵住了。

「顾景川外面有没有人,那是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管。」我站起来,「至于你离婚拿不拿得到钱,也跟我没关系。」

「陆深!」

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我的胳膊里。

「你就不能看在五年的份上……」

「五年的份上,我没把你那条短信放出去。」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这就是五年的份。」

她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了。

我走出餐厅,冬天的风灌进领口。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窗降下来半截,一个镜头的反光闪了一下。

我认出那是谁的人了。

【顾景川,你派人跟拍你老婆,拍到她约我吃烛光晚餐。】

【明天的新闻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

我掏出手机,打给秦老。

「老秦,刘长青那边约好了吗?」

「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他在公司等你。」

「他手里那百分之十八的股份,愿意卖吗?」

「他早就想卖了,顾承业这几年把他压得死死的,分红一年比一年少,川流系统崩盘那天,顾氏股价跌了三成,他在家里摔了两套茶具。」

「好。」

挂了电话,我又打开相册,翻到那份我准备了很久的材料,选中,发给了一个号码。

那是本市法制频道的一个记者,三年前采访过恒途的内核上线,后来跟我一直有联系。

我只附了一句话。

「这是我父亲的医疗缴费记录和我的卖房合同,网上那篇文章的真假,你们自己判断,我不接受采访,也不需要你们为我说话。」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身后餐厅的玻璃窗里,林佩瑶还坐在那里,两只手捂着脸,白玫瑰的花瓣被她碰掉了一地。

【第七章】

刘长青的股份转让,签在一个周四的下午。

百分之十八,作价一亿两千万,买方是秦老名下的产业基金。

基金在交易前一天,追加了一位有限合伙人,深澜科技创始人,陆深。

我的出资,是那项内核专利的独家授权作价入股。

周五早上,法制频道的新闻出来了。

标题很克制,网络热传渣男前夫文章,当事人父亲医疗记录曝光。

新闻里没出现我的脸,只放了那几张缴费单、卖房合同和五年的转账记录,还有医院一位主治医生的采访。

「病人家属那半年几乎住在医院,卖了房子交的手术费,我们科里的护士都知道。」

评论区一夜之间翻了个底朝天。

「我去,原来是反过来的?」

「老爹进抢救室那天离的婚,前妻也是够狠。」

「写那篇文章的博主出来道歉!」

中午十二点,那个情感博主删了文,发了一份道歉声明,说文章素材来自一家公关公司,自己未经核实。

下午两点,有人扒出那家公关公司的客户名单,顾氏物流排在第一个。

周一上午九点,顾氏物流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顾氏总部顶层会议室,长桌两边坐满了人,墙上挂着顾承业的巨幅照片,他本人就坐在照片底下,六十多岁,头发染得乌黑,手里盘着一对核桃。

顾景川坐在他左手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领带打歪了。

议程第一项,审议任命顾景川为集团总裁。

顾承业清了清嗓子。

「景川最近确实犯了点错,但年轻人嘛,摔一跤是好事,我提议,这个任命照常推进。」

在座的几个股东相互看了看,没人说话。

顾景川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秦老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我。

满屋子人一下子全站起来了。

「秦老?」

「您怎么来了?」

顾承业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老秦,你这是……」

「刘长青的股份,转到我们基金名下了,今天的会,我们来列席。」秦老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拐杖往桌边一靠,「我老了,耳朵背,具体的事,让小陆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我身上。

顾景川噌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凭什么坐在这里!」

「凭我们基金持有顾氏百分之十八的股份。」我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也凭我是贵公司正在使用的核心调度系统的专利权人。」

顾承业的脸沉下来。

「陆先生,授权的事,我们可以谈,价钱好商量。」

「不用谈了。」

我又放下一份文件。

「这是恒途与顾氏签署的授权合同,第十一条,授权期内不得对内核进行反向修改及二次封装,违者授权自动终止。」

我把代码比对报告推到桌子中间。

「顾氏把内核改名川流,二次封装,对外宣称自研,时间是一年零三个月以前。按照合同,授权早已终止,顾氏这一年多的使用,全部属于侵权。」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一个股东伸手把比对报告拉过去,翻了两页,手开始抖。

「顾总,这……这要是打起官司来,赔偿额得多少?」

「按照专利法和合同里的违约条款,」我看着他,「保守估计,三亿。」

「三亿?」

有人直接站了起来。

「顾景川,川流系统是你一手主导的吧?」

「你说是技术部自研的!」

「上个月的大促事故,赔偿客户的钱还没算完,现在又来三个亿?」

顾景川脸上的肌肉在跳,他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茶杯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他是在敲诈!他早就算计好了!从招标会那天开始,他就……」

「对,我算计好了。」

我站起来,看着他。

「从招标会那天开始,我就在等,等你挖我的人,等你拿我的代码,等你急着上线,等你把自己架到火上。」

「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

顾景川的嘴唇在哆嗦,他想扑过来,被身边的秘书死死拉住。

「爸!你说句话啊!」

顾承业坐在那里,手里的核桃咔嚓一声,碎了一个。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把碎核桃壳扔在桌上。

「陆先生,你想要什么?」

「我要顾景川,不能出任总裁。」

我拿起桌上的表决单。

「我们基金,投反对票。」

一个股东跟着举手。

两个。

三个。

第七个手举起来的时候,顾景川瘫坐回了椅子上,两只手垂在扶手两边,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

「这不可能……我是顾家的继承人……这不可能……」

【第八章】

股东大会散场后,我在电梯口被拦住了。

拦我的不是顾家的人,是我妈。

她六十岁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顾氏大楼的门口,冻得直跺脚。

「妈,你怎么来了?」

「佩瑶给我打电话了。」

我脚步一顿。

我妈把保温桶塞进我手里,拉着我走到一边。

「她哭了一个多钟头,说顾家要跟她离婚,那个顾景川把她的东西全扔出来了,她现在住在酒店里,身上就剩几千块钱。」

我没说话。

「小深,我知道她以前做得不对。」我妈抓着我的手,掌心又干又糙,「可她跟了你五年,你爸生病前,她也给他端过汤喂过药,她说她后悔了,天天晚上睡不着。」

「妈。」

「你就不能原谅她一回?」

我低头看着保温桶,盖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林佩瑶的字。

「阿姨熬的鸡汤,陆深最爱喝。」

【她连我妈都用上了。】

那天晚上,我刚到家,门口站了一排人。

我大学室友老王,我表哥,还有两个以前跟林佩瑶一起玩的女同学。

老王搓着手笑。

「陆深,佩瑶的事你听说了吧,她现在多惨啊,你都翻身了,大度点。」

表哥接话。

「就是,男人嘛,得有点胸怀,一个女人回头求你,你还端着干嘛?」

一个女同学抹着眼泪。

「佩瑶跟我说,她这半年没有一天过得开心,顾家规矩多,那个顾景川在外面养女人,还打过她,她每天晚上都在想你。」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

「说完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

「说完了就回去吧,我明天还要上班。」

「陆深,你怎么这么冷血?」表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我扭头看他。

「表哥,我爸住院那年,我找你借三万块钱,你说你家装修。」

表哥的手松了。

「老王,我公司倒闭那天,你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话,有些人啊,眼高手低,活该。」

老王的笑僵在脸上。

我又看向那两个女同学。

「她在顾家受了委屈,你们心疼她,那我在医院蹲着借钱的时候,你们在哪?」

楼道里安静得只剩感应灯滋滋响。

我进了门,把门关上。

背靠着门板,我听见外面有人在骂。

「什么东西,有两个钱就不认人了。」

「活该一辈子打光棍。」

脚步声渐渐远了。

手机响了,秦老打来的。

「小陆,出事了,顾家起诉了。」

「起诉什么?」

「职务发明。」秦老的声音沉下来,「他们找到了当年恒途的一份劳动合同,说你写内核期间是恒途员工,内核属于职务发明,专利权应该归恒途,而恒途被收购后,部分资产转给了顾氏的一家子公司。」

我站直了身子。

「他们这招,厉害。」

「是厉害,顾承业请的是北京的律师团,下周一开庭前听证,要是法院认定是职务发明,你的专利就不作数了,基金买的股份还在,可你手里的牌,就没了。」

「老秦。」

「嗯?」

「当年我写内核,是哪一年开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小子……」

「我进恒途是二零二一年三月,可内核的第一版原型,是二零二零年十月写的,在我自己家里,用我自己的电脑,提交在我私人的代码仓库里,时间戳全都在。」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块旧硬盘,外壳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是林佩瑶当年的字迹。

「老公的宝贝,别乱动。」

我盯着那张标签看了很久。

【那年冬天出租屋没有暖气,我写到凌晨三点,她给我煮了一碗面,在硬盘上贴了这张纸。】

【后来她把这些都忘了。】

【我没忘,我只是不在乎了。】

我把标签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第九章】

听证会在周一上午九点开始。

市中级法院第三法庭,旁听席坐满了人,物流圈的同行、媒体记者、顾氏的股东,还有一排排举着相机的直播博主。

顾承业坐在原告席,身边是四个北京来的律师,西装笔挺,面前摆着半人高的卷宗。

顾景川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胡子没刮,眼睛凹进去了,盯着我的方向,眼珠子一动不动。

林佩瑶也来了。

她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可我一进门,就看见了她。

她也看见了我,身子往前倾了倾,又缩回去。

开庭。

顾家的首席律师站起来,嗓音洪亮。

「审判长,被告陆深于二零二一年三月入职恒途科技,担任架构师,涉案专利系其在职期间完成,属于典型的职务发明,相关劳动合同、项目立项书、工资流水均已提交,请法院确认专利权归属于恒途科技及其承继方。」

他一份份往外递证据,法官一页页翻。

旁听席上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完了,劳动合同都拿出来了。」

「北京的大律所,这回陆深悬了。」

顾景川的嘴角翘了起来。

轮到我方。

我的律师是秦老从外地请来的,一个瘦小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慢悠悠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申请当庭演示一份电子证据。」

一台笔记本电脑接上了法庭的投屏。

我把那块旧硬盘插上去。

屏幕上出现一个代码仓库,最早的一次提交记录,时间二零二零年十月十七日,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提交说明只有一行字。

「多仓调度原型,第一版,跑通了。」

律师推了推眼镜。

「这份代码仓库的时间戳,经过国家认可的第三方电子数据鉴定机构核验,无法篡改,被告入职恒途是二零二一年三月,内核原型的完成时间,早于入职五个月。」

「同时,」他又递上一份文件,「这是恒途科技创始人秦正廉先生出具的证明,确认被告入职时即携带该原型,恒途与被告当年另行签署了技术引入协议,明确专利权归被告个人所有,恒途仅获得使用授权。」

法庭里炸了。

顾家的律师团四个人凑在一起,翻卷宗翻得哗哗响。

首席律师猛地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对该电子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申请重新鉴定。」

「可以。」法官看了他一眼,「但原告方是否知晓,该技术引入协议的原件,目前存放在哪里?」

首席律师愣住了。

「在顾氏子公司的档案室里。」我的律师慢悠悠地说,「恒途被收购时,全部档案移交给了顾氏,原告方提交的劳动合同,就是从这个档案柜里翻出来的,同一个柜子,同一个文件夹,他们拿了劳动合同,却没拿这份协议。」

法庭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原告席。

顾承业的脸,一寸寸灰下去。

他扭头看向身后的法务总监,法务总监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是你……你说那份协议对我们不利,抽出来了?」

法务总监扑通一声瘫在椅子上。

旁听席上,有记者站了起来。

「顾总!请问顾氏是否故意隐匿证据?」

「顾总,川流系统侵权赔偿三亿是否属实?」

「顾总!顾总!」

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顾景川从第一排站起来,冲着我吼。

「陆深!你给我等着!我顾家……」

「肃静!」法官一锤子砸下去。

两个法警走过来,一左一右按住了顾景川的肩膀。

他挣扎了两下,腿一软,整个人顺着栏杆滑下去,坐在地上,两只手抓着头发。

「完了……全完了……」

他喃喃着,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爸……我错了……我不该挖那个人……我不该上线……爸……」

顾承业没看他。

老人坐在原告席上,背一点点弯下去,手里那枚剩下的核桃滚落在地上,一路滚到我的脚边。

休庭。

我收拾好东西往外走,在法庭门口被拦住了。

林佩瑶摘了口罩,帽子掉在地上,头发乱成一团,眼睛哭肿了。

「陆深!」

她扑过来,跪在我面前,两只手抓住我的裤腿。

走廊里的记者全都围了过来,镜头对准我们,有人在喊。

「快拍!前妻下跪了!」

「陆总,原谅她吧!」

「复合!复合!」

人群里竟然有人起哄,一声接一声。

林佩瑶仰着脸看我,眼泪一串串往下砸。

「陆深,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说过你最爱喝我煮的面,你说过等你出息了带我去看海,你都忘了吗?」

我低头看着她。

她的手指攥着我的裤腿,指甲劈了一个,渗着血丝。

我想抽回腿,脚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不是心软。】

【是想把话说清楚,说完这一次,就再也不说了。】

「林女士。」

她浑身一颤。

「你说的那些,我都记得。」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我才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你记着的那个陆深,在你发那条短信的晚上,就不在了。」

我弯下腰,把她的手从我的裤腿上一根根掰开。

「麻烦让一下,我的客户在外面等我。」

我绕过她,往走廊尽头走。

身后,林佩瑶跪在地上,张着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的手还举在半空,抓着一把空气。

【第十章】

开春的时候,深澜科技搬进了新办公室。

不大,三百平,在园区一栋旧厂房改的楼里,窗户朝南,下午阳光能照到一半的工位。

周屿回来了。

他走进门那天,背着那个旧双肩包,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迈。

「陆哥,我……」

「你妈手术做了吗?」

「做了,很成功。」

「那还站着干嘛,你的工位在靠窗第二个。」

周屿的眼圈又红了,低着头往里走,走到一半回头冲我鞠了一躬,鞠得很深,后脑勺都快碰到膝盖。

顾氏的事,后来是从新闻里看到的。

法院判决侵权成立,顾氏赔偿二亿八千万,并公开道歉。

顾氏股价连跌十一个交易日,三家大客户解约,顾承业辞去董事长职务。

顾景川被股东会除名,听说他把自己关在别墅里,天天喝酒,喝醉了就砸东西,砸完了就给以前的朋友打电话借钱,没人接。

秦老的基金接手了顾氏的控股权,新的董事会第一项决议,是跟深澜科技重新签署内核授权。

签约那天,顾氏新任总裁亲自来深澜,双手递上合同。

「陆总,以后还请多关照。」

我签完字,把笔还给他。

我爸出院了。

他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扶着拐杖,看着楼下园区里种的那排樱花树。

「小深,这地方好。」

「嗯,爸,你喜欢就常来。」

「我不来。」他摆摆手,「你忙你的,我回家跟你妈种菜去。」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佩瑶那孩子,前几天去家里了。」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你妈没让她进门,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午,把一个盒子放在门口就走了。」

我爸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放在我桌上。

「你妈说扔了,我觉得还是给你,扔不扔,你自己定。」

他拄着拐杖走了。

我看着那个铁盒子。

锈迹斑斑,盖子上印着一个褪了色的卡通图案,是我们刚结婚那年,我在夜市花十五块钱给她买的。

我想打开,手指碰到盖子,又收回来。

最后我拿起铁盒子,走到楼下。

园区门口有一个垃圾桶,旁边站着一个人。

林佩瑶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剪短了,素着一张脸,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樱花树底下。

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一步。

「陆深……」

我走到垃圾桶前,把铁盒子放进可回收那一格。

盒子落进桶底,哐当一声。

林佩瑶的脚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塑料袋从手里滑下去,几个苹果滚了一地。

我转身往回走。

樱花开了,风一吹,花瓣扑簌簌落在肩膀上。

周屿从楼上探出头。

「陆哥!苏州那个客户到了,在会议室等你!」

「来了。」

我拍掉肩上的花瓣,推开楼门。

身后,一个苹果滚到我的脚后跟,停住了。

我抬脚跨过去,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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