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砚,跟着爷爷学过阴阳行当。
临走前他跟我说过一句:世界之大无奇不有,遇到邪祟不可大意。
爷爷走后,我就在街口摆小摊,看宅收惊,混口饭吃。
这话我记了好几年,一直只当是一个普通的提醒,没真遇上什么真正的灵异事件。
直到这天傍晚,老周浑身是汗冲过来抓我胳膊,说他家拆墙挖出一双红绣鞋,夜里总听见穿鞋的脚步声。
我低头瞅见他印堂那团乌气,心里一沉。
这次是恐怕真的。
01
老周找到我的时候浑身还在抖,裤脚沾着泥,天刚擦黑,他直接堵在我摆摊的路口。
我就在镇子街口摆个小摊,一块硬纸板写着:看宅、辨阴、收惊。
平时大多是老太太过来问安神,没有真遇到过撞邪的事,生意不温不火。
周围路过的人都往这边瞟,老周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手心冰凉,湿乎乎全是冷汗。
“小陈师傅,求求你跟我走一趟!我家……闹得不成样子了。”
我把手里半根没抽完的烟摁灭在铁皮烟盒里,抬眼打量他。
印堂发乌,山根那里压着一团灰气,不是生病的虚,是阴煞缠久了的样子。
“慢慢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最先出啥事。”我把帆布包往肩上一拎。
包里是爷爷留下的老罗盘,一卷墨斗线,一沓黄符,还有几根干透的桃木钉。
老周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有什么东西听见。
“三天前,我翻新东边那间老偏房,拆墙的时候,从夹层里刨出来个油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双红绣鞋。”
“鞋面绣着并蒂莲,颜色艳得扎眼,几十年的老房了,我敢肯定老房建好以后没被人动过,但是那东西像新的一样,一点没烂。”
他当时只觉得稀奇,拿回家随手丢在储物间的木柜顶上。
怪事当晚就来了。
最先出事的是他儿子周小宇,今年十四。
半夜里,老周夫妻俩听见储物间方向传来哒哒、哒哒的声音,像有人穿着布鞋在水泥地上慢慢踱步。
两口子以为是老鼠,没有理会。
第二天一早去看,柜子顶上的红绣鞋好好放着,地上也是干干净净。
当天夜里,声音又来了。
这次更近,就在卧室门外。
哒哒……哒哒……走两步,停一下。
第二天周小宇开始发烧,迷迷糊糊躺在床上,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鞋合脚,该我穿了。”
老周慌了,托人请了镇上出名的王婆过来。
王婆穿一身花褂子,拿桃木剑跳了半个钟头。
烧了不少纸钱,还收了老周八千块,拍胸脯说没事了,是过路小鬼,已经送走。
结果王婆走后的当晚,声音变本加厉。
不光是脚步声,周妻睡着睡着感觉有人蹲在床边,用冰凉的手摸她的脚踝。
她猛地睁眼,床边空空荡荡,可脚踝上留着一圈淡红印子,像是被鞋口勒出来的。
更吓人的是昨天夜里。
老周失眠坐在客厅抽烟,余光瞥见储物间的门自己慢慢开了一条缝。
那一双红绣鞋就摆在门口,鞋尖正对着他。
没人穿它,鞋自己摆在那里。
他吓得抄起板凳砸过去,板凳穿过鞋子砸在地上,鞋子纹丝不动。
“王婆今早又来一趟,一进院子腿就软了,说她管不了,那东西怨气太重,缠上她了,让我赶紧另找人,再拖下去,全家都要被索命。”老周嘴唇发白。
“村里老人说,红鞋下葬是凶,埋在墙里是为了锁魂。”
我点点头,随后把罗盘从布包里拿出来。
罗盘天池平静,指针没有乱转,说明阴物还没跟着他到镇上,根还扎在老宅。
“先说好,我去看,能破就破,破不了我不收你一分钱。”
“但过程里我说什么你们必须照做,不能自作主张乱烧东西、乱磕头。”
老周忙不迭点头,拉着我往他家赶。
他家在镇子边上,单独一个小院,院墙很高,院里种着两棵老泡桐,叶子落了一地。
一踏进院门,我立刻感觉到一股闷沉沉的寒气,不是天冷的凉,是往骨头里钻的阴湿。
太阳已经落尽,天光迅速暗下去。
我手里的罗盘指针猛地一颤,慢慢朝着东边偏房的方向,死死定住,不再晃动。
“就在那边。”我抬下巴示意。
周小宇躺在主屋床上,烧得迷迷糊糊,脸颊通红,眼睛半睁着直勾勾盯着房门。
听见脚步声,他忽然咧开嘴轻轻笑了一声。
“她来了,她要穿鞋了。”
话音刚落,东边储物间清晰传来一声缓慢、沉重的哒哒声。
像是有人,穿上了那双红绣鞋。
02
老周两口子吓得往我身后缩。
周妻捂着嘴差点叫出声,眼泪唰地往下掉。
“小陈师傅,你听见没有!就是这个声音!夜夜都来!”
我抬手示意他们别出声,脚步放轻,慢慢朝着储物间走过去。
房门虚掩留着一道窄缝,屋里黑沉沉的,一点光都没有。
哒哒……又是一声,离门很近。
我没有直接推门,而是先从包里摸出一张引魂香用打火机点燃。
香头的烟不往上飘,反倒横着,直直往门缝里面钻。
“这东西不是野鬼,是被困在了这宅子里,被红鞋锁着离不开这个院子。”我低声跟身后的老周说。
“王婆之前做的法事不仅没送走它,反倒惊动了。”
老周苦着脸叹气:“我哪懂这些,她在附近名气大,好多人找她,谁知道她是个半吊子。”
昨天她来,一进这个屋当场就浑身发抖,说看见一个穿红衫的女人蹲在柜子上面盯着她,她香都拿不稳掉头就跑。”
我伸手慢慢推开储物间的门。
屋子不大,堆着旧竹筐、破麻袋,最里面立着那个木柜。
柜子顶上,那双红绣鞋安安静静摆在那里,红得刺目。
鞋面绣的并蒂莲,针脚细密,年代久远,布料却一点腐朽的感觉都没有。
我往前走了两步,罗盘指针疯狂打转,天池嗡嗡发颤。
“鞋只是媒介,怨气附在上面。”
“当年埋它进墙的人是故意用它镇魂,不让死者投胎,困在这宅子里。”
周妻哆嗦着问:“那……那我们把鞋拿出去烧了行不行?一把火烧干净,是不是就没事了?”
“千万别。”
我立刻制止。
“随便烧了的话怨气没有去处,会当场炸煞,最先遭殃的就是你们母子两个。”
“她现在只是引着你们,真激怒了恐怕会直接上身索命。”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吵吵嚷嚷的声音。
几个人扶着一个女人跌跌撞撞走进来,正是王婆。
她脸色青灰,头发散乱,花褂子扯得歪歪扭扭,嘴里不停喃喃自语,两只手在半空乱抓,像是在推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别跟着我!别追我!我没害你,不关我的事!”
扶着她的是王婆的儿子,看见我和老周,苦笑一声:“周叔,我娘自从昨天从你家回去就不对劲。”
“回家之后总说有个红衣女人跟在她身后,踩她脚后跟,夜里睡觉被掐脖子。”
“她说是你家的东西缠上她了。”
王婆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住储物间里的红绣鞋,尖叫一声:“是它!就是它!她盯着我!她要我替她!”
她疯了一样想冲过去抓鞋子,我侧身一拦伸手按住她肩膀。
指尖触到她皮肤,冰凉刺骨,一股阴气顺着指尖往我身上爬。
“你当初做法的时候,是不是随口许诺了什么?”我问她。
王婆眼神涣散,愣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开口:“我……我当时看煞气重,心里慌,嘴上胡乱说了一句,说要是她不肯走,我留下来陪她……我就是随口一句客套话!”
我心里明白了。
阴邪最记人话,尤其是这种被困多年的怨魂,抓住一句承诺就当真了。
王婆一句无心空话,等于把自己当成了备选替身。
“她现在想要的不是你,是一个能穿上红鞋的人。”
我看向床上的周小宇。
“一开始盯上你儿子,后来你许了口,它就分了一缕怨气缠你两边。”
王婆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我错了!我不该贪你家钱,本事不够还敢接活!小师傅救救我,我不想被她拖走!”
老周夫妻俩看着这一幕,心里更慌了,连王婆都扛不住,他们哪里还有底气。
“小陈师傅,那现在怎么办?难道只能任由她挑人?”
我拿出墨斗线,在储物间门口拉出一道横线,墨斗是爷爷传下来的,墨汁混过朱砂,专门拦阴邪。
线一拉好,屋里的脚步声戛然而止。
哒哒声停了。
可下一秒,柜子顶上的红绣鞋其中一只脚尖微微转了个方向,直直对准了王婆。
我看见王婆的影子,在昏黄灯泡底下,慢慢多出了一双红色鞋影。
03
王婆低头看见自己影子上多出的红鞋轮廓,当场一声惨叫,往旁边躲。
她儿子扶都扶不住,只能死死架着她胳膊。
“别慌,墨斗线暂时挡得住,它暂时出不来。”我稳住局面,目光重新落回木柜。
“怨气根源不在鞋子本身,鞋子只是容器,当年死在这里的人有冤、有恨,心愿没了被封进墙里。”
老周挠着头回想:“这房子是我爹年轻时候盖的,我爹走得早,从来没跟我说过墙里埋东西。”
“我问过村里年纪最大的李老头,李老头支支吾吾,不肯细说,只劝我把房子卖了,别再住。”
“李老头肯定知道内情,等下得去找他问问。”
我慢慢走到木柜跟前。
柜子很高,红绣鞋摆在顶板正中。
我没有伸手去碰,弯腰低头往柜子底下看。
柜底阴暗,积着厚厚的灰尘。
灰尘中间,有一缕乌黑的长发,顺着地面,一点点往外蔓延,发丝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不是假发,是活人头发。
周妻站在后面,瞥见那缕头发,胃里一阵翻腾,捂住嘴差点吐出来:“怎么会有头发?柜子底下我上周才扫过,干干净净!”
头发还在慢慢蠕动,一点点朝着墨斗线的方向爬。
快要碰到那根朱砂墨线的时候,发丝猛地一缩,像是被烫到,缩回去蜷成一团。
“她躲在柜子底下!”
“红鞋在上面,她藏在下面,一上一下,锁着整个房间的阴气。”
我掏出桃木钉捏在手里。
“墨斗只能拦,不能长久,朱砂墨耗得快,撑不到后半夜。”
“等到子时阴气最盛,这条线拦不住。”
王婆瘫在地上,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念叨:“子时……子时她就要挑人了……”
我看了一眼墙上挂的钟,九点十七分。
距离子时还有不到三个钟头。
时间很紧。
“老周,你现在立刻去李老头家里把他请过来。”
“跟他说今天不说清楚当年的事,这宅子里面的东西要出大事,全村都会不安生。”
“别怕他不肯来,他心里清楚,这事他躲不掉。”
老周不敢耽搁,抓起外套就往外跑。
院子里很快只剩下我们几个,还有床上发着烧的周小宇。
周小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透了,睁着眼睛,静静看着储物间方向,低声说:“那个阿姨,一直坐在柜子上,她看着我笑,问我好不好看她的鞋子。”
“她长什么样?”我问他。
“穿红衣服,头发很长,盖着半张脸,脚上就穿着那双红绣鞋。”
小孩声音轻飘飘的。
“她说当年她不想死,是别人把她锁进墙里的。”
周妻听见这话,眼泪止不住往下淌,想去抱孩子,又怕把脏东西带到孩子身上,只能远远站着。
我把一张安神符折成三角,放在周小宇枕头底下:“压着,别拿出来,可以稳住他阳气,暂时不让她上身。”
安排好小孩,我转头看向王婆:“你现在给我老实待在客厅正中间,背靠墙,不要靠近东边屋子,拿一张黄符捏在手心。”
“你身上沾了她的怨气,乱跑只会把她引得到处走。”
王婆连连点头,哪里还敢不听话。
我重新看向柜子底下那团黑发。
发丝不再往外爬,但能看见发丝底下,隐隐有一张惨白的侧脸轮廓,贴着地面,一动不动,隔着一层积灰盯着我。
我抬手拿起罗盘,指针慢慢转动。
随后指向柜底,震颤越来越剧烈。
“你有冤可以说,我不是不讲理的人。”
“但是如果你想害人那就别怪我了。”
我对着柜子底下开口,声音平稳。
“谁把你封进墙里谁害了你,我会查清楚,该偿的偿,该了的了,你别拿无辜人抵命。”
话音落下,柜底传来一阵细细的、女人的呜咽声,细细长长,听得人头皮发麻。
呜咽声慢慢变响,柜子顶上的红绣鞋,一只鞋尖,轻轻磕了一下木板。
哒。
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紧接着,我听见身后周小宇幽幽开口:“她说没人肯帮她,以前来过的先生,全都收了钱帮着封她,不帮她伸冤。”
我心头一沉。
难怪怨气这么重。
当年不止是被害,连来帮忙的阴阳先生,都帮着加害者一起封锁她。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老周回来了,但是只有他一个人。
他脸色难看,冲进院子。
“坏了!李老头不肯过来!他把门关紧,隔着窗户跟我说,当年的事不能提,提了会招来杀身之祸,还让我们赶紧搬走不要再追查!”
我皱起眉。
看来当年这事,牵扯不止一条人命。
柜子底下的呜咽声骤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
木柜上面,两只红绣鞋同时轻轻跳动了一下。
04
尖利的哭声灌满整个储物间,周妻吓得紧紧抱住自己胳膊,王婆缩在客厅墙角,浑身哆嗦,手里的符纸都快被捏碎。
我握紧桃木钉,盯着柜子。
“不肯说?是怕报复还是当年他也参与了?”我问老周。
老周急得直搓手。
“李老头年轻时候和我爹关系很好,那时候他俩一起盖这个院子。”
“我爹去世前,特意嘱咐李老头,这院子里的事,烂在肚子里,永远不能对外讲。”
我沉吟片刻:“硬逼没用,怨魂的根在当年的案子上,不知道前因后果强行收她,只会让怨气爆发,到时候这一院子人谁都跑不掉。”
我看了眼钟,九点五十分。
时间越来越少。
“走,我跟你去李老头家门口一趟,我跟他谈。”
“你们几个留在院里,不要靠近储物间,墨斗线不要碰,任何人听见有人喊名字都别答应。”
我叮嘱完,跟着老周出门。
村子小路黑沉沉的,两边都是民房,大多熄了灯,只有零星几家亮着昏黄灯泡。
风穿过巷口,凉飕飕刮在脸上。
李老头家就在巷子中段,院门紧闭,里面一点动静都没有。
老周上去拍门,拍了好几下,里面一点回应都没有。
“李伯,我是老周!你开开门!这事拖不住了!”
屋里依旧静悄悄的。
我走到门边,伸手摸了摸门板,一股淡淡的阴寒气息从门缝渗出来。
“不对劲,他不是躲着不开门,怕是已经被缠上了。”
我拿出罗盘,罗盘指针直直指向门板内部,疯狂打转。
老周脸色一变:“不会吧?他待在家里,怎么会……”
“这怨魂被困在红鞋里面,范围原本只有你家院子。”
“但刚才她情绪躁动,怨气散出去了,顺着熟人的气息找过来了。”
“李老头心里藏着亏心事,阳气弱,最容易被找上。”
我不再犹豫,抬手重重敲了三下门板,节奏沉稳。
“李老爷子,我是陈砚,走阴阳的。”
“我知道你心里藏着旧事,我不是来为难你的,我是为了救人,你再不开门,等她进来你想讲都没机会讲了。”
隔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闩慢慢拉开一条缝。
李老头探出头,脸色灰败,眼底布满红血丝,眼神惶恐不安。
他一把抓住我们,飞快把人拉进屋里,反手插上门闩。
屋里灯光昏暗,桌上摆着一碗冷掉的茶水。
李老头坐下来,手不停发抖,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该来的还是来了……躲了几十年,终究躲不过。”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那件事,埋在墙里五十多年了。”
五十多年前,这个院子还在修建的时候,住着一个叫林秀莲的姑娘。
林秀莲长得好看,是外乡逃荒过来的,被村里一户人家收留。
后来,本地一个有钱的混混看上她,要强娶她做小。
林秀莲不愿意,早就和邻村一个后生私定终身,打算攒够钱就一起私奔。
混混恼羞成怒,带人把她堵在刚建好的偏房里面,想逼她顺从。
谁知林秀莲性子刚烈,宁死不从,就在屋里上吊自尽了。
人死之后,混混怕她化作厉鬼回来报仇,不敢埋进坟地,花钱找了个懂阴阳的人出主意。
那人说,用红绣鞋锁魂,裹上油布封进夹墙里面,断她轮回之路,让她永远困在这间屋子,出不去也报不了仇。
“那红绣鞋,是林秀莲本来准备成亲穿的。”李老头声音发颤。
“我和老周他爹,当时帮着泥水匠一起封墙。”
“我们两个是打下手的,不敢反抗那个混混,也不敢声张,只能照着做。”
“后来那个混混呢?”我问。
“封墙之后第三年,他夜里出门掉进河里淹死了。”
“村里人都说,是林秀莲怨气重,寻机会索了他的命。”
“我们两个吓得半死,守着这个秘密,守了一辈子,老周他爹临死前反复交代,墙绝对不能拆,一旦东西挖出来就会大祸临头。”
老周愣在原地难以置信。
他盖房拆墙纯属巧合,谁能想到自家墙里埋着这么一桩旧事。
“她的心愿不是杀光所有人。”
我理清脉络。
“她是不甘心,婚约被拆散,含冤而死,死后还被人用邪法锁在墙里,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她想要一个公道,想要有人承认她的冤屈。”
李老头捂住脸,老泪纵横:“我知道我们有错,当年我们胆小,不敢站出来帮她。”
“这么多年,我夜夜做噩梦,梦见她穿着红鞋站在床边盯着我,我以为只要不说就能安稳到老。”
“现在回去跟她当面说清楚,给她上一炷香,替当年的怯懦赔罪。”
“能不能化解要看她肯不肯松口,但你不去的话今晚必死。”
李老头身子一晃,咬咬牙点了头。
我们三人转身往老周家赶。
刚走进巷口,远远就看见老周家的方向,浮起一层淡淡的红雾。
我心头一紧,加快脚步。
子时快到了,她等不及了。
05
推开老周家院门,一股浓郁的腥甜气息扑面而来。
院子里飘着薄薄一层红雾,贴着地面流动,雾气温度极低,脚踩上去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
客厅里王婆瘫在地上,意识模糊,嘴里不停呓语。
周妻紧紧抱着周小宇缩在沙发角落,孩子双眼紧闭,呼吸急促。
墨斗线还横在储物间门口,但是朱砂墨的颜色肉眼可见变淡,好几处丝线已经发灰,快要断掉。
柜子底下的黑发蔓延得更长,顺着地面爬过半间屋子,红绣鞋在柜子顶上,一前一后轻轻磕碰木板,哒哒声密集起来,像是有人在不停踏步。
“来不及了,红雾一开,就是她全力破封的时候。”
我快步走到储物间门口,看向李老头。
“你站在线外,对着柜子里面,把刚才跟我们说的话原原本本说出来,诚心认错。”
李老头双腿发软,在老周搀扶下站稳,对着黑沉沉的储物间,声音颤抖开口。
“林姑娘,我是老李,五十年前,我做错了。”
“我胆小怕事,帮着他们把你封进墙里,锁了你这么多年,让你不得超生。”
“我心里愧疚了一辈子,今天我来跟你赔罪,害你的人早就落水死了,恩怨本可以了结,不该再牵连无辜的后人。”
他说完,从怀里摸出一叠黄纸,是路上临时买的纸钱,想要点燃。
火苗刚一靠近,一股阴风刮过来,火直接吹灭。
柜子里传来一声尖锐的冷笑。
周小宇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漆黑,声音变成女人细细的调子:“一句认错,就够了?”
“我被封在黑漆漆的夹墙里一年又一年,不见天光,疼,冷,喊破喉咙都没人听见。”
“他死得倒是轻松,可我呢?”
红雾翻涌朝着客厅涌过来,墨斗线猛地绷紧,丝线发出细微的撕裂声响。
啪!
一截墨斗线直接断了。
缺口一出现,一缕黑雾顺着破口钻出来直扑周小宇。
周妻尖叫一声想挡在孩子身前。
我一步上前,抬手把提前准备好的引魂香点燃,香烟笔直冲向那团黑雾。
“害你的主谋已经身死,因果他自己担了。”
“李老头和老周爹当年是胁从,有错,但罪不至死。”
“周家人是不知情的后辈,王婆只是贪心的外人,不该拿他们填你的恨。”
我高声开口。
“你要是执意索命,造下新的杀业,就算冤屈属实,阴司也不会再给你投生的机会,永世困在这红鞋里面,化作凶煞永不解脱。”
柜底的发丝疯狂扭动,红绣鞋在柜顶跳得更凶。
“我不甘心!”女人的声音从周小宇嘴里发出来。
“我要一双新鞋!我要有人陪我!”
我盯着她:“你想要的不是替身,是有人成全你当年没结成的婚事。”
“你执念在嫁衣红鞋,执念在那个没能赴约的心上人。”
这话一出,所有响动骤然停住。
红雾不再往前推进。
柜子顶上的红绣鞋,安静下来。
“那个后生,后来怎么样了?”我转头问李老头。
李老头愣了一下,回想半天。
“当年那个后生听说林姑娘死了的消息后,疯了一样跑到这边来,被混混手下打了一顿赶出去了。”
“后来他远走他乡,再也没回来,没人知道死活。”
原来是这样。
她最大的执念不是报复,是那场没能完成的婚约。
怨气是次生的,根源是未了的情。
我心里有了主意。
“办法有一个。”
“给你设一个简单的招魂牌,写上你名字,摆上红鞋,给你做一场简单的冥婚安魂仪式。”
“了结你当年的心愿之后送你入阴路去轮回。”
“但是有一条,仪式结束之前不许再伤任何人。”
空气安静了几秒。
周小宇身上那股阴冷气息慢慢褪去,他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柜底的黑发缓缓收回,缩回柜子底下。
一声轻轻的叹息,飘在屋子里。
算是答应了。
我松了口气,立刻安排老周去找一块干净的木牌,准备清水、白米、三炷香。
李老头留在旁边帮忙,王婆暂时脱离危险,缓了半天终于能坐起来。
只是我心里隐隐留了个心眼。
怨魂答应得太干脆,不知道是不是真心。
我低头看向罗盘,指针慢慢平稳,但是天池深处,一直压着一点散不去的暗红。
她好像还有事情瞒着我。
01
老周手脚麻利,很快找来了一块平整的杨木牌。
杨木性温,不招煞,用来做招魂牌最合适。
我拿出朱砂,混一点清水,在木牌上一笔一画写下:林秀莲之灵位。
字写得慢,一笔一捺稳住气息,写完放在储物间门口,墨斗线缺口暂时用一张镇符补上。
红绣鞋从柜顶取下来,轻轻摆在木牌前方。
红雾慢慢沉降散得差不多了,院子里的寒气淡了不少。
王婆缓过来之后不敢久留,跟我们说了几句道谢的话,带着儿子匆匆离开,发誓以后再也不随便接这种阴宅活计。
“小陈师傅,冥婚仪式要怎么做?她那个心上人找不到了,人都不知道埋在哪,怎么结?”老周小声问。
“不是真的冥婚,是安魂祭。”
“圆她心里那桩遗憾,告诉她婚约作罢,恩怨清零,放下执念,安心上路。”
我摆好三炷引魂香,插在米碗里。
“她几十年一直在等那个后生,等得怨气越积越重,只要让她明白,不必再守着这双鞋等下去,执念才有机会散。”
李老头站在一侧,又恭恭敬敬给灵牌鞠了一躬。
香点燃,青烟袅袅升起,绕着红绣鞋慢慢盘旋。
我掐着简单的安魂诀,低声念诵送魂的口诀,声音不高,清清楚楚飘在屋里。
“生有归处,死有归途。俗世婚约,已是前尘。放下红鞋,消却嗔怒,不牵活人,不造新辜,阴路开阔,早赴轮回路。”
念完三遍,周围安安静静,一点异响都没有。
柜子底下没有发丝再探出来,也没有呜咽或者脚步声。
周小宇躺在里屋,脸色慢慢红润,烧退下去了,睡得安稳。
周妻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眼眶还是红的。
“成了吗?”她小声问。
我盯着木牌前的红绣鞋,眉头没有松开。
香烧到一半,烟突然分成两股。
一股往上飘,另一股绕到木牌背面,久久不散。
“不对劲。”我上前一步,拿起罗盘,指针又开始轻轻震颤。
“怨气没散干净,还有东西藏着。”
老周刚放下的心又提起来:“怎么回事?她不是答应了吗?”
“答应不代表全部放下。”
我伸手小心拿起一只红绣鞋。
鞋身布料光滑,指尖摸上去冰凉,鞋底内侧,用极淡的黑线绣了两个小字,是那个后生的名字:阿松。
林秀莲一直记着他。
“会不会……那个阿松,当年并没有走远?”我看向李老头。
李老头努力回忆,摇了摇头:“当年所有人都说他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那时候消息闭塞,很多人出去讨生活一走就是永别。”
我把鞋子轻轻放回原位,没有乱动。
“先把香烧完,今晚守在这里不要熄灯。”
“我在院子四角各放一张镇符,守住宅院。明天一早我们再查。”
“如果今夜不再出事,说明她愿意慢慢放下,如果还有动静,说明还有别的隐情。”
安排妥当,老周夫妻俩轮流守着孩子,我和李老头坐在客厅。
夜里剩下的时间安安静静,再没有脚步声,没有女人哭声,也没有红雾。偶尔风吹过泡桐树叶,沙沙响,除此之外一片平静。
天快蒙蒙亮的时候,天边泛起鱼肚白。
我站起身,走到储物间门口。
香已经烧尽,香灰整整齐齐堆在米碗里。木牌好好立着,红绣鞋摆在原处。
看上去一切太平。
老周走过来,长长舒了一口气:“太好了,总算没事了。”
我刚要点头,眼角余光扫到木牌背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木牌靠着墙面的那一面渗出了一点暗红色水渍,像血。
一点点洇开,在木板上晕出一小片。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夜的安魂,只是暂时稳住了她。
她根本没有打算走。
07
天亮之后,阳光照进院子,阳气上来阴煞会暂时蛰伏。
我跟老周说清楚,隐患还在不能掉以轻心。
“她藏着心事不肯跟我们摊开,安魂仪式压得住一时,压不住长久。”
“等今晚阴气再起很可能再次发难。”
李老头坐在一旁,愁眉苦脸:“那还能去哪查?都过去五十多年了,知情人大多埋进土里了。”
我反复看着鞋底那两个字:阿松。
“只有一个突破口,找这个叫阿松的男人。”
“去哪里找?”
“如果当年他要是没走远,那大概率死在附近,埋在附近山野荒坟里。”
我想了想,“李伯,你知不知道当年林秀莲和阿松经常碰面的地方?”
李老头眼睛一亮:“记得!村西头那条小河边,有一片老柳林,以前他俩总在那里见面。”
“听说阿松那时候在柳林旁边挖了个土坑,藏了一个木盒子,说是以后成亲用的东西。”
我们三个简单吃了点早饭,带上铲子、罗盘,直奔村西柳林。
柳林荒了很多年,老柳树歪歪扭扭,地上长满杂草,河边潮湿,泥土松软。
一踏进柳林,罗盘指针就朝着柳树深处偏过去。
“在里面。”
顺着指针方向往里走,走到一棵最粗的老柳树底下。
树根盘根错节,凸起一大块。
我蹲下身拨开厚厚的落叶,泥土表层有一层不一样的土,明显是后来被人翻动过。
“就是这里。”
老周拿起小铲子小心往下挖。
挖了半米深,铲子碰到一块硬木头。
是一个腐朽的小木盒,木头烂了大半,锁早就锈死。
轻轻撬开盖子,里面东西不多:半块银镯子,一根粗布头绳,还有一封叠得皱巴巴、泛黄发黑的信纸。
信纸受潮了,边缘烂掉,很多字看不清。
我小心展开,慢慢辨认。
是阿松写给林秀莲的信。
信上说,他凑够了路费,约定好月底夜里,在老周家偏房后墙外接她,一起逃去南边过日子。
他知道混混不会善罢甘休,已经想好退路。
信的末尾,字迹潦草,带着慌乱:“如果我到时候没来,你千万不要等我,自己寻活路。”
看到这句话,我心里一沉。
“看样子当年阿松出事了,没能赴约。”
继续往下翻,盒子底部,还有一块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阿松的名字。
李老头看见木牌,猛地捂住嘴:“我想起来了!”
“那一年河上游发大水冲下来一具无名男尸,脸泡烂了,辨认不出是谁,村里几个汉子就地埋在这片柳林。”
“当时谁都没往阿松身上想,只当是过路的流民!”
原来如此。
约定私奔的那一天,阿松在路上遭遇洪水,死了。
林秀莲苦苦等着人来,等来的却是混混上门逼婚,绝望上吊。
死后被封进墙里,困在红鞋之中。
她不知道阿松早就死了,在黑暗里一年一年等,等着心上人来接她。
这就是她最深的执念。她恨害死自己的混混,可更痛的是,她以为阿松背弃约定,丢下她一个人。
“她守着红鞋,一半是冤,一半是等,她以为阿松还活着但辜负了她。”我合上信纸。
“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她,阿松不是不来,而是早就死在了赴约的路上,一直埋在这片柳林底下。”
老周叹了口气:“太苦了,两个人一个埋在柳林,一个封在墙里,隔得这么近却几十年都不知道对方的下场。”
我把木盒原样收好,带着阿松的小木牌转身回老周家。
回去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白昼不多了,黄昏一过阴气重新升起。
回到小院,储物间里,红绣鞋依旧静静摆在灵牌前面。
我把阿松的木牌轻轻放在林秀莲灵牌旁边。
“林秀莲,你看清楚。”我对着灵位开口。
“阿松没有负你。”
“你们约定私奔那天,路上山洪暴发,他死在了河里,埋在西边柳林。”
“他早就来了,只是没能走到你面前。”
“他一直记得约定,盒子里的信是留给你的。”
院子里静悄悄的。
风穿过泡桐树,树叶沙沙响。
过了片刻,灵牌前面的红绣鞋一只鞋尖慢慢歪了一下,像是人低下头。
一声极轻极轻的哭声飘了出来,不再尖利,只剩下无尽的委屈和难过。
红雾又一次漫起来,但是这一次雾气是淡白色,没有之前那种伤人的戾气。
她终于知道真相了。
08
淡白雾气包裹着两块灵牌,绕着红绣鞋缓缓打转。
周妻牵着周小宇站在门口,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小孩已经完全退烧,眼神清亮,不再呆滞,只是紧紧攥着妈妈的手。
李老头眼圈发红,低声叹气:“造孽啊,两个苦命孩子。”
我重新取米碗点上三炷香,这次是两块灵牌一起祭拜。
一炷敬林秀莲,一炷敬阿松。
“你们二人当年情投意合,奈何造化弄人,生死相隔。”
“如今真相大白,不必再苦苦等候,不必再困在仇恨里面。”
我语速平稳。
“阿松埋在柳林,林秀莲困于红鞋,阴阳相隔数十年,今日一场合祭,了结这段缘分。”
祭完之后放下执念,各自踏上阴路入轮回。”
青烟袅袅,同时缠上两块木牌。
柜底那一缕缕黑发,慢慢从土里收回,飘到雾气当中,一点点变得透明、稀薄,像是融化在风里。
那双红绣鞋鞋面鲜艳的红色,肉眼可见一点点褪色,不再刺目。
老周看着这一幕,小声问:“是不是马上就能送走了?”
“还没到最后一步。”我摇头。
“红绣鞋是锁魂法器,当年那个邪术先生布下的禁制还在。”
“鞋子还在禁制就没有彻底破掉,她依旧被这片宅子拴着,想走也走不掉。”
我伸手,指尖悬在红绣鞋上方不去触碰。
“禁制要破,有两个法子。”
“一是我用雷符强行打散禁制,但是她本就魂魄虚弱,强行破阵容易伤到她残魂,搞不好魂飞魄散。”
“二是她自愿舍弃红鞋,怨气跟着执念一起散掉,禁制自然失效。”
雾气晃动起来,像是她在犹豫。
她一辈子就盼着这双成亲的红鞋,这是她唯一的念想。
舍弃鞋子,等于彻底放下这辈子所有的期盼。
过了很久,雾气分成两股。
一股绕着阿松的小木牌,一股慢慢飘到红绣鞋上方轻轻拂过鞋面。
红绣鞋轻轻震动两下,落在地上不再悬浮,不再有阴力托着。
她愿意放下了。
我心里松了大半,拿出一张净化符,无火自燃,灰烬落在红绣鞋上。
符灰接触鞋面的瞬间,鞋子表层残留的最后一丝阴气迅速消散,原本带着阴冷的气息,变成普通旧布料的味道。
锁魂禁制,解了。
“好了,禁制解开了,她不再被宅院困住。”
李老头长长呼出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线条松下来:“太好了,总算圆满了。”
老周也露出笑容,悬了好几天的心彻底落地。
我看着渐渐变淡的白雾,准备念送魂咒,送他们离开。
就在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时,白雾猛地一翻,一股阴冷的力量从灵牌底下炸开!
我瞳孔一缩,立刻后退一步抓起罗盘。
罗盘指针疯狂甩动,指向灵牌后方的墙壁。
不对!还有东西!
不是林秀莲!
这股气息阴冷歹毒,和她委屈温和的怨气完全不一样!
墙壁里面传来一声沙哑的狞笑。
我立刻明白过来。
当年帮混混布锁魂局的那个邪术先生,不止下了一重手段。
他在封墙的时候埋了一只煞眼,藏在夹层深处,靠吸食林秀莲的怨气养着。
林秀莲一旦放下执念准备离开,这只煞眼就会苏醒吞掉她的残魂!
09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淡白色的安魂雾气瞬间被一股黑浊的阴气冲散。
两块灵牌“啪”地倒在地上,阿松的小木牌直接裂开一道缝。
林秀莲残存的魂体被煞气冲击,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
白雾缩成一团拼命想要躲开,却被一股力量牢牢吸向墙壁夹层。
“是当年那个邪术师留的后手!”我大喊一声。
“他根本没打算让林秀莲有机会解脱!”
“锁魂红鞋只是第一层陷阱,墙里埋了煞眼,靠吸食她的怨气滋养,”
“只要她执念一松,准备脱身,煞眼就会吞魂把她彻底吃掉!”
老周、李老头吓得连连后退,周妻赶紧捂住周小宇的眼睛,把孩子抱远。
墙壁的水泥夹层微微鼓起来一块,墙面裂纹顺着鼓包蔓延,细细的黑红色黏液顺着裂缝慢慢渗出来,腥臭刺鼻。
“那东西藏在墙里几十年,靠林秀莲的怨气养着早就成了凶煞。”
“之前林秀莲压着所以它不敢冒头,现在林秀莲放下执念,压制消失它就醒了。”
我快速从布包里翻出剩下的雷符、墨斗线和桃木钉。
“林秀莲刚刚才放下执念,魂魄很弱撑不了多久,一旦被吞,我们谁都拦不住它冲出院子害人!”
黑浊煞气顺着墙面裂缝往外涌,化成无数细小黑丝,缠绕向那团蜷缩的白雾。
林秀莲根本无力反抗,只能不断发出哀鸣。
我抓起墨斗飞快拉动,朱砂墨线凌空甩出,在鼓包外围拉出一个闭环,把煞气暂时锁在墙面上。
黑丝撞上墨线滋滋冒烟,暂时被挡住。
“老周!拿铁锤!砸开这面墙!煞眼就在夹层里面,不把它挖出来一切都白费!”
老周不敢耽搁,转身冲进杂物间,拎着一把大铁锤跑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对准墙面鼓包狠狠砸下去!
轰隆一声,墙面砖石碎裂,尘土漫天飞扬。
夹层砸开一个大洞,洞里面黑漆漆的。
一颗拳头大小、漆黑发亮,像是用黏土混着头发、指甲捏成的圆球嵌在夹层正中。
圆球表面布满细密小孔,孔洞一张一合,不停往外喷吐黑煞气。
就是煞眼。
孔洞对准林秀莲那团白雾,产生一股强大的吸力,白雾一点点被拉扯过去。
“桃木钉镇煞眼!”
我抬手,三枚桃木钉夹在指间,掐诀瞄准猛地掷出去!
噗噗噗三声闷响,桃木钉精准钉进煞眼表面三个孔洞。
煞眼剧烈震颤,发出刺耳尖啸,吸力弱了几分。
但是它还没死,表层黑雾翻滚,想要把桃木钉弹开。
“它靠阴气相生,普通符纸伤不死它,要用阳火!”
我拿出最后的雷符,咬破指尖把一点鲜血抹在符上。
“你们几个退到院子太阳底下,不要靠近!”
众人慌忙往后退到阳光里。
我捏着雷符大步上前,把符按在煞眼顶端。
“天雷借法,破煞除秽!”
雷符轰的一声燃起,不是普通明火,带着淡淡的电光蓝火,顺着煞眼孔洞钻进去。
煞眼疯狂扭动,尖啸声刺得耳膜发疼,大量黑浊阴气被烈火灼烧化作黑烟消散。
它拼命挣扎,剩余的黑丝疯狂甩动,扫过我的胳膊,一阵刺骨剧痛,皮肤瞬间泛起青黑印记。
我咬牙忍住,用力按住雷符不放。
“吞人魂魄,私养凶煞,今日到此为止!”
火焰越烧越旺,包裹住整颗煞眼。
几分钟之后,尖啸声慢慢微弱下去,漆黑圆球在烈火里一点点碳化、开裂。
最后“咔嚓”一声碎成无数黑渣,散落在墙洞里面,不再有半点阴气溢出。
墨斗线上残留的黑气慢慢消散,重新恢复朱红色。
危机解除。
我松了口气,胳膊上的青黑印记还在隐隐作痛。
那团白雾飘了过来,停在我面前,轻轻绕了两圈,像是道谢。
林秀莲的声音轻轻飘过来,不再有怨恨,只剩平静:“多谢。”
10
煞眼碎成黑渣,我拿簸箕把残渣全部收起来,混上生石灰拿到河边流水里冲干净,一点不留。
墙洞暂时先用砖石简单封上。
等后续老周重新砌墙的时候里面可以埋一张平安符,镇住夹层残留的微弱阴气。
两块灵牌被我捡起来,阿松那块裂了缝,没法再用。
我重新削了一块杨木牌,把两个人名字并排刻上去合成一块合牌。
林秀莲的白雾,还有阿松残留的一缕微弱魂息,一起绕着合牌打转。
红绣鞋安安静静躺在地上,再也没有任何诡异力量,只是一双老旧绣花鞋。
“你们俩恩怨了结,遗憾也知晓了。”
“世上已无牵绊,可以安心走了。”
我重新点燃三炷香,放在合牌前面。
“这双红绣鞋是你生前念想,你打算怎么处置?”
白雾缓缓落在鞋子上停留片刻,然后轻轻飘开朝着院门方向。
她不要鞋子了。
执念彻底放下。
我明白她的意思,拿起红绣鞋,走到院子外面,找一块干净的泥土,挖了个浅坑,把鞋子放进去,盖上土。
红绣鞋埋回土里,归于尘土,不再留在阳间惹是非。
埋好之后我对着土堆轻轻一拜。
“尘缘已了,一路走好。”
白雾裹着阿松的残魂,在院子上空盘旋一圈,朝着西边柳林的方向飘去,慢慢变淡,最后彻底消失在晚风里。
院子里面的阴冷气息一扫而空,泡桐树叶随风轻响,只有草木泥土的寻常味道。
周小宇跑到院子中间,仰头看着天空,开心地跟妈妈说:“那个阿姨和叔叔,一起走了,他们不难过了。”
老周两口子走到我面前连连道谢,拿出厚厚的红包要塞给我。
我只抽了里面不多的一点,剩下推回去。
“说好的,事了随缘。”
“我收一点挂金,这是行内规矩,多的拿回去吧。”
我把帆布包背上,罗盘放回包里。
“后续你们住在这里正常过日子就行,以后拆老宅、挖墙,先留心一点,遇到古旧物件不要随便拿回家。”
每年清明有空去柳林那边上一炷清香,算是给两个苦命孩子一点念想。”
李老头站在一旁满脸释然,他心里压了几十年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小陈师傅,今天多亏了你,不然我们所有人,都要栽在这里。”
我笑了笑:“阴阳路上,有冤说冤有仇说仇,能化解就不必非要打杀。”
“但所有阴物都有机会放下执念,以后再遇到怪事不要随便找不懂行的人乱做法事,容易越弄越糟。”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月亮清辉洒在小院。
我跟他们道别,转身沿着小路往镇子走。
胳膊上被煞气扫出来的青痕,回去擦点爷爷留下的朱砂膏,几天就能消。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回头望了一眼老周家院子。
安安静静,灯火温和,再也没有红雾,没有脚步声。
一桩埋在墙里五十年的旧事,到此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