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躺进重症监护室那天,妻子把离婚协议拍在病房外的长椅上。
「陆深,我陪你穷了五年,够了。」
她什么都没拿,转身上了一辆迈巴赫。
半年后,她挽着新丈夫,在招标会上笑我是条丧家犬。
她不知道,她丈夫家的整套物流系统,命门捏在我手里。
我没打算报复她。
我只打算,再也不认识她。
【第一章】
顾氏物流总部,二十三楼招标会议室。
空调开得很足,冷风贴着后颈往下灌。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投影仪嗡嗡转着,幕布上打着一行字,顾氏物流华东智能仓储调度系统升级项目。
我坐在最末尾,面前摆着一瓶没拧开的矿泉水,还有一份三十七页的标书。
封面上印着四个字,深澜科技。
成立四个月,注册资本五十万,员工七个人,算上我。
门被推开。
一股香水味先飘进来,接着是高跟鞋敲地板的声音,一下,两下,节奏我听了五年,闭着眼都认得。
林佩瑶穿着一条米白色连衣裙,手腕上挂着一只铂金包,挽着一个男人的胳膊走进来。
那个男人三十出头,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袖扣在灯下闪了一下。
顾景川,顾氏物流董事长的独子,集团常务副总。
也是林佩瑶现在的丈夫。
会议室里的人齐刷刷站起来。
「顾总好。」
「顾太太好。」
我没站。
我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林佩瑶的视线扫过整张桌子,扫到我这里时停住了。
她挽着顾景川的手指收紧,指甲掐进男人的西装布料里。
只停了一秒。
她把视线挪开,嘴角往上扯了扯,偏头跟顾景川说了句什么。
顾景川顺着她的方向看过来,眉毛一挑。
「哟。」
他松开林佩瑶,慢悠悠走到我这边,手指在我的标书封面上敲了两下。
「深澜科技,陆深。」
他把我的名字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我听佩瑶提过你。写代码的,对吧,前阵子公司倒闭,欠了一屁股债,老爹还在医院躺着。」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端起茶杯挡住半张脸,眼珠子却全往这边转。
我把矿泉水放下。
「顾总消息灵通。」
「那当然。」顾景川笑了,手掌拍在我肩膀上,拍得很重,「我太太以前的事,我得了解清楚,免得哪天有人上门讨饭,我都不知道是谁。」
后排有人「噗」地笑出声,又赶紧咳嗽两声压下去。
林佩瑶站在会议桌另一头,低头拨弄包上的挂饰。
她没看我。
一眼都没有。
我想起半年前那个凌晨,医院走廊的灯管一闪一闪,我爸在里面插着呼吸机,我蹲在墙角给第七个朋友打电话借钱。
她拎着包从电梯出来,把一份文件放在长椅上。
「签了吧。」
「佩瑶,我爸还没脱离危险……」
「我知道。」她把笔塞进我手里,「所以我才要现在走,再拖下去,我也走不了了。」
她什么都没要,房子车子存款,一样没要。
我那时候以为她是心软。
后来才明白,她是嫌那些东西脏,嫌它们沾着穷。
「陆先生?」
招标负责人敲了敲桌子。
「轮到你们了,十分钟。」
我站起来,走到投影仪前,插上U盘。
顾景川已经坐回主位,翘着腿,林佩瑶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杯咖啡。
我讲得很普通。
方案普通,报价普通,演示的界面也普通,几个评委听到一半就开始看表。
我故意的。
讲完第八分钟,顾景川抬手打断我。
「行了。」
他把我的标书拎起来,翻了两页,扔回桌上。
「陆先生,我说句实在话,你这种小作坊,连给我们顾氏擦鞋都不配,来这儿干什么,蹭顿盒饭?」
满屋子笑声。
我把U盘拔出来,攥在手里。
「顾总,贵公司现在用的调度系统,底层叫什么名字,您知道吗?」
顾景川愣了一下。
「这跟你有关系?」
「随便问问。」
「我们的系统是技术部自研的,叫川流。」他身边的技术总监抢着回答,下巴抬得老高。
我点点头,把标书收回包里。
「那祝顾总的川流,一直流下去。」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顾景川的声音,压低了,却刚好能让整间会议室听见。
「佩瑶,你以前就跟这种人过日子?难为你了。」
林佩瑶轻轻笑了一声。
「都过去了。」
我推开门,走廊的冷气扑在脸上。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金属门映出我的脸,眼睛底下一层青黑。
手机震了。
一条短信,发件人备注是秦老。
「标书递了?」
我回了两个字。
「递了。」
「他们没认出来?」
我看着电梯数字从二十三跳到一。
【川流,多好听的名字。】
【可惜那套代码的第一行注释,写的是我的工号。】
我回复。
「没认出来。」
「也不打算让他们现在认出来。」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还在出租屋里调代码,手机开始一条接一条地炸。
先是公司技术群。
「陆哥,你看行业群了吗?」
「出事了。」
接着是一张截图甩进来。
物流科技行业交流群,三百多个成员,顾氏物流的技术总监发了一条长消息。
「提醒各位同行,近期有一家名叫深澜科技的初创公司,负责人陆深,此人原为我司外包合作方人员,涉嫌在合作期间私自复制我司核心调度代码,现以自研名义四处投标,请各位擦亮眼睛。」
下面一排跟帖。
「我靠,偷代码?」
「难怪一个四个月的公司敢去投顾氏的标。」
「这种人就该进黑名单。」
我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来得比我想得快。】
门被敲响了。
周屿站在门口,背着双肩包,二十六岁,深澜科技的首席工程师,也是公司里除了我以外唯一碰过核心代码的人。
他额头上全是汗,进门就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陆哥,这事不能忍,我们得发声明,得起诉他们诽谤。」
「不急。」
「还不急?」周屿嗓门拔高,「上午已经有两个意向客户发消息问我们是不是有官司了,再拖下去,单子全黄了。」
我给他倒了杯水。
「你坐。」
他没坐,在屋里来回走。
「陆哥,你到底在想什么,那套底层架构明明是你三年前写的,专利证书就在你抽屉里锁着,你拿出来往群里一甩,他们当场就得闭嘴。」
我没接话,把水杯推到他手边。
【专利证书一亮,顾景川顶多丢个脸,删条消息,道个歉。】
【我要的不是这个。】
三年前,我还在一家叫恒途的仓储软件公司当架构师。
顾氏物流是恒途最大的客户,我花了十四个月,从零写出一套多仓协同调度内核,上线那天,顾氏的仓库分拣效率翻了一倍。
后来恒途被收购,我离职创业,内核的专利登记在我个人名下,恒途和顾氏签的只是五年期的使用授权。
授权合同第十一条写得清清楚楚,授权期内不得对内核进行反向修改及二次封装,否则授权自动终止。
顾氏把我的内核套了层皮,改名川流,对外宣称自研。
这一条,他们违约了一年零三个月。
授权剩下的时间,还有四十二天。
「周屿。」
「嗯?」
「下午你帮我约一下律师,就说准备材料,不说起诉。」
周屿张了张嘴,最后把水一口灌下去,抓起包走了。
下午三点,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陆深吗,我是顾氏物流法务部的。」对方声音客客气气,「顾总让我转告您,如果您愿意签一份声明,承认深澜科技的产品借鉴了川流系统,顾氏可以不追究法律责任,并且给您一笔补偿。」
「多少?」
「二十万。」
我笑了。
「回去告诉顾总,二十万,不够我爸住一个月的病房。」
「陆先生,您考虑清楚,顾氏的法务团队有……」
我挂了电话。
傍晚,周屿回来了,脸色发白。
「陆哥,律所那边说……顾家打过招呼了,本市排得上号的几家知识产权律所,都不接我们的案子。」
我嗯了一声。
「还有。」周屿咽了口唾沫,「刚才顾氏的人力总监加了我微信,说给我开年薪八十万,挂技术副总裁的头衔,只要我过去。」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电脑风扇呼呼转。
周屿低着头,脚尖蹭着地板。
「我没答应。」
「你应该答应。」
他猛地抬头。
「陆哥?」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移动硬盘,放在桌上。
「这里面是深澜目前的全部代码,还有我三年前写内核时的一套半成品分支,没写完的部分我标了注释,你带过去。」
周屿瞪着那个硬盘,喉咙上下滚了两下。
「你让我……背叛你?」
「我让你去拿八十万。」我把硬盘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妈的手术费,你不是一直在凑吗。」
周屿的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想说话,嘴唇抖了两下,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伸手去拿硬盘,手指碰到外壳,又缩回来。
「陆哥,你图什么?」
「图你记住一件事。」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个半成品分支,千万别让他们在大促之前上线,劝不住,就别劝了。」
周屿攥着硬盘走了。
门关上那一刻,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写着,四十二天。
【顾景川,饵我放下了。】
【吃不吃,你自己选。】
【第三章】
周屿入职顾氏的消息,第二天就上了行业公众号。
标题起得很响,顾氏物流重金挖角,深澜科技核心团队崩盘。
配图是顾景川和周屿握手的照片,顾景川笑得露出八颗牙,周屿的嘴角却往下撇着。
深澜剩下的五个员工,当天走了三个。
我没留。
每个人走之前,我都结清了工资,多给了一个月。
晚上十一点,我从医院出来。
我爸刚做完第二次手术,麻药还没过,护士说情况稳定,让家属回去歇着。
住院部楼下停着一辆白色的保时捷。
车窗降下来,露出林佩瑶的脸。
「陆深。」
我脚步没停。
车门开了,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追了几步。
「陆深,你站住。」
我站住了,没回头。
夜风灌进领口,带着医院后门垃圾站的酸臭味,混着她身上的香水。
「叔叔怎么样了?」
「林女士有事?」
身后安静了几秒。
「你非要这么跟我说话?」
我转过身。
她裹着一件羊绒大衣,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脸上的妆很精致,眼睛底下却有一圈遮瑕盖不住的乌青。
「有事说事。」
她咬了咬下唇。
「景川挖周屿的事,我劝过他,他不听。」
「嗯。」
「还有群里那条消息,不是景川的意思,是他手底下那个技术总监自作主张。」
「嗯。」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想拉我的袖子。
手抬到半空,停住了,又放下。
「陆深,你别跟他斗,你斗不过的。」她的声音压低,「顾家在本市的关系你想不到,你那个小公司,他一句话就能让你开不下去。」
「所以呢?」
「所以……」她吸了口气,「你把公司关了吧,我私下给你一笔钱,五十万,够你给叔叔治病,你换个城市重新开始。」
我看着她。
她的手指攥着大衣衣角,指节发白。
「林佩瑶。」
「嗯?」
「半年前我在这栋楼的走廊里,给你打了十一个电话。」
她的脸一下子僵住。
「我爸进抢救室那天晚上,手术费还差六万,我问你能不能先借我。」
「那时候……」
「你回了我一条短信。」我掏出手机,翻到那条已经发黄的记录,举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别再联系我了,我嫌丢人。」
林佩瑶的嘴唇开始抖。
她盯着那行字,眼眶一点点涨红,伸手想把手机推开,指尖碰到屏幕,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去。
「我那时候……我也很难,我妈逼我,我……」
「我不想听。」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五十万你留着,顾太太花钱的地方多。」
我转身往公交站走。
「陆深!」她在后面喊,声音劈了,「我是为你好,你非要往死路上走吗?」
我没回头。
【为我好?】
【你是怕我斗赢了,衬得你那个选择太蠢。】
公交车来了,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司机打着哈欠。
我坐在最后一排,打开手机。
周屿发来一条消息,用的是一个新注册的小号。
「陆哥,他们看了那个半成品分支,技术总监说比川流现在的版本快三成,顾景川拍板了,十一月八号全仓切换,赶在双十一前上线。」
我回了一句。
「你劝了吗?」
「劝了,我说还有三个模块没写完,压力测试也没做,顾景川说我胆子小,说顾氏不养废物。」
「那就别劝了。」
「陆哥,切换以后,华东十二个仓库会……」
「我知道会怎样。」
我把手机扣在腿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顾景川,我给你的不是饵。】
【是一面镜子,照照你那颗心,到底贪到什么地步。】
距离授权到期,三十一天。
距离双十一,九天。
【第四章】
十一月十一日,凌晨零点零七分。
我坐在出租屋里,盯着电脑上一张实时监控图。
那是我三年前写进内核里的一个心跳接口,只要系统还用着我的底层,每隔十秒就会往外发一个状态包。
顾氏华东十二个仓库,十二个绿点,零点整一起亮着。
零点零三分,第一个绿点变黄。
零点零五分,四个变黄。
零点零七分,昆山一号仓,变红。
手机响了。
周屿的声音在发抖,背景里全是叫喊声。
「陆哥,崩了,全崩了,分拣线停了,十二个仓的包裹在传送带上堆成山,订单派错了一半,上海的件发到乌鲁木齐去了……」
「技术总监呢?」
「在会议室里砸键盘,顾景川在骂人,说要把所有人都开了。」
「你在哪?」
「我躲厕所里给你打的。」周屿喘着粗气,「陆哥,他们会查到是那个分支的问题,我……」
「别慌,你劝过他们,邮件留着吗?」
「留着,我抄送了全组。」
「那你就没事。」
挂了电话,我看了一眼时间,凌晨零点十一分。
我打开另一个窗口。
一场线上直播,标题是二零二四物流科技峰会,双十一技术攻防夜。
主办方是行业协会,今晚有十几家物流公司的技术负责人轮流上台汇报大促实况,同时在线的观众有四万多。
下一个上台的,是顾氏物流。
零点十五分,主持人在台上念稿子。
「下面有请顾氏物流常务副总顾景川先生,为我们分享川流系统在大促首小时的表现。」
镜头切过去。
顾景川坐在会场第一排,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身边的秘书弯腰在他耳边说话,他一把推开,站起来,又坐下。
主持人愣了。
「顾总?」
会场里开始有人交头接耳。
直播弹幕刷了起来。
「顾氏怎么了?」
「我的快递卡在昆山三个小时没动了。」
「听说顾氏系统崩了。」
我拿起手机,拨通了秦老给我的那个号码。
「老秦,帮我跟主办方说一声,深澜科技申请临时上台。」
「想好了?」
「想好了。」
零点二十二分,镜头里,一个穿深灰夹克的人走上台,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电脑。
是我。
我通过视频连线接入会场大屏,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背后是一面掉了漆的墙。
台下有人认出来了。
「深澜?就是那个偷顾氏代码的?」
「他上来干什么?」
顾景川猛地抬头,盯着大屏,眼珠子都要瞪出来。
「我是深澜科技的陆深。」
我把屏幕共享出去。
第一张图,是顾氏华东十二个仓库的实时状态,十一个红点,一个黄点。
会场里炸开了锅。
「他怎么能看到顾氏的内部数据?」
「他黑进去了?」
顾景川站起来,指着大屏,嗓门劈了。
「保安!这是黑客攻击!把他的连线掐了!」
我没理他,切到第二张图。
一份专利证书的扫描件,发明人陆深,申请日三年零四个月前,名称是多仓协同实时调度内核。
第三张图,一份代码对比报告,左边是我三年前提交的原始版本,右边是顾氏川流系统,相似度百分之九十六点七。
最后一张图,是代码第一行的注释。
「作者,恒途科技架构组,工号零零四七,陆深。」
会场里安静了足足五秒。
接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我靠」了一声,有人直接站起来举手机拍大屏。
弹幕一下子翻了倍。
「卧槽,原来是顾氏偷的陆深的代码?」
「反咬一口啊这是。」
「川流个屁,川的是人家的流。」
我对着镜头开口。
「各位,顾氏现在的系统故障,是因为他们挖走了我的工程师,拿走了一套没写完的分支,在没做压力测试的情况下强行上线,这件事,我的前员工三天前发邮件提醒过,邮件抄送了顾氏技术部全组。」
镜头扫到顾景川。
他的脸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紫,两只手撑着前排椅背,指节一根根凸起来。
他想说话,嘴张开,什么也没说出来。
技术总监从后台冲出来,抢过主持人的话筒。
「他胡说!这是商业陷害!他早就在代码里埋了后门……」
「埋没埋后门,第三方鉴定说了算。」我打断他,「我愿意把原始代码交给协会封存,顾氏敢交吗?」
技术总监的嘴僵在那里。
镜头一转,我看见了第一排靠边的位置。
林佩瑶坐在那里,两只手捂着嘴,眼睛死死盯着大屏,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她身边的阔太太们,齐刷刷把身子往另一边挪了挪。
我切断了连线。
窗外传来一声鞭炮响,楼下有人在喊抢到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未读消息,备注是林佩瑶。
「陆深,你是故意的。」
我没回。
把她的号码从通讯录里点开,往下滑,按下了删除。
【第五章】
峰会之后的第三天,风向变了。
先是一篇长文,发在一个百万粉丝的情感博主账号上。
标题叫,我那个被吹成天才的前夫,不过是个吸干老婆的渣男。
文章用第一人称写,作者署名是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女士,讲她嫁给一个程序员五年,男人整天窝在家里写代码,不赚钱,不顾家,在外面跟女同事暧昧,父亲病重时卷走了家里所有存款,她万念俱灰才选择离开。
文章没点名。
可配图是我和林佩瑶五年前的结婚照,脸打了码,背景是我们租过的那栋老楼。
评论区一万多条。
「这不就是那个陆深吗?」
「技术再牛有什么用,人品烂透了。」
「心疼前妻,这种男人就该社会性死亡。」
紧接着,三家本地媒体跟进报道,标题一个比一个狠。
深澜科技仅剩的两个意向客户,当天下午发来邮件,暂停合作洽谈。
那家原本答应给深澜天使投资的机构,投资经理打电话来,语气很客气。
「陆总,我们理解您的处境,但舆论这块,我们得等一等。」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听完电话,没说话。
我爸在病房里叫我,声音沙哑。
「小深,外面在说你什么?」
「没什么,爸,新闻乱写的。」
他瞪着我,眼睛浑浊,却很亮。
「我躺了半年,又不是瞎了,护工手机里都刷到了。」他伸手抓住我的手腕,手背上全是针眼,「是不是佩瑶那丫头写的?」
「不是她写的。」
「那是谁?」
我替他掖好被角。
「是她现在的婆家。」
我爸的手抖了一下,松开了。
晚上,秦老约我在一家茶馆见面。
老人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穿一件旧布衫,坐在角落里慢慢烫茶杯。
他是恒途科技的创始人,三年前公司被收购,他拿了钱退休,手里攥着一支产业基金,在物流圈里说一句话,没人敢不听。
我写内核那十四个月,是他每天半夜陪我在机房里喝泡面汤。
「顾承业出手了。」秦老把一杯茶推到我面前,「那篇文章,是顾家公关部找的写手,那张结婚照,是从你前妻手机里拿的。」
我端起茶杯,茶水滚烫,烫得指尖发麻。
「她知道吗?」
「你说呢?」
我没接话。
「顾承业比他儿子聪明。」秦老放下茶壶,「他不跟你争代码,他争人,只要把你的人品搞臭,你手里的专利再硬,也没有客户敢用你的东西,顾氏拖过授权到期,花钱找人重写一套,三年五年,总能写出来。」
「他算得很清楚。」
「对,他算得很清楚。」秦老盯着我,「你呢,打算怎么办?」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一个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里面是一份份扫描件。
我爸两次手术的缴费单,付款人陆深。
我名下那套房子的卖房合同,成交价一百八十万,付款账户直接打进医院。
银行流水,五年里每个月转进林佩瑶卡里的工资,备注写着家用。
还有一张离婚协议书的照片,签字日期,正是我爸进抢救室的那一夜。
秦老一张一张翻过去,翻到最后,把手机推回来。
「这些东西一放出来,你前妻在本市就没法抬头了。」
「我知道。」
「你舍不得?」
我把手机锁屏,揣回兜里。
「不是舍不得,是犯不上。」
秦老挑了挑眉。
「她选了她的路,我不拦,也不踩,可顾家拿她当刀子捅我,这刀子是谁递的,我得让该看清的人看清楚。」
我站起来。
「老秦,我想请你帮我约一个人。」
「谁?」
「顾氏物流的二股东,刘长青。」
秦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嘴角慢慢扬起来。
「你小子,胃口不小。」
我刚出茶馆,手机就响了。
是一条短信,号码没存,可那串数字我背了五年。
「陆深,文章的事我真的不知道,照片是景川拿我手机翻的,你相信我。」
过了一分钟,又来一条。
「我可以站出来澄清,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我盯着屏幕。
第三条短信跳出来。
「我们见一面,就我们俩。」
【第六章】
见面的地方,是她选的。
城东一家西餐厅,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束白玫瑰,蜡烛已经点上了。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林佩瑶正对着手机屏幕抿嘴唇,听见风铃响,手一抖,口红在嘴角拖出一道。
她慌忙拿纸巾去擦。
「你来了。」
我拉开椅子坐下,没碰菜单。
「说吧。」
她把一杯红酒推到我面前。
「先吃点东西,这家的牛排你以前……」
「我只有十五分钟。」
她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去,十根手指绞在一起。
「陆深,那篇文章,不是我写的。」
「我知道。」
她眼睛一亮。
「那你……」
「照片是你手机里的,结婚照,只有你有底片。」我看着她,「顾景川拿你手机的时候,你在哪?」
她张了张嘴。
「他说……他说只是看看,我没想到……」
「你没想到他会用,还是没想到他会被我知道?」
林佩瑶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一点点红了。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你以前不是这样说话的。」
「以前我说话,你也没听过。」
服务员端着牛排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气氛,放下盘子就溜了。
刀叉碰在瓷盘上,叮的一声。
林佩瑶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
「这是我和景川签的婚前协议,还有他这几个月在外面养的那个女人的照片,我可以全部交给你,你拿去曝光,顾家的名声就完了。」
我没碰那个文件袋。
「条件呢?」
她的手指在文件袋上按了按。
「我要离婚,顾家婚前协议签得死,我离了婚什么都拿不到。」她抬起头,眼睛里亮晶晶的,「陆深,你现在的公司虽然小,可我看得出来,你迟早能做起来,我们……我们重新开始,我陪你,这次不管多难,我都陪你。」
我看着她。
蜡烛的火苗跳了一下,照着她脸上那层精致的妆。
【真有意思。】
【我在医院走廊里蹲着借钱的时候,她嫌丢人。】
【现在我在台上站着了,她说她陪我。】
「林佩瑶。」
「嗯?」
「你这份文件,我不要。」
她的脸僵住了。
「顾景川外面有没有人,那是你们两口子的事,我不管。」我站起来,「至于你离婚拿不拿得到钱,也跟我没关系。」
「陆深!」
她一把抓住我的袖子,指甲隔着布料掐进我的胳膊里。
「你就不能看在五年的份上……」
「五年的份上,我没把你那条短信放出去。」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
「这就是五年的份。」
她的手指一根根松开了。
我走出餐厅,冬天的风灌进领口。
街对面停着一辆黑色奥迪,车窗降下来半截,一个镜头的反光闪了一下。
我认出那是谁的人了。
【顾景川,你派人跟拍你老婆,拍到她约我吃烛光晚餐。】
【明天的新闻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
我掏出手机,打给秦老。
「老秦,刘长青那边约好了吗?」
「约好了,明天上午十点,他在公司等你。」
「他手里那百分之十八的股份,愿意卖吗?」
「他早就想卖了,顾承业这几年把他压得死死的,分红一年比一年少,川流系统崩盘那天,顾氏股价跌了三成,他在家里摔了两套茶具。」
「好。」
挂了电话,我又打开相册,翻到那份我准备了很久的材料,选中,发给了一个号码。
那是本市法制频道的一个记者,三年前采访过恒途的内核上线,后来跟我一直有联系。
我只附了一句话。
「这是我父亲的医疗缴费记录和我的卖房合同,网上那篇文章的真假,你们自己判断,我不接受采访,也不需要你们为我说话。」
发完,我把手机揣回兜里。
身后餐厅的玻璃窗里,林佩瑶还坐在那里,两只手捂着脸,白玫瑰的花瓣被她碰掉了一地。
【第七章】
刘长青的股份转让,签在一个周四的下午。
百分之十八,作价一亿两千万,买方是秦老名下的产业基金。
基金在交易前一天,追加了一位有限合伙人,深澜科技创始人,陆深。
我的出资,是那项内核专利的独家授权作价入股。
周五早上,法制频道的新闻出来了。
标题很克制,网络热传渣男前夫文章,当事人父亲医疗记录曝光。
新闻里没出现我的脸,只放了那几张缴费单、卖房合同和五年的转账记录,还有医院一位主治医生的采访。
「病人家属那半年几乎住在医院,卖了房子交的手术费,我们科里的护士都知道。」
评论区一夜之间翻了个底朝天。
「我去,原来是反过来的?」
「老爹进抢救室那天离的婚,前妻也是够狠。」
「写那篇文章的博主出来道歉!」
中午十二点,那个情感博主删了文,发了一份道歉声明,说文章素材来自一家公关公司,自己未经核实。
下午两点,有人扒出那家公关公司的客户名单,顾氏物流排在第一个。
周一上午九点,顾氏物流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顾氏总部顶层会议室,长桌两边坐满了人,墙上挂着顾承业的巨幅照片,他本人就坐在照片底下,六十多岁,头发染得乌黑,手里盘着一对核桃。
顾景川坐在他左手边,眼睛里全是红血丝,领带打歪了。
议程第一项,审议任命顾景川为集团总裁。
顾承业清了清嗓子。
「景川最近确实犯了点错,但年轻人嘛,摔一跤是好事,我提议,这个任命照常推进。」
在座的几个股东相互看了看,没人说话。
顾景川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秦老拄着拐杖走进来,身后跟着我。
满屋子人一下子全站起来了。
「秦老?」
「您怎么来了?」
顾承业手里的核桃停住了。
「老秦,你这是……」
「刘长青的股份,转到我们基金名下了,今天的会,我们来列席。」秦老在一张空椅子上坐下,拐杖往桌边一靠,「我老了,耳朵背,具体的事,让小陆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到了我身上。
顾景川噌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凭什么坐在这里!」
「凭我们基金持有顾氏百分之十八的股份。」我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也凭我是贵公司正在使用的核心调度系统的专利权人。」
顾承业的脸沉下来。
「陆先生,授权的事,我们可以谈,价钱好商量。」
「不用谈了。」
我又放下一份文件。
「这是恒途与顾氏签署的授权合同,第十一条,授权期内不得对内核进行反向修改及二次封装,违者授权自动终止。」
我把代码比对报告推到桌子中间。
「顾氏把内核改名川流,二次封装,对外宣称自研,时间是一年零三个月以前。按照合同,授权早已终止,顾氏这一年多的使用,全部属于侵权。」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一个股东伸手把比对报告拉过去,翻了两页,手开始抖。
「顾总,这……这要是打起官司来,赔偿额得多少?」
「按照专利法和合同里的违约条款,」我看着他,「保守估计,三亿。」
「三亿?」
有人直接站了起来。
「顾景川,川流系统是你一手主导的吧?」
「你说是技术部自研的!」
「上个月的大促事故,赔偿客户的钱还没算完,现在又来三个亿?」
顾景川脸上的肌肉在跳,他一拳砸在桌上,桌上的茶杯跳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他是在敲诈!他早就算计好了!从招标会那天开始,他就……」
「对,我算计好了。」
我站起来,看着他。
「从招标会那天开始,我就在等,等你挖我的人,等你拿我的代码,等你急着上线,等你把自己架到火上。」
「每一步,都是你自己选的。」
顾景川的嘴唇在哆嗦,他想扑过来,被身边的秘书死死拉住。
「爸!你说句话啊!」
顾承业坐在那里,手里的核桃咔嚓一声,碎了一个。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把碎核桃壳扔在桌上。
「陆先生,你想要什么?」
「我要顾景川,不能出任总裁。」
我拿起桌上的表决单。
「我们基金,投反对票。」
一个股东跟着举手。
两个。
三个。
第七个手举起来的时候,顾景川瘫坐回了椅子上,两只手垂在扶手两边,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
「不可能……」
他喃喃自语。
「这不可能……我是顾家的继承人……这不可能……」
【第八章】
股东大会散场后,我在电梯口被拦住了。
拦我的不是顾家的人,是我妈。
她六十岁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顾氏大楼的门口,冻得直跺脚。
「妈,你怎么来了?」
「佩瑶给我打电话了。」
我脚步一顿。
我妈把保温桶塞进我手里,拉着我走到一边。
「她哭了一个多钟头,说顾家要跟她离婚,那个顾景川把她的东西全扔出来了,她现在住在酒店里,身上就剩几千块钱。」
我没说话。
「小深,我知道她以前做得不对。」我妈抓着我的手,掌心又干又糙,「可她跟了你五年,你爸生病前,她也给他端过汤喂过药,她说她后悔了,天天晚上睡不着。」
「妈。」
「你就不能原谅她一回?」
我低头看着保温桶,盖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是林佩瑶的字。
「阿姨熬的鸡汤,陆深最爱喝。」
【她连我妈都用上了。】
那天晚上,我刚到家,门口站了一排人。
我大学室友老王,我表哥,还有两个以前跟林佩瑶一起玩的女同学。
老王搓着手笑。
「陆深,佩瑶的事你听说了吧,她现在多惨啊,你都翻身了,大度点。」
表哥接话。
「就是,男人嘛,得有点胸怀,一个女人回头求你,你还端着干嘛?」
一个女同学抹着眼泪。
「佩瑶跟我说,她这半年没有一天过得开心,顾家规矩多,那个顾景川在外面养女人,还打过她,她每天晚上都在想你。」
我掏出钥匙,打开门。
「说完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
「说完了就回去吧,我明天还要上班。」
「陆深,你怎么这么冷血?」表哥一把拽住我的胳膊。
我扭头看他。
「表哥,我爸住院那年,我找你借三万块钱,你说你家装修。」
表哥的手松了。
「老王,我公司倒闭那天,你在朋友圈发了一句话,有些人啊,眼高手低,活该。」
老王的笑僵在脸上。
我又看向那两个女同学。
「她在顾家受了委屈,你们心疼她,那我在医院蹲着借钱的时候,你们在哪?」
楼道里安静得只剩感应灯滋滋响。
我进了门,把门关上。
背靠着门板,我听见外面有人在骂。
「什么东西,有两个钱就不认人了。」
「活该一辈子打光棍。」
脚步声渐渐远了。
手机响了,秦老打来的。
「小陆,出事了,顾家起诉了。」
「起诉什么?」
「职务发明。」秦老的声音沉下来,「他们找到了当年恒途的一份劳动合同,说你写内核期间是恒途员工,内核属于职务发明,专利权应该归恒途,而恒途被收购后,部分资产转给了顾氏的一家子公司。」
我站直了身子。
「他们这招,厉害。」
「是厉害,顾承业请的是北京的律师团,下周一开庭前听证,要是法院认定是职务发明,你的专利就不作数了,基金买的股份还在,可你手里的牌,就没了。」
「老秦。」
「嗯?」
「当年我写内核,是哪一年开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小子……」
「我进恒途是二零二一年三月,可内核的第一版原型,是二零二零年十月写的,在我自己家里,用我自己的电脑,提交在我私人的代码仓库里,时间戳全都在。」
我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里面躺着一块旧硬盘,外壳上贴着一张发黄的标签,是林佩瑶当年的字迹。
「老公的宝贝,别乱动。」
我盯着那张标签看了很久。
【那年冬天出租屋没有暖气,我写到凌晨三点,她给我煮了一碗面,在硬盘上贴了这张纸。】
【后来她把这些都忘了。】
【我没忘,我只是不在乎了。】
我把标签撕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第九章】
听证会在周一上午九点开始。
市中级法院第三法庭,旁听席坐满了人,物流圈的同行、媒体记者、顾氏的股东,还有一排排举着相机的直播博主。
顾承业坐在原告席,身边是四个北京来的律师,西装笔挺,面前摆着半人高的卷宗。
顾景川坐在旁听席第一排,胡子没刮,眼睛凹进去了,盯着我的方向,眼珠子一动不动。
林佩瑶也来了。
她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戴着口罩,帽檐压得很低,可我一进门,就看见了她。
她也看见了我,身子往前倾了倾,又缩回去。
开庭。
顾家的首席律师站起来,嗓音洪亮。
「审判长,被告陆深于二零二一年三月入职恒途科技,担任架构师,涉案专利系其在职期间完成,属于典型的职务发明,相关劳动合同、项目立项书、工资流水均已提交,请法院确认专利权归属于恒途科技及其承继方。」
他一份份往外递证据,法官一页页翻。
旁听席上开始有人小声议论。
「完了,劳动合同都拿出来了。」
「北京的大律所,这回陆深悬了。」
顾景川的嘴角翘了起来。
轮到我方。
我的律师是秦老从外地请来的,一个瘦小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慢悠悠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申请当庭演示一份电子证据。」
一台笔记本电脑接上了法庭的投屏。
我把那块旧硬盘插上去。
屏幕上出现一个代码仓库,最早的一次提交记录,时间二零二零年十月十七日,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提交说明只有一行字。
「多仓调度原型,第一版,跑通了。」
律师推了推眼镜。
「这份代码仓库的时间戳,经过国家认可的第三方电子数据鉴定机构核验,无法篡改,被告入职恒途是二零二一年三月,内核原型的完成时间,早于入职五个月。」
「同时,」他又递上一份文件,「这是恒途科技创始人秦正廉先生出具的证明,确认被告入职时即携带该原型,恒途与被告当年另行签署了技术引入协议,明确专利权归被告个人所有,恒途仅获得使用授权。」
法庭里炸了。
顾家的律师团四个人凑在一起,翻卷宗翻得哗哗响。
首席律师猛地站起来。
「审判长,我方对该电子证据的真实性有异议,申请重新鉴定。」
「可以。」法官看了他一眼,「但原告方是否知晓,该技术引入协议的原件,目前存放在哪里?」
首席律师愣住了。
「在顾氏子公司的档案室里。」我的律师慢悠悠地说,「恒途被收购时,全部档案移交给了顾氏,原告方提交的劳动合同,就是从这个档案柜里翻出来的,同一个柜子,同一个文件夹,他们拿了劳动合同,却没拿这份协议。」
法庭里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原告席。
顾承业的脸,一寸寸灰下去。
他扭头看向身后的法务总监,法务总监的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是你……你说那份协议对我们不利,抽出来了?」
法务总监扑通一声瘫在椅子上。
旁听席上,有记者站了起来。
「顾总!请问顾氏是否故意隐匿证据?」
「顾总,川流系统侵权赔偿三亿是否属实?」
「顾总!顾总!」
闪光灯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顾景川从第一排站起来,冲着我吼。
「陆深!你给我等着!我顾家……」
「肃静!」法官一锤子砸下去。
两个法警走过来,一左一右按住了顾景川的肩膀。
他挣扎了两下,腿一软,整个人顺着栏杆滑下去,坐在地上,两只手抓着头发。
「完了……全完了……」
他喃喃着,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爸……我错了……我不该挖那个人……我不该上线……爸……」
顾承业没看他。
老人坐在原告席上,背一点点弯下去,手里那枚剩下的核桃滚落在地上,一路滚到我的脚边。
休庭。
我收拾好东西往外走,在法庭门口被拦住了。
林佩瑶摘了口罩,帽子掉在地上,头发乱成一团,眼睛哭肿了。
「陆深!」
她扑过来,跪在我面前,两只手抓住我的裤腿。
走廊里的记者全都围了过来,镜头对准我们,有人在喊。
「快拍!前妻下跪了!」
「陆总,原谅她吧!」
「复合!复合!」
人群里竟然有人起哄,一声接一声。
林佩瑶仰着脸看我,眼泪一串串往下砸。
「陆深,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说过你最爱喝我煮的面,你说过等你出息了带我去看海,你都忘了吗?」
我低头看着她。
她的手指攥着我的裤腿,指甲劈了一个,渗着血丝。
我想抽回腿,脚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不是心软。】
【是想把话说清楚,说完这一次,就再也不说了。】
「林女士。」
她浑身一颤。
「你说的那些,我都记得。」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所以我才知道,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你记着的那个陆深,在你发那条短信的晚上,就不在了。」
我弯下腰,把她的手从我的裤腿上一根根掰开。
「麻烦让一下,我的客户在外面等我。」
我绕过她,往走廊尽头走。
身后,林佩瑶跪在地上,张着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的手还举在半空,抓着一把空气。
【第十章】
开春的时候,深澜科技搬进了新办公室。
不大,三百平,在园区一栋旧厂房改的楼里,窗户朝南,下午阳光能照到一半的工位。
周屿回来了。
他走进门那天,背着那个旧双肩包,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迈。
「陆哥,我……」
「你妈手术做了吗?」
「做了,很成功。」
「那还站着干嘛,你的工位在靠窗第二个。」
周屿的眼圈又红了,低着头往里走,走到一半回头冲我鞠了一躬,鞠得很深,后脑勺都快碰到膝盖。
顾氏的事,后来是从新闻里看到的。
法院判决侵权成立,顾氏赔偿二亿八千万,并公开道歉。
顾氏股价连跌十一个交易日,三家大客户解约,顾承业辞去董事长职务。
顾景川被股东会除名,听说他把自己关在别墅里,天天喝酒,喝醉了就砸东西,砸完了就给以前的朋友打电话借钱,没人接。
秦老的基金接手了顾氏的控股权,新的董事会第一项决议,是跟深澜科技重新签署内核授权。
签约那天,顾氏新任总裁亲自来深澜,双手递上合同。
「陆总,以后还请多关照。」
我签完字,把笔还给他。
我爸出院了。
他站在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扶着拐杖,看着楼下园区里种的那排樱花树。
「小深,这地方好。」
「嗯,爸,你喜欢就常来。」
「我不来。」他摆摆手,「你忙你的,我回家跟你妈种菜去。」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佩瑶那孩子,前几天去家里了。」
我手里的笔停住了。
「你妈没让她进门,她在门口站了一下午,把一个盒子放在门口就走了。」
我爸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铁盒子,放在我桌上。
「你妈说扔了,我觉得还是给你,扔不扔,你自己定。」
他拄着拐杖走了。
我看着那个铁盒子。
锈迹斑斑,盖子上印着一个褪了色的卡通图案,是我们刚结婚那年,我在夜市花十五块钱给她买的。
我想打开,手指碰到盖子,又收回来。
最后我拿起铁盒子,走到楼下。
园区门口有一个垃圾桶,旁边站着一个人。
林佩瑶穿着一件旧外套,头发剪短了,素着一张脸,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樱花树底下。
她看见我,往前走了一步。
「陆深……」
我走到垃圾桶前,把铁盒子放进可回收那一格。
盒子落进桶底,哐当一声。
林佩瑶的脚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塑料袋从手里滑下去,几个苹果滚了一地。
我转身往回走。
樱花开了,风一吹,花瓣扑簌簌落在肩膀上。
周屿从楼上探出头。
「陆哥!苏州那个客户到了,在会议室等你!」
「来了。」
我拍掉肩上的花瓣,推开楼门。
身后,一个苹果滚到我的脚后跟,停住了。
我抬脚跨过去,没有回头。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