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岁那年。
我三岁的儿子在集市失踪。
我找了他整整二十年,才得知他被卖进偏远山村。
而他早在十三岁那年就因逃跑坠崖身亡。
当年买下我儿子的养母是梁春梅。
她如今靠着资助留守儿童,被评为最美乡村教师。
梁春梅查出晚期胃癌后,媒体大肆报道她一生奉献。
村民更是发起全网众筹为她治病。
有人翻出我当年寻子的旧新闻,发现我如今经营着一家实业公司。
他们跑来道德绑架我。
“她养过你儿子十年,你该出钱报恩。”
病房里。
梁春梅虚弱地靠在床头,眼巴巴地望着我。
“沈总,我知道当年没看住孩子让你心里有怨。”
“可我这把老骨头,现在就指望你救命了。”
我看着她那张写满慈祥的脸。
只冷冷吐出三个字。
“我不捐。”
第1章
我的话音落下。
病房里原本嗡嗡作响的寒暄声戛然而止。
青石村支书赵德柱脸上的笑容僵在嘴角。
跟拍的众筹编导也错愕地举高了摄像机。
病床上的梁春梅因为化疗掉了大半头发。
床头柜最显眼的位置。
还摆着那本红彤彤的最美乡村教师荣誉证书。
听到我不捐。
她捂着胸口喘息了两声。
眼圈瞬间红了。
“沈总,你是不是还在怨我当年没看住安安?”
“昨天村委会联系你的时候。”
“你明明说今天会亲自过来。”
“村里人都以为你是来替安安还这十年养育情的。”
她声音发颤。
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向镜头。
三言两语就把我架到了忘恩负义的火堆上。
三个月前。
外省人贩子老鬼落网。
警方顺藤摸瓜查到云山县青石村。
我连夜赶去镇派出所核对DNA。
并调阅旧档时。
看到的就是梁春梅十年前按在结案笔录上的红手印。
笔录上只有寥寥数语。
养子沈安顽劣逃学。
于后山鹰嘴崖失足坠亡。
养母梁春梅无异议。
已火化。
我找了二十年的骨肉。
早在十三岁那年就成了山崖下的一捧灰。
而买下他的罪魁祸首。
如今却顶着模范教师的光环。
理直气壮地向我索要八十万手术费。
“我过来,只是为了当面把话说明白。”
“免得你们天天打电话道德绑架。”
我拿起水笔。
在定向爱心认捐书的拒绝栏里签下沈慧两个字。
梁春梅的弟弟梁建军脸色一沉。
按住确认单嚷道。
“沈老板,你开着那么大一家安途实业。”
“拿八十万救我姐一命怎么了?”
“当年要不是我姐把你儿子收留下来养到十三岁。”
“他三岁那年早冻死在山沟里了!”
我冷冷抽回单据。
拍在床头柜上。
“她当年到底是怎么收留我儿子的。”
“她自己心里有数。”
“这笔钱,我一分都不会出。”
弟媳刘翠芬立刻扯开嗓门哭喊起来。
“大家伙儿快评评理啊!”
“亲生儿子白吃了老梁家十年大米。”
“现在养母得绝症等钱救命。”
“当亲妈的发了大财却一毛不拔。”
“哪有这么狠毒的女人啊!”
我没再理会屋里的哭闹。
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拐角处。
梁建军对着我的背影恶狠狠地啐了一口。
“等着瞧。”
“明天我就让全网看看你这个黑心女老板的真面目!”
第2章
第二天一早。
安途实业写字楼前的广场。
就被十几家自媒体主播和记者围得水泄不通。
我刚下车。
长短不一的话筒便争先恐后地递到了我嘴边。
“沈董事长,请问您昨天去医院当面拒捐。”
“是真的不念梁春梅老师十年的养育之恩吗?”
“梁老师是省里表彰的最美乡村教师。”
“为了资助留守儿童连治胃癌的积蓄都没有。”
“您身家丰厚却见死不救,不觉得亏心吗?”
两名保安尽力拦开人群。
护着我往大厅走。
一名举着稳定器的男主播挤到最前面。
高声质问。
“沈慧女士,如果梁老师因为缺这八十万死在手术台下。”
“您怎么面对九泉之下的儿子?”
我猛地停下脚步。
转头直视他的镜头。
“那你替梁春梅打抱不平之前。”
“问过她我儿子十三岁那年。”
“为什么会从青石村的鹰嘴崖摔下去吗?”
男主播愣住了。
四周快门声响成一片。
我不再多言。
快步走进电梯。
回到董事长办公室。
公关总监宋薇已经焦急地等在桌前。
她脸色苍白地把平板电脑递给我。
热搜榜单前两条全被占满了。
#千万女老板拒救儿子养母#
#最美乡村教师患癌遭生母冷血拒捐#
置顶视频里。
梁春梅戴着鼻氧管躺在病床上。
对着镜头老泪纵横。
“求求大家别去怪沈总。”
“都是我没用,当年没能护住安安。”
“二十年前我在山路边看到安安的时候。”
“他才三岁,冻得直哭。”
“我也是被迫收养他的呀。”
“他在我们青石村那十年,过得很幸福。”
“有书读,有热乎饭吃。”
“现在我得了绝症。”
“哪怕沈总一分钱不捐,我也绝不怨她……”
评论区里几十万条留言骂声震天。
【人家好心替你养大走丢的孩子。】
【孩子十三岁贪玩摔死怪谁?】
【这亲妈简直没有人性!】
【大家一起抵制安途实业。】
【让这种忘恩负义的黑心老板破产!】
宋薇急得声音发颤。
“沈总,公司客服电话全被打爆了。”
“要不咱们先发个声明……”
话没说完。
办公室门被人重重推开。
公司副总兼二股东高建国黑着脸闯进来。
把一叠问询函摔在我桌上。
“沈慧,公司不是你发泄私愤的地方!”
“一早上退了十几个订单。”
“你想拉着所有股东陪葬吗?”
他双手撑着桌面。
居高临下地命令道。
“现在立刻从公司公账划八十万捐过去。”
“再请媒体拍个你握着她手认错的画面。”
“把这场公关危机给我平了!”
我冷冷抬眼看他。
“让我给害死我儿子的买家捐款认错?”
“高建国,你疯了吗?”
高建国嗤笑一声。
语气刻薄至极。
“派出所十年前就定性是意外失足了。”
“外面几百万网友只认她是最美乡村教师!”
“你儿子早就死透十年了。”
“为了一捧死人骨灰把活生生的公司搭进去。”
“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就在这时。
内线电话急促响起。
前台声音发抖。
“沈总,梁春梅的弟弟和村支书带着十几号人。”
“堵在公司大门外。”
“拉着横幅开启了现场直播!”
第3章
我带着宋薇走出写字楼大门时。
广场台阶下已经架起了十几部直播手机。
两道白底黑字横幅拉在石柱之间。
求亲生母亲沈慧念十年养育之恩。
救最美乡村教师梁春梅一命!
梁建军和刘翠芬带着十几个村民跪成一排。
怀里举着梁春梅获奖的宣传展板。
村支书赵德柱端着一只掉了瓷的搪瓷盆走上前。
盆里装着十几个干硬发黄的玉米面饼子。
一见我露面。
赵德柱立刻红了眼圈。
对着周围所有的摄像头大声哭诉。
“沈董事长,您看看这盆苞米面饼子吧!”
“当年我们村穷得叮当响。”
“梁老师一个月就几百块工资。”
“自己天天啃粗粮饼子。”
“省下白米饭和鸡蛋全喂给了您儿子沈安!”
“整整十年啊!”
“如今梁老师查出晚期胃癌。”
“您这个当亲妈的住着大别墅。”
“怎么就狠得下心连八十万救命钱都不肯出啊!”
刘翠芬也跟着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把一只装满山泉水的粗瓷碗举过头顶。
“沈大老板,你不肯认我大姑姐的养育恩情。”
“那就当众喝了这碗青石村的水。”
“给我们大姑姐磕个头。”
“哪怕你只捐十万块。”
“我们也算你还有点良心!”
围观的路人被煽动得群情激愤。
纷纷指着我大骂。
“人家啃了十年粗粮替你养儿子。”
“你连碗水都不敢接?”
“太冷血了,这种女老板心都是黑的!”
高建国站在我身后。
焦躁地催促道。
“沈慧,赶紧把碗接过来表个态。”
“当场签了捐款协议。”
“别再丢人现眼了!”
我冷冷扫过赵德柱手里那盆玉米饼。
又看了看刘翠芬眼底藏不住的算计。
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在他们眼里。
十年前沈安的死。
早就被村委会一纸意外证明盖棺定论。
我在全网数百万人的道德审判下。
除了低头掏钱,根本无路可走。
“赵支书,你们大老远跑来演这出苦情戏。”
“不就是想让全国网友看看。”
“梁春梅那十年是怎么对待我儿子的吗?”
我往前迈了一步。
迎着正前方的直播主镜头。
字字清晰地开口。
“既然要算这十年的养育恩情账。”
“在写字楼门口摆几个玉米饼怎么够看。”
“明天上午十点。”
“我带着律师团队和媒体记者。”
“亲自去你们青石村村委会。”
“当着全村父老和全网直播的面。”
“我们把梁春梅这十年的恩情。”
“一笔一笔算个明明白白!”
原本哄闹的广场瞬间安静下来。
赵德柱和梁建军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即喜出望外地一拍大腿。
“好!这可是沈董事长亲口答应的!”
“我们连夜把梁老师接回村委会旁的卫生室。”
“明天上午十点。”
“全村老少在村委会大院等着沈总回村感恩!”
说完。
一行人麻利地收起横幅和搪瓷盆。
钻进面包车走了。
宋薇忧虑地低声问我。
“沈总,青石村全是他们的人。”
“您明天去村委会。”
“他们肯定会联合全村人逼您就范。”
我摸了摸口袋里那本刚从警方物证室领回来的泛黄作业本。
目光冷冽如刀。
“我隐忍取证了整整三个月。”
“要的就是把他们全村的帮凶聚在同一间院子里。”
第4章
第二天上午十点。
三辆越野车驶入群山环抱的青石村。
停在了村委会大院门前。
斑驳的院墙上挂满了红底白字的横幅。
学习最美乡村教师梁春梅奉献精神。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宽敞的水泥院子里早已挤满了上百名青石村村民。
院子正北侧的廊檐下搭起了遮阳棚。
一张从镇卫生院推来的护理病床就摆在台阶中央。
旁边立着输液架。
梁春梅盖着厚棉被躺在病床上。
鼻孔里插着氧气管。
正对着十几家媒体的摄像机和全网直播镜头接受采访。
现场大屏幕上实时滚动着直播间画面。
在线人数突破三百万。
弹幕密密麻麻。
【梁老师为了山里孩子熬成这样。】
【真是当代活菩萨!】
【那个冷血亲妈沈慧来了没有?】
【今天要是不给梁老师捐款,全网骂死她!】
我带着陈正平律师团队和随行记者走进院子。
径直站到了大院正中央。
我身后是架起机器的记者。
和手提公证箱的律师。
面前是梁春梅的家属、村支书赵德柱。
以及黑压压的围观村民。
赵德柱一见我进来。
立刻举起喇叭高声喊道。
“各位媒体朋友。”
“沈安的亲生母亲沈慧到了!”
“大家快听听她怎么向梁老师报恩!”
病床上的梁春梅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
示意大家安静。
她接过记者递来的话筒。
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声音沙哑又凄楚。
“沈总,你能来青石村看我最后一眼。”
“我死也瞑目了。”
“网上有人骂我不该留着安安。”
“可老天爷作证。”
“二十年前我也是被迫收养他的呀。”
她捂着胸口喘息了几声。
一副随时要昏厥过去的虚弱模样。
“那时候孩子才三岁。”
“被人丢在镇口山道旁冻得快断气了。”
“根本找不到亲生爹妈。”
“我要是不把他抱回家一口米汤一口米汤地喂活。”
“他早没命了。”
院子里的村民们立刻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就是啊!”
“当年要不是梁老师心善,那娃娃早喂野狼了!”
“梁老师一辈子没结婚。”
“把工资全花在这孩子身上了!”
梁春梅抹了把眼泪。
对着镜头满脸慈爱地叹息道。
“安安这孩子虽然走丢了。”
“但他在我们村里那十年,真的过得很幸福。”
“我教他读书写字。”
“逢年过节家里杀鸡。”
“鸡腿永远紧着他吃。”
“全村人都拿他当宝贝疼。”
“谁能想到他十三岁那年非要去后山掏鸟窝。”
“一脚踩空摔下鹰嘴崖……”
说到这里。
梁春梅泣不成声。
瘦弱的肩膀剧烈抽动。
“安安走后。”
“我把所有的疼爱全倾注在了村里的留守儿童身上。”
“资助了十几个娃娃。”
“如今我得了晚期胃癌。”
“连买救命药的钱都没有。”
“还要被孩子的亲生母亲猜忌、嫌弃……”
“我这一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怎么就这么可怜啊!”
弟媳刘翠芬扑在病床边放声大哭。
直播间弹幕更是刷满了心疼梁老师。
逼我立刻掏钱赎罪的字眼。
我站在村委会院子中央。
冷冷看着病床上那个还在哭诉自己有多可怜的女人。
拿起话筒。
一字一句地开口质问。
“那我儿子被你买回去锁在家里。”
“就不可怜吗?”
第5章
村委会院子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三秒后。
病床边的梁建军第一个跳了起来。
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
“沈慧!你为了赖掉八十万救命钱。”
“连这种瞎话都编得出来?”
“我姐是省里评出来的最美乡村教师。”
“怎么可能拿铁链锁孩子!”
刘翠芬也拍着大腿哭嚎起来。
“老天爷睁开眼看看啊!”
“亲妈不肯掏钱治病。”
“还要往快死的老太太身上泼脏水啊!”
村支书赵德柱重重墩了一下手里的喇叭。
板着脸冲镜头保证。
“各位记者同志。”
“我是青石村的村支书。”
“我拿党性担保。”
“沈安那孩子在村里自由自在。”
“绝没有受过半点委屈!”
病床上的梁春梅更是浑身发抖。
拔掉鼻氧管就要往床下滚。
“沈总,你要是不想捐钱,直接走就是了。”
“何必往我心窝子上捅刀子啊……”
几名记者立刻把话筒递到我面前。
“沈女士,请问您说梁老师买下您的儿子并锁在家里。”
“有什么证据吗?”
我没有看那些记者。
只是转身从陈正平律师捧着的公证箱里。
取出一本封皮泛黄、边角卷曲的拼音作业本。
“这是三个月前。”
“警方根据落网人贩子的供词搜查青石村旧校舍时。”
“在柴房墙砖缝里找出来的日记本。”
我将司法鉴定机构出具的笔迹与指印鉴定书亮在镜头前。
“上面的每一行字、每一个指印。”
“都属于我那十三岁就死在青石村的儿子。”
“沈安。”
在全场骤然变色的目光中。
我翻开那本泛黄的日记本。
对着麦克风一字一句念道。
“五月十四日,阴。”
“今天她又用铁链锁我。”
“说我再跑就打断我的腿。”
“柴房里好黑,没有水喝。”
“我好想妈妈。”
“九月三日,雨。”
“镇上有人来发奖状。”
“她给我换了新衣服让我对着照相机笑。”
“说我要是敢乱说话。”
“等客人走了就把我吊在房梁上打。”
梁春梅脸上的血色在短短几秒内褪得干干净净。
她死死抓着床单。
声音尖厉地喊道。
“假的!小孩子调皮逃学瞎写的东西。”
“怎么能当真?”
“我顶多就是吓唬他两句。”
“绝没动过他一根指头!”
“没动过他一根指头?”
我冷冷反问。
抬手按下了院中移动大屏幕的遥控器。
高清屏幕骤然亮起。
陈律师同时将冲印好的照片分发给在场所有媒体。
照片上。
是一双瘦得皮包骨头的男孩脚踝。
脚踝上方锁着一圈生锈的粗铁链。
铁环深嵌进皮肉里。
磨出了暗红发黑的血痕与厚痂。
铁链另一端死死焊在柴房墙角的铁桩上。
刘翠芬尖叫道。
“这照片是合成的!”
“随便找条狗链子就想栽赃我大姑姐!”
我直接切换到下一页投屏。
“这张照片。”
“是十年前镇卫生院退休赤脚医生孙老汉拍下的留底。”
“旁边附有他按了手印的证言笔录。”
“和当年的出诊记录。”
“孙大夫证实。”
“沈安十岁那年脚踝被铁链磨得化脓高烧。”
“梁春梅怕送去县医院露馅。”
“只肯拿兽用消炎粉往孩子伤口上硬撒!”
全场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直播间三百多万网友的弹幕瞬间炸裂。
第6章
面对大屏幕上触目惊心的铁链血痕照片。
和赤脚医生的证言笔录。
院子里的村民们面面相觑。
再也没人敢高声帮腔。
梁春梅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
嘴唇哆嗦了半天。
突然扯着哭腔改了口。
“我承认……我是拿铁链拴过他两回。”
“可那也是迫不得已啊!”
她拍着床沿。
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孩子刚来村里的时候总往深山里乱跑。”
“山里全是野兽和悬崖。”
“我平时要给几十个娃娃上课。”
“实在是怕他摔着才暂时拴住他!”
“后来他大了。”
“我早就把铁链解开了!”
“他十三岁那年摔下鹰嘴崖。”
“真是他自己贪玩踩空了。”
“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啊!”
看着她到了这一刻还在狡辩。
我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冷了下去。
“自己贪玩踩空?”
我从证物箱里抽出第三份卷宗。
上面加盖着公安档案专用章。
直接举到主摄像机镜头前。
“这是十年前。”
“云山县公安局青石镇派出所的一份尘封报警记录。”
“以及电信部门调取的座机通话日志。”
“十年前的十月十七日下午两点十分。”
“十三岁的沈安趁你去县里领奖金。”
“用石头砸断了柴房木窗。”
“赤着脚跑出五里山路。”
“借路边养蜂人的座机打进了派出所。”
我按下录音播放键。
扩音器里传出十年前值班系统的电流声。
紧接着是一个十三岁少年拼命压抑着恐惧的哭喊。
“警察叔叔救命!”
“我是被拐卖到青石村的。”
“我记得我妈妈叫我安安!”
“梁春梅说我已经十三岁记事了留不住。”
“明天就要把我转卖到外省黑煤窑去……”
录音里的背景音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和梁建军凶狠的喝骂声。
随后电话被粗暴挂断。
我关掉播放器。
目光扫过全场煞白的面孔。
“那天派出所警车进山需要四十分钟。”
“沈安挂断电话后往村外拼命跑。”
“却被梁建军和村支书赵德柱带着村民沿山路围追堵截。”
“整整一个村子的人看着那个十三岁的孩子逃命求救。”
“没有一个人帮他。”
“直到他被逼上鹰嘴崖绝壁。”
“坠崖身亡!”
站在台阶上的赵德柱脸色瞬间成了猪肝色。
猛地挥手冲几个村治保队员吼道。
“胡说八道!把记者的摄像机全给我关了!”
“这是我们村的内部事务。”
“谁准你们乱拍的!”
陈律师身后的四名安保立刻上前一步。
将所有媒体记者护在身后。
我冷冷盯着气急败坏的赵德柱。
亮出了手里的第四份铁证。
“赵支书这么急着拦镜头。”
“是怕大家看到你当年收钱盖章的证据吧?”
大屏幕上瞬间切换出两张泛黄的收据原件。
和一份落户审批表底单。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
今收到梁春梅代交落户赞助费伍仟元整。
特批捡拾弃婴梁小宝入户。
经手签字人赵德柱。
下方盖着鲜红的村委会公章!
我握着话筒。
声音响彻整个村委会大院。
“你们口中的最美乡村教师。”
“根本不是什么收养人。”
“而是买卖儿童链条上的关键中间人!”
“她资助留守儿童的每一分钱。”
“都沾着我儿子的血!”
第7章
我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直播间弹幕彻底引爆。
热搜词条在短短几分钟内被顶到了全国第一。
赵德柱吓得双腿一软。
差点从台阶上栽下来。
指着大屏幕结结巴巴地喊。
“那、那是村里的建校捐款!”
“我不知道那孩子是买来的。”
“都是梁春梅骗我说那是她远房表妹的私生子!”
病床上的梁春梅猛地瞪大了眼睛。
不可置信地看向赵德柱。
“赵德柱你放屁!”
“当年老鬼把孩子送进村的时候。”
“你明明就在场……”
她话音未落。
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死死捂住了嘴巴。
可已经晚了。
我没有给他们任何喘息串供的机会。
示意陈律师将最后一份三十页的银行流水。
与暗账笔记本投放到大屏幕上。
“这是警方专案组从人贩子头目老鬼的窝点里搜出来的账本。”
“以及梁春梅名下三个隐秘存折的二十年资金流水。”
我指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金额。
声音冷得像冰。
“过去二十年里。”
“梁春梅利用乡村教师走村串户。”
“统计适龄儿童的职务便利。”
“专门替人贩子摸排哪家缺男丁。”
“先后居中介绍买卖了十一名被拐儿童!”
“每成交一个孩子。”
“她抽取八千到两万不等的中介费。”
“而赵德柱每盖一个章办一个假户口。”
“固定分赃五千块!”
“至于她吹嘘了十年的资助留守儿童。”
“名单上的十四个孩子里。”
“有八个根本就是她经手卖进本村和邻村的被拐儿童!”
“她让买家把买孩子的尾款包装成爱心捐款走一遍账。”
“既替买家洗白了孩子来路。”
“又替自己骗取了省市两级三十多万的最美教师公益补贴!”
铁证如山。
账目上的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青石村活生生的人户。
围观的上百名村民彻底哗然。
整个院子像炸了锅一样乱作一团。
人群前排几个名字出现在账本上的村民吓得魂飞魄散。
生怕自己被当成拐卖同伙抓去判重刑。
当场红着眼互相指认起来。
“记者同志,不关我们的事啊!”
“当年是梁春梅主动找上我家。”
“说只要交三万八就能抱个健康小子。”
“连户口都包办好!”
“对对对!”
“梁建军还逼我们每年必须给梁春梅送两千块感谢费。”
“说是只要梁春梅当上最美教师。”
“谁也不敢来查我们村的户口!”
“还有赵德柱!”
“当年沈安那孩子往村外跑的时候。”
“就是赵德柱拿铁锹堵在鹰嘴崖路口。”
“逼得那孩子往悬崖边退的!”
眼看全村人为了脱罪把老底都掀了出来。
弟媳刘翠芬吓得一把甩开梁建军的手。
扑到台阶前哭喊。
“都是梁春梅和梁建军姐弟俩干的丧良心事!”
“当年截住沈安报警电话的是梁建军。”
“收黑心钱的也是他们姐弟俩。”
“你们要抓就抓他们。”
“跟我没有半点关系啊!”
梁建军气得双目赤红。
一把揪住赵德柱的衣领嘶吼。
“姓赵的你装什么干净!”
“那十一个孩子的入户条子全是你批的。”
“要坐牢大家一起坐!”
昔日里一口一个好人。
同气连枝的村干部与亲眷。
在铁证与刑责面前。
终于当众狗咬狗地互相撕咬起来。
第8章
就在村委会大院乱成一团。
赵德柱和梁建军扭打着互揭老底时。
病床上的梁春梅急得差点背过气去。
她抓过旁边的扩音话筒。
用尽全身力气嘶喊道。
“都给我闭嘴!”
“我是胃癌晚期重症病人。”
“谁敢凭几张破纸定我的罪!”
“沈慧,你今天要是敢逼死我。”
“法律绝饶不了你!”
她还在妄想拿绝症病人的身份当免死金牌。
就在这时。
村委会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嘹亮的警笛声。
红蓝闪烁的警灯映亮了半边院墙。
大门被一把推开。
十几名身穿制服的省市联合专案组刑警。
与县纪委、县教育局调查人员快步走了进来。
为首的刑警支队长径直走到院子中央。
亮出警官证与加盖公章的立案决定书。
“梁春梅、赵德柱、梁建军。”
“关于你们涉嫌收买、居间介绍拐卖儿童。”
“伪造国家机关公文印章。”
“及十年前沈安非正常死亡一案。”
“专案组现依法对你们进行传唤调查!”
赵德柱和梁建军双腿一软。
当场被两名刑警反剪双手控制住。
病床上的梁春梅浑身剧烈抽搐了一下。
死死抓着被角尖叫道。
“我不去!”
“我是癌症晚期,我快死了。”
“你们不能抓我!”
支队长神色冷峻。
公事公办地开口。
“公安机关会安排定点监管病房。”
“依法保障你的基本医疗救治。”
“但绝不影响刑事追责程序。”
说完。
另一名专案组警官转向我。
郑重敬了个礼。
“沈慧女士。”
“您和陈律师提交的二十年寻子证据链。”
“及拐卖账目。”
“经专案组连夜核查已全部属实。”
“十年前的鹰嘴崖坠崖案正式重启并案侦查。”
梁春梅脸上最后一点血色彻底消失了。
她死死盯着我。
嗓音沙哑得像破风箱一样。
“沈慧……你三个月前找来青石村的时候。”
“就已经把这些全查清楚了?”
我平静地看着她。
“二十年共七千三百多个日夜。”
“从我得知安安死在鹰嘴崖的那一刻起。”
“我每一分钟都在等今天。”
眼看警察开始逐一登记院子里那八户买家的身份信息。
曾经众星捧月般围着梁春梅的村民们。
纷纷像躲瘟神一样退开。
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人再替她说。
梁春梅彻底慌了神。
她颤抖着拍打床沿。
哭喊着让护工和吓傻了的刘翠芬把她扶下床。
“快扶我起来!”
“扶我去求沈总!”
她在两个人的搀扶下离开病床。
拖着长长的输液管一步步挪到院子中央。
最后猛地甩开旁边的手。
扑通一声跪倒在我面前。
粗糙的青石板磕得她膝盖闷响。
她一把抱住我的小腿。
老泪纵横地仰头哀求。
“沈总,我错了!”
“当年我是猪油蒙了心才收了老鬼的钱……”
“可我后来真的做了好事。”
“我资助了很多孩子。”
“我实实在在教了三十年书啊!”
“求你看在我做过那么多善事。”
“又快死了的份上。”
“跟警察说句话。”
“放我一条生路吧!”
我低头看着跪在脚下痛哭流涕的梁春梅。
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一字一句冷冷道。
“做好事不是赎罪券。”
第9章
我把自己的裤脚从梁春梅枯瘦的手指间抽了出来。
后退半步。
几乎在同一时间。
现场县教育局调查组组长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接听后按下免提。
一道严肃的官方通报声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院。
“经省文明办与市县教育主管部门联合紧急研究决定。”
“鉴于青石村小学教师梁春梅。”
“涉嫌重大拐卖儿童犯罪。”
“及骗取公益资金。”
“即日起正式撤销其最美乡村教师及一切荣誉称号。”
“开除公职。”
“追缴全部奖励款项。”
“移送司法机关依法严惩!”
紧接着。
在场的众筹平台负责人也收到了总部发来的加急声明。
“平台已永久封禁梁春梅个人求助通道。”
“已筹集的四十六万八千元善款全部冻结。”
“今日内由平台先行垫付。”
“分文不差原路退回给所有捐款网友!”
直播间的大屏幕上。
弹幕早已彻底反转。
密密麻麻全是向我道歉和痛斥人贩子的留言。
【天呐,用买孩子洗白的黑钱当最美乡村教师。】
【这简直是恶魔在人间!】
【对不起沈妈妈。】
【我们之前被这老毒妇骗了。】
【还跟着骂你,你拒绝捐款太对了!】
【十三岁的孩子跑出五里地报警。】
【都没能逃出恶魔村。】
【看得我眼泪止不住。】
【必须严惩整条拐卖链条!】
梁春梅瘫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听着四周记者与村民的唾骂声。
整个人像被抽走了脊梁骨。
可她嘴唇哆嗦着。
还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
“沈慧,就算我有罪。”
“可他也吃了我十年大米饭!”
“我要是真想害死他。”
“三岁那年就不给他饭吃了。”
“我到底养活了他十年啊!”
我看着她到了绝境依然不知悔改的嘴脸。
从风衣口袋里拿出那本泛黄日记本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纸因为常年被藏在鞋底。
边角已经磨得起毛。
上面用米粒粘着一张从旧报纸上撕下来的黑白小照片。
那是十九年前。
二十七岁的我举着沈安三岁时的寻人启事。
跪在集市大雨里哭得撕心裂肺的新闻配图。
我弯下腰。
捏住梁春梅的下巴。
把那页纸举到她眼前。
“梁春梅,你睁大眼睛看清楚!”
“这是安安十三岁逃跑前一天晚上。”
“从你拿来垫猪食桶的旧报纸上认出来的妈妈!”
那张旧报纸背面。
密密麻麻写满了一百零八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字。
【妈妈,我是安安。】
【我手背上有颗小红痣。】
【今天梁春梅要把我卖去挖煤。】
【我要跑出去找警察叔叔。】
【妈妈,我想回家。】
梁春梅的瞳孔剧烈收缩。
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拼命偏过头不敢再看。
我死死按住她的肩膀。
声音沙哑却字字如铁。
“他到死都记得他叫沈安。”
“记得我是他妈妈。”
“你今天最该跪的不是我。”
“是十年前鹰嘴崖下那个才十三岁。”
“跑断了脚都没能回家的孩子!”
我松开手。
梁春梅如一滩烂泥般彻底瘫软在地上。
嚎啕出声。
我没有再看她一眼。
收起日记本。
转身走出了这座困住我儿子整整十年的山村大院。
第10章
那天下午。
梁春梅被警方医疗监管车直接送进了看守所医院。
赵德柱、梁建军夫妇以及村里八户涉案买家。
被全部押上警车带走。
三天后。
省公安厅与市公安局联合发布警情通报。
以人贩子头目老鬼和中间人梁春梅为核心的跨省拐卖儿童链条案全面告破。
包括村支书赵德柱在内的十七名涉案人员。
被检察机关依法批准逮捕。
当年经梁春梅之手卖入青石村及周边山村的另外十名儿童。
在公安机关DNA数据库的比对下。
全部找到了亲生父母。
至于十年前沈安逃跑坠崖一案。
经法医复核与村民供述查明。
梁建军与赵德柱在追截过程中。
存在持械逼迫与见死不救情节。
被依法以拐卖儿童罪及过失致人死亡罪数罪并罚。
等待他们的将是十数年的牢狱生涯。
真相大白于天下后。
安途实业的声誉不仅彻底恢复。
订单量更是在网友的自发支持下翻了三倍。
公司紧急召开临时股东大会。
全票通过决议。
当场罢免了高建国的副总职务。
并将其清退出董事会。
高建国收拾东西离开公司那天。
灰头土脸地站在我办公室门口想道歉。
我连头都没抬。
只让保安请他出去。
在我的儿子被人二次羞辱的时候。
选择递刀子的人。
不配得到半句原谅。
公关总监宋薇红着眼眶向我递交了检讨书。
我把检讨书放进碎纸机。
只对她说了一句。
“以后记住。”
“企业的立身之本是守住良知。”
“不是向流言下跪。”
半个月后。
我委托陈正平律师配合众筹平台与公证处。
确认此前村民和网友为梁春梅众筹的每一分治病款。
已全部退回捐款人账户。
紧接着。
我以儿子沈安的名字。
个人出资五千万元。
正式设立了安途寻亲法律援助基金。
专门为全国被拐儿童家庭免费提供寻亲线索悬赏。
DNA比对资助。
以及向人贩子和买家追责的法律诉讼支持。
基金成立仪式当天。
台下坐满了历经半生沧桑的寻亲父母和主流媒体记者。
我穿着一身素净的黑西装走上发言台。
将那本泛黄的拼音日记本轻轻放在讲台正中央。
看着台下无数双含泪期盼的眼睛。
我对着话筒平静而坚定地开口。
“我儿子回不来了。”
“但我不想再让任何一个母亲。”
“等二十年才等到一个真相。”
台下掌声雷动。
经久不息。
同一天下午。
躺在看守所监管病房病床上的梁春梅。
在癌痛与众叛亲离的折磨中。
等来了人民法院送达的刑事开庭传票。
而我走出礼堂。
迎着午后温暖的阳光坐进车里。
轻轻抚摸着日记本封面上安安歪歪扭扭的名字。
接通了基金热线打来的第一通寻亲求助电话。
重新开始了自己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