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母咽气前告诉了我娘一个秘密,我娘竟是当朝皇帝的亲生女儿。
她给了我娘一枚龙纹玉佩和半封旧信,让我娘去京城认亲。
我爹听见这件事时,欢喜得像疯了一样。
可在进京的路上,他却亲自驾着马车冲下了悬崖。
他在最后一刻跳了车,可我娘为了护我,当场被摔死。
我重伤未死,弥留之际看见我爹带着一个女人,从山路上走了下来。
他翻开我娘的衣襟,取出那块龙纹玉佩,递给那个女人。
“你拿着这玉佩进京。”
“从今天起,你就是陛下找了二十多年的公主殿下。”
女人靠在他怀里,笑着看向我:“那她呢?”
我爹用靴尖踢了踢我,然后嗤笑一声。
“放心,她活不到天亮了。”
我摔得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拿着我娘的信物离开。
最终,我流血过多而死。
再睁眼,我回到坠下悬崖的那一刻。
我咬牙扯下腰带狠狠勒住了流血的伤口。
我不能死。
就算是爬,我也要爬到京城。
我要让那对狗男女,把偷走的一切都连本带利地还回来!
1
“阿宁,你别怨我。”
我爹沈怀安临走前蹲到我面前,他用帕子遮住鼻子,像怕被我的血腥气沾上。
“人都是往高处走的,你娘一直看不起我,等她到了京城眼里就更没有我了。”
“我总要为自己的将来谋划出路,如今你们娘俩在地府也算是团圆了。”
“你放心,如烟会代替你娘好好活着的。”
我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装死。
他看了一会儿,确认我已经昏死,才起身离开。
马蹄声渐渐远去,谷底重新安静下来。
我终于忍不住,咳出一口血。
“娘……”
声音一出口,我的喉咙便像被刀割一样。
我爬到我娘身边。
坠崖那一瞬,她把我按进怀里,自己后背撞上了石壁。
我摸到她冰冷的手,眼泪砸在她掌心。
我咬了咬牙,一把扯下腰带,死死勒住腹侧还在流血的伤口。
疼得眼前一阵发黑,外祖母临终前的话忽然撞进脑中。
她摸着我的衣领,说:“阿宁,这是我为你们留的退路,一定要保存好。”
我那时不懂,如今我用发颤的手去拆衣领。
里头果然有暗层,我咬着线头,一点点撕开。
里面藏着半幅旧绣帕,还有一枚乌沉沉的小银铃。
绣帕背面绣着四个极小的字。
江南月桥。
我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想起外祖母讲过的故事。
她说,年轻时有个京城来的书生,在江南月桥下替她捡起掉进水里的银铃。
后来那人送她玉佩,说等来年春天就来娶她。
可他再也没回来。
原来那个书生,就是如今的皇帝。
我把绣帕和银铃攥进掌心,看着我娘。
“娘,你等我。”
“我一定会让那对渣男贱女跪在你墓前给你磕头道歉的!”
2
天黑之后,山谷里起了风。
我拖着一条伤腿,爬回摔碎的马车旁。
我找到一块断木,用衣料缠住当成拐杖。
又从车帘上撕下布条,把腰腹和小腿重新绑紧。
每动一下,伤口都像被撕开。
我咬住一截木片,硬是没让自己叫出声。
夜里,有东西在草丛里窸窣响。
我不敢离我娘太远,又怕血腥味引来野兽,只能把她拖到一块大石后,用破车板挡住。
然后我缩进车厢残骸下面。
直到月亮升高,我才看清车轴断口。
不是摔断的。
断面整齐,像被人提前锯过,又用湿泥糊住。
我心口发冷。
沈怀安不是临时起意,他早就想杀我们了。
我伸手去摸车辕底部,摸到一块卡在缝里的小木牌。
上头刻着一个柳字。
柳家车行。
我把木牌塞进怀里,又一点点搜车厢。
在座板夹层里,我找到一封没写完的信。
是我娘的字。
信上写着:
“阿宁近来常说她爹夜归。我亦觉怀安有异,外祖母遗物被人翻动过。若入京顺利,须先求见内廷旧使周慎,再呈玉佩……”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
想来她还没写完,就被沈怀安催着上路了。
我把信按在心口,原来娘也察觉了,只是她不愿把枕边人想得太坏。
天快亮时,谷口传来狼嚎。
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了。
我跪在娘身边,想把她带走,可我连站都站不稳。
最后只能用碎石在崖壁下刻了一个记号,又把她身旁的白色衣带系在枯枝上。
“娘,我会回来接你。”
我沿着溪水往外爬,掌心被碎石磨烂,膝盖血肉模糊。
爬到崖壁边,我看见半截藤梯垂在那里。
应是采药人留下的。
我抓住藤梯往上爬,爬到一半时伤腿忽然脱力。
我整个人摔回谷底。
眼前一黑,几乎再也醒不过来。
再睁眼时,我闻到一股草药味。
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婆正蹲在我身边。
她不会说话,只焦急地比划着。
我下意识攥紧怀里的银铃。
银铃露出一角,婆婆看见后整个人愣住。
她颤着手指了指银铃,又指了指自己,眼眶忽然红了。
后来我才知道,她年轻时曾在江南染疫,是外祖母施药救了她。
她认得这枚银铃。
婆婆把我拖回山外破庙,庙里住着几个流民。
其中一个老乞儿,腿脚不便眼睛却很亮。
他听婆婆比划完,又听我说出“双鱼龙纹玉佩”和“江南月桥”,脸色立刻变了。
“你说月桥?”
我哑声道:“我外祖母叫沈月桥。”
老乞儿盯着我看了很久。
“我叫曹全。”
“二十多年前,在宫里当过差。”
我猛地抬头。
曹全压低声音:
“陛下这些年一直让人找一个江南女子,宫里藏着半幅月桥绣帕,还有一只一模一样的银铃。”
我喉咙发紧。
外祖母没有骗娘,我娘真的是皇帝的女儿。
可曹全下一句话,又把我打回冰窟。
“但你来晚了。”
“这么些年过去了。指不定有人先拿玉佩进宫了。”
我撑着身子坐起。
“我要去京城。”
婆婆急得直摇头,曹全看着我身上的血布也不赞同道。
“你这样走不到城门。”
我说:“走不到也要走。”
“柳如烟拿着我娘的信物进宫认亲。”
“我不去,我娘就永远成了死在山谷里的孤魂。”
曹全沉默许久。
最后,他从破箱子里翻出一件旧斗篷。
“京城西边有个旧档库,守库的人叫周慎。”
“当年奉旨去江南寻人的,就是他。”
“你若能见到他,或许还有一线机会。”
3
婆婆用破庙香客留下的驴车,把我送到京郊。
一路上,我烧得迷迷糊糊。
有时睁眼,看见的是我娘满脸是血地护住我。
有时又看见上一世的柳如烟坐在金殿上,满头珠翠,低头笑着说:
“阿宁,你娘命薄,怨不得旁人。”
我咬着舌尖,让自己醒着。
不能睡。
睡过去就真的输了。
到京城外时,城门口已经贴了皇榜。
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有人念道:“圣上寻得流落民间之女,三日后于奉天殿认亲,赐封长宁……”
我扶着车辕,险些摔下去。
这么快,柳如烟已经入宫了。
皇榜上写着她的新名。
沈明珠。
那是外祖母年轻时避祸用过的名字。
也是我娘本该带着入宫的凭证。
路人还在议论。
“听说那位贵人吃了不少苦,带着丈夫千里认亲呢。”
“她还有个女儿?”
“好像路上病死了。真可怜,快到京城了没福气。”
我手指掐进掌心。
沈怀安连我们的死讯都编好了。
我先去了京兆府。
衙役看我满身血污,嫌恶地拦在门外。
“哪里来的疯丫头?滚远些。”
我说:“我要告人谋杀皇女。”
衙役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还皇女?你怎么不说自己是皇孙?”
我拿出半幅绣帕。
他伸手就要抢,我后退一步撞在石狮子上,疼得冷汗直冒。
衙役不耐烦道:
“这几日想攀皇亲的人多了去了,别在这里找死。”
我只能离开,曹全给我的地址在城西。
旧档库门口冷冷清清,门槛都被虫蛀空了。
我在巷口等到黄昏,终于看见一个清瘦老者抱着卷宗出来。
“周慎。”
他脚步一顿,警觉地看向我。
我把银铃递过去。
周慎原本要走,目光落在银铃上时脸色骤然变了。
“你从哪里得来的?”
“我外祖母沈月桥留给我的。”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才开口:“跟我进来。”
旧档库里满是尘土。
我把青崖岭坠崖、沈怀安夺玉佩、柳如烟冒名的事说了一遍。
周慎听完眉头紧锁。
我又拿出半幅绣帕、我娘未写完的信、柳字木牌。
他看见绣帕背面的江南月桥四字,手微微发抖。
“这是她的针法。”
我急声道:“那你带我去见皇帝。”
周慎沉默。
我心一点点沉下去。
“你不信我?”
“我信这银铃和绣帕不假。”
他说:“可柳如烟手里有玉佩和亲笔信。今日午后,陛下已经见过她。”
我喉咙像被堵住。
“陛下信了?”
周慎叹息。
“玉佩合璧,纹路无差。”
“她又能说出月桥旧事,沈姑娘的住处,甚至你外祖母当年最爱喝的桂花茶。”
那些都在外祖母的亲笔信里,沈怀安把信给了柳如烟。
她当然答得出来。
周慎说:“认亲礼三日后举行。礼成之后,她会被录入宗牒。”
“到那时,再翻案就难了。”
我扶着桌案站稳。
“我有我娘尸身的位置。”
“她肩后有半月朱砂痣,是天生胎记。”
“我还有车轴和柳家木牌。”
周慎看向我。
“你娘的尸身还在青崖岭?”
我点头。
“我做了记号。”
周慎思索许久,终于道:“我会想办法派人去取尸身和车轴。”
“这两日,你留在这里,不要露面。”
可京城不是只有我们在动。
第二日清晨,旧档库外忽然来了礼部的人。
他们说有人举报,城中有疯女拿假旧物冒认皇亲。
周慎把我藏进后院柴房,可没过多久,门还是被踹开了。
沈怀安站在门口。
他穿着崭新的锦袍,腰间玉带晃眼。
看见我,他先是一惊,随即笑了。
“阿宁。”
“你果然没死。”
4
我看着沈怀安,我曾经叫了十几年的爹。
他会给我买糖人,会在雨天背我过泥路,会摸着我的头说,我的阿宁将来一定有大福气。
可也是这双手,亲自把马车赶下悬崖。
我扶着墙站起来。
“我娘在谷底。”
“你不去给她收尸,倒有脸穿这身衣裳。”
沈怀安脸色一沉。
礼部小吏立刻呵斥:
“大胆!沈大人如今是长宁公主的驸马,岂容你胡言?”
我笑了一声。
“长宁公主?”
“就她也配?”
沈怀安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阿宁,你已经娘死了。”
“人死不能复生,你何必闹得大家都难看?”
我死死盯着他。
“是你杀了她!”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却很快换成痛心模样。
“诸位看见了吧?”
“这孩子自她生母病故后就疯了,逢人便说旁人害她。”
“她恨如烟入门,才偷了旧物,到处造谣。”
我骂道:
“柳如烟一个卑贱的外室,她偷的是我娘的身份!”
沈怀安猛地抬手,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我摔在地上,口中全是血。
他说:“还不知悔改。”
小吏命人搜我的身。
我把绣帕和银铃死死攥在手里。
差役掰我的手指。
伤口崩开,血染红了袖子。
这时周慎被人押了进来。
他脸上有伤,仍冷声道:“无陛下口谕,谁准你们搜旧档库?”
小吏冷笑:“周大人,您都被贬到这里了,还摆什么架子?”
沈怀安看了周慎一眼。
“周大人年纪大了,难免被人蒙蔽。”
他俯身靠近我,用只有我听得见的声音说:
“明日认亲礼一过,如烟就是皇女。”
“你以为你这些破烂能翻天?”
我咬牙:“我娘尸身会说话。”
他眸色一冷。
“所以我已经派人去青崖岭了。”
我心头一震。
沈怀安笑了。
“死人若被烧成灰,还怎么说话?”
我猛地扑向他,却被差役按住。
沈怀安慢条斯理地整理衣袖。
“把她关起来。”
“明日之后,再处置。”
我被拖进旧档库最里间的柴房。
门被锁上,外头有人守着。
我趴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
沈怀安知道尸身的位置,他要毁了我娘最后的证据。
我强撑着爬起来,摸索四周。
柴房里只有木柴、破筐和一扇钉死的小窗。
我从发髻里摸出一根银针。
这是婆婆给我缝伤时留下的,我偷偷藏了起来。
手指因为失血发抖,针尖几次滑开。
外头看守不耐烦道:“里面老实点!”
我立刻倒回地上,装作喘不过气。
他骂了一声,没进来。
等脚步远了,我继续撬窗闩。
咔的一声,锈死的窗扣松开。
我推开窗,却发现外头是堆满旧书箱的窄院。
墙角有一块青砖颜色不同。
我想起周慎被押走时,脚尖在地上蹭出的水痕。
那水痕像一个箭头。
指的正是这里。
我搬开书箱,掀起青砖。
下面竟有一道狭窄的暗道。
旧档库曾连着太庙偏门,废弃多年,正好通向宫城外侧。
我没有犹豫,钻了进去。
暗道里潮湿阴冷,碎瓦割破手臂。
我爬了很久,外头隐隐传来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认亲礼开始了。
奉天殿前,礼官的声音远远传来。
“请沈明珠,上前受册。”
我从太庙偏门撞出去时,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殿前群臣如海。
柳如烟一身公主礼服,手捧玉佩,正跪在御阶下。
皇帝坐在高处,手边放着宗牒朱笔。
只差最后一笔。
我拖着血迹,一步步冲上白玉阶。
侍卫拔刀要拦我,我用尽所有力气嘶喊着:
“慢着!”
5
满殿目光同时落在我身上。
我抬手指向柳如烟。
“她不是沈明珠。”
“她叫柳如烟。”
“真正的皇女,被她和沈怀安害死在青崖岭!”
奉天殿前,风声像停了。
柳如烟回头看见我,眼中飞快闪过惊慌。
但只一瞬,她就落下泪来。
她跪着转向皇帝,声音柔得发颤。
“陛下,是臣女管教无方。”
“这孩子是夫君前妻所生,自幼偏执,受不得我与夫君相守。”
“她娘病逝后,她便常说胡话。”
沈怀安立刻跪下。
“陛下恕罪。”
“阿宁伤心过度,神志不清,臣这就带她下去。”
我冷笑:“我娘是病逝?”
“沈怀安,你敢不敢说青崖岭的车是谁赶的?”
他痛心地看着我。
“你娘身子弱,途中染疾不治。你亲眼看见她死,受了刺激,这才把山路翻车的旧事混作噩梦。”
礼部尚书皱眉道:“认亲大典,岂容疯女搅扰?来人,带下去。”
两个侍卫上前扣住我肩膀。
我挣扎着拿出半幅绣帕和银铃。
“陛下,您认得这个吗?”
皇帝的目光落在银铃上,手指明显一颤。
柳如烟哭道:“那是我母亲遗物。”
“我入宫前清点包袱,便发现少了半幅帕子和旧银铃。”
“原来竟被阿宁偷走了。”
沈怀安立刻接话。
“这孩子从小就有偷拿东西的毛病,臣一直觉得家丑不可外扬。”
我几乎气笑。
“我偷?”
“柳如烟,你连江南月桥四个字是什么意思,都是从我外祖母信里背来的。”
柳如烟抬起泪眼。
“阿宁,你何苦这样逼我?”
“我知道你怨我,可今日是陛下认女的大日子。”
“你若要打要骂,回去我都受着。”
她越是退让,群臣看我的眼神越怪。
有人低声道:“看着确实像疯病。”
“那位手中有玉佩,玉佩总不会假。”
“陛下已经验过信物了吧?”
我抬头看向皇帝。
他没有说话。
他的视线一直停在银铃上。
像想起很久以前的人。
可柳如烟手里有玉佩。
在所有人眼里,那比我这半幅血帕更可信。
我深吸一口气。
“青崖岭谷底有我娘尸身。”
“她肩后有半月朱砂痣。”
“车轴是被人提前锯断的,车辕底部有柳家车行木牌。”
沈怀安嗤笑。
“山道翻车,车毁人亡,岂不寻常?”
“至于什么木牌,你随手捡一块就能栽赃。”
柳如烟哭得摇摇欲坠。
“陛下,臣女愿认下这孩子的怨。”
“可认亲礼关系宗室,不可因我家事耽误。”
“若陛下心有疑虑,待礼成后再查也不迟。”
礼成后再查?
等她名字入了宗牒,一切都会被压成家丑。
我挣开侍卫,扑到御阶前。
“陛下!”
“我娘死在来见您的路上。”
“您若今日认错人,她就真的白死了!”
沈怀安厉声道:“堵住她的嘴!”
侍卫抬手要捂我口鼻。
我偏头狠狠咬住他的手腕。
他吃痛松手。
下一刻,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道苍老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陛下,青崖岭的尸身,臣带回来了。”
众人回头。
周慎一身尘土,官帽歪斜,脸上还有血痕。
他身后,御前总管带着禁军抬上一副简陋木板。
木板上盖着白布。
旁边还有几截断裂的车轴。
沈怀安脸色骤然惨白。
柳如烟的哭声也停住了。
周慎跪下。
“臣周慎,奉昔年寻人旧旨,不敢使真皇嗣蒙冤。”
“请陛下验尸,查车。”
6
白布掀开时,我几乎站不稳。
我娘安静地躺在那里。
脸上血污已经被擦净,眉眼露出来,竟和奉天殿上那幅被太监捧出的江南小像有七八分相似。
皇帝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他的脸色一下子老了许多。
“月桥……”
御前总管低声道:“陛下,这位应是沈氏之女。”
柳如烟立刻膝行两步。
“陛下,她是我夫君亡妻。”
“人与人相貌相似,并不能证明什么。”
我转头看她。
“那就验肩后朱砂痣。”
柳如烟的指尖一颤。
周慎从怀中取出一封泛黄密信。
“陛下,这是旧档中封存的亲笔信。”
“当年陛下曾写,若沈姑娘诞下女儿,肩后半月朱砂痣,便是天赐相认之记。”
皇帝闭了闭眼。
“验。”
女官在屏后验看尸身。
不过片刻,便出来回禀。
“死者肩后确有半月朱砂痣,色入肌理,非点染。”
满殿哗然。
皇帝看向柳如烟。
“你呢?”
柳如烟脸色白得吓人。
“臣女幼时也有,只是后来淡了……”
皇帝声音冷下去。
“验。”
柳如烟被女官带到屏后。
她走得很慢,像每一步都踩在刀上。
没多久,屏后传来水声。
女官出来时,手中帕子染着淡红药汁。
“柳氏肩后红痕为药汁点染,遇热水即散。”
柳如烟猛地冲出来,衣襟微乱。
“不是的!”
“我只是怕陛下认不出我,才补了一点颜色。”
我看着她。
“你不是怕认不出。”
“你是怕露馅。”
皇帝没有看她,而是吩咐匠官验玉佩。
玉佩被呈到案上。
两半双鱼合璧,纹路确实严丝合缝。
匠官查了很久,忽然指着佩绳内侧。
“陛下,玉佩为真。”
“但系绳断口新鲜,有强扯痕。”
“应是近日从原佩戴者身上夺下,再重新系好。”
沈怀安额角开始冒汗。
他还想开口,周慎已经命人抬上车轴残件。
“此车轴外侧覆泥,内芯却有锯痕。”
“臣已连夜带禁军去了柳家车行。”
禁军押进来一个中年男人。
那人一见柳如烟,腿就软了。
柳如烟尖声道:“我不认识他!”
周慎冷笑。
“他是柳家车行掌柜。”
掌柜磕头如捣蒜。
“陛下饶命!是沈老爷来买旧车,说要车轴半路断裂,却不能叫人看出破绽。”
“草民只收了银子,不知他要害人啊!”
沈怀安怒道:“胡说!”
周慎将一本账册呈上。
“七日前,沈怀安以重金定车,账册上有签名和私印。”
御前总管又上前一步。
“陛下,禁军搜检柳氏暂居宫舍,得书信一封。”
信展开。
沈怀安的字,我一眼认出。
上面写着:
待沈氏母女坠崖,玉佩与信皆归你。
你入宫为皇女,我以夫婿随行。
腹中子出世,便是天家外孙。
柳如烟整个人瘫在地上。
沈怀安猛地扑过去想抢信,却被禁军按住。
“是她!”
他指着柳如烟怒吼。
“是她说不甘心做外室,是她想做公主!”
柳如烟像被刺醒,尖叫道:“沈怀安,你别想把罪都推给我!”
“车是你赶的!”
“你亲手把她们母女推下去!”
“也是你说那乡下女人死了没人会查,只要我哭得像一点,陛下就会认我!”
沈怀安眼底发狠。
“若不是你怀了孩子逼我,我怎会杀妻?”
两人在奉天殿前互相撕咬。
群臣鸦雀无声。
皇帝一步步走到我娘尸身前。
他伸出手,却在快要碰到她脸颊时停住。
那只手抖得厉害。
“朕找了二十多年。”
“她就在来见朕的路上,被人害死了。”
我跪在娘身边,嗓子像被血堵住。
“陛下。”
“您认她吗?”
皇帝看着我娘,良久之后,哑声道:
“认。”
“她是朕的女儿。”
“传旨,沈氏之女,赐皇姓萧,名明珠,追封长宁公主。”
“入宗牒。”
7
柳如烟和沈怀安被禁军拖下去时,还在互相咒骂。
一个骂对方贪心不足。
一个骂对方狼心狗肺。
我没有看他们。
我跪在我娘尸身旁,替她理好散乱的发。
她来京城前,曾坐在镜前问我:“阿宁,你说你外祖父还会记得你外祖母吗?”
我说会。
她便笑了。
如今他记得。
可来得太晚。
奉天殿的地砖冰凉,我膝盖跪得发麻。
礼部尚书忽然跪出来。
“陛下,柳氏冒认皇亲,沈怀安谋逆欺君,自当严惩。”
“只是此事牵涉皇家血脉,若详载于案,恐有损天家威仪。”
我抬起头。
果然。
他们又想遮。
上一世,我和我娘死在谷底,无人知晓。
这一世,证据摆到金殿上,他们还想把我娘的死改成轻飘飘一句途中病故。
另一个老臣也道:“不如对外只称柳氏伪造旧物,沈氏女不幸早逝。至于坠崖谋杀,内廷密审即可。”
我站了起来。
身上伤口又裂,血顺着衣摆滴到白玉阶上。
“密审?”
满殿目光看向我。
我一字一句道:
“我娘不是早逝。”
“她是被枕边人害死,被外室夺名,又差点被你们口中的体面第二次埋掉。”
礼部尚书脸色难看。
“县主年幼,不知轻重。皇家事若传遍天下……”
我打断他。
“皇家清誉,是靠埋女儿的尸骨保住的吗?”
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看着我。
他的眼里有疲惫,也有痛。
“阿宁,你想要什么?”
我跪下,却没有低头。
“我要案卷一字不删。”
“我要我娘以真名入宗牒。”
“我要青崖岭谋杀案明示天下。”
“我要沈怀安和柳如烟三司会审,不许赐死了事。”
“我要查清所有替他们伪造文书、买通礼部、拦我喊冤的人。”
礼部尚书额头渗汗。
“陛下,此举恐令百姓议论……”
皇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声音沉而冷。
“照她说的办。”
“谁再议遮掩,一并查。”
满殿跪下。
“臣等遵旨。”
周慎重新被召回御前,暂任内廷查事使。
禁军当夜抄检了柳如烟住处和沈怀安临时府邸。
搜出外祖母亲笔信原件,我娘衣物,还有伪造的里正死亡文书。
礼部小吏收下的银票账目,也被翻了出来。
第二日,柳如烟求见我。
她被押来时,头发散乱,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昔日娇滴滴的外室,此刻狼狈得像条丧家犬。
她扑通一声跪下。
“阿宁,我错了。”
我坐在灵堂前,没有应。
她哭道:“我也是没办法。”
“我跟了你爹多年,见不得光,人人都骂我是贱妾。”
“你娘什么都不用做,生来就有皇帝父亲。”
“我若不争,一辈子都只能躲在阴沟里。”
我看着她。
“所以你就能杀我娘?”
她一噎,随即摇头。
“不是我杀的,是你爹赶的车。”
“我只是太想活得像个人了。”
我想起谷底那一幕。
她弯腰看着血泊里的我,说话时还带着笑。
我轻声道:“你临走前说,只有我娘死了,你才能做真正的公主。”
柳如烟脸色骤白。
“你……你听见了?”
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我还听见你说,补一刀吧。”
她彻底瘫在地上。
我对禁军道:“带下去。”
她忽然尖叫:“萧宁!你不就是命好吗?”
“若我也有一个皇帝爹,我不会输给你!”
我没有回头。
“你输,不是因为没有皇帝爹。”
“是因为偷来的东西,迟早要还。”
8
三日后,太庙重开。
没有丝竹,也没有喜宴。
皇帝下令,先为我娘设灵,再修宗牒。
外祖母以昭懿夫人的名义追封,牌位入太庙偏殿。
我娘赐名萧明珠,追封长宁公主。
礼官将新刻的牌位交到我手中时,我指尖发抖。
长宁公主。
这四个字,柳如烟差点偷走。
可如今它终于回到我娘身上。
我穿着素服,捧着灵位,一步步走上太庙长阶。
皇帝亲自扶棺。
满朝文武随行。
京城百姓站在街道两侧,窃窃私语。
“原来前几日那个是假的。”
“真的皇女死在路上了。”
“听说是她夫君和外室害的,真是丧尽天良。”
我抱紧灵位。
娘,你听见了吗?
天下人终于知道你是谁了。
太庙礼成后,三司会审开堂。
沈怀安被押上来时,还试图整理囚衣。
他看见我坐在旁听席,眼里先是怨毒,随后又挤出眼泪。
“阿宁。”
“爹是一时糊涂。”
“你替爹向陛下求求情。”
我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把马车赶下悬崖时,记得我是你女儿吗?”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慎将证据一件件呈上。
锯过的车轴。
柳家车行木牌。
车行账册。
沈怀安写给柳如烟的私信。
伪造的死亡文书。
收银的小吏供状。
还有我娘未写完的信。
柳如烟为了求活,把沈怀安的每一步计划都说了出来。
“是他!”
“他说只要沈氏死了,玉佩就是我的。”
“他说陛下找女儿找了二十多年,见了信物一定不会细查。”
沈怀安怒骂:“你这个毒妇!”
“若不是你勾引我,若不是你怀了孽种威胁我,我怎会走到这一步?”
柳如烟尖笑。
“你杀妻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沈氏木讷无趣,跟着她一辈子也只是个穷酸书生。”
“你说你受够了。”
他们在堂上狗咬狗。
我只觉得恶心。
皇帝坐在帘后听审。
等三司问毕,他只说了一句话。
“依法从重。”
沈怀安与柳如烟斩立决。
从犯按罪论处。
行刑前一日,沈怀安求见我。
天牢阴湿,火把照得他脸色蜡黄。
他扑到栏杆边,哭得涕泪横流。
“阿宁,我是你爹啊。”
“血浓于水,你不能看着我死。”
我平静地问:
“我娘死的时候,你看了吗?”
他僵住。
我说:“你不但看了,还搜走了她怀里的玉佩。”
沈怀安跪在地上,不停磕头。
“爹错了,爹真的错了。”
“我只是想富贵,谁不想往上爬呢?”
我看着他额头磕出血。
原来人到了死前,才会想起自己还有女儿。
我转身离开。
柳如烟被关在另一间牢里。
她抓着栏杆,眼睛红得像鬼。
“萧宁!”
“你满意了?”
我停下脚步。
她死死盯着我身上的县主服。
皇帝已经册我为昭宁县主,赐住明珠宫。
柳如烟笑得凄厉。
“你不过命好。”
“你娘有个皇帝爹,你也跟着飞上枝头。”
我说:“我娘有皇帝爹,却死在谷底。”
“你没有皇帝爹,却想靠杀人换命。”
“柳如烟,你不是输给我的命。”
“你是输给自己的贪。”
行刑那日,我去了。
有人劝我,说小姑娘看不得血。
我说,我娘死的时候,也没人替她挡住血。
沈怀安被押上刑台时,看见我,仍在哭喊阿宁。
柳如烟却一直骂。
骂我娘,骂皇帝,骂这世道不公。
刀落下时,天地忽然安静。
我没有闭眼。
我要亲眼看着他们为我娘偿命。
大仇得报后,皇帝派人来接我入明珠宫。
我却跪在殿外,请旨回青崖岭。
“我要接我娘和外祖母回家。”
9
再回青崖岭时,山风仍旧很冷。
可这一次,谷口站满禁军。
白幡从山道一直铺到谷底。
礼官焚香诵文,宫中仪仗停在崖边。
上一世,我和我娘死在这里,无人收尸。
这一世,皇帝亲自来了。
他换了素服,鬓边白发比奉天殿那日更多。
婆婆也来了。
她还是不能说话,只把一件洗不干净的血衣交给我。
那是坠崖那日,我娘护住我时穿的外衣。
衣襟处有一个深深的血手印。
正按在把我抱进怀里的位置。
我抱着血衣,终于哭出声。
从重生醒来那一刻起,我不敢哭。
谷底不敢哭,进京不敢哭,奉天殿不敢哭,刑场也不敢哭。
因为我怕一哭,就撑不住了。
可现在,我娘终于可以回家了。
我把外祖母留下的银铃和半幅绣帕,放进随葬匣中。
皇帝从怀里取出另一半绣帕。
那半幅被保存得极好。
两幅合在一起,正是一座江南月桥。
桥下绣着一行细如发丝的小字。
若有重逢日,愿君认我,也认吾儿。
皇帝看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后来,他亲手把绣帕放进匣中。
“是朕来晚了。”
没人回答。
山风吹过白幡,像很多人在轻轻叹息。
迁骨回京那日,百姓夹道。
我抱着我娘的灵牌坐在车里。
没有躲,也没有低头。
我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她不是无名尸骨。
她叫萧明珠。
是皇帝寻了二十多年的女儿。
也是我的娘。
回京后,我没有立刻搬进明珠宫。
我在太庙偏殿守了七日灵。
第七日,皇帝来看我。
他站在我身后许久,问:“阿宁,你可怨朕?”
我沉默片刻。
“怨过。”
他闭上眼。
我又说:“但最该偿命的人已经死了。”
“活着的人,该做活着的事。”
皇帝看向我。
我把一摞案册递过去。
那是周慎替我找来的旧案。
有孤女被族人夺产,改名卖入伎坊。
有寡妇被夫家伪造死契,连孩子都被换了籍。
有民间女子被冒认身份,告了十年无人受理。
我说:“我想查这些。”
皇帝皱眉:“你还小。”
我抬头看他。
“名字被夺走的人,最知道名字有多重。”
“我娘等不到了。”
“可还有人等得到。”
皇帝看着我很久。
最后,他把一枚御前通行令放到我掌心。
“周慎会辅佐你。”
“你想查,便查。”
后来,京城里多了一个专理宗籍旧案的昭宁县主。
有人说我锋芒太露。
有人说我一个姑娘,不该插手刑名。
我都不在意。
我见过人死后还要被夺名。
也见过活人为了荣华,把枕边人推下深渊。
所以我知道,有些案卷若无人翻开,尸骨就永远不能说话。
一年后,宗牒副册重修。
内廷送来新册,让我亲自落笔。
我净手焚香,在册上写下三行字。
昭懿夫人沈月桥。
长宁公主萧明珠。
昭宁县主萧宁。
最后一笔落下时,我想起青崖岭谷底那一夜。
我扯下腰带勒住伤口,咬着牙对自己说,不能死。
如今,我终于活着走到这里。
我替外祖母等回了那句承认。
替我娘夺回了名字。
也替自己,夺回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