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点,沉迷病娇反派小说的舍友竟然没有和她那所谓“病娇男友”打电话。
整整三个月,他们必定每天晚上十一点准时开免提吵架。
从没像今晚这样死寂过。
我直冒冷汗,趁着她在阳台,推醒了对床的舍友。
“别出声,叫上陈露露,我们现在去保卫处。”
唐晓雨满脸烦躁:
“许知夏,你大晚上犯什么病?姜蔓蔓好不容易消停一晚,你怎么又开始找事了?”
我又去喊陈露露,她却怀疑我想让她背处分。
“到时候宿管查寝发现人不在,明天全寝一起挨处分,许知夏,你安的什么心啊?”
我心口发紧,只能谎称实验室有事,独自离开。
第二天清晨。女生宿舍门口被警戒线围得严严实实。
01
我第一次觉得不对,是晚上十一点二十七分。
寝室熄灯快半小时了。
可姜蔓蔓的下铺床帘里,安静得不像话。
她平时不是这样。
姜蔓蔓的男友傅沉,在外省一家汽修店打零工,脾气阴沉,控制欲强得吓人。
他们刚谈一个月,傅沉就要求她每天报备一切行动。
微信十分钟不回,傅沉能连打三十几个电话。
如果姜蔓蔓和男生同组做实验,他就会在电话里砸东西,骂她下贱。
正常人听了只会觉得恐怖。
姜蔓蔓却捧着手机,眼睛亮得吓人:
“你们不懂,他就是太爱我了。”
可今天姜蔓蔓居然没有打电话,而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阳台上。
我察觉不对劲,连忙跑去叫醒唐晓雨。
“晓雨,醒醒。”
她含糊地哼了一声。
我声音压得很低:
“别出事,我们叫上露露,现在去保卫处。”
唐晓雨一把扯下眼罩,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火气先上来了:
“许知夏,你疯了吧?那你大晚上折腾什么?”
我看了一眼阳台方向。
姜蔓蔓还没回来。
我快速说:
“姜蔓蔓今天居然没有给傅沉打电话,这不对劲,你说傅沉是不是会找到宿舍来?”
唐晓雨愣了一下,随即翻了个白眼。
“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宿舍楼十一点门禁,楼下还有阿姨,他一个外校男的怎么进来?”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上来。
但我还是拼命劝说:
“学校又不是铜墙铁壁,真想进来总有办法。现在走,最多被阿姨骂一顿。”
唐晓雨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你要走你自己走,别拉我垫背。”
“明天早八有点名,夜不归宿要是被辅导员抓到,奖学金还要不要了?”
没办法,我只好转身去叫陈露露。
陈露露睡得浅,早就听见动静了。
她从被窝里探出头,眼神里满是怀疑:
“知夏,你别吓人。你是不是和姜蔓蔓吵架了,就想把事情闹大?”
我差点气笑。
“我图什么?”
“谁知道呢,你平时最看不惯她和傅沉。”
“说不定想借宿管的手治她半夜打电话的事,顺便把我们都拖下水。”
唐晓雨也冷声说:
“对啊,要是真闹到辅导员那里,姜蔓蔓一装可怜,我们三个都说不清。”
我深吸一口气,还想继续劝说。
这时,阳台门轻轻响了一下。
姜蔓蔓回来了。
她死死盯着我:
“许知夏,你又在背后说我什么?”
我盯着她。
“姜蔓蔓,别再刺激傅沉了。你现在给他打电话,让他别来学校。”
听到这话,她笑了。
“我男朋友关心我,你急什么?”
唐晓雨不耐烦地说:
“行了行了,别吵了。你俩谈恋爱能不能别影响别人睡觉?”
姜蔓蔓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诡异的得意。
“许知夏,你是不是就是见不得我有人爱?”
我没接她的话,只是继续对着唐晓雨她们说:
“你俩最好现在穿好衣服,跟我离开寝室,越快越好!”
02
寝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陈露露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点开班级小群,屏幕怼到我面前。
“许知夏,你别大惊小怪的,他们好着呢。”
“你自己看看,姜蔓蔓白天还和傅沉视频撒娇呢。”
视频里,姜蔓蔓坐在教学楼后面的长椅上,对着手机镜头哭。
紧接着,傅沉的脸出现在屏幕里,他像是在某个车站,背着黑色双肩包。
画面晃得厉害,应该是陈露露躲在不远处偷偷拍的。
这时,手机镜头突然扫过傅沉半敞开的包口。
我看见里面露出一截黑色硬柄。
很短,只露出一小段,但那形状太像折叠刀刀柄了。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
我一把抓住陈露露的手腕:
“暂停。”
陈露露被我吓了一跳:
“你干嘛?”
我把视频往回拖了两秒,定格在傅沉背包敞开的那一帧。
画面有点糊,
可那截黑色硬柄就卡在背包侧袋边缘,还露出一圈银色金属扣,我看到一清二楚。
我声音发紧:
“你看这里。”
唐晓雨凑过来,皱眉看了半天:
“这什么?雨伞手柄?”
“你家雨伞手柄会有这种金属卡扣?”
陈露露也怔了一下,但很快撇嘴:
“也可能是什么工具吧。傅沉他不是在汽修店打工吗?扳手螺丝刀什么的很正常。”
我盯着屏幕,只觉得血一点点凉下去。
我抬头看向姜蔓蔓。
她靠在床梯旁,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手指紧紧攥着手机。
我看着她:
“傅沉他是不是说过今晚要来学校找你?”
姜蔓蔓眼神闪了一下:
“我怎么知道?”
“你们白天还在视频,他人也在车站,姜蔓蔓,你别告诉我你没问他要去哪。”
她嘴唇动了动,没回答。
我心口猛地一沉。
“他带刀来学校了,是不是?”
她脸色一下变了。
“你少吓唬人!那就是个工具!他在汽修店干活,带工具有什么奇怪?”
我逼着自己冷静下来,一字一句说:
“姜蔓蔓,你现在听清楚。”
“如果傅沉真的已经在学校附近了,你立刻给他打电话,让他回去。”
“他现在带着刀来找你,这会出人命的。”
姜蔓蔓眼眶瞬间红了。
“出人命?”
她像被这三个字刺到,突然笑出声:
“许知夏,我看你就是嫉妒我有个这么爱着我的男友!。”
我皱眉:“我没有。”
“你有!”
她突然拔高声音:
“你们都看不起我!唐晓雨她们笑话我,你也天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劝我分手。”
“你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这话说完,唐晓雨和陈露露的脸色都有点难看。
唐晓雨说:
“姜蔓蔓,你少发疯!”
“还有许知夏,你也别演了,大半夜出去,宿管问起来谁负责?”
陈露露附和:
“反正我不去,外面冻死了。”
我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忽然明白,继续劝说是没用的。
姜蔓蔓现在情绪明显不稳定。
如果我当着她的面坚持让全寝撤离,她很可能立刻给傅沉发语音说我在挑事。
我不能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处境。
03
于是我松开唐晓雨的被角,转身去拿自己的电脑包。
唐晓雨一愣。
“你干嘛?”
我拉开衣柜,随手抓了件羽绒服。
“实验室刚才报警了,我收到导师的消息,让我过去看一眼样本。”
陈露露狐疑:
“真的假的?”
我把手机扣在掌心,没让她看屏幕。
“我本来是想让你们和我一起出实验室的,你们不去就算了。”
姜蔓蔓盯着我,眼神阴冷。
“许知夏,你不会是想去告状吧?”
我背上包,语气尽量平静:
“我没兴趣管你们的事。”
她笑了笑:
“最好是。”
经过门口时,我又回头看了一眼唐晓雨和陈露露。
“最后说一遍,把门反锁好,别给任何人开门。”
唐晓雨不耐烦地摆手:
“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
陈露露嘟囔:“神经兮兮的。”
我没有再说话。
宿舍楼一楼大厅里,宿管阿姨坐在值班桌后打盹。
我跑得太急,拖鞋差点在楼梯拐角甩出去。
阿姨被我惊醒,抬头就皱眉:
“哪个寝室的?这么晚下楼干什么?”
我喘着气说:
“六楼六一八,阿姨,我要去保卫处,我们寝室有人可能叫了外校男生过来。”
阿姨一下坐直了。
“什么外校男生?”
我快速把姜蔓蔓和傅沉的情况说了一遍。
她听完眉头皱得很紧,但表情明显还在犹豫。
“姑娘,这事不能乱说啊。人没到学校,我也不能凭你几句话就报警。”
“我知道,所以我先去保卫处登记,您能不能上楼看一眼?提醒她们锁好门。”
阿姨拿起钥匙串:
“行,我上去看看,你赶紧去保卫处吧,别乱跑啊。”
我点头,裹紧羽绒服冲出宿舍楼。
我又一路跑到保卫处,把情况又说了一遍。
保卫处的赵师傅听得很认真,还让我把傅沉的照片,手机号,聊天截图都发给他。
可他也说:
“同学,你这个属于风险提醒,我们能加强巡逻,也能联系宿管。”
“但现在没有人闯校的证据,报警那边未必立刻出警。”
我连忙说:
“那麻烦您现在给宿舍楼那边打个电话,让阿姨确认消防门和楼梯口。”
“已经在打了。”
他放下座机说:
“宿管说她刚去你们寝室敲过门了,里面同学都在,还说是你太紧张了。”
“那个叫姜蔓蔓的女生也说,她和男朋友只是吵架了,对方人在外地。”
我眼前一黑。
“她们真这么说?”
“嗯。但宿管提醒她们反锁门了。”
赵师傅看我脸色不好,倒了杯热水给我:
“要不你先在这里坐一会儿?等情绪稳定再回去。”
我摇头。
我不敢回宿舍,但我也不能一直待在保卫处大厅。
万一傅沉真的来了,他如果在宿舍找不到我的话,可以通过姜蔓蔓知道我在保卫处附近。
我想了想,决定去往学校外的自习室。
那里门口有监控,楼下还有派出所的治安岗亭,绝对安全。
于是我对着赵师傅说:
“赵师傅,那我去校外的自习室了,那里人多也安全,我会把定位发给辅导员的。”
赵师傅点头:
“记得保持电话畅通,有事立刻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最后出了校门,在自习室待了一晚。
天刚蒙蒙亮时,辅导员突然给我打来视频,声音抖得厉害:
“许知夏,你现在在哪?”
我攥着手机站起来:
“老师,我在校外自习室,寝室怎么样了?”
视频那头辅导员沉默了两秒,然后她哑着嗓子说:
“昨天幸好你走了。”
再看她身后,我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女生宿舍楼下,已经拉起了刺眼的黄色警戒线,地面上全是血。
04
我被带到警车旁时,腿还是软的。
辅导员站在北门里等我,头发乱着,羽绒服扣子扣错了两颗。
她看见我,眼圈一下红了。
“知夏。”
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一名女警扶了我一把:
“你是许知夏?先上车暖一暖。等会儿需要你配合我们做初步询问。”
我点头。
警车里暖气很足,我却冷得牙齿打战。
女警递给我一杯热水,语气放得很轻:
“你昨晚报警很及时。保卫处接到电话后立刻上楼,给我们争取了时间。”
我握着纸杯,声音发哑:
“我室友……她们会死吗?”
女警停顿了一下。
“唐晓雨伤势比较重,还在抢救。陈露露手臂和肩背有刀伤,但生命体征稳定。姜蔓蔓腹部被划伤,也送医了。”
我脑子嗡了一声。
“傅沉怎么进去的?”
女警说:
“初步看,他凌晨一点前后从学校西侧围墙翻入。那边监控有盲区。他提前踩过点,知道六号楼侧门附近的消防通道门闭门器坏了。”
我想起之前论坛上的帖子,胃里一阵翻涌。
“宿管阿姨不是上去看过吗?”
“看过。她敲开门时,你们寝室四个床位里有三个人在。姜蔓蔓说自己只是失恋心情不好。唐晓雨和陈露露也说没有外人,不需要处理。”
女警看了我一眼:
“她们可能担心夜间违纪,也可能觉得你太紧张。”
我低下头,手指无意识抠着纸杯边缘。
“然后呢?”
女警翻了翻记录:
“一点十五分左右,傅沉到了六一八门口。他没有立刻砸门,而是给姜蔓蔓发消息,让她开门。”
我猛地抬头。
“是姜蔓蔓开的?”
女警没有直接回答,只说:
“门锁没有暴力破坏痕迹。”
我懂了。
姜蔓蔓把人放了进去。
女警继续说:
“根据现场初步判断,傅沉进门后先质问唐晓雨和陈露露,问她们为什么欺负姜蔓蔓,为什么偷拍他,为什么在群里骂他。”
我想起陈露露发的那句“电子疯狗”。
心口像压了块石头。
“唐晓雨可能试图抢手机报警,被傅沉用水果刀刺伤。寝室里的玻璃杯和椅子是在这个过程中被撞倒的。”
女警语气沉了些:
“陈露露被划伤后跑进卫生间反锁,又把洗衣桶和拖把抵在门后。傅沉踹门时,保卫处的人已经赶到楼层。”
“如果再晚几分钟,后果很难说。”
我喉咙发紧:
“那我的位置……”
女警看向我,眼神复杂。
“傅沉进寝室后问过,你在哪里。”
“他翻了你的床位和柜子。”
“你的书桌上,有他的血手印。”
我眼前黑了一下。
女警赶紧扶住我:
“慢点呼吸。”
我大口喘气。
原来他真的找我。
昨晚我要是心软回了寝室,或者被唐晓雨她们说动留下来,现在躺在救护车里的就不止她们。
很快,一名刑警过来,说需要我去派出所做笔录。
我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六号楼。
那里曾经只是我每天回去睡觉的地方。
此刻,楼门前警戒线晃着,来来往往的警察脚步匆匆,几个女生抱在一起哭。
我忽然想起姜蔓蔓昨晚在门口那句:
“她跑了。”
她那时是在嘲笑我胆小。
还是在告诉傅沉,第一个目标不在了?
05
派出所询问室的灯很白。
我坐在桌前,手指还是僵的。
负责询问的是昨晚出警的一位男警官,姓陆。
他旁边坐着记录员,电脑屏幕亮着,同步录音设备也开着。
陆警官说:
“许知夏同学,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意识到危险?”
我喝了口温水,尽量让自己声音稳住。
“昨晚十一点二十七分左右。”
“为什么记得这么准确?”
“因为姜蔓蔓平时每天十一点都会和傅沉打电话。吵到十一点半以后是常态。但昨晚十一点二十七分,寝室里还是很安静。”
陆警官点点头。
“继续。”
我把姜蔓蔓这三个月的情况讲了一遍。
傅沉如何查岗,如何辱骂,如何威胁来学校。
姜蔓蔓又如何把这些当成深情,甚至故意在我们面前外放。
讲到白天那条朋友圈时,我拿出手机。
“这是截图。”
陆警官接过去看。
屏幕上那句“如果你真的爱我,就证明给我看”,在白底黑字里显得格外刺眼。
我说:
“她以前会让傅沉哄她,骂她,求她。但很少用‘证明’这个词。”
“晚上十一点三十左右,我去阳台,听见她给傅沉发语音。”
我停了一下,喉咙发堵。
“她说,我们不让她联系他。还说,我们觉得他不敢来。”
记录员敲键盘的声音停顿了一瞬。
陆警官问:
“你当时有录音吗?”
我摇头:
“没有。我怕被她发现。她当时情绪不对,如果知道我在听,可能会更刺激傅沉。”
“之后你做了什么?”
“我回寝室叫唐晓雨和陈露露离开,建议去保卫处,或者校门口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她们不相信?”
“嗯。”
我把寝室里的争执尽量客观地复述。
唐晓雨担心处分。
陈露露怀疑我想把事情闹大。
陈露露还拿出白天偷拍视频给我看,想证明姜蔓蔓和傅沉只是平时那套病娇剧本。
我在那段视频里看到傅沉背包里露出一截疑似刀柄的黑色硬柄。
我当时提醒姜蔓蔓,不管那是刀还是工具,只要傅沉真的已经在南川,或者正在来学校的路上,就必须马上阻止他。
可姜蔓蔓指责我见不得她有人爱。
我提醒她们锁门,不要开门,删除班级小群里偷拍视频和嘲讽内容。
陆警官问:
“你为什么没有强行把人带走?”
我抬眼看他。
“我带不走。”
“我没有证据证明傅沉一定会来。宿舍门禁已经关了,她们不信我。我要是继续和她们争,会把姜蔓蔓逼得更激动。”
我声音有些哑:
“我能做的,只是提醒,然后先离开,去保卫处登记。”
陆警官没打断我。
我继续说:
“到保卫处后,我向值班人员说明情况。他们联系了宿管。宿管上楼查看时,姜蔓蔓说没事,唐晓雨和陈露露也说没事。”
“之后我去了校外自习室,保存证据,给辅导员,宿管,保卫处都发过消息。”
我把所有通话记录和聊天截图交给警方。
其中包括班级小群里,她们半夜嘲讽我“神经紧张”“病娇文看多了”的记录。
陆警官看完后,说:
“你的处置很清醒。”
我低下头。
可这句话并没有让我好受。
如果唐晓雨当时也跟我跑出来,她不会躺在手术室。
如果陈露露没有把那些视频当笑话转发,傅沉会不会少一个发疯的理由?
可世上没有如果。
中午时,警方初步调取出姜蔓蔓和傅沉的聊天记录。
陆警官把几张打印件推到我面前。
上面是姜蔓蔓昨晚发给傅沉的话。
“她们不让我给你打电话。”
“许知夏说你有病,说你不敢来。”
“唐晓雨录你视频给全班看。”
“陈露露说你是电子疯狗。”
“你不是最爱我吗?”
“你把她们处理掉,我就理你。”
我盯着最后一行,胃里翻江倒海。
姜蔓蔓也许觉得那是恋爱中的气话。
可傅沉不是正常人。
她递出去的是一句撒娇。
他接住的,是杀意。
06
下午三点,陆警官又带来一个物证袋。
透明袋里装着一部摔裂屏幕的手机。
“傅沉的手机。”
他没有把手机给我,只把里面提取出的备忘录打印件放在桌上。
我只看了一眼,手脚就凉透了。
上面写着:
“先找许知夏。”
“她最会装好人,天天劝蔓蔓离开我。”
“再找唐晓雨。”
“她拍我,把我当猴看。”
“最后陈露露。”
“她骂我是狗。”
每一行后面都有时间标记。
最后编辑时间,是昨晚零点五十九分。
也就是说,我坐在校外自习室发抖时,傅沉已经在来学校的路上,一边看姜蔓蔓发给他的截图,一边安排“处理顺序”。
而我排在第一。
陆警官说:
“傅沉供述,他原本进寝室后先找你。发现你床位空着,情绪更加失控,质问姜蔓蔓是不是骗他。”
我想起女警说的书桌血手印。
那一刻,恐惧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压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所以他伤了唐晓雨……”
“唐晓雨当时骂他疯子,让他滚出去。她拿起手机可能是想报警。傅沉随即动手。”
陆警官停顿了一下:
“姜蔓蔓在混乱中试图拉他,被划伤。她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我问:
“她会承担责任吗?”
“是否涉嫌教唆,威胁,帮助违法犯罪,需要进一步审查。她向傅沉提供了寝室号,床位图,你们三人的照片和大量带有指向性的聊天内容,这些都已经固定证据。”
我沉默很久。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哭喊。
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尖锐刺耳:
“许知夏呢?那个跑掉的女生在哪里?”
“她既然知道有危险,为什么不把我女儿拉走?”
“我女儿要是有事,她也别想好过!”
我身体一僵。
陆警官皱眉起身,拉开门。
走廊里,唐晓雨的母亲披头散发,被两个民警拦着,哭得站不稳。
她看见我,眼神一下变得怨毒:
“就是你!你都跑了,为什么不救晓雨?”
“你是不是故意丢下她们?”
我脸色发白。
陆警官挡在我身前,声音严厉:
“这里是办案区,请你冷静。”
唐母哭着喊:
“我怎么冷静?她明明知道那个男的会来!”
陆警官把一叠材料举起来:
“许知夏同学昨晚十一点三十七分在寝室内明确提醒唐晓雨,陈露露离开,并要求她们锁门,不要给陌生人开门。”
“十一点五十二分,她到保卫处登记风险。”
“零点后,她连续联系辅导员,宿管和保卫处。”
他语气冷下来:
“相反,宿管上楼核实时,你女儿亲口说寝室没有异常,不需要处理。”
唐母整个人僵住。
陆警官继续说:
“许知夏同学不是警察,也没有强制带走成年同学的权力。她已经尽到了提醒和报备义务。”
“如果你继续在办案区骚扰证人,我们会依法处理。”
唐母嘴唇哆嗦,最后蹲在地上崩溃大哭。
我站在门内,胸口闷得发疼。
我不怪她。
她只是太害怕失去女儿。
可那一晚,我能救的只有愿意走的人。
而她们不愿意走。
傍晚,医院传来消息。
唐晓雨手术结束,暂时脱离生命危险。
陈露露也醒了。
她醒来第一句话,是让护士帮她给我带话:
“知夏,对不起。”
我听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不是委屈。
是后怕。
07
姜蔓蔓是在第三天被警方正式带走进一步调查的。
她伤得不重,脸色却灰败得像一夜之间老了很多。
我后来听辅导员说,她一开始还在哭。
她说自己只是想让傅沉哄她。
她说病娇小说里男主都会为了女主发疯,但最后不会真的伤害无辜的人。
她说她没想到傅沉会当真。
直到警方把她发送过的寝室门牌照,床位分布图,班级小群截图,以及那句“你把她们处理掉,我就理你”摆到她面前。
姜蔓蔓再也说不出话。
学校很快出了通报。
女生六号楼加强门禁,坏掉的消防门当天就被维修,西侧围墙加装了监控和红外报警。
可我没有再回六一八住。
就算学校说可以安排清洁和心理辅导,我也没办法闭上眼睡在那间寝室里。
我的书桌上,曾经留下过傅沉的血手印。
我的柜门被他拉开过。
我的床帘被他撕下来过一半。
那不是一间宿舍。
那是我差一点死掉的地方。
辅导员帮我申请调宿。
新宿舍在研究生公寓旁边的十号楼。
虽然也是四人间,但楼下有双重门禁,晚上有宿管和保安联合巡逻,楼道摄像头没有死角。
搬过去那天,赵师傅亲自陪我从六一八拿东西。
门一打开,消毒水味呛得我眼睛疼。
唐晓雨的床位已经被封上了塑料膜。
陈露露的水杯碎片被清理过,可地板缝里还有浅浅的划痕。
我的桌面换了新的贴膜。
但我还是没有碰。
我只拿走了证件,电脑,几本专业书和相册。
剩下的衣服被褥,我全扔了。
赵师傅站在门口叹气:
“孩子,别看了,走吧。”
我点点头,背着包离开。
下楼时,有几个不认识的女生站在楼梯拐角偷看。
其中一个小声说:
“她就是那个提前跑掉的许知夏?”
“听说她可神了,半夜觉得不对就溜了。”
另一个说:
“也可能就是运气好吧。”
我脚步没停。
以前我也许会解释。
现在不会了。
我把班级里那些八卦小群全退了。
有人拉我回去,我也拒绝。
唐晓雨住院期间,我去看过她一次。
她脸色惨白,身上插着管子,看见我就哭。
“知夏,我那晚要是跟你走就好了。”
我坐在病床旁边,握住她没扎针的手。
“别想了,好好养伤。”
她摇头,眼泪顺着鬓角流进枕头里:
“我还笑你有病。”
“我还怕处分。”
“我现在一闭眼,就是傅沉站在门口的样子。”
陈露露也给我发了很长一段消息。
她说她再也不转发别人的私事了。
她说以前总觉得隔着屏幕嘲笑几句没什么,反正对方看不见,或者看见了也不能怎样。
直到傅沉拿着刀站在她面前,问她“谁是狗”。
我看着那段消息,回了四个字:
“活着就好。”
傅沉被刑拘的消息传来那天,南川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我站在十号楼门口,看保安拿着巡更器一层层打点。
雪落在路灯下,很安静。
我忽然意识到,我再也不相信“应该没事”这四个字了。
很多灾难发生前,都被人用它轻轻盖过去。
直到刀落下来。
08
事情过去两个月后,学校开了一次全院安全教育班会。
辅导员站在讲台上,声音很沉。
她没有提我们的名字,只说,任何以爱为名的控制,威胁,跟踪,都不是浪漫。
她也说,不要把别人的极端关系当成娱乐内容传播。
你以为自己只是看热闹,发几句玩笑。
可屏幕另一端,可能真有一个失控的人,把你的玩笑当成仇恨的证据。
教室里很安静。
唐晓雨还在休学康复。
陈露露坐在最后一排,右手吊着固定带,低着头哭。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听见外面风吹过法国梧桐的声音。
班会结束后,有两个女生在走廊小声议论。
“许知夏那晚也太敢了吧。”
“不过万一傅沉没来,她不是要被全寝笑死?”
“是啊,大半夜跑去保卫处,还惊动宿管,多尴尬。”
她们说完,才发现我就在旁边。
两个人脸色瞬间变了。
其中一个尴尬地笑:
“知夏,我们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你胆子挺大。”
我看着她。
以前我会假装没听见。
可这一次,我开口了。
“我不胆大。”
“我当时怕得要命。”
她愣住。
我说:
“但猜错了,最多就是冻一晚上,被人笑几天,说我神经紧张。”
“猜对了还留在那里,我连被你们笑的机会都没有。”
走廊安静下来。
那两个女生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晚上回到十号楼,我在宿管台前刷脸进门。
阿姨抬头笑着说:
“回来啦?”
我点头:
“回来了。”
新寝室的三个室友都很安静。
一个考研,一个准备出国,一个每天十点半准时睡觉。
我们不打听彼此的私生活,也不把谁的崩溃当谈资。
有人晚归,会提前在寝室群说一声。
有人接到奇怪电话,大家会问一句需不需要陪她去楼下。
这种平淡让我觉得珍贵。
那天夜里,我洗漱完,认真检查了一遍门锁。
门禁扣合正常。
窗户锁好。
手机充满电,充电宝放在床头,证件在包里。
室友笑我:
“知夏,你好像安全检查员。”
我也笑了笑:
“小心点总没坏处。”
熄灯后,走廊里传来保安巡逻的脚步声。
不重。
一下,一下,从远处经过我们门口,又慢慢走远。
我躺在床上,听见室友翻书的声音,暖气片的细响,还有窗外很轻的风。
没有免提里歇斯底里的吼叫。
没有床帘后压抑的哭声。
没有谁把危险包装成爱情。
我闭上眼。
很久以后,第一次在夜里踏踏实实睡着。
我知道,这世上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可至少从那一晚之后,我学会了一件事。
当心里那个声音告诉我“不对劲”的时候,我不会再为了合群,为了面子,为了怕别人笑话,而逼自己留下。
命比任何解释都重要。
远离失控的人。
远离拿失控当浪漫的人。
也远离那些围在危险旁边拍手叫好的人。
因为真正的危险从来不会提前敲锣打鼓。
它常常藏在一句玩笑,一条截图,一次异常的沉默里。
你能做的,就是在它彻底爆开之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