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二岁,房贷每月一万二,老板当着全部门的面把我工资砍掉三成。
我妈打电话,让我给弟弟凑二十万彩礼。
所有人都认定我只能忍。
他们不知道,三年前我就开始准备这一天。
我在降薪协议上签了字,笑着对老板说:
「裴总,这是您最后一次给我发工资。」
【第一章】
周一早上八点五十,会议室的空调吹得我后颈发凉。
长桌上摆着十二杯速溶咖啡,杯口冒着白气,没人敢端。
裴振东坐在主位,翻着一沓打印纸,翻一页,停一下,再翻一页。
翻到第三页,他抬起头。
「陆工,你来公司几年了?」
「十一年。」
「十一年。」他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手指敲着桌面,「十一年,工资涨了七次,项目拿了几个?」
我没接话。
坐在他右手边的裴子航先笑出了声。
这小子二十七岁,去年从国外回来,进公司第一天就当了技术副总监,管的就是我。
「舅舅,陆工这几年主要负责把关嘛,把关也是功劳。」
会议室里有人跟着笑,笑到一半,看见我抬头,又把笑咽了回去。
裴振东把一张纸推过来,纸角在桌面上刮出沙沙声。
「公司今年效益不好,技术部要优化成本。陆工薪资最高,带头降三成,从这个月开始。」
我低头看那张纸。
《薪酬调整确认书》。
月薪从两万四,变成一万六千八。
我的房贷,每月一万二千三。
车贷,每月三千一。
儿子初三,补课费一个月四千。
这几个数字在我脑子里排成一排,加起来,比一万六千八多出两千多。
裴振东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搁在肚子上。
「陆工要是觉得委屈,可以不签。」
他顿了顿。
「门在那边。」
整个会议室安静下来,打印机在隔壁咔嗒咔嗒吐纸。
小王坐我对面,刚进公司两年,攥着笔的手指关节泛白。
他想开口,嘴唇动了一下,又低下头去。
裴子航转着手里的钢笔,笔帽在指尖一圈一圈地转。
「陆工,四十多岁了,房贷还没还完吧?外面的公司,可不招你这个年纪的。」
他说完,钢笔一停,笔尖朝着我。
【来了。】
【你们算好了,房贷是我的绳子,年纪是我的锁。】
【算得很准。可惜,这是三年前的我。】
我伸手去拿笔。
指尖刚碰到笔杆,手机在裤兜里震了起来。
一下,两下,三下。
我掏出来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两个字:妈妈。
裴振东皱眉:「开会呢,陆工。」
我按掉电话,手机又震了一下,是一条微信。
「承杰订婚,女方要二十万彩礼,你当哥的,这个月凑齐。」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后槽牙咬紧,又松开。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拿起笔,在确认书最下面一行签了名字。
陆承舟。
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
裴振东的眉毛往上一挑,他准备了一肚子话,现在一句都用不上了。
裴子航的钢笔掉在桌上,滚了半圈。
「你……签了?」
「签了。」
我把确认书推回去,又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压在确认书上面。
「裴总,降薪我接受。按照劳动合同,降薪需要双方协商一致,这是我写的情况说明,麻烦您也签个字,证明这是公司单方面提出、我被动接受。」
裴振东拿起那张纸,扫了两行,嘴角往下一撇。
「行,签就签。」
他签字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戳了一个洞。
我收好那张纸,放进公文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散会的时候,裴子航从我身边经过,肩膀在我胳膊上撞了一下。
「陆工,识时务。」
我没回头。
回到工位,我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的名字叫「家庭账本」。
里面有四十七个表格,最早一个的创建时间,是三年前的十月十四号。
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四个小时,手里攥着一张胸片。
医生说,结节,良性,但你要是再这么熬,下一张片子就不好说了。
我在走廊长椅上算了一笔账:如果我倒下,这个家能撑几个月。
答案是两个月零九天。
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十一点关灯,十一点到一点,算账,写东西,联系人。
现在,那个数字已经不是两个月零九天了。
我关掉文件夹,拿起手机,回了我妈一条消息。
「妈,这个月我降薪了,彩礼的事,让承杰自己想办法。」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就开始输入。
输入了一分多钟。
最后弹出来一条语音,六十秒。
我没点开。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打开另一个文档,在第一行敲下一句话:
「第一步,完成。」
窗外的玻璃幕墙反着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小王端着两杯咖啡走过来,把一杯放在我手边。
他压低声音:「陆哥,你真签了?一万六,你房贷怎么办?」
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
「凉拌。」
小王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第二章】
周三下午,裴子航带着两个人站到我工位旁边。
「陆工,舅舅说了,你手上的东西,这周之内全部交接给我。」
他把一个移动硬盘扔在我键盘上,硬盘磕在空格键上,屏幕里的光标跳了一格。
「所有技术文档,工艺参数,客户对接记录,全部拷进来。」
我抬头看他。
「华晟那个项目也要交?」
「废话,华晟是公司最大的客户,你一个降薪的老员工,还想攥着不放?」
他身后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低头去看自己的鞋。
华晟集团,每年给公司贡献四成营收。
他们的采购总监程意,五年前第一次来公司考察,指名要见做工艺的人。
那天我在车间调设备,满手机油,跟她讲了四十分钟的温控曲线。
她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买的不是你们公司的产品,是你脑子里那条曲线。」
裴振东不知道这句话。
裴子航更不知道。
我拔下硬盘,插进电脑。
「行,我交。」
裴子航愣了一下,大概又准备了一套话,现在又白准备了。
他嘴角抽了抽:「算你懂事。」
我当着他的面,一个文件夹一个文件夹地拷。
技术文档,三百一十二份。
工艺参数表,八十六份。
客户对接记录,四年零七个月。
进度条走到百分之九十的时候,裴子航凑过来盯着屏幕。
「核心温控参数在哪个文件夹?」
「第四个。」
他点开,往下拉,一行一行地看,嘴里念着数字。
念到一半,他停住,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这里写的是区间,具体数值呢?」
「具体数值要根据每批原料的含水率现场调。」
「那你怎么调的?」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我想说那套算法是我自己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凭经验。」
裴子航冷笑一声,拔下硬盘。
「经验?经验就是一个老员工给自己留的后门。陆工,你这套没用,我从国外带回来的是数据建模,不需要你的经验。」
他转身走了,硬盘在他手里晃来晃去。
小王凑过来,声音压得只剩气声:「陆哥,那个算法不是你……」
我抬手,示意他别说了。
【那套算法,是我四年前在家里餐桌上写出来的。】
【用的是我自己的电脑,自己的时间,自己买的传感器。】
【公司跟我签的劳动合同,是十一年前的模板,没有知识产权归属条款。】
【裴振东为了省律师费,十一年没改过合同。】
【他省下的那几千块钱,现在要还了。】
晚上七点,我推开家门。
客厅的灯开着,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我妈,我弟陆承杰,还有他的未婚妻刘珊。
我老婆许知南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没解,手里攥着一把青菜,菜叶上的水滴在地板上。
她看我一眼,眼神往沙发上一扫,又落回我脸上。
我妈先开口:「承舟,你那条消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什么叫让他自己想办法?他是你亲弟弟!」
陆承杰坐在沙发扶手上,跷着二郎腿,手机屏幕亮着,在打游戏。
「哥,你一个大工程师,二十万还拿不出来?」
刘珊抿着嘴笑,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腿:「你别这么说你哥,你哥降薪了,可怜着呢。」
她这话说得很软,每一个字都往我脸上扎。
我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
「我这个月工资一万六千八,房贷一万二千三,车贷三千一,孩子补课四千。我倒贴两千六。」
我妈一拍茶几,茶几上的果盘跳起来,一个橘子滚到地上。
「那就把车卖了!你一个上班的,开什么车?」
「车上个月已经卖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许知南手里的青菜掉在地上。
我妈张着嘴:「卖……卖了?」
「卖了,提前还了车贷,剩下的钱存了定期。」
陆承杰的游戏里传出一声阵亡提示,他没管,抬头看我:「那钱呢?那钱拿出来不就够了?」
「那是我儿子的学费。」
「学费学费,你儿子才初三!」
刘珊拉了拉他的袖子,眼睛却盯着我:「哥,那车卖了多少?」
「这跟你没关系。」
刘珊的笑僵在脸上。
我妈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手指在发抖。
「陆承舟,我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你弟弟?你爸走得早,是谁供你上的大学?」
我想说,是我自己暑假在工地扛水泥供的。
想了一下,没说。
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响,锅里的油冒了烟,焦味飘出来。
许知南转身冲进厨房,关火,锅铲磕在锅沿上,当的一声。
那一声,把客厅里所有人都震住了。
许知南走出来,围裙也没解,站在我旁边。
「妈,吃饭吧。菜糊了。」
我妈瞪着她,又瞪着我,一把拎起包。
「不吃了!承杰,走!」
门砰地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了。
许知南弯腰把青菜捡起来,在水龙头底下冲。
水哗哗地流。
「车卖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担心。」
她关掉水,转过身。
「陆承舟,你到底还瞒了我多少事?」
我看着她湿漉漉的手,想伸手去握,手抬到一半,手机响了。
屏幕上一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华晟集团所在的城市。
【第三章】
电话是程意的助理打来的。
「陆工,程总下个月过来做年度验收,她想问您还负责这个项目吗?」
我站在阳台上,夜风灌进领口。
「我这周交接,以后由裴子航负责。」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好的,我转告程总。」
挂断电话,我在阳台站了十分钟,抽完半根烟,掐了。
三年前我就戒了烟,这包是给工地师傅备的。
回到客厅,许知南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两碗饭,饭已经凉了。
她没动筷子,眼睛盯着我。
我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把屏幕转向她。
「你不是问我瞒了多少事吗?都在这。」
屏幕上是那个叫「家庭账本」的文件夹。
她点开第一个表格,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一行一行往下看。
看到第二页,她的手指停了。
「这是……三年前开的户?」
「嗯。工作室的对公账户。」
「什么工作室?」
「舟行工艺咨询工作室。法人是你。」
许知南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圆,嘴唇张开,一个字都没出来。
我把那张胸片的事讲了。
讲到一半,她伸手过来,攥住了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的皮肤里。
「你那天跟我说,是去体检。」
「是体检。」
「结节为什么不说?」
「良性。」
她松开手,在我手腕上留下四个月牙印。
她低头继续往下看,看到「舟行」账户的流水,滑动的速度越来越慢。
三年,七家中小厂的工艺优化顾问,晚上远程,周末去现场。
每一笔进账都开了发票,交了税。
「这些钱……」
「提前还了一部分房贷,车贷清了,剩下的,够这个家撑三年。」
许知南把电脑合上,两只手按在盖子上,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
「三年。」
「三年。」
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把两碗凉饭倒回锅里,开火。
锅铲刮着锅底,一下一下。
她背对着我,声音有点哑:「下回再有事瞒着我,你就去睡阳台。」
我笑了一下,这是一周以来第一次。
第二天上午九点,人事部的通知贴在了技术部门口。
「陆承舟,即日起调岗至仓储部,负责库存盘点。」
小王拿着通知跑过来,手抖得纸哗哗响。
「陆哥,这是逼你走啊!仓库那地方,夏天四十度,没空调!」
【主动离职,公司不用赔一分钱。】
【十一年工龄,按法律规定的补偿是十一个月工资,二十六万多。】
【裴振东这一招,是要省这二十六万。】
我收拾工位,一个纸箱就装完了。
裴子航倚在玻璃隔断边上,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吸管咬得扁扁的。
「陆工,仓库挺好,清净。」
我抱着纸箱从他身边走过。
「裴副总监,华晟下个月验收,加油。」
他嗤了一声:「用你说?」
仓库在厂区最后面,铁皮屋顶,墙角堆着发黄的纸箱,空气里有一股霉味混着机油味。
管仓库的老张五十多岁,看见我,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掉了。
「陆工?你怎么来这了?」
「来跟您学盘点。」
老张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造孽。」
当天晚上,家族群炸了。
陆承杰发了一段长文,配了三个哭脸。
「我哥现在在公司被发配到仓库,工资也降了,但是他宁愿把车卖了存钱,也不愿意帮亲弟弟一把。我妈为这个事哭了一晚上,血压一百八。我不怪我哥,我只是心疼我妈。」
下面是一排回复。
二姑:「承舟怎么变成这样了?」
三舅:「当哥的不能这样,你爸走得早,长兄如父。」
刘珊:「大家别说了,哥也有难处的。」
她的回复下面,又是十几条骂我的。
许知南凑过来看我的手机,看完,伸手就要去抢。
「我去回他!」
我把手机举高。
「别回。」
「凭什么不回?他这是造谣!」
「让他说。」
我把手机锁屏,放在床头柜上。
【让他说。说得越多,越收不回去。】
【陆承杰,你现在每一句话,以后都要一个字一个字咽回去。】
我关了灯,屋里黑下来。
许知南翻了个身,背对着我,过了很久,又翻回来,把额头抵在我肩膀上。
「陆承舟,你是不是早就算到这一步了?」
我盯着天花板,没说话。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我一直没修。
【第四章】
华晟验收那天,是个闷热的周四。
我在仓库盘点第三排货架,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T恤贴在后背上。
老张端着他的搪瓷缸子从车间那边跑回来,跑得直喘。
「陆工!出事了!车间那批货,全检不合格!」
我放下扫码枪。
「多少件?」
「三千件!程总的人在测,十件里面有六件开裂!」
我把扫码枪挂回货架上,继续往下扫。
滴,滴,滴。
老张急得直跺脚:「你倒是去看看啊!」
「我现在是仓库管理员。」
滴。
十五分钟后,仓库的铁门被人推开,铁门撞在墙上,哐的一声,震得屋顶的灰往下掉。
裴振东站在门口,衬衫领子歪着,额头上全是汗。
他身后跟着裴子航,脸色发青,手里攥着一沓检测报告,攥得报告边缘全是褶子。
「陆工。」裴振东的声音拔得很高,又压下来,「车间出了点状况,你过去看一眼。」
我没停手。
滴。
「裴总,我现在在仓储部,车间的事归技术部管。」
裴振东走过来,一把按住我的扫码枪。
他的手心全是汗,湿乎乎地贴在我手背上。
「陆承舟,别给脸不要脸。」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的手按了五秒,自己先松开了。
裴子航冲上来:「舅舅,跟他废什么话!我按他交接的参数做的,参数有问题,就是他故意留了坑!」
我把扫码枪挂回去,转过身看着他。
「我交接的是区间,你自己说不需要我的经验,你用的是数据建模。」
裴子航的脖子涨粗了一圈:「你……」
「你的模型,算了原料含水率吗?」
他张着嘴。
「这批原料是梅雨季进的仓,含水率比平时高两个点。按你的模型,温控曲线后段会提前降温,内应力释放不出来,所以开裂。」
裴子航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仓库门口又出现一个人影。
程意穿着一身灰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
她身后跟着两个华晟的质检员。
她看都没看裴振东,径直走到我面前。
「陆工,好久不见。」
「程总。」
「我刚才在门口听见了,梅雨季,含水率,后段降温。」她把平板递过来,「我的人测出来的数据,跟你说的一模一样。」
裴振东挤出一个笑:「程总,这是我们内部交接出了点小问题,陆工马上回技术部,这批货我们重做……」
程意抬起手,他的话截在半截。
「裴总,我想问一个问题。」
「您说,您说。」
「华晟这五年的订单,用的都是陆工的工艺,对吗?」
「对对对,陆工是我们的骨干……」
「那他为什么在仓库?」
裴振东的笑卡在脸上,嘴角往上翘着,眼睛里一点笑都没有。
仓库里只剩风扇转动的嗡嗡声。
老张捧着搪瓷缸子,大气不敢喘。
程意转向我:「陆工,你还管这个项目吗?」
裴振东抢着开口:「管!当然管!陆工,工资给你恢复,不,再涨一成!今天就回技术部!」
所有人都看着我。
裴子航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起一块。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抽出一张纸,展开。
「裴总,这是我上周寄出的函件回执。」
裴振东接过去,眼睛从上往下扫,扫到一半,手开始抖。
纸上印着一行字:
「发明专利申请受理通知书。发明名称:一种基于原料含水率动态补偿的温控工艺方法。申请人:陆承舟。」
申请日期:三年前。
授权日期:上个月。
裴振东把那张纸翻过来看,翻回去,又翻过来。
「这……这是公司的东西!」
「我的劳动合同里,没有知识产权归属条款。这套算法是我在家里,用我自己的设备,在下班时间写的。所有开发记录、时间戳、购买传感器的发票,我都保存着。」
我把纸从他手里抽回来,叠好,放回信封。
「公司这五年用我的专利生产,我没收过一分钱。从今天起,要用,得谈授权。」
裴振东的嘴唇白了。
程意看着我,嘴角往上勾了一下。
她把平板夹在胳膊底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
「裴总,这批货华晟拒收。下个季度的订单,等你们解决了专利授权,再谈。」
高跟鞋的声音越来越远。
裴子航一拳砸在货架上,货架晃了晃,一个纸箱从顶上掉下来,砸在他脚边。
他跳开,脸色从青变紫。
裴振东站在原地,攥着拳头,指关节咯咯响。
「陆承舟,你给我等着。」
我拿起扫码枪,继续扫。
滴。
「裴总,我在仓库等您。」
【第五章】
裴振东的反击来得很快,比我预计的早了三天。
周一上午,一辆快递车停在我家楼下。
我签收了一个文件袋,拆开,是一份律师函。
「陆承舟先生,您在职期间涉嫌利用职务便利,窃取公司技术秘密并私自申请专利,现要求您立即撤回专利,并赔偿公司损失人民币三百万元。否则本公司将依法提起诉讼,并向公安机关报案。」
落款是一家律所的公章,红得发亮。
许知南拿着律师函,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到「三百万」,声音劈了。
「三百万?他疯了?」
「他没疯。」
我把律师函放在茶几上,用一个杯子压住。
「他在算账。打官司要一年半,这一年半里,华晟不会跟一个有专利纠纷的人签约。他要拖死我。」
许知南的手指攥着沙发扶手,指甲把布面抠出几道印子。
「那怎么办?」
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韩,律师函来了,跟我们推演的一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嗓门洪亮的男声:「意料之中。你那套开发记录我看过三遍,铁板一块。他告,我们就应诉,顺便反诉他违法降薪、违法调岗。」
「还有一件事。」
「你说。」
「他下一步,会从我身边的人下手。」
我挂了电话,许知南盯着我。
「你说的身边的人,是谁?」
当天下午,裴振东的第二招到了。
行业群里开始流传一段话:
「恒远技术部老员工陆某,在职期间盗取公司核心工艺申请个人专利,已被公司起诉。各位老板注意,此人人品有问题,谨慎合作。」
我做顾问的七家厂,有三家的老板当天晚上给我打电话。
第一个打电话的是李厂长,嗓门压得很低:「陆工,这事……是真的吗?」
「李厂长,下周一我会把专利开发的全部时间线发给您。您觉得有问题,咱们合同随时解除,我退全款。」
李厂长沉默了一会儿:「行,我等你。」
第二个、第三个,我说了同样的话。
第四个电话,是陆承杰打来的。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名字,接了。
他的声音跟上次完全不一样,又热乎又亲切。
「哥!听说你被公司告了?你别怕,我认识一个律师,特别厉害!」
「不用。」
「哥你别客气!对了,你那个专利的资料,都在你那台笔记本里吧?我让律师帮你看看,看看有没有漏洞!」
【来了。】
【裴振东从不自己弄脏手。】
【他找到了陆承杰。】
我捏着手机,指节压得发白。
想挂断,手指已经碰到了红色的按钮,又移开了。
「行,周六你来家里吃饭,顺便拿去看。」
「好嘞哥!」
挂了电话,许知南站在卧室门口,两只手交叉抱在胸前。
「你明知道他有问题,还让他来?」
「对。」
「你要干什么?」
我打开书房柜子,从最底下拿出一台旧笔记本电脑。
这台电脑是我五年前淘汰下来的,屏幕边角有一道裂纹。
「这台给他。」
周六中午,陆承杰和刘珊来了,手里拎着两箱牛奶。
刘珊进门就喊嫂子,喊得又甜又响,把牛奶放在鞋柜旁边,眼睛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落在书房门口。
饭桌上,陆承杰给我夹了三次菜。
「哥,你吃。」
他从来没给我夹过菜。
吃到一半,他放下筷子,搓着手:「哥,那电脑……」
「书房桌上,自己去拿。」
他起身去了书房,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腋下夹着那台旧电脑,脚步快得差点撞到门框。
刘珊站起来:「那我们就先走了,律师那边等着呢。」
「不吃完?」
「不了不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许知南把筷子拍在桌上。
「陆承舟,那是你亲弟弟。」
我端着碗,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
「他拿走的那一刻,就不是了。」
晚上十点,那台旧电脑开机了。
我在手机上收到一条提醒:「设备已上线,定位:恒远集团办公楼,十八层。」
十八层,是裴振东的办公室。
【第六章】
电脑里装了远程监控和定位,是老韩建议的,开机自动录屏,自动拍照。
第一张照片传回来,是陆承杰的脸,凑在屏幕前,鼻尖都快贴上去了。
第二张照片,是裴振东的脸,嘴里叼着一支烟。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是裴子航插着U盘,在电脑里翻来翻去。
录屏里,他们翻遍了所有文件夹。
文件夹里存着五年前的报表,旧照片,还有我儿子小学时候画的画。
裴子航骂了一句脏话,录屏里的声音很清楚。
「舅舅,什么都没有!他耍我们!」
裴振东把烟按在烟灰缸里,烟灰缸的玻璃磕出一声闷响。
他转过头,看着陆承杰。
陆承杰缩着脖子,两只手在裤子上来回擦。
「裴总,我……我真不知道……」
「你说他所有东西都在这台电脑里。」
「他……他是这么说的……」
「十万定金,我已经打给你了。」
录屏到这里,我按了暂停。
许知南坐在我旁边,眼睛盯着屏幕,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开口,声音很轻。
「十万。」
「十万。」
「他为了十万,把你卖了。」
我把录屏文件导出来,存了三份,一份发给老韩,一份存进保险柜里的移动硬盘,一份留在手机上。
第二天是我妈的生日。
每年这一天,家里都在城东那家粤菜馆订一个包间,二姑、三舅、几个表亲都来。
今年也一样。
我和许知南进包间的时候,菜已经上了一半,一桌人正在说笑,看见我们进来,笑声一下子收住了。
二姑放下筷子:「承舟来了。」
三舅端着酒杯,眼睛斜着看我:「来了就坐吧,你妈今天过生日,别又惹她生气。」
陆承杰坐在我妈右手边,手腕上多了一块新表,表盘亮得晃眼。
刘珊靠在他肩膀上,笑着跟我打招呼:「哥,嫂子,坐这边。」
我没坐。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在我妈面前。
「妈,生日快乐。」
我妈看了一眼红包的厚度,嘴角往下一撇:「你现在一个月一万多,还包这么多,不过了?」
「过。」
我转向陆承杰。
「承杰,新表挺好看。」
陆承杰的手腕往桌子底下缩了缩。
「朋友……朋友送的。」
「哪个朋友?裴振东?」
包间里的空调呼呼地吹,所有人的筷子都停在半空中。
陆承杰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涨红,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你……你胡说什么!」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段录屏,把音量调到最大,放在转盘上,轻轻一推。
手机转到了二姑面前,转到了三舅面前,最后停在我妈面前。
录屏里,裴振东的声音一字一句。
「十万定金,我已经打给你了。」
陆承杰的声音紧跟着出来:「裴总,我……我真不知道……」
我妈盯着手机屏幕,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滚到了地上。
二姑捂住了嘴。
三舅把酒杯放下,酒洒了一桌子。
刘珊从陆承杰肩膀上弹起来,往后缩,椅子腿刮着地砖,吱的一声。
陆承杰猛地站起来,伸手要去抢手机。
我按住转盘。
「承杰,你偷我电脑,拿去卖给要告我三百万的人,这叫什么?」
「我……哥,我没想害你,我就是……就是缺钱……」
「缺钱可以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你不给!」
他吼出这一句,整个包间都在回响。
我从包里拿出一沓打印纸,放在桌上。
「这是十二年的转账记录。」
我一页一页地翻。
「你上大学,每年学费八千,我出的。你第一次创业,赔了十五万,我出的。你买车,首付六万,我出的。你结第一次婚,彩礼八万,我出的。你离婚,赔前妻七万,我出的。」
我翻到最后一页。
「十二年,三十七万六千。」
我抬头看着他。
「承杰,这三十七万,你还过一分吗?」
陆承杰站在那里,张着嘴,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二姑看着我妈:「秀芬,这……这是真的?」
我妈攥着桌布,指节发白。
她看看陆承杰,又看看我,嘴唇动了动,最后挤出一句:「他……他是你弟弟……」
「妈。」
我站直身子。
「他是我弟弟,所以我给了他十二年。」
「从今天起,不给了。」
我拉着许知南的手,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是刘珊。
「陆承杰!你不是说你哥的钱都在你妈那吗?你骗我!」
接着是杯子砸在地上的碎裂声。
包间门在我身后合上,把里面的哭喊声、骂声、碎裂声,全都关在了门里面。
走廊里铺着红地毯,许知南攥着我的手,攥得很紧,手心里全是汗。
走到电梯口,她才开口。
「你妈刚才那句话……」
「我听见了。」
电梯门打开,里面的镜子照出我们俩的脸。
我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发酸。
我把那股酸咽了回去。
【第七章】
一周后,市里的行业交流会在国际会展中心举行。
我原本没打算去。
裴振东替我做了决定。
他在交流会的议程上,加了一个环节:「恒远集团知识产权维权说明」。
议程表发到了每个参会企业的邮箱里,我做顾问的七家厂,七个老板都收到了。
李厂长给我打电话:「陆工,他这是要当着全行业的面,给你定罪啊。」
「我知道。」
「你去不去?」
「去。」
交流会那天,会场里坐了两百多人。
前三排是各家企业的老板,后面坐着技术主管和采购。
程意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旁边空着一个位子。
我走进会场的时候,有人回过头来,交头接耳。
「就是他吧?」
「偷专利那个?」
「看着挺老实的啊……」
我走到第一排,程意抬手,指了指旁边的空位。
我坐下。
裴振东已经站在台上了,西装笔挺,头发梳得锃亮。
他身后的大屏幕上,写着一行大字:「尊重创新,严惩窃取。」
「各位同仁,」他对着话筒清了清嗓子,「今天我站在这里,是要说一件让我非常痛心的事。」
他顿了顿,眼睛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我脸上。
「我们公司一位工作了十一年的老员工,我把他当兄弟,他却趁我不备,把公司投入五年研发的核心工艺,偷偷申请成了个人专利。」
会场里一片哗然。
裴振东点开下一张幻灯片,是我专利证书的扫描件。
「我们已经提起诉讼,索赔三百万。我在这里提醒各位,跟这种人合作,就是在养一头白眼狼!」
掌声零零星星响起来。
裴子航坐在第二排,第一个拍手,拍得最响。
裴振东满意地看着台下,嘴角往上翘。
「下面,我想请陆工本人上台,给大家一个解释。当然,如果他不敢……」
我站了起来。
会场一下子安静了。
我走上台,从他手里接过话筒。
话筒的金属外壳上还带着他手心的汗。
「裴总说,这套工艺,是公司投入五年研发的。」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在讲台的电脑上。
「我请大家看几样东西。」
大屏幕亮起。
第一张,是一张购物发票,日期是四年前的三月,收货地址是我家,买的是十二个温湿度传感器。
第二张,是一段代码的提交记录,每一条都有时间戳,最早的一条是凌晨一点十七分,最晚的一条是凌晨两点零三分。
第三张,是我的考勤记录,每一个代码提交的时间点,我都已经下班打卡。
第四张,是一份劳动合同的扫描件,我用红框圈出了一页。
「这是公司跟我签的劳动合同,用的是十一年前的模板。请大家找一找,知识产权归属条款在哪里。」
台下有人站起来,伸着脖子看屏幕。
「没有啊……」
「真没有……」
裴振东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我又点开第五张。
是一段录音的文字稿。
「公司今年效益不好,技术部要优化成本。陆工薪资最高,带头降三成。」
「陆工要是觉得委屈,可以不签。门在那边。」
下面是裴振东亲笔签名的情况说明。
「这是公司单方面违法降薪的证据,我已经提起劳动仲裁。」
第六张。
是陆承杰的照片,坐在裴振东办公室里。
是裴子航插着U盘翻电脑的录屏截图。
是裴振东的那句话:「十万定金,我已经打给你了。」
会场里炸了。
有人站起来骂了一句。
有人掏出手机对着屏幕拍照。
坐在后排的一个技术主管大声喊:「收买人家亲弟弟偷电脑?这还是人干的事?」
裴振东冲上台,伸手要拔U盘。
他的手刚碰到电脑,程意站了起来。
「裴总。」
她的声音不大,但整个会场都听见了。
裴振东的手停在半空。
程意走到台前,转向全场。
「华晟集团今天在这里宣布一件事。从下个季度开始,华晟与恒远集团的合作暂停。华晟将与舟行工艺咨询工作室签订为期三年的独家技术授权合同。」
她看着我。
「首期合同金额,八百万。」
会场里倒吸凉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裴子航从座位上弹起来,椅子翻倒在地上。
「不可能!他一个仓库管理员!」
程意没回头。
「我买的不是哪家公司的产品,是陆工脑子里那条曲线。这句话,五年前我就说过。」
裴振东站在讲台边上,两只手撑着讲台,手臂在抖。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只有我能听见。
「陆承舟,你以为你赢了?」
他凑近我耳边,嘴里的烟味扑过来。
「你在恒远签过的检测报告,可不止一份。」
【第八章】
交流会后的第三天,凌晨六点,门铃响了。
我打开门,门口站着三个人,穿着制服,亮出证件。
「陆承舟?市场监督管理局。恒远集团有一批出口产品检测报告涉嫌造假,报告上的技术负责人签字是你。请你配合调查。」
许知南穿着睡衣冲出来,头发乱着,一只拖鞋还没穿上。
「什么造假?他已经调去仓库了!」
工作人员把一份复印件递给我。
我低头看。
检测报告,一共二十三份,时间跨度两年。
每一份的最下面,技术负责人一栏,都签着「陆承舟」三个字。
字迹跟我的很像,横平竖直。
我盯着那三个字,太阳穴突突地跳。
胃里一阵翻腾,酸水往喉咙口涌。
【他早就准备好了。】
【这二十三份报告,是他给自己留的后路,也是给我挖的坑。】
【出了事,签字的人顶罪。】
「陆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我想回头跟许知南说一句话,刚转身,一个工作人员按住了我的胳膊。
「先生,配合一下。」
许知南追到电梯口,电梯门正在合上。
我隔着越来越窄的门缝看见她,她的嘴唇在动,我听不见她说什么。
门合上了。
询问室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人眼睛发涩。
对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赵,翻着那二十三份报告。
「陆先生,这些报告上的数据,跟实际产品的检测结果不一致。有一批货出口到东南亚,客户投诉开裂,追溯回来,才发现报告是假的。」
「这些报告不是我签的。」
「字迹鉴定需要时间。在这之前,你是唯一的技术负责人。」
赵科长把一份材料推过来。
「恒远集团提供的情况说明,说你在职期间独揽技术大权,公司对检测流程无法监督。」
我拿起那份情况说明,落款是裴振东。
他把锅甩得干干净净,一滴都没有洒在自己身上。
我一页一页翻看那二十三份报告的日期。
翻到第七份,我的手指停住了。
那份报告的日期,是三年前的十月十四号。
那天,我在医院。
我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都坐在医院的走廊里。
我抬起头。
「赵科长,我能打一个电话吗?」
「不行,询问期间不能联系外界。」
「我需要我的病历。」
赵科长皱起眉头。
我把那份报告推过去,指着日期。
「三年前的十月十四号,我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做检查,挂号单、缴费单、检查报告都有时间记录。我那天根本没去公司。」
赵科长盯着那个日期,又盯着我。
「病历在哪里?」
「在我家书房,保险柜里。密码只有我和我爱人知道。」
询问室的门被人敲响了。
一个年轻工作人员探进头来。
「赵科,外面有个女的,说是陆承舟的家属,带了材料。」
许知南走进来的时候,头发还乱着,外套底下露出睡衣的领子,脚上穿着一双运动鞋,鞋带都没系。
她怀里抱着一个文件袋,抱得紧紧的,手指把袋口捏出了褶子。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
医院挂号单。
缴费单。
胸片报告。
还有一个移动硬盘。
「这是他三年来每天的工作日志,」她的声音在抖,但一个字都没含糊,「每一份经他手的检测报告,他都拍了照,存了底。他签过的报告,全在这里面。你们拿去对,看看那二十三份,有没有一份在这里面。」
赵科长拿起挂号单,看了看日期,又拿起那份报告,对着看。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变了。
许知南站在我旁边,一只手撑着桌子,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一直在抖。
我伸手握住了她那只手。
她的手冰凉。
「你怎么知道要拿这些?」
她低头看着我,眼眶通红。
「你书房保险柜里贴了一张纸条,写着:如果我被带走,把第二层的东西全拿出来。」
她把那张纸条从口袋里掏出来,拍在我手心。
「陆承舟,你连这个都算到了,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攥着那张纸条,攥得指节发白。
「我怕你担心。」
她的眼泪掉下来,砸在我手背上。
「我说过,再瞒着我,你就去睡阳台。」
赵科长咳了一声,把东西收进文件袋。
「陆先生,材料我们需要核实。核实之前,你可以先回家,但要随时配合调查。」
我站起来,腿有点麻,扶了一下桌沿。
走出询问室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许知南走在我前面,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接下来呢?」
我看着她。
「接下来,轮到裴振东了。」
【第九章】
联合调查组进驻恒远集团那天,是周三。
我是作为证人被通知到场的。
会议室还是那间会议室,长桌还是那张长桌。
一个多月前,裴振东坐在主位,让我在降薪确认书上签字。
今天,主位上坐着赵科长。
裴振东坐在长桌右边,西装还是那么笔挺,头发还是那么锃亮,但眼底下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
裴子航坐在他旁边,一条腿在桌子底下抖个不停,抖得桌面都在颤。
他们的律师坐在最边上,面前摊着一沓文件。
我在长桌左边坐下,老韩坐在我旁边。
赵科长翻开文件夹。
「字迹鉴定结果出来了。二十三份报告上的签名,与陆承舟本人笔迹存在明显差异,系他人模仿书写。」
裴振东的律师马上开口:「鉴定只能说明签名不是陆承舟本人写的,不能证明是我当事人授意。」
赵科长没理他,又翻开一页。
「我们核对了陆承舟提供的工作日志。他三年来经手的一百四十七份检测报告,每一份都有原始数据照片和签字照片,与公司存档一致。这二十三份,不在其中。」
裴振东的律师又要开口。
老韩先说了话。
「赵科长,我们还有一份材料。」
他把一份打印件推到桌子中央。
是一份监控截图,时间是两年前的深夜十一点,地点是恒远集团的质检室。
截图上,一个人坐在电脑前,桌上摊着一叠报告,手里握着一支笔。
那个人是裴子航。
裴子航腿不抖了。
他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下去,白得嘴唇都没了颜色。
「这……这是哪来的?」
老韩推了推眼镜。
「恒远的监控系统是陆工五年前搭的。他调去仓库之前,所有监控数据都按规定备份到了公司服务器。这份截图,就是从公司服务器里调出来的。裴副总监,你可能不知道,公司的监控,存储期是三年。」
裴子航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转头看着裴振东。
「舅舅……」
裴振东一动不动,盯着那张截图,盯了很久。
他的律师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他突然抬起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这是陆承舟设的局!他管的监控,他想放什么就放什么!」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我开口了。
「裴总,监控数据有原始的写入时间戳,是服务器自动生成的,任何人都改不了。调查组可以请技术人员现场验证。」
赵科长点了点头,朝门口招手。
一个技术员抱着笔记本走进来,插上线,敲了几下键盘。
屏幕上跳出一串代码,一行一行往下滚。
技术员看了半分钟,抬起头。
「时间戳完整,没有篡改痕迹。」
裴振东的手从桌子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裴子航突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
「是他让我干的!」
他指着裴振东,手指头在抖。
「是我舅舅让我签的!他说陆承舟是技术负责人,出了事都是陆承舟顶着!他说陆承舟有房贷有孩子,不敢闹!」
裴振东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快要裂开。
「你闭嘴!」
「我不闭嘴!凭什么让我一个人扛!」
裴子航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变了调。
「那批出口东南亚的货,是你让我降的温控!你说陆承舟那套太费电,一个月多花十几万电费!是你!」
赵科长把笔放下,看着裴振东。
「裴总,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裴振东坐在椅子上,背一点一点地弯下去。
他的手撑着膝盖,撑了几下,没撑住,整个人往一边歪。
他的律师伸手去扶,他把律师的手甩开。
「不……不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一下子低下去,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十一年……我养了他十一年……」
他抬起头,看着我。
那眼神,跟一个多月前完全不一样了。
一个多月前,他看我的眼神,是看一件用旧了的工具。
现在,他看我的眼神,是看一个他从来没看清过的人。
「陆承舟……你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年前的十月十四号。」
我看着他。
「那天我在医院走廊里坐了四个小时,算了一笔账。我要是倒下,我家能撑两个月零九天。」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准备今天。」
裴振东的嘴张着,下巴在抖。
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好几下,最后只发出一点气声。
两个工作人员走过来,站在他两边。
「裴振东,请跟我们走一趟。」
裴振东想站起来,腿一软,膝盖磕在桌角上。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被两个人架着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突然回过头。
「陆承舟!你回来!我把公司给你!股份给你!你回来……」
门关上了。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越来越远。
裴子航瘫坐在地上,背靠着翻倒的椅子,两只手抱着头,嘴里一直在念。
「不是我……不是我……是他让我的……」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服。
老韩拍了拍我的肩膀。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站满了人,都是技术部的同事。
小王站在最前面,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在往上翘。
老张也来了,捧着那个搪瓷缸子,缸子里的茶水洒了一半在鞋面上。
他看着我,嘴唇抖了半天,憋出一句话。
「陆工,这口气,出了。」
【第十章】
恒远集团被查封的消息,是周五上的本地新闻。
画面里,工厂大门贴着封条,铁门上挂着锁,几个工人站在门口抽烟。
我关掉电视的时候,门铃响了。
许知南去开门,开了一半,回头看我。
门口站着陆承杰。
他瘦了一圈,胡子拉碴,头发油得打绺,那块新表不见了,手腕上只剩一圈白印子。
他身后没有刘珊。
他站在门口,两只手攥着衣角,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哥。」
我没让他进门。
「什么事?」
「哥,刘珊走了。」他的声音发哑,「她把订婚的金镯子也拿走了。」
「嗯。」
「裴振东那十万,调查组要追回……我……我已经花了。」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哥,调查组说,我可能涉嫌盗窃,要追究责任。你帮我说句话,你说那电脑是你送给我的,行不行?」
我看着他。
十二年。
三十七万六千。
一台旧电脑。
十万块。
「承杰,那天在饭店,我问过你一句话。」
他愣住了。
「我问你,三十七万,你还过一分吗。」
他的嘴唇抖了起来。
「哥,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膝盖一弯,跪在了门口。
膝盖磕在瓷砖上,咚的一声。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震亮了,照在他头顶上,照得他头发里的白屑一清二楚。
他抱着我的腿,脸贴在我裤子上,哭出了声。
「哥,你是我亲哥,你不能不管我……妈也说了,你不能不管我……」
我想把他扶起来。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把手收回来,插进口袋里。
「承杰,你偷的那台电脑,里面有我儿子小学时候画的画。」
他抬起头,脸上全是鼻涕眼泪。
「你拿去卖的时候,打开过那个文件夹吗?」
他张着嘴。
「那是他八岁画的,画的是我们一家,有你,有妈,还有我。」
我往后退了一步,他的手从我腿上滑下去。
「起来吧,地上凉。调查组那边,你照实说。」
「哥……」
「照实说,是你唯一能做的事。」
我关上了门。
门外的哭声持续了很久,然后变成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楼道里。
许知南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伸手从后面抱住了我。
她的下巴抵在我的后背上,抵得很紧。
晚上八点,我妈打来了电话。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快一分钟,只有她的呼吸声,一下重,一下轻。
「承舟……」
「妈。」
「承杰……他刚才来我这了。」
「嗯。」
「他说……你不管他了。」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妈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一下子哑了。
「那天在饭店……我那句话……我说完就后悔了……」
我听见她在那头擤了一下鼻子。
「你小时候,暑假去工地扛水泥,回来肩膀上全是血泡,我都看见了。我一直没说……」
我把手机贴在耳边,靠在阳台的栏杆上。
楼下有人在遛狗,狗叫了两声。
「妈,下周六,我带知南和孩子回去看你。」
电话那头,我妈哭出了声。
哭了很久,她才说了一句话。
「我给你炖排骨。」
挂了电话,我回到客厅。
许知南坐在餐桌边,面前摊着一个计算器,一沓银行单据,还有一支笔。
儿子趴在旁边写作业,咬着笔头,时不时偷看一眼计算器。
「陆承舟,你过来。」
我走过去坐下。
她把一张单据推到我面前。
「华晟的首期款到了,八百万。扣掉税,扣掉工作室的成本,扣掉给老韩的律师费……」
她按着计算器,按一下,念一个数字。
最后,她把计算器转过来,屏幕朝着我。
上面显示着一个数字。
是我们家剩下的房贷。
「全还了,还能剩下不少。」
我看着那个数字。
十二年前,我在售楼处签下这个数字的时候,手心全是汗,笔都快握不住。
那时候我想,这辈子就这样了,背着它,一直背到六十岁。
许知南把笔递给我。
「明天去银行,提前还款申请,你来签字。」
我接过笔。
儿子从作业本上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爸,咱家是不是不欠银行钱了?」
「明天就不欠了。」
「那我能换个新书包吗?」
许知南伸手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先把这道数学题做对。」
儿子哎哟一声,捂着脑门,低头接着写。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动了桌上那沓单据,最上面那张翻起一个角。
我伸手把它压住。
天花板上,那道漏水留下的裂缝还在。
明天,叫师傅来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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