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点半,六楼又炸了。
602那对结婚五年的冤家夫妻准时开打。
整栋楼的人在群里疯狂艾特我。
前九十九次,我都去了,然后我死了九十九次。
再睁眼,我开始招租户。
备注只有一行字:脾气大,精神有问题者优先。
当晚,三个租客提着行李出现在我面前。
白裙子女孩白甜甜捂着胸口:
“姐姐,人家胆子很小,隔壁要是太吵,人家真的会哭哦。”
二十七岁的唐宝抱着奶瓶水杯:
“房东姐姐,宝宝睡眠浅,宝宝被吵醒会很崩溃的。”
最后一个男人站在楼道灯下,一米九几,肩背宽得挡住半面墙。
他说:“一点我就炸,不点我也炸。”
我笑了。
“欢迎你们。”
1.
业主群又炸了。
501刘阿姨:“又开始了,今晚谁受得了啊?”
701老周:“房东呢?沈南枝赶紧出来!”
503陈哥:“@沈南枝,快点解决啊,这两神经病又打起来了!”
我打开电脑,把《租户扰民整改通知》发给纯恨夫妇程骁和许婉。
同时在群里回复:
“请各位不要上楼围观,不要敲门刺激当事人。”
“如有人身危险,请自行报警。”
群里炸得更厉害。
刘阿姨发语音:“你这叫什么话?我们报警有什么用?房子是你的!”
“收租的时候你跑得最快,现在让你管租客,你就推给我们?”
老周阴阳怪气:“大家看见没,这就是资本家嘴脸。”
我面无表情地把所有聊天记录截图,存进网盘。
隔壁602还在摔东西。
我切换到601门铃画面。
三个小时前,白甜甜、唐宝和秦野刚搬进去。
白甜甜先忍不住,在租客小群里给我发消息:“姐姐,隔壁一直这样吗?人家好害怕。”
唐宝紧跟着发了一排哭脸:“宝宝要睡觉,宝宝明天还要做心理咨询,宝宝不能熬夜。”
秦野;“我要炸了。”
我回复:“大家先忍忍,可能他们等会就安静了。”
秦野过了很久才回:“明白。”
第二天上午九点,我把打印好的整改通知贴在602门上。
程骁,许婉二位租户,因多次深夜制造噪音,损坏房屋设施,影响邻里正常生活,已构成违约。
若三日内未整改,我有权解除租赁合同,扣除押金,并追偿损失。
刚拍完照,602门猛地开了。
程骁赤着上半身,眼睛通红,胡茬乱七八糟。
他低头看了一眼通知,冷笑:
“沈南枝,你吓唬谁呢?”
“破老房子租给我们,你赚了钱,现在装什么管理正规?”
许婉站在他身后,脸上粉底厚得发白,脖子上却隐约有一道红痕。
她抱着胳膊,柔柔弱弱地说:“南枝姐,我们夫妻吵架是私事,你把这种东西贴门上,让邻居怎么看我?”
我差点笑出声。
我后退半步,确保自己在走廊监控范围内。
“通知已经送达。”
“如果你们认为内容不实,可以走法律程序。”
2.
程骁往前逼了一步。
“你少拿法律吓唬我。”
601的门开了一条缝。
白甜甜露出半张精致小脸,声音又软又怯:
“哥哥,你声音好大,人家心脏都吓得扑通扑通了。”
程骁一愣。
许婉的脸色瞬间难看。
她上下打量白甜甜,语气发酸:“你谁啊?”
白甜甜眨眨眼:
“我是隔壁新租客呀。”
“姐姐,你老公好凶哦。”
许婉冷笑:“关你什么事?”
白甜甜眼圈立刻红了,捂着胸口退后:“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人家就是害怕。”
门里传来唐宝迷迷糊糊的声音:
“甜甜姐姐,外面坏人在吵吗?宝宝能不能继续睡回笼觉?”
程骁脸上的表情有点绷不住。
回到车里,我收到许婉朋友圈截图。
许婉发了一篇长文。
“婚姻里有争吵很正常,可怕的是外人打着正义旗号逼迫女人离婚。”
“某些房东为了赶租客,故意贴大字报羞辱我。”
“我只是想保住我的家。”
配图是她含泪自拍,脖子上的红痕故意露出来一半。
刘阿姨在截图下方发:“沈南枝,不是我说你,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你要么就好好劝,要么别把事闹大。”
我没理看,全部截图保存。
当天晚上十点二十八分,我准时打开监控。
夫妇俩又在尖叫和互殴。
业主群乱成一锅粥疯狂@我。
白甜甜也开直播了。
直播标题:“独居女孩深夜被隔壁家暴声吓到发抖。”
她抽抽噎噎地说:
“宝宝们,我真的不敢睡。”
“我不知道隔壁姐姐会不会有危险,也不知道我要不要报警。”
“我好怕我多管闲事被骂,可是我也好怕出事。”
很快,许婉冲到601门口,拍得门板砰砰响。
“你们干什么?谁让你们直播的?”
白甜甜隔着门哭得更大声:
“姐姐你别凶我,我没拍你,我只是害怕。”
“你要不要报警?我可以帮你。”
许婉噎住。
程骁在后面怒吼:
“别他妈丢人现眼了,回来!”
唐宝突然崩溃了。
他打开一个儿童扩音器,哭声瞬间响彻整层楼。
“宝宝要睡觉!”
“坏人不要吵宝宝!”
“宝宝明天起床会头痛!”
602安静了大概三秒。
然后程骁一脚踹在墙上:
“隔壁有病吧!”
陈哥:“沈南枝,你到底租了些什么神经病?”
刘阿姨:“以前只是夫妻吵架,现在搞直播又哭又闹,楼还住不住了?”
老周:“我看你就是故意报复我们。”
我慢慢打字:
“601租户受到602长期噪音影响,正在合法留证。”
“请各位不要辱骂无关租户。”
发完,我保存截图。
3.
第三天,程骁和许婉开始针对601。
上午十一点,秦野出门上班。
他刚锁门,程骁就从602出来,嘴里叼着烟,故意挡在走廊中间。
“兄弟,练挺大啊。”
秦野低头看他,没有说话。
程骁把烟灰弹在601门口的地垫上。
“昨晚你们屋那个哭丧的男的,是你儿子?”
秦野声音很平:“让开。”
程骁笑了:“蛋白粉吃坏脑子了吧?”
我坐在电脑前,把这一段视频剪出来,标注时间。
下午,许婉又去敲白甜甜的门。
白甜甜没有开门,只开了门内摄像对讲。
许婉咬着唇:
“妹妹,昨晚是我态度不好,你别生气。”
“我老公脾气差,但他其实很爱我。”
“你直播间人多,能不能帮我说说话?就说婚姻不容易,女人要互相理解。”
白甜甜软声问:“姐姐,那你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许婉脸色一僵。
“我不是这个意思。”
白甜甜又问:“那你需要我帮你联系妇联或者社区吗?”
许婉眼神沉下来。
“你怎么这么恶毒?你是不是巴不得我们离婚?”
门里传来唐宝的声音:
“宝宝听不懂,姐姐说被打了又不报警,姐姐到底想干什么?”
许婉气得抬手就拍门。
“闭嘴!死娘炮!”
这句话刚说完,唐宝立刻哭了。
“妈妈,她骂宝宝。”
“宝宝录下来了。”
许婉猛地抬头,看见门内摄像头红灯亮着,脸色一下变了。
她转身回了602,摔门声震得走廊灯都闪了一下。
下午四点,我收到秦野发来的书面投诉。
“602租户连续三日深夜制造高强度噪音,多次辱骂,威胁,踢踹公共区域物品,并对601租户进行挑衅。”
“本人有既往精神障碍治疗史,目前遵医嘱保持稳定,需避免长期刺激。”
“请房东依法履行租赁管理义务,并协助向物业,社区,公安机关备案。”
我立刻回复:“收到。”
我把资料到处贴到处发。
老周在群里发了一张我贴通知的照片。
“大家看看,沈南枝真会甩锅,把事情闹到派出所了。”
陈哥:“早让她自己上楼劝,她不去,现在搞得我们楼成问题楼盘。”
刘阿姨:“那三个新租客也不是省油的灯,我看她就是故意找人来恶心我们。”
有人附和:
“以前程骁许婉吵归吵,至少没搞直播。”
“对啊,现在外面都知道我们楼有家暴了,房价都受影响。”
我在群里发:“从今晚起,请各位不要在群内发布刺激性言论,不要偷拍传播他人隐私,不要私自上门围观。”
“若发生危险,请第一时间报警。”
三秒后,陈哥发来语音。
“少拿这套吓人!你就是怕担责任!”
4.
第四天白天,602反常地安静。
晚上八点,我吃完饭,给手机充满电,打开录屏软件。
八点半,我拨通物业值班室电话。
“今晚六楼602可能发生严重冲突,麻烦安排保安十点以后巡楼。”
值班员叹气:“沈女士,又是那家啊?”
“对。”
“我已经把资料发过物业群,出了情况请直接报警,不要让保安单独上去。”
九点,我给社区民警发消息:
“602今晚存在升级风险,若接到报警,请重点关注持械和楼道围观。”
对方回了一个“收到”。
九点五十,601租客群里,白甜甜发了一张自拍。
她敷着面膜,配文:“希望今晚安静,人家真的想睡美容觉。”
唐宝发:“宝宝今晚吃了褪黑素软糖,不可以吵宝宝。”
秦野没有说话。
十点二十七分,我点开六楼走廊监控。
十点三十分整,一声爆裂巨响从602传出来。
程骁的声音变了调:“许婉,你还敢给他转钱?”
许婉尖叫:“那是我自己的钱!你凭什么查我手机!”
“你自己的钱?你吃我的住我的,还拿钱养野男人?”
“程骁,你少恶心我!要不是你没本事,我会过成这样?”
下一秒,602门被猛地拉开。
许婉披头散发冲出来,脸上挂着泪,手里还攥着手机。
她直奔601门口,拼命拍门:“救命!救救我!他要杀我!”
601门内传来白甜甜发抖的声音:“姐姐,我可以帮你报警。”
白甜甜只开了一条很窄的缝,手机镜头朝下,对准地面,没有拍许婉的脸。
许婉却突然伸手去抢她手机。
“你是不是又在拍我?贱人!”
白甜甜惊呼一声往后躲。
唐宝在屋里尖叫:“不要抢手机!宝宝害怕!”
程骁从602冲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水果刀,另一只手抓起走廊灭火器。
他看见601门缝里的手机,眼睛瞬间红了。
“拍你妈!”
灭火器狠狠砸在601门上。
业主群同时炸开。
陈哥:“六楼打起来了!”
老周:“@沈南枝,你还不来?”
刘阿姨发语音,带着哭腔骂:“你这个房东怎么这么狠心啊!真出人命你负责!”
我慢慢回复:
“已报警。”
“所有人关门,不要围观。”
监控画面里,五楼到六楼的楼梯口挤上来几个脑袋。
程骁第二下砸门时,601门锁明显变形。
秦野的声音终于从门里传出来。
很低,很沉。
“后退。”
程骁骂:“你算什么东西?”
秦野说:“最后警告。”
许婉哭着缩在墙边,却还在尖叫:“你们都看见了!他们欺负我!他们合起伙来害我!”
程骁举起刀,朝门缝狠狠扎过去。
下一秒,601门猛地打开。
画面里只晃过一道高大的黑影。
程骁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秦野扣住。
秦野一脚踢开刀,反手把程骁压向墙面,又借力将他按倒在地。
程骁的脸撞上瓷砖,鼻血立刻涌了出来。
许婉尖叫着扑过去抓秦野,被白甜甜一边哭一边躲开。
唐宝抱着抱枕蹲在玄关,哭得震天响:“妈妈!坏人拿刀!坏人砸门!”
业主群突然弹出一条许婉发出的语音。
里面是她尖到破音的惨叫,还有一声闷重的撞击。
秦野按着程骁,眼神冷得像冰。
他说:“我忍不了了,我忍不了了。”
5.
群里安静了足足十几秒。
然后所有人疯了一样刷屏。
刘阿姨:
“打人了!601那个大块头打人了!”
陈哥:
“沈南枝你完了,你租的精神病把人打成这样!”
老周:
“大家都保存视频,这回她跑不了责任。”
我看着这些消息,反而彻底松了口气。
因为他们保存的,正是我需要的证据。
六楼监控里,秦野没有继续攻击。
他膝盖压着程骁肩背,一只手反扣程骁手腕,另一只手把水果刀踢到远处。
白甜甜站在门内,哭得肩膀发抖,但手机一直在录。
唐宝更不用说。
他和他妈的通话没有挂断,整段过程都在免提里。
程骁趴在地上骂:
“你敢打我?我要弄死你!”
秦野加重了一点手劲。
“别动。”
许婉见状,突然换了哭法。
她跪坐在地上,对着楼梯口那些拍视频的邻居哭喊:
“救命啊!他们合伙打我老公!”
“沈南枝故意找人害我们!”
“她想赶我们走,她想吞押金!”
如果是前世,这句话足够把我钉死。
邻居们会立刻群情激奋,说我为了赶租客不择手段。
可这一世,她忘了白甜甜还在直播。
直播间人数已经冲到十几万。
白甜甜哭着把镜头对准地面和变形的门锁,没有拍人脸,只让声音清楚传出去。
“家人们,我真的没有开门出去。”
“她拍门喊救命,我只说可以帮她报警。”
“然后她抢我手机,她老公拿灭火器砸门,还拿刀扎门缝。”
“我好害怕。”
弹幕飞快滚动。
“门锁都砸坏了,还倒打一耙?”
“那个男的拿刀了吧?我听见刀掉地上的声音。”
“小姐姐别出去,等警察。”
“肌肉哥这是正当防卫吧?”
唐宝那边,他妈妈已经冷静地报了警。
“地址青禾苑三栋六楼,602租户持刀砸601房门,现场有人受伤,已有人控制持刀男子,需民警和急救到场。”
楼下很快传来警笛声。
物业保安先到。
两个保安原本想冲上来拉架,秦野立刻抬头:
“刀在鞋柜旁边,不要踢到。”
“他有攻击行为,我现在只是控制。”
保安被他一句话镇住,没敢乱动。
三分钟后,民警赶到。
看见地上的刀,变形的门锁,破裂的灭火器保险销,还有满地狼藉,带队民警脸色沉了下来。
“都别动。”
秦野举起空着的手:
“我是601租户秦野。”
“对方持刀砸门,我在警告无效后制服他。”
“现场有门内录像,直播录屏,楼道监控。”
程骁立刻嚷:
“他打我!你们没看见我流血吗?”
民警冷声问:
“刀谁拿的?”
程骁一噎。
许婉哭着冲上去:
“警察同志,我老公只是太激动,他不是故意的,是他们刺激我们,是沈南枝那个房东故意安排的!”
我在这时拨通了带队民警电话。
“您好,我是601和602的房东沈南枝。”
“我已在二十分钟前报警,相关租赁合同,整改通知,投诉材料和监控备份已经整理好,可以立即提供。”
民警顿了顿:
“你本人在哪里?”
“我在家,没有到现场。”
“很好,先别过来,稍后到派出所配合调查。”
很好两个字,让我眼眶酸了一下。
前九十九次,从来没有人对我说过很好。
他们只会说:
“你是房东,你为什么不去?”
“你早去劝劝不就没事了?”
“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打?”
警察开始分开询问。
程骁被控制起来。
许婉还想扑过去抱他,被女警拦住。
白甜甜坐在601沙发上,哭得抽抽噎噎,却把直播后台录屏,手机原视频,门内摄像头视频全部交了出来。
唐宝裹着毯子,眼睛肿得像桃子,一边打嗝一边说:
“宝宝真的只是想睡觉。”
“坏哥哥拿刀扎门,宝宝差点吓晕。”
民警听得嘴角抽了一下,但还是认真记录。
秦野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呼吸很稳。
他说:
“我有既往病史,但目前稳定治疗。”
“我没有追打,没有使用器械,只做压制动作。”
“对方鼻梁受伤,是被制服过程中面部撞地造成,具体以法医鉴定为准。”
我听着电话那头断断续续传来的声音,终于闭了闭眼。
这一次,事情没有失控。
该流血的人没死。
不该死的人也没再替他们挡刀。
凌晨一点,我按要求到了派出所。
刚进大厅,许婉看见我,眼神像淬了毒。
她扑过来就想抓我:
“沈南枝!是你害我们!”
“你故意租给那三个疯子!”
“你不得好死!”
女警一把拦住她。
我站在安全线外,看着她。
前九十九次,她每次都哭得楚楚可怜。
这是第一次,她在我面前狼狈得像个真正的疯子。
我平静地说:
“许婉,我没有害你。”
“我只是这一次,没再让你害我。”
6.
派出所询问室里,灯光白得刺眼。
民警把一摞材料放在我面前。
“沈女士,你先说说602这对租户的情况。”
我点点头,从三年前签租赁合同开始讲。
我说他们一开始伪装得很好,入住后长期深夜争吵,损坏家具家电,影响邻里。
我说我多次提醒,沟通,要求整改。
我说这四天里,我没有上门激化冲突,而是通过书面通知,物业备案,社区备案,报警提醒处理。
民警一边听,一边翻看我提交的资料。
租赁合同里有明确条款:
租户不得从事危害公共安全,严重扰民,损坏房屋结构和设施等行为。
违者房东可解除合同并追偿。
我提供的证据按时间排列得整整齐齐。
每天晚上的噪音录音。
物业投诉记录。
邻居群聊天截图。
602门口整改通知照片。
601三位租户的书面投诉。
秦野的病情稳定证明和健身房工作证明。
还有今晚程骁持刀砸门的完整视频。
民警看完后,说:
“从目前证据看,你作为房东已经履行了告知,提醒和报备义务。”
“今晚冲突发生时,你没有在现场,也没有指使任何人实施伤害。”
“后续如果602存在违约,你可以走民事程序解除合同。”
我低头嗯了一声。
手指却在桌下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
是九十九次死亡后,第一次有人把我从“罪魁祸首”的位置上放下来。
隔壁询问室里,程骁还在咆哮。
“我没想杀人!”
“我就是吓唬吓唬他们!”
“谁让他们拍我老婆?”
许婉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只是求救,我有什么错?”
“他们为什么不让我进门?”
“我老公冲动,我控制不了啊!”
我听得想笑。
她当然控制不了程骁。
但她太会控制别人了。
她知道谁心软,谁怕事,谁在意名声。
前九十九次,她每次都能精准拉住我。
这次,她拉错了门。
白甜甜哭归哭,但她吃的是流量饭,镜头比眼泪还稳。
唐宝巨婴归巨婴,但他妈从小教他保存证据,流程意识比普通成年人还强。
秦野危险归危险,却比全楼那些看热闹的人更懂边界。
他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真正失控的,从来是程骁和许婉。
凌晨三点,初步处理结果出来。
程骁因持刀威胁,毁坏财物,涉嫌寻衅滋事,被依法传唤继续调查。
许婉因参与拉扯,抢夺手机,扰乱公共秩序,也被带去进一步询问。
秦野属于制止正在发生的不法侵害,暂不认定违法,但需配合后续伤情鉴定。
白甜甜和唐宝作为受害方和证人,做完笔录可以离开。
我走出询问室时,刘阿姨,陈哥,老周也在大厅。
他们是被叫来配合调查的。
因为他们偷拍视频,传播现场画面,还在群里起哄辱骂。
陈哥一看见我,立刻站起来:
“沈南枝,你可真行啊,把我们都拖下水!”
我停下脚步,看他。
“今晚我提醒过所有人关门,不要围观。”
“你们没有听。”
老周脸色难看:
“我们那是担心出事。”
我问:
“担心出事为什么不上去制止?”
他噎住。
刘阿姨眼神闪烁,小声嘟囔:
“我们普通邻居哪敢管?你是房东啊。”
我笑了一下。
“所以你们不敢管的事,就让我去送死?”
大厅瞬间安静。
陈哥恼羞成怒:
“谁让你送死了?不就是劝个架吗?”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地说:
“持刀砸门,叫劝架?”
“你偷拍视频可以躲在楼梯口。”
“我上去,就得站在刀前面。”
陈哥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这时,带队民警从里面出来,脸色很冷。
“你们几个也别吵了。”
“群里聊天记录我们已经调取。”
“多次发布刺激性言论,挑动当事人情绪,还偷拍视频传播,后续社区和公安会对你们进行训诫。”
刘阿姨脸都白了。
老周急了:
“我们就是随便说两句。”
民警看了他一眼:
“随便说两句,有时候也会要人命。”
这句话落下时,我忽然想起自己第九十九次死前看到的浓烟。
那场火里,也有他们随便说的两句。
“程骁,你是不是男人?”
“老婆都管不住?”
“有本事烧啊,吓唬谁呢?”
这一次,他们终于不能再躲在屏幕后面,当无辜的看客。
7.
第二天下午,社区联合物业和派出所,在青禾苑三栋开了一场临时协调会。
我到的时候,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程骁和许婉还在接受调查,没有出现。
601三位租客坐在一边。
白甜甜戴着墨镜,眼睛肿得厉害,但手机还握在手里。
唐宝靠着他妈妈,手里抱着恐龙抱枕,委屈巴巴。
秦野穿着黑色运动外套,坐得笔直,像一堵墙。
邻居们看见我进来,表情各异。
有心虚的,有不服的,也有幸灾乐祸没来得及收回去的。
社区主任先通报情况。
“602租户长期扰民属实。”
“房东沈南枝已多次履行提醒,整改和报备义务。”
“601租户在此次事件中属于受影响方。”
“昨晚程某持刀砸门行为性质严重,具体处理以公安机关结论为准。”
话音刚落,刘阿姨就忍不住:
“那我们这些邻居就白受罪了?她沈南枝把这种人租进来,难道一点责任没有?”
我还没开口,唐宝妈妈先抬起眼。
她姓梁,在社区做调解十几年,说话不高,却很有压迫感。
“刘姐,你昨晚十点四十二分在群里发语音,说,程骁你要是男人就出来当面对质。”
“十点四十四分,你又说,沈南枝不敢来就是心虚。”
“你认为这不是刺激当事人?”
刘阿姨脸一僵:
“我,我那是气话。”
梁阿姨又看向陈哥:
“你在楼梯口偷拍视频,发群里配字,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民警让你删除原视频时,你还说要发给营销号曝光。”
陈哥脸色顿时变了。
“谁说我要发营销号?”
我从包里拿出打印好的聊天记录,放在桌上。
“你自己说的。”
纸上清清楚楚印着陈哥的小号聊天截图。
“青禾苑疯批夫妻大战肌肉男,这题材肯定爆。”
“我认识本地号,卖个两千没问题。”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陈哥猛地站起来:
“你监视我?”
我平静地说:
“你发错群了,撤回前我截图了。”
白甜甜噗嗤笑了一声,又立刻装作害怕地捂住嘴。
老周本来想缩着不出声。
但我没打算放过他。
“周叔,你也别急。”
“你上个月私下找中介问过,我六楼两套房如果低价抛售能不能接盘。”
“你还说,602闹得越凶越好,最好把我逼到扛不住卖房。”
老周的脸刷一下变白。
他拍桌子:
“你胡说!”
我打开录音。
中介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
“周先生说青禾苑六楼近期纠纷多,如果沈女士有出售意愿,他可以现金压价收。”
录音播放完,会议室里彻底安静。
前九十九次,我一直想不明白。
为什么有些邻居明明受不了602,却总是在关键时刻拱火。
后来我死得多了,才慢慢看清。
有人想卖偷拍视频赚钱。
有人想趁乱逼我卖房。
有人纯粹在枯燥生活里寻找刺激。
还有人,只是享受把别人推到危险面前的权力感。
他们不是不知道危险。
他们只是觉得,危险应该由我承担。
社区主任脸色很难看。
“这些材料,我们会移交给派出所和街道。”
“涉及传播隐私,造谣牟利,恶意挑动纠纷的,依法处理。”
刘阿姨终于慌了。
她看着我,声音软下来:
“南枝啊,大家都是邻居,没必要做这么绝吧?”
我看着她。
前世我摔下楼梯时,她也是这么说的。
“哎呀,谁知道会这样,邻里邻居的,别追究了。”
我说:
“刘阿姨,我跟你们做了九十九次邻居。”
“每一次我讲情面,最后都死无对证。”
她没听懂,只以为我在说气话。
我也没打算解释。
我只是把所有材料推到社区主任面前。
“该怎么处理,按规则来。”
“这一次,我不私了。”
8.
三天后,程骁和许婉的处理结果初步明确。
程骁因持刀威胁,损坏601房门,攻击他人住宅入口,被行政拘留,后续还要承担伤情鉴定和财产赔偿。
许婉虽然没持刀,但她抢夺白甜甜手机,拉扯推搡,扰乱秩序,也被处罚。
两人还没出来,我就通过律师向他们送达了解除租赁合同通知。
理由充分到不能再充分。
长期扰民。
损坏房屋。
危及邻里安全。
涉嫌违法。
押金不退,不足部分继续追偿。
程骁的母亲打电话来骂我。
“你一个房东,心怎么这么黑?”
“年轻夫妻吵架不是正常吗?”
“我儿子被打成那样,你还要赔偿?”
我等她骂完,才说:
“阿姨,您儿子持刀砸别人门的录像,要我发给您看看吗?”
电话那头立刻安静。
过了两秒,她挂了。
许婉的姐姐也联系我。
她倒是不骂人,只是哭。
“沈小姐,我妹妹也是苦命人。”
“程骁脾气不好,她这些年受了很多委屈。”
“能不能别赶尽杀绝?”
我问她:
“你愿意接她回家住吗?”
对面沉默了。
我又问:
“如果她半夜把你家邻居引到你门口,导致你被人拿刀威胁,你还会觉得她只是苦命吗?”
她轻声说:
“可她毕竟是我妹妹。”
“那就你去救。”
我挂断电话,把她号码拉黑。
第四天,我带着开锁师傅,律师和物业工作人员,进了602。
门一打开,一股发霉混着酒味的臭气扑面而来。
客厅电视碎了。
茶几裂成两半。
墙上有烟头烫出的黑点。
卧室门板被踹烂,厨房橱柜少了两扇门。
最恶心的是,阳台角落堆着几袋没扔的垃圾,已经生了小飞虫。
物业工作人员捂着鼻子:
“这哪是住人,拆家呢。”
我没说话。
前九十九次,我无数次进过这间房。
每一次都比现在更惨。
有血,有火,有摔碎的玻璃,还有我的尸体倒过的地方。
这一次,房子还在。
我也还活着。
律师拍照取证,估算损失。
我当场联系装修公司。
“602全部清空,重新做隔音,门换最高等级防盗门。”
“601门锁,门框,墙面维修费用,单独列单向程骁追偿。”
白甜甜站在601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夸张地捂嘴:
“姐姐,这屋子阴气好重,人家怕怕。”
我看她:
“你昨晚直播复盘讲了两个小时,没见你怕。”
她嘿嘿一笑:
“怕和赚钱不冲突嘛。”
唐宝从她后面探出脑袋:
“房东姐姐,宝宝的精神损失费能要吗?”
唐宝妈妈在屋里咳了一声。
唐宝立刻缩回去:
“宝宝就问问。”
秦野最后出来。
他看着602满地狼藉,沉默几秒,说:
“需要搬重物可以叫我。”
我有些意外。
“你不准备搬走?”
他说:
“为什么搬?”
“麻烦已经解决了。”
白甜甜立刻点头:
“对呀,姐姐你房租便宜,网速快,我粉丝还说这房子有节目效果。”
唐宝小声补充:
“宝宝妈妈说,住这里能锻炼宝宝独立。”
我看着他们三个,忽然觉得荒唐又好笑。
我原本只是想找几块硬石头,磨掉程骁和许婉这两把烂刀。
没想到石头们还挺满意新窝。
当然,边界必须有。
我重新拟了一份补充协议。
禁止深夜制造噪音。
禁止未经同意拍摄他人隐私。
禁止私自与602未来租客冲突。
所有纠纷按合同,证据,报警流程处理。
三个人看完,都签了。
白甜甜签得花里胡哨。
唐宝签完还按了个爱心贴纸。
秦野的字最规整。
我收起合同,对他们说:
“我不需要你们帮我对付任何人。”
“你们只要守规矩,保护好自己。”
秦野看了我一眼:
“你也是。”
我怔了一下。
他补了一句:
“别再替别人挡刀。”
我的手指轻轻一顿。
他不知道自己这句话有多准。
但我还是笑了笑。
“不会了。”
“我已经挡够了。”
9.
602重新装修花了一个月。
我请人拆掉所有旧家具,铲掉被烟熏黄的墙皮,重铺地板,加厚隔音层。
厨房和卫生间全部翻新。
入户门换成带报警联动的智能门锁。
门口还贴了新的租客公约。
白纸黑字,非常醒目。
禁止扰民。
禁止家暴。
禁止损坏房屋。
禁止将私人纠纷扩散至公共区域。
违者解除合同,赔偿损失,必要时报警。
青禾苑三栋的邻居们路过六楼时,再没人敢大声议论。
刘阿姨见了我,眼神躲闪。
陈哥因为偷拍视频牟利未遂,被派出所训诫,还被单位知道了,听说挨了处分。
老周接盘我房子的梦彻底碎了。
他老婆知道他私下动用存款准备低价买房,在楼下花坛边骂了他半小时。
至于程骁和许婉,他们出来后也来闹过一次。
那天我刚好在602验收。
程骁鼻梁贴着纱布,气势比以前弱了不少,但嘴还是硬。
“沈南枝,你别以为这事完了。”
许婉躲在他后面,眼睛红红的。
“南枝姐,我们东西还在里面,你凭什么清空?”
我把律师函递给他们。
“你们的私人物品已经按清单打包,存放在物业仓库。”
“领取前先确认赔偿方案。”
程骁一把打掉文件:
“赔你妈!”
601门开了。
秦野站在门口,低头看他。
一句话没说。
程骁的骂声戛然而止。
白甜甜从秦野身后冒出来,手机举着:
“哥哥姐姐,你们是要公开道歉吗?我粉丝们都挺想你们的。”
唐宝也探出头:
“宝宝建议你们冷静,宝宝妈妈说,再闹就二次报警。”
程骁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最后,他拉着许婉走了。
许婉下楼时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不甘。
我知道他们不会彻底消失。
烂人总会在别处继续烂。
但那已经不是我该替世界解决的问题了。
我能做的,是把他们从我的房子,我的生活,我的死亡循环里请出去。
一个月后,602重新挂牌。
这次我不再贪快。
租客筛选比以前严格得多。
工作证明,征信情况,紧急联系人,入住人数,生活习惯,全部核对。
中介抱怨:
“沈姐,你这要求比相亲还细。”
我说:
“房子不是只租给一个人。”
“它还连着一整栋楼的安全。”
最后,602租给了一对刚毕业的小夫妻。
男孩是程序员,女孩是小学老师。
两人来看房时,看到租客公约,反而松了口气。
女孩说:
“这样挺好,我们也怕遇到乱七八糟的邻居。”
我把合同递给他们:
“规矩写在前面,对大家都好。”
签约那天,601三人组还特意出来围观。
白甜甜端着咖啡,笑眯眯:
“新邻居好呀,人家很安静的。”
唐宝抱着杯子:
“宝宝晚上十点半以后要睡觉哦。”
秦野站在后面,淡淡点头:
“有事按流程沟通。”
新租客表情有点茫然。
我忍着笑,把他们送进602。
那一刻,六楼走廊干净明亮。
没有尖叫,没有砸门,没有血。
也没有人再在群里逼我上楼送死。
我回到车里,打开手机。
青禾苑三栋互助群里,老周突然发了一句:
“沈房东这次算运气好。”
“万一那个秦野真发病打死人,你也脱不了干系。”
群里没人接话。
过了一会儿,刘阿姨发:
“以后大家少说两句吧。”
陈哥也没冒头。
我看着老周那句话,慢慢打字。
“前面很多次,我讲情分,讲邻里和气,讲做人留一线。”
“结果每次被推到最危险位置的都是我。”
“这一次,我只讲合同,证据,规则。”
“结果没人死,没人烧房,没人替烂人挡刀。”
“该赔的赔,该罚的罚,该搬的搬。”
“这不是运气。”
“这是边界。”
发完,我退出群聊,把手机倒扣在副驾驶。
窗外阳光很好。
我第一次觉得,活着不是侥幸。
是我终于学会了,不再把自己的命交给别人的良心。
10.
半年后,青禾苑六楼成了整栋楼最安静的一层。
这件事说出去可能没人信。
601住着娇滴滴的情感博主,抱着奶瓶杯的巨婴青年,还有一个曾经有狂躁症病史的退役搏击教练。
602住着新婚不久的小夫妻。
可他们偏偏相处得比以前所有人都好。
晚上十点以后,白甜甜不直播大喊大叫,改成在书房做静音录播。
唐宝养成了固定作息,十点准时戴眼罩睡觉。
秦野每天早上六点出门跑步,晚上回来做饭,从不在公共区域逗留。
602的小老师偶尔会给唐宝带学校发的小贴纸。
程序员男孩帮白甜甜修过一次路由器。
秦野则教他们检查防盗门和消防通道。
我每月去收一次房租,顺便检查房屋情况。
一开始,邻居们看见我还会尴尬。
后来慢慢也学乖了。
群里少了很多阴阳怪气。
谁家漏水,谁家维修,谁家需要帮忙搬快递,消息都简单明了。
没人再把别人家的吵闹当连续剧看。
也没人再动不动喊:
“房东快来。”
某天晚上,白甜甜请大家在楼下小餐馆吃饭。
说是庆祝她粉丝破两百万。
我本来不想去,她非说:
“姐姐,你不来我会哭。”
唐宝在旁边补刀:
“宝宝也会失望。”
秦野没说话,只把餐馆定位发给我。
我还是去了。
包间里很热闹。
白甜甜点了一桌菜,唐宝认真把辣菜转到秦野那边,说自己不能吃刺激的。
602小夫妻也来了,女孩给我倒了杯热茶。
饭吃到一半,隔壁桌有人认出白甜甜,过来打招呼。
那人显然也听过半年前青禾苑的事,笑着说:
“你们那个房东就是沈南枝吧?”
“我看网上说,她故意把房子租给你们这种不好惹的人,治那对吵架夫妻。”
“说实话,她胆子也太大了。”
“万一翻车,真出人命,不就完了?”
包间一下静下来。
白甜甜脸上的笑淡了。
唐宝抱紧杯子,小声说:
“宝宝不喜欢这个说法。”
秦野抬眼看向那人。
对方被他看得一缩脖子,却还嘴硬:
“我就随便说说嘛。”
我放下茶杯。
“是啊,万一呢。”
那人愣住。
我看着他,语气很平。
“万一我继续像以前一样半夜上楼劝架。”
“万一程骁那把刀扎到我身上。”
“万一许婉又把我推出去挡她丈夫。”
“万一邻居们围在楼梯口看热闹,把我挤下去。”
“那你们大概也会说一句,房东太倒霉了。”
包间里没人说话。
我继续说:
“我没有让任何人去打架。”
“我做的事,是签合同,发通知,留证据,报警,提醒所有人关门。”
“至于程骁为什么被按在地上,不是因为我胆子大。”
“是因为他拿刀砸了别人的门。”
“一个人承担后果之前,总会觉得全世界都在害他。”
“但规则不是害人。”
“规则只是让他终于不能再害别人。”
那人脸涨得通红,讪讪走了。
白甜甜立刻鼓掌:
“姐姐好帅。”
唐宝跟着拍手:
“宝宝同意。”
秦野把一盘刚烫好的青菜推到我面前,低声说:
“吃点热的。”
我忽然有些想笑。
前九十九次,我身边围满了人。
却没有一个人真正站在我这边。
这一世,我故意找来的三个麻烦,反倒比所有正常邻居都清醒。
吃完饭,夜风有点凉。
我们几个人一起往青禾苑走。
老小区的路灯换了新的,照得路面很亮。
楼下公告栏贴着社区新出的提示:
遇到家庭暴力,扰民,持械冲突,请及时报警,不围观,不传播,不刺激。
我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
白甜甜凑过来:
“姐姐,你在想什么?”
我说:
“想以前。”
唐宝小声问:
“不好的以前吗?”
我点头:
“很不好。”
秦野站在我身后,声音平稳:
“那就别回头。”
我抬头看向六楼。
601和602的窗户都亮着暖黄的灯。
安静得像普通人家最寻常的夜晚。
没有尖叫,没有砸碎的玻璃,没有滚滚浓烟。
也没有群里那些催命一样的艾特。
我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回头了。”
“以后谁的烂摊子,谁自己收。”
“我的命,只归我自己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