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丞相嫡女苏婉清牵着一个三岁稚童闯进静心堂时,
我正隔着重帷,给微服出京的父皇奉茶。
她一身素雅月白锦衣,一进殿便拉着那孩子,直挺挺跪在蒲团前。
“永宁殿下,臣女今日哪怕拼命,也要替这无辜稚子求一条活路。”
那三岁孩子被她推上前,仰着脸就朝我磕头。
“阿宝给嫡母请安!”
我指尖微顿,瞥了一眼佛龛重帷之后。
我尚未开口,她身后秦姑姑已将一纸宗牒文书重重搁在供案上。
“公主殿下,我家县主是左丞相掌上明珠。”
“肯委曲求全替驸马爷诞下长子,已是天大的贤德。”
“殿下成婚五年无所出。”
“若还顾念皇家体面与相府颜面。”
“今日便该当着佛祖的面,认下小公子为嫡长子!”
重帷之后,父皇手中的青玉茶盏蓦地发出一声闷响。
第一章
苏婉清跪在青石砖上,
听见帘后那声轻响,只当是寺中添香的小沙弥。
她非但没有收敛,
眼底反而掠过一抹算计得逞的底气。
“殿下,臣女知道您心里不痛快。”
“可稚子何辜?阿宝流着裴家的血。”
“如今已经三岁,总不能一辈子没个正经名分。”
她柔声细语地说着,字字句句却都在把我架在火上烤。
“左丞相昨日在朝房还与驸马提起,皇家最重子嗣绵延。”
“殿下把阿宝记在名下作嫡出。”
“全京城都会称颂您贤良大度。”
“陛下知道了,也只会欣慰公主府后继有人。”
我冷眼看着她演戏。
父皇此番借口微恙辍朝两日,
实则微服出京暗查北境军粮亏空案。
半个时辰前,
他只带了御前总管穆怀德与便衣龙骧卫统领秦烈,
悄然登上慈恩寺后山看望在此清修祈福的我。
我本不想拿后宅腌臜事烦扰父皇,当即沉下脸朝殿门外喝道:
“来人,佛门清净地,把她们轰出去!”
廊下女官刚要上前,
秦姑姑却猛地亮出一面鎏金腰牌:
“都住手!这是驸马都尉裴大人的手令。”
“谁敢动端敏县主和小公子一下?”
怪不得外院护卫无人通传,任由她们母子闯进了内殿。
苏婉清扶着那孩子的肩,故作凄楚地叹气:
“殿下若执意不容阿宝。”
“臣女今日便带着孩子跪死在山门外,让满京城百姓看看。”
“永宁公主是如何善妒刻薄,连夫君唯一的骨肉都要逼入绝境。”
秦姑姑挺直腰杆,冷声帮腔:
“殿下,如今朝中六部皆赖左丞相主持。”
“您就算不为驸马着想,也该替宫里那位顾全几分君臣颜面!”
我刚要唤暗卫拿人,
重帷后却传来父皇压低而威严的传音:
“明昭,且听她说完。”
苏婉清未察觉帘后异样,见我默然,
当即以为我被“左丞相”三字震慑住了。
她顺势起身,
命秦姑姑翻开供案上的《皇家祈福功德簿》,
提笔要把那孩子写在我名下,
嘴角满是矜傲:
“少衡早有交代,阿宝既入皇家玉牒做您的嫡长子。”
“殿下名下那三处京畿皇庄与东府内库钥匙。”
“今日便一并交由臣女代管吧。”
那孩童伸手抓供果时,
衣领间滑出一枚赤金麒麟锁。
那竟是先母孝懿皇后生前赐我。
本该锁在公主府内库最深处的御赐护身锁。
第二章
我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枚赤金麒麟锁上。
“这把御赐麒麟锁,是谁准裴少衡拿出来的?”
苏婉清低头瞥了一眼,
指尖故意拨弄着麒麟锁上的红绒绳,笑意温婉却刺眼。
“自然是少衡亲手给阿宝戴上的。”
“这是先皇后留给本宫的遗物,立刻摘下来。”
苏婉清脸上的柔弱淡了几分,
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了擦手。
“殿下这话就生分了。”
“少衡常说,这麒麟锁寓意麒麟送子。”
“留在殿下冷清的正院里也是蒙尘,不如给阿宝戴着压惊。”
秦姑姑更是一脸轻慢地嗤笑出声:
“先皇后都薨逝多少年了。”
“一件旧金器罢了,也值得殿下拿出来斤斤计较?”
“驸马爷是一家之主。”
“莫说拿一把金锁,便是把公主府内库搬去我们县主别院。”
“那也是裴家的家务事!”
重帷之后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沉了下去。
我没有回头,
视线冷冷扫过苏婉清发间的九珠碧玉簪与腕上的羊脂玉镯。
“所以,你头上戴的御赐碧玉簪。”
“也是裴少衡从本宫内库里偷出去的?”
苏婉清非但不以为耻,
反而从袖中取出一封盖着驸马私印的《入嗣宗人府呈文》,
轻轻推到供案正中。
“殿下常年在寺中吃斋念佛,留着那些俗物也是浪费。”
“少衡已经同宗人府的几位族老打过招呼。”
“说殿下成婚五年无所出。”
“自愿将阿宝记为嫡长子,并把京畿皇庄转入阿宝名下。”
“殿下贵为金枝玉叶。”
“总不至于跟一个三岁稚子争抢家业,坏了皇家贤德的名声吧?”
我听着她颠倒黑白的话术,心底一片冰凉。
成婚五年,
裴少衡每逢初一十五便借口在礼部与相府议事,
夜宿外宅,从不踏入我正院半步。
对外他却到处宣扬我性子孤僻、不思绵延子嗣,
让我白白担了五年无子的流言。
如今,
他们竟要把偷盗御赐之物与侵吞皇庄,
包装成我“贤德让贤”的体面!
秦姑姑把朱砂印泥往前一推,语气咄咄逼人:
“殿下,我家老爷左丞相还等着听准信呢。”
“您今日痛痛快快在呈文上盖了金印,往后还是尊贵的永宁公主。”
“若是不识抬举,就休怪驸马爷联名朝臣,请旨让您长伴青灯了!”
我冷笑一声,
猛地探身扯下那孩子颈间的赤金麒麟锁,
反手抓起案上那份满纸算计的呈文,
直接丢进了旁边燃着檀香的青铜香炉里!
火苗腾地蹿起,瞬间将纸页吞没。
苏婉清尖叫一声,
脸上的温婉画皮彻底撕裂:
“盛明昭,你敢烧少衡亲笔写的呈文!”
她猛地后退一步,厉声击掌。
殿门外顿时响起一阵急促的甲叶碰撞声,
数十名佩刀的相府私卫蜂拥而入,
将静心堂堵得水泄不通。
为首之人一身公主府护卫统领服色,
却径直走到苏婉清面前,
双手奉上一只紫檀印匣。
匣盖打开,
里面赫然躺着我锁在禅房暗格里的永宁长公主金印。
第三章
我看着那枚赤金盘龙印,刺骨的寒意直冲头顶。
“赵拓,你吃的是皇粮,领的是本宫的俸禄!”
护卫统领赵拓低垂着头,避开我的视线道:
“卑职奉驸马爷钧令。”
“特来护卫端敏县主与小公子周全。”
“盗取本宫金印、引相府私卫围困皇家佛堂,也是护她周全?”
苏婉清捻起那枚沉甸甸的金印,唇角勾起一抹讥诮。
“殿下何必把话说得这般难听?”
“只要金印落在宗牒副本上。”
“阿宝便是名正言顺的皇家外孙。”
“今日佛堂里的些许口角,自然不会外传。”
秦姑姑立刻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入嗣呈文副本,
在供案上铺平。
我眼神一厉,趁苏婉清不备,探身一把夺过金印!
赵拓脸色大变,
上前便要抢夺。
我拔下发间九凤金步摇,
一掌掀翻朱砂印泥匣,
反手将步摇尖端死死抵在金印盘龙纽的凹槽上。
“谁敢上前一步,本宫今日便先毁了这方御赐金印!”
“按大盛律,逼毁皇女金印者,形同谋逆,满门抄斩!”
满殿私卫脚步一滞。
苏婉清脸色铁青,
彻底撕下了那副端庄贤淑的伪装:
“没有金印,那便按手印!”
“把她的手给我按进地上的朱砂泥里!”
两名相府粗使婆子狞笑着扑上来,
死死扭住我的胳膊,
拼命将我的右手往地上的朱砂泥里压去。
贴身女官扑上来护主,
被私卫一脚踹倒在门槛边。
我挣扎间手背重重磕在供案棱角上,
顿时青紫一片,
我却咬紧牙关,抬腿狠狠踹开左侧婆子:
“放肆!本宫乃大盛嫡长公主。”
“苏婉清,你私带刀兵强逼皇女。”
“就不怕事情捅到御前,治你苏氏欺君之罪吗!”
听到“御前”二字,
苏婉清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掩唇轻笑起来。
秦姑姑更是满脸轻蔑,
凑近我耳畔猖狂道:
“我的傻殿下,您生母早逝。”
“既无实权又无同胞兄弟帮衬,不过是个挂着虚名的无权公主罢了!”
苏婉清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
语气笃定而傲慢:
“殿下不妨睁开眼看看如今的朝局。”
“六部九卿半数皆是我父亲门生。”
“北境军粮调度,哪一样离得开相府点头?”
“莫说今日这佛堂无人,就算皇上知道了。”
“难道还会为了你这一个无权公主,去处罚当朝宰相不成?”
她笑意愈发胜券在握,抬手冷冷一挥:
“把她的手指掰开,直接按上去!”
就在婆子硬掰我指骨的一瞬,
佛龛后的织金重帷突然被一只大手猛地掀开!
身穿玄色常服的父皇满面寒霜缓步走出,
凛冽目光直直钉在苏婉清脸上,
厉声质问:
“朕的女儿,什么时候轮到相府来逼她认别人的种?”
穆怀德与秦烈同时亮出御前蟠龙金牌,
按刀厉喝:
“圣驾在此,还不跪下!”
苏婉清脸上的得意骤然凝固,
她抬头认出当朝天子真容,刹那间血色尽褪,吓得魂飞魄散!
第四章
苏婉清双膝一软,
如筛糠般瘫倒在青石砖上。
她身旁的三岁孩童被这阵仗吓得哇哇大哭。
秦姑姑更是面无人色,
额头重重砸在地上,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
“陛……陛下饶命!”
“奴婢有眼无珠,不知圣驾在此!”
方才还按刀逼近的赵拓,
看清秦烈手中的御前玄铁蟠龙牌,
佩刀当啷落地,扑通跪倒把额头磕得砰砰作响。
秦烈吹响骨哨,
数十名便衣龙骧卫从寺院四周翻墙而入,
顷刻便将相府私卫全部卸去兵刃,死死按在地上。
父皇负手立于大殿中央,
居高临下地睨着抖作一团的苏婉清。
“左丞相好大的威风。”
“朕还活着,这大盛江山还没改姓苏!”
“你们相府就已经替朕做主。”
“逼朕的嫡长公主认一个外室野种了?”
苏婉清吓得魂飞魄散,
冷汗瞬间浸透了月白锦衣。
可她毕竟是左丞相教养大的嫡女,
极度惊骇过后,竟试图抓住最后一丝侥幸。
她膝行两步,涕泪俱下地哭诉道:
“陛下息怒!臣女实在是一时糊涂啊!”
“阿宝确是驸马亲骨肉。”
“臣女也是怜子心切,这才与公主起了些内宅争执。”
“求陛下看在家父左丞相多年为朝廷调配北境军粮、劳苦功高的份上。”
“饶过臣女这一回妇人无知吧!”
她字字句句都在暗中拿捏父皇,
她是宰相嫡女,此事不过是桩“后宅认子的家务事”。
父皇平日最重朝局平衡,
听她搬出左丞相,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我当即上前一步,
捡起供案上的入嗣呈文副本呈到父皇面前,字字铿锵:
“父皇明鉴。”
“苏婉清此举,绝非简单的后宅认子。”
“而是相府企图沾染皇家血脉、窃取皇室权柄!”
苏婉清脸色剧变,
“殿下休要血口喷人!”
我冷冷睨她一眼,朗声道:
“按大盛祖制,凡记入嫡长公主名下之嫡子。”
“不仅即刻载入宗人府皇家玉牒、享宗室爵禄。”
“更可在成年后承袭京畿三处皇庄,以及调动公主府护卫营的虎符副印!”
“苏婉清身为丞相嫡女、端敏县主。”
“为何偏偏甘愿无名无分与裴少衡私通生子?”
“她今日带兵围困佛堂、强夺金印。”
“逼儿臣把相府外孙记作皇家嫡出,根本是要李代桃僵。”
“让左丞相的血脉鱼目混珠钻进皇家玉牒。”
“把皇家封地与护卫军权尽数收入相府囊中!”
这一番话瞬间劈中了父皇生平最痛恨“权臣欺主、混淆皇室血统”的逆鳞!
父皇眸中最后一丝权衡彻底化作雷霆震怒,
一掌拍在供案上:
“好一个左丞相府!”
“竟敢把脏手伸进朕的皇家玉牒里!”
“穆怀德,掌她的嘴!”
“即日起,褫夺苏氏端敏县主封号金册!”
穆怀德上前接连数记耳光抽在苏婉清与秦姑姑脸上,
打得苏婉清发髻散乱,
再也发不出半句狡辩。
这时,龙骧卫入殿禀报:
“启禀陛下,驸马裴少衡带着相府大管家苏全。”
“正朝静心堂赶来!”
父皇眼底寒意彻骨,
挥手命人将私卫押入偏殿,缓步退回内室竹帘之后:
“把殿门打开。”
“朕倒要看看,朕挑的好驸马是怎么欺负朕女儿的!”
第五章
片刻工夫,
急促的脚步声跨过了静心堂门槛。
裴少衡一身绯色官袍,
身后跟着相府大管家苏全,大步闯了进来。
他一眼看见瘫坐在地上、脸颊红肿的苏婉清,
以及满地狼藉的朱砂泥,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婉清!这是谁干的?”
裴少衡冲过去,
心疼地将苏婉清和哭得抽噎的裴承宗护在怀里。
苏婉清被掌嘴后口齿不清,
又被暗处刀锋指着脊背,浑身发抖,
拼命朝内室竹帘使眼色,喉咙里发出惊恐的呜咽。
裴少衡却全然会错了意,
以为苏婉清是被我动私刑吓破了胆。
他猛地转过头,双目赤红地瞪着我呵斥:
“盛明昭,你简直毒妇心肠!”
“婉清贵为丞相嫡女。”
“为了给我们裴家延续香火,肯屈尊到这寺庙里给你下跪。”
“你非但不感恩,竟还敢动手打伤她?”
内室竹帘后,
父皇端坐不动,隔着竹篾冷冷注视着这一幕。
我静静立在殿中,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带着相府私卫围困佛堂,盗走本宫金印。”
“逼本宫认下你们私通所生的外室子。”
“裴少衡,你倒有脸问是谁动的手?”
裴少衡瞥见案上那方金印,
非但没有心虚,反而冷笑一声:
“你若早早在入嗣呈文上用印,婉清何至于出此下策?”
“成婚五年你无所出。”
“我没联名朝臣请旨废婚,只让你白捡一个嫡长子。”
“已经是看在皇室面子上了。”
“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苏全更是一甩袖子,鼻孔朝天地冷哼:
“公主殿下,我家老爷左丞相早发过话了。”
“阿宝小公子是相府亲外孙,必须记入皇家玉牒!”
“您今日认也得认,不认也得认!”
内室竹帘后忽然传来一道冷沉的声音:
“本朝祖制,尚公主者不得私置外室。”
“更无逼迫皇女认嗣之权。”
“裴少衡,是谁给你的狗胆?”
裴少衡眉头紧锁,扫了一眼内室竹帘,
只当是宗人府派来陪我礼佛核册的老官。
他满脸不屑地冲竹帘呵斥道:
“哪里来的老古板。”
“也配在本官面前搬弄祖制?”
“如今朝堂之上,礼部与宗人府皆听左丞相号令!”
“莫说本官只是让公主认个嫡子。”
“便是闹到御前。”
“皇上为了仰仗相府筹措北境军粮,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个外孙!”
竹帘后的声音愈发冰寒,
“你就这么笃定,皇上会为了相府委屈亲生女儿?”
裴少衡嗤笑出声,语气狂妄到了极点:
“盛明昭木讷无趣。”
“五年里连进宫诉苦都不敢一回。”
“皇上早把她这个无权公主忘到脑后了!”
说完,他抓起案上的备用呈文,
一把扣住我受伤的手腕,喝令苏全:
“把内室那个装神弄鬼的东西揪出来掌嘴!”
“今日这手印。”
“本官亲手替公主按!”
手腕旧伤被他死死捏住,
竹帘后陡然爆发出一声怒喝:
“放肆!朕看谁敢动她!”
苏全刚冲到内室门口,
秦烈已一脚踹飞竹帘,
绣春刀直接架在裴少衡脖颈上!
身穿玄色龙纹常服的父皇凛然走出,
帝王威眸死死锁在裴少衡脸上。
裴少衡与苏全看清天子真容,
如遭雷击,
双腿一软扑通瘫跪在地,牙齿咯咯打战:
“陛……陛下?!”
第六章
相府大管家苏全看清父皇真容,
吓得怪叫一声,
软泥般瘫倒在青石砖上,连滚带爬地磕头求饶。
裴少衡更是浑身冷汗如浆,
松开我的手腕,
额头重重砸在地上,磕得咚咚作响:
“微臣不知陛下圣驾在此!”
“方才胡言乱语,全是微臣鬼迷心窍,求陛下恕罪!”
父皇缓步走到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睨着他,
声音冷若寒冰:
“裴少衡,方才你不是口口声声说。”
“礼部与宗人府皆听左丞相号令。”
“连朕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这个相府外孙吗?”
裴少衡脸色惨白如纸,
浑身乱颤,
哪里还敢承半句狂言,当即拼命磕头甩锅:
“陛下明鉴!”
“微臣身为驸马,受皇恩浩荡,岂敢有半点欺瞒皇室之心!”
“全是苏婉清!”
“是她仗着左丞相权势,拿这个孩子威逼微臣就范!”
“今日闯寺逼宫、收买赵拓盗取金印。”
“全都是苏婉清与苏管家一手策划的。”
“微臣也是被相府胁迫啊!”
瘫在殿角的苏婉清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
疯了一般扑过来嘶喊:
“裴少衡,你这个狼心狗肺的小人!”
“到了御前你竟敢把脏水全泼到我头上?”
“明明是你嫌公主不得圣宠、贪图相府权势。”
“主动到相府求我父亲提拔你入内阁!”
“《入嗣宗人府呈文》是你亲笔写的。”
“连阿宝颈间那枚御赐麒麟锁,也是你从公主府偷出来的。”
“如今你竟敢翻脸不认人!”
“毒妇闭嘴!是你纠缠本官在先,还敢攀咬!”
裴少衡气急败坏地怒喝,
苏婉清哭骂着撕扯他的官袍,
苏全与秦姑姑也争相磕头互相推诿。
方才还同气连枝逼我认子的一群人,
转眼间在御前上演了一出丑陋的狗咬狗。
父皇冷眼看着这群人的嘴脸,
转身走到我面前,
轻轻托起我红肿青紫的手腕。
看着那道深深的掐痕,
父皇眸中翻涌起深沉的痛色与怒火:
“这五年,裴少衡与相府便是这般联手欺负你的?”
我垂下眼睫,轻声道:
“左丞相门生遍布六部。”
“儿臣不想因为后宅私事,让父皇在朝堂上受相府掣肘。”
父皇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周身威压凛然:
“朕还在龙椅上坐着。”
“朕的嫡长公主,不须受任何权臣的气!”
“秦烈,当场摘了裴少衡的乌纱翅帽与玉带!”
“将殿内人犯全部锁拿看押!”
“即刻率龙骧卫查抄寺外相府车驾、驸马府及城南别院。”
“所有往来密档、账册、御赐之物,一页纸都不许漏!”
龙骧卫上前一把剥去裴少衡的冠带,
将他死死按跪在地。
不到两刻钟,
秦烈便从寺外裴少衡的官轿暗格与相府箱笼中搜出一只紫铜密匣,
快步呈入殿中。
穆怀德打开密匣,
里面赫然是一页私自篡改过的《宗人府玉牒底档》,
以及一份《京畿皇庄交割密约》。
父皇展开密约扫了一眼,
抬手将密约狠狠砸在裴少衡脸上!
密约上清清楚楚写着:
只要今日将裴承宗记入玉牒,明日裴少衡便以嫡长子代管为名。
将我名下三处京畿皇庄的田契与护卫营副印。
全部移交左丞相府掌管!
第七章
裴少衡看着地上那份《京畿皇庄交割密约》,
吓得魂不附体,拼命摇头哭喊:
“陛下明鉴!”
“微臣绝没有签过这份密约!”
“定是苏全私自伪造,想要陷害微臣啊!”
苏全吓得两眼发直,趴在地上大喊:
“陛下,这密约上的手印和驸马私章全是裴少衡昨晚在相府书房亲手盖下的!”
“我家老爷左丞相对此毫不知情。”
“全是裴少衡为了巴结相府主动献上的投名状啊!”
父皇怒极反笑,冷冷睨着二人:
“左丞相毫不知情?”
“你们当朕是三岁孩童不成!”
我缓步上前,
从龙骧卫刚刚呈上的证物箱中取出一册泥金暗账,
当众翻开:
“父皇,左丞相知不知情。”
“看看这本从裴少衡官轿暗格里搜出的内库支取暗账便一清二楚。”
我垂眸看着账页,一字一句清晰念道:
“崇宁三年秋。”
“裴少衡支取永宁公主府京畿皇庄岁入白银两万四千两。”
“用于修缮左丞相府城南别院,供苏婉清母子居住。”
“崇宁四年春,支取东府内库黄金一千两、南海东珠两斛。”
“送入吏部与户部三名侍郎府中,替左丞相门生打点升迁。”
“五年来,裴少衡伙同相府大管家苏全。”
“从儿臣名下皇庄与内库累计盗支白银十万八千两。”
“每一笔大额银两入库,背面都盖着左丞相府内宅公库的核验戳记!”
我一页页念罢,
将账册重重掷在苏婉清面前:
“苏婉清,你住着三进的精巧别院。”
“戴着御赐碧玉簪,真以为那是裴少衡一个五品驸马都尉挣来的?”
“他一年的朝廷俸禄。”
“连你发间一支玉簪的零头都买不起!”
“你们母子挥霍的每一文钱,全是偷本宫的嫁妆!”
苏婉清死死盯着账册上的数字,
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
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裴少衡:
“你明明跟我说,那些银子全是你裴家族产与你在朝中的冰敬孝敬……”
裴少衡羞愤交加,
死死垂着头不敢看她。
就在这时,
负责清查慈恩寺山门外的龙骧卫副统领又押着七八名身穿香客袍服的汉子走进殿内,
呈上一捆早已印好的白纸揭帖。
那几名汉子一见天子龙颜,
当场磕头招供:
“陛下饶命!”
“小的们是京城茶楼的说书人与闲汉。”
“是秦姑姑昨日给了每人二十两纹银,让我们守在慈恩寺山门外听信!”
“她交代说,只要听见静心堂里传出哭喊。”
“就立刻下山在全京城散发这些揭帖。”
“宣扬永宁公主因五年无子、心生怨毒。”
“在佛堂前当众虐打三岁稚童,逼都察院御史上折子请废公主封号!”
我拿起一张揭帖扫了一眼,
上面连我“善妒行凶”的细节都编造得绘声绘色,
落款正是今日午时。
父皇看着那张墨迹未干的揭帖,气得指节发白。
第八章
苏婉清看着那捆白纸揭帖,
脸色白得毫无血色,尖叫着往后缩:
“不是我!”
“那些揭帖不是我让人印的!”
秦姑姑见罪责难逃,一把抱住苏婉清的腿哭喊道:
“县主,您可不能把老奴推出去顶罪啊!”
“这些揭帖分明是出门前您亲自改定的词句!”
“您说若永宁公主死活不肯盖印。”
“便让全京城百姓唾骂她善妒不容孤儿,逼皇上为了平息舆论认下小公子!”
苏婉清气急败坏,抬脚踢开秦姑姑:
“贱奴才,分明是你和裴少衡商议出来的计策!”
秦姑姑摔倒在地,索性破罐子破摔,
从贴身袄子夹层里抽出一封火漆密函高高举起:
“陛下明鉴!”
“老奴这里有左丞相亲笔批注、驸马爷手书的密函!”
“为什么非要在今日逼公主交出三处京畿皇庄。”
“信里写得明明白白,老奴只是听命行事啊!”
裴少衡亡魂皆冒,
挣扎着想去抢夺密函,
被秦烈一脚按在青石砖上动弹不得。
穆怀德双手接过密函呈给父皇。
信纸展开,
不仅写明了今日佛堂逼宫的每一步话术,
更揭开了相府急不可耐的真正底牌——
原来左丞相苏崇礼门下的户部侍郎亏空了北境大军的秋粮银两,
得知父皇近日暗查军粮账目,
相府急需十万两现银与京畿皇庄的存粮填补窟窿!
信末左丞相朱笔批道:
“务于三日内借承宗入玉牒之机。”
“逼永宁交出三处皇庄粮仓与东府内库。”
“以平北境军粮亏空之账!”
父皇看完最后一行字,额角青筋暴起,
一掌拍在供案上,震得茶盏粉碎!
“好一个左丞相苏崇礼!”
“亏空朕的北境军粮,竟敢打起朕女儿皇庄的主意。”
“还要塞一个外室野种进皇家玉牒替他相府平账!”
裴少衡吓得肝胆俱裂,
膝行爬到我脚边,死死攥住我的裙角痛哭流涕:
“明昭!我们好歹做了五年夫妻啊!”
“我把苏婉清赶走,那个孽种我也不要了!”
“全都是苏家父女拉我下水。”
“你替我向父皇求个情,我往后一定当牛做马伺候你!”
瘫在一旁的苏婉清如遭雷击,死死盯着裴少衡:
“裴少衡,阿宝是你亲生儿子。”
“你昨夜还说他是你的心头肉,如今竟当众骂他是孽种?”
裴少衡头也不回地厉声喝骂:
“一个外室生的贱种,也配跟嫡长公主相提并论?”
“若不是你们苏家贪得无厌,本官岂会落到这步田地!”
三岁的裴承宗吓得放声大哭,
苏婉清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
我冷冷抽回衣摆,
转身跪在父皇面前,声音清朗而决绝:
“儿臣恳请父皇,即刻废黜裴少衡驸马之职,当殿焚毁婚书!”
“裴少衡与相府欺君盗粮、构陷皇女。”
“请父皇交由三司按律严惩,儿臣绝不姑息!”
父皇亲手将我扶起:
“准奏!”
被龙骧卫拖出殿门时,
裴少衡忽然猛地抬头看向我,哑声冷笑起来:
“盛明昭,你莫非忘了。”
“先皇后留给你的东府内库总契与母后信符。”
“三年前便落在了我手里!”
我呼吸微滞。
裴少衡狂妄喊道,
“没有信符和总契,你休想收回半分产业!我在诏狱等着你来求我!”
第九章
两日后,宗人府与大理寺会审诏狱。
我隔着粗重的铁木囚栏,
静静看着身穿囚衣的裴少衡。
看见我走进牢房,
裴少衡灰败的眼底骤然亮起一抹得意,
急忙扑到栏杆前:
“明昭,我就知道你舍不得先皇后的信符和东府内库总契!”
“只要你现在入宫向陛下求情。”
“说那封密函和假账只是苏全栽赃。”
“保住我的性命与功名。”
“我出狱当日,一定把凤纹信符与内库总契双手奉还!”
我看着他到了绝境还妄想拿捏我的嘴脸,
只觉得荒唐可笑。
“裴少衡,三年前你在本宫正院盗走母后信符与总契。”
“就是为了留到今日当你的免死金牌?”
裴少衡毫无愧色,压低声音道: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这也是为自己留条后路。”
“明昭,你今年已经二十有三。”
“又是成过一次婚的女子。”
“若是真把我送去流放。”
“满京城谁还敢尚一个把夫君送进大牢的公主?”
“只要你肯退一步,往后我们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
“我再也不提苏婉清母子半句,如何?”
过去五年,我每每隐忍退让,
便是顾忌着皇家体面,
怕父皇觉得当年赐婚看走了眼,
更怕朝野拿我的婚事攻讦皇室。
可正是我的体谅与克制,
喂大了裴少衡与相府的狼子野心,
让他们以为我软弱可欺,
连我的身家与皇家血脉都敢肆意算计。
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道:
“裴少衡,本宫是大盛永宁长公主。”
“生来便是君,你不过是臣。”
“往后本宫无论是再招驸马。”
“还是独身一人坐拥皇庄封地。”
“都比与你这种狼心狗肺之徒同处一室强上百倍!”
裴少衡脸色铁青,咬牙威胁道:
“你就不怕我死后。”
“先皇后的信符与总契彻底烂在暗处,让你永远收不回东府产业吗?”
“你以为,苏婉清还会替你守着那个秘密?”
我淡淡开口,
话音刚落,牢门外便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戴着木枷的苏婉清被女狱卒押着走过甬道,
她停下脚步,满眼怨恨地盯着牢里的男人:
“裴少衡,你在慈恩寺当众骂阿宝是孽种、把所有罪名推到我头上时,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昨夜我已经向大理寺卿主动招供。”
“把你藏在城南别院卧房暗格里的紫金钥匙和盘托出了!”
裴少衡如遭雷击,死死扒着木栏大喊:
“毒妇!你竟敢出卖我!”
我从袖中取出刚刚由秦烈取回的紫檀锦匣,
当着裴少衡的面轻轻打开。
锦匣之内,母后遗留的白玉凤纹信符与东府内库总契完好无损。
裴少衡眼睁睁看着最后一张底牌化为乌有,
双腿一软,绝望地瘫倒在囚笼之中。
三日后,三司会审定谳,父皇亲颁明旨:
苏婉清私通外室、欺辱皇女、妄图混淆皇家玉牒,
即刻剥夺“端敏县主”封号与品级,
发配西山官坊服劳役十年。
左丞相苏崇礼纵容家眷侵吞皇庄、结党亏空军粮,
革去太子太师兼职,罚俸三年,
勒令十日内补齐北境军粮亏空及公主府十万八千两银两;
涉案三名侍郎一并革职查办。
前驸马裴少衡盗窃御赐、私改玉牒、侵吞内库及构陷皇女,
依法废黜驸马身份,流放岭南三千里,
终身服役,永不叙用!
第十章
宣判当日午后,
苏婉清在被押赴西山官坊前,
隔着囚车木栏向我哭求:
“殿下,臣女已经遭了报应,可阿宝才三岁,他什么都不懂!”
“求殿下看在稚子无辜的份上。”
“留他在京城做个挂名庶子,给他一条富贵活路吧!”
我站在大理寺高阶之上,
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涕泪纵横的脸,声音平静而冷冽:
“三岁稚子确实不曾参与你们的恶谋。”
“本宫自不会迁怒于他,更不会伤他性命。”
苏婉清眼底刚泛起一丝希冀,
我已冷冷续道:
“但他是你与罪犯裴少衡私通所生的外室子。”
“与大盛皇室毫无干系。”
“他永世不得踏入皇家玉牒半步。”
“不得沾染公主府一分一毫的产业,更休想借皇室名头求取半分恩荫!”
“本宫已命宗人府按律将他交由裴氏老家远房偏支领回乡野抚养。”
“从今往后,他是耕读自食还是庸碌一生,皆由他自己造化。”
苏婉清听完,脸色灰败如土,
终于彻底明白,
她处心积虑用名声和孩子作筹码布下的局,
到头来只是一场空欢喜。
三日后,
裴少衡戴着枷锁被押解出京,
踏上流放岭南三千里的漫漫长路。
听说他在押解途中因山路崎岖,
失足滑入山涧摔伤了右腿,
到了岭南苦役场后只能终日劳作抵罪,
昔日风流自负的新科探花郎,
再不复半分体面。
这半年里,
他曾托驿站差役辗转寄回七八封忏悔求饶的书信,
我连信封都未拆,
尽数丢进了炭盆。
转眼到了次年暮春,
公主府庭院里的海棠花开得正如云霞。
父皇正式摆驾永宁公主府,
天子仪仗铺满了整条朱雀长街,
向满京城昭示皇室对我这个嫡长公主的尊崇。
正殿之内,
母后留下的赤金麒麟锁与白玉凤纹信符已被我擦拭干净,
妥善供奉在东府内库正中。
父皇看着案上失而复得的旧物,
轻叹一声,温声道:
“明昭,当年是父皇只看重裴少衡殿试策论锦绣。”
“未曾察明他攀附权贵的狼子野心,委屈了你整整五年。”
我摇了摇头,
唇角泛起温和而清醒的笑意:
“父皇给了儿臣尊荣与底气。”
“是儿臣从前画地为牢,错把忍让当成了顾全大局。”
经过慈恩寺佛堂那一遭,
我早已彻底看清,
真正的皇家体面,从不是靠委曲求全换来的。
当天下午,
父皇当着随扈大臣的面,
再次降下圣旨,赐下重恩:
晋封我为护国永宁大长公主,
特旨准我执掌宗人府皇家玉牒核验之权,
享亲王双倍禄米,
往后无论婚嫁与否,皆由本宫一言而决。
送走圣驾后,
我独自立于洒满春光的回廊之下。
微风拂过廊下铜铃,
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欺主恶徒皆已伏法,
相府再不敢跋扈,
外室子永绝于皇室血脉之外。
从今往后,我只是大盛护国永宁大长公主盛明昭,
天地广阔,只做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