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恢复那年,我考上了宁州师范。
闺蜜夏安然替我去县里取录取通知书,回来却红着眼告诉我:
“清婉,你落榜了。”
我信了。
后来我南下进厂,从流水线女工做到厂长。
又在一场蒸汽爆裂里毁了半张脸,改名柳青。
七年后,骨髓库联系我,说有个白血病患者和我高度匹配。
她叫柳清婉。
病房里,她捧着学生们写满祝福的卡片,虚弱地求我:
“柳董,您救了我,就是救了几十个孩子的未来。”
我看着她病历上的名字,忽然笑了。
那是我的名字。
她偷走我的录取通知书,顶着我的身份上了大学。
当了人人称赞的优秀教师。
现在,还想要我的骨髓。
1.
“不捐。”
我把捐献意向确认书推回去时.
病房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协调员看了看我.
又看了看病床上的夏安然。
“柳女士,您确定吗?”
“现在还没进入采集程序,您当然有权拒绝,但病人的情况确实很急。”
夏安然撑着床沿坐起来,脸白得像纸。
“柳董,是我哪里做得不好吗?”
她声音很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您刚才不是还带花来看我?”
“我以为……您愿意给我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我把那束花放到门边。
“我只是来了解情况。”
“可我是老师啊。”
她急了,伸手拿过枕边的相册,一页页翻给我看。
“这个孩子差点辍学,是我劝回来的。”
“这个,家里穷,我每天给她补课。”
“还有这一届,升学率全校第一。”
她眼眶红了。
“我才教三年,我还能教很多孩子。”
“您救的不是我一个人,是他们的前程。”
旁边一位学生家长立刻接话:
“柳董,您是大企业家,厂子那么大,什么没有?”
“捐点骨髓又不会要您的命。”
“对啊,人命关天,您怎么能见死不救?”
夏安然把一张祝福卡递到我面前。
上面写满稚嫩的字。
【柳老师快点好起来。】
【我们等您回来上课。】
卡片最中央,是她现在用的名字。
柳清婉。
而七年前这个名字该是我的。
我没有接。
“我的身体,不是你评优秀教师的奖励。”
夏安然脸色一僵。
很快,她又低下头,眼泪掉在被面上。
“如果您担心钱,我可以写欠条。”
“虽然我没什么积蓄,但我以后慢慢还。”
她抬头看我,眼神却不软。
“柳董,做企业的人,都很在意名声吧?”
协调员皱了皱眉。
“夏老师,捐献必须自愿。”
“我知道。”
夏安然哽咽着点头。
“我只是想活。我也想知道。”
“一个登记进骨髓库的人,为什么临到救命的时候反悔。”
这句话一出,病房里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像我不是拒绝捐献。
而是亲手拔了她的管。
我拿起包,转身往外走。
夏安然在身后轻声说:
“柳董,您今天走出这个门,外面的人会怎么看您?”
我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走廊尽头,我拨通顾律师的电话。
“宁州师范的旧档,到了没有?”
“还在路上。”
“催。”
我攥紧手机。
“她已经开始逼我了。”
2.
第二天,厂门口贴满了倡议书。
落款是:
【柳清婉老师学生家长联名求助】
上面写,我原本已经答应捐献,却在见到病人后突然反悔。
旁边贴着我抱花进病房的照片。
照片下面一行黑字格外刺眼:
【一天能挣上万块的人,为什么舍不得救一个穷教师?】
厂门口围了很多人。
有人指着我的车骂:
“这么有钱还这么狠心。”
“登记进骨髓库不就是为了救人?”
“真轮到自己了又缩回去,拿病人寻开心呢?”
“这种厂子的货,谁还敢买?”
上午,供销社那边来电话,说原定进校园渠道的订单先压一压。
“柳厂长,不是我们不讲信用。”
“现在家长都在闹,说你不救老师,货进了学校也没人敢要。”
我翻开交货单。
后面三百多个工人的工资,都压在这批货上。
“暂停可以,书面来。”
“责任和期限也写清楚。”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挂了。
会议室里,几个股东脸色比我还难看。
何董事把报纸拍在桌上。
“柳青,你到底怎么想的?”
“人家都病成那样了,你捐一次能死吗?”
韩冬皱眉。
“老何,话不能这么说。”
“那怎么说?”
何董事指着窗外。
“横幅都拉到厂门口了!”
“客户退单,工人停工,银行问询。”
“就为了她一句不捐?”
他把一份声明推到我面前。
上面已经写好:
【柳青女士经慎重考虑,愿继续履行捐献承诺。】
我看完,把纸撕成两半。
“我没承诺过。”
何董事脸色铁青。
“你先签了,把外面的火压住。”
“后面想不想捐,我们再想办法拖。”
“签下去,就不是拖。”
我看着他。
“明天她就会躺在病床上对着记者说,只差我一个人点头。”
“那你就点头!”
他猛地站起来。
“企业不是你一个人的。”
“你不能拿几百人的饭碗赌气。”
我也站起来。
“我登记骨髓库,是为了救人。”
“不是为了把自己的身体交给骗子。”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何董事皱眉。
“什么骗子?”
我没有解释。
门口,保卫科的人急匆匆进来。
“柳厂长,夏老师来了。”
“她带着家长和学生堵在货车出口,还拉了横幅。”
“上面写什么?”
保卫科咽了下口水。
“请柳青厂长救柳清婉老师一命。”
韩冬立刻看向我。
“他们就等着你发火。”
我拿起刚送到的牛皮纸袋。
宁州师范寄来的旧档终于到了。
我把文件袋抱在怀里,往外走。
“让货车熄火。”
“把孩子带离车道。”
“她不是要我给个说法吗?”
我按下电梯。
“今天就给。”
3.
厂门口摆了张折叠椅。
夏安然裹着大衣坐在上面。
她身边的家长举着优秀教师证书,几个孩子胸前挂着纸牌。
【请救救我们的柳老师】
镜头一看见我,齐刷刷转过来。
我先对保安说:
“开边门,带孩子去门卫室。别拍脸。”
为首的女人立刻挡住。
“我是小满妈妈刘梅。孩子自愿来的,不用您装好人。”
我看向她身后攥着纸牌的女孩。
“自愿,也不能站在货车出口。出了事,你负责?”
司机从车窗探头。
刘梅脸色一僵,终于让开。
孩子被带进去时,小满一步三回头看夏安然。
夏安然没叫她。
她拿起扩音器,声音哽咽。
“柳董,您嫌我们耽误生意,我们可以换地方。我只求您救我一命。”
“我要的不是换地方堵我。”
我看着她。
“是停止拿我的捐献信息逼我。”
记者递来话筒。
“柳厂长,您带花去病房,不就是答应了吗?”
顾律师递出会面记录。
“柳女士从未签署捐献同意,也未进入采集准备。”
我接过话。
“带一束花,不等于签卖身契。”
人群里有人冷笑。
“有钱人惜命,穷老师的命就不是命?”
夏安然眼泪掉下来。
“我没有逼您。我只是想活。”
刘梅跟着哭。
“柳老师给我家小满免费补课。她要是没了,我们孩子怎么办?”
“她帮过你们,你们可以感谢她。”
我看向那些家长。
“但你们没资格替我决定。”
刘梅咬牙。
“您这么有钱,少耽误几天能损失什么?”
我指了指身后厂房。
“里面三百多名工人等工资。”
“你们拿孩子堵车道,拿病人堵厂门,拿舆论堵我的嘴。”
我看向夏安然。
“这叫求救?”
夏安然站起来,身子一晃,被人扶住。
她对着镜头哭得更厉害。
“有些人钱挣得再多,也补不上没受过教育的缺憾。”
“我教孩子读书,改变过多少人的命运。她却只会算停半天赔多少。”
我想起许多年前,她捧着我的复习本,说以后也想站上讲台。
那时我是真的盼着她考上。
我从文件袋里取出学校回函。
透明封套里,第一张就是七年前那份录取通知书存档。
“既然提到教育,就先回答一件事。”
“你报考宁州师范时,叫什么?”
夏安然脸色瞬间变了。
“我叫什么,跟救人有什么关系?”
“你刚才说自己靠读书改变命运。”
我盯着她。
“那就从录取那天说起。”
她看见纸上的准考证号,脸上流下大颗冷汗。
扩音器磕上椅背,发出刺耳啸叫。
我看着她。
“柳清婉——不对,该叫你夏安然。”
“你口口声声说命运。”
“那你又是用谁的名字,改了自己的命?”
4.
刘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夏安然是谁?”
“我不认识。”
夏安然伸手去拿记者手里的纸。
“这是我的私人档案,请不要传播。”
记者没有松手。
“既是您的档案,您承认以柳清婉的名字入学,对吗?”
她咬住嘴唇:
“我就叫柳清婉。重名的人多了。”
我将两张照片并排摆在门卫室外的台面上。
一张来自县里的报名底册,女孩扎着两条辫子,衣领缝过一块浅色布。
另一张来自大学报到表,是夏安然,连她习惯抿着嘴拍照的模样都没变。
“姓名相同,准考证号相同,住址相同。唯独报到的人不一样。”
记者弯腰看日期。
顾律师提醒他,材料里的住址和证件信息不能完整拍出。
夏安然说:
“旧照片模糊,不能凭长相认定。你有钱,弄些材料很容易。”
我把学校寄件封套也放下。
“学校的核验电话在这里。你可以现在要求复核。”
“那你又是谁?”
我从包里拿出自己的旧准考证,边缘用透明胶带补过。
“照片里的人,柳清婉。”
人群中有人低低吸了口气。
她盯着我的脸,像终于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撩起耳边的头发。
修复手术没有抹掉所有痕迹,靠近发际处还有一小片发白的皮肤。
“我才是那个柳清婉,我换过一张脸,依法改过名字。”
“改名记录和伤前病历都有,相关部门能核。”
我没有把病历摊给镜头。
证明我是谁,不需要再让所有人参观我的伤口。
刘梅手里的优秀教师证书慢慢放低了。
“柳老师,你们以前认识?”
夏安然没回答她,只盯着我手里的准考证。
“婉婉,你不是已经南下了吗?”
周围安静下来。
她才说不认识夏安然,转眼又说出了我的去向。
我问:
“通知书到的那个星期,是谁每天替我去问邮递员?”
她退了一步,椅脚刮过水泥地。
“你知道我病成什么样了,还非要现在提这些?”
“因为你正拿着这份学历,教我应该怎么做人。”
刘梅走近台面,逐个看那两处盖章。
“如果是真考上的,为什么换了照片?”
一位刚才替她喊话的父亲摘下胸前徽章,问记者能不能把校名拍清。
他要自己打电话核实。夏安然忽然抓住她的胳膊。
“不是偷的!”
她这一声太急,连她自己也怔住了。
记者抬起头。
夏安然索性转过来,朝着镜头说:
“清婉,你当年亲手收了三百块,说不念书了。”
“现在发财了,就能翻脸不认账?”
“那个名额,是你卖给我的!”
5.
“三百块。”
我把这个数重复了一遍。
夏安然喘着气,终于觉得自己抓住了什么。
“你自己收的。你敢说没收?”
“收过。”
刘梅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我没有躲开,取出那张被折了四折的结算单。
“这是离队时的工分结算。”
“抬头是青石生产队财务组,不是夏家。”
“你替会计把钱捎来,当天我签了领取。”
我用这三百块买了南下的车票,付了第一个月的床位费。
结算单和准考证一直装在同一只铁盒里。
“你要说它是买名额的钱,就请把你的出资记录交给调查人员。”
“生产队的账,我也会申请调。”
夏安然眼神闪躲。
“这么多年,谁还留着那些东西。”
“我留着。”
我把纸重新折好。
“因为这是我走的时候,仅剩的家当。”
她还想说话,我先问她:“你给我钱那天,是不是还劝我别复读?”
她嘴角绷得发白。
我记得很清楚。
恢复高考的消息传到村里,我连夜把压箱底的课本翻出来。
白天干活,夜里复习,冻裂的手指握不住笔,就裹着布写。
夏安然数学不好,我把题拆成几步讲给她听。
可出分后,她说她托舅舅打听过,我差了很多。
我不信,每天都去等信。
她替我跑了几趟,最后把一张南下招工的广告放到我枕边。
“清婉,别等了。命里没有,守在这里也是白守。”
我问能不能再考,她说政策刚恢复,
明年还招不招都不知道,别耽误能进厂的机会。
那时候,她已经替我签收了录取通知书。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虎口那道浅疤从结算单旁露出来。
南下后第一次领工资,我拿了一半去买书。
工友问,有钱不买件新衣裳,买这些纸干什么。
我没告诉她们,我每晚还是会梦见教室。
“你说这三百块买的是名额。”
我抬起头。
“夏安然,你连我失去了什么,都不肯认真想一遍。”
她按着胸口坐回椅子。
刘梅这一次没有伸手扶她,只把那本荣誉证书搁在了台面上。
顾律师示意我,材料够了,不必继续在街边争辩。
我向记者留下核验联系人,要求移开横幅,让车辆通行。
围观者散开后,装卸道终于露出来。
夏安然临走时忽然拽住我的袖口。
“清婉,咱们两个人的事,别再往学校闹了。”
我把袖子抽回来。
回到办公室,顾律师打开县里刚回的函。
三年前,我查不到学籍时写过一封申诉信。
后来只收到一句“已按本人意愿撤回”,打电话追问,对方说是误发。
此后的查询又被转回同一个经办点,一直没给出撤回申请的底件。
这次补查,撤回申请终于有了副本。
落款是柳清婉。
笔迹不是我的。
原来我南下以后,她还在替我作决定。
6.
三天后,我和顾律师去了县档案室。
过去的查询大多转回原招录点。
这次有县里的报名照、学校的报到照和撤回申请,
我们要求将两边的原件一并核查,不再只听经办人的口头说明。
来接待的魏守成,正是夏安然的舅舅。
我认得他那只掉了漆的搪瓷杯。
当年我去问成绩,他端着杯子,连座位都没离开。
“没有就是没有。都像你这么问,还干不干别的了?”
现在杯子放在我面前,他倒主动给我让座。
“清婉啊,你都当大老板了,还惦记这张旧纸。”
我没坐,指着撤回申请问:“这是谁送来的?”
“时间太久,记不得了。”
“经办栏是你的签名。”
他盖住那一角,笑容淡了。
“先别说签名。学生报到、毕业,前后都有手续。”
“不能因为一点旧档差错,把一个人的人生全抹掉。”
我看着他压在纸上的手。
“我的人生,你们倒是抹得很快。”
旁边负责调卷的年轻工作人员停下笔。
顾律师把本人异议记入核查记录,要求保留原件。
魏守成没有再碰纸,却说可以由他联系学校,内部解决。
我拒绝了。
“这份被质疑的材料经你手,你不能再替我决定怎么处理。”
他眼角抽了抽,起身出去打电话。
几分钟后,夏安然打到了顾律师的工作号码上,请求和我说几句。
征得她同意,电话开了免提,通话留存。
“清婉,你别逼我舅舅。他就是看我家里困难,想拉我一把。”
“所以把我按下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急促地解释,我如今不缺工作。
不缺钱,再争一个师范名额也回不到当年。
“要不这样,我去跟学校说,给你补一份学历。”
“该你的都给你补上,你把这次申诉撤了。”
原来在她心里,那四年仍然只是一张可以递来递去的纸。
“我没读过那四年,也没参加过那些考试,凭什么给我毕业证?”
“你不是就想要这个吗?”
我看着档案里那个年轻的自己。
“我想要的是那四年。是我走进教室,自己听课、写作业,自己考出一个结果。”
“你还得了吗?”
电话里只剩喘息。
“还不了,就把你做过的事说清楚。别再拿另一张假东西来糊弄我。”
当天,我们向上级受理部门递交了联合核查申请,同时提交涉嫌伪造身份材料的线索。
离开时,魏守成追到台阶下,说夏安然受不起刺激。
我停了一步。
“那就别再逼她维持这个谎。”
收件联装进包里时,我又翻了一遍当天由调卷人员找到的两份交接登记。
当年的通知书,确实由夏安然签收。
三年前那份撤回申请,也由她送来。
7.
核查开始后,夏安然又接受了一次采访。
她没有再否认我们认识。
“年轻时有些事情,说不清谁欠谁。”
“她现在事业成功,我却躺在医院。”
“就算她受过委屈,也不能一点活路都不留。”
记者问她是否愿意配合核查,她低头擦眼泪。
“我先活下来,才能谈过去。”
那段采访送到我面前时,我正和生产主管核对一批返工衣料。
记者想让我站到公司标志前说几句,我没有去。
身后的缝纫机还在响。
我曾经每天坐在那里,把手伸进一尺宽的空间,连续做十二个小时。
“她说我现在过得好,所以过去可以算了。”
我捻起桌上一截断线。
“我受伤后,脸上包着纱布回工位。”
“怕动作慢了,拿不到全勤,连药膏都等午休再换。”
“后来我能接到订单、买下设备,是工友愿意跟我做,也是客户肯认货。”
“这里没有哪一分是夏安然送我的。”
记者问:“那您完全不能接受和解?”
“承认事实、纠正档案、承担责任,是她该做的事。”
“不能拿她的病换我撤回申诉,更不能替我决定捐不捐。”
协调员已经另行向媒体说明,患者仍在接受治疗。
后续治疗方案由医院安排,我未承诺的捐献不能被说成突然中断治疗。
我也请顾律师明确告知:不得阻挠她寻找其他捐献者。
不得以我们公司的名义传播她的详细病历。
我不需要让她失去所有求生的路。
我只是不再让她踩着我走。
下午,刘梅带小满来退那张联名倡议。
她说倡议的文字是夏安然发给家长群的,大家只负责签字。
她已经向记者说明,自己没有亲眼见到我答应捐献。
“我当时只想着孩子离不开老师,没想您也有自己的事。”
我收下她的书面更正,让她留一份副本。
小满站在门边,书包带绕在手上。
“她真的帮我补过课。”
“那你可以记得。”
小满抬头看我。
“可她让我写一篇作文,说您救了她,才算懂得感恩。”
“您没有欠过我什么,我写不下去。”
她把胸前那张纸牌放在桌上。背面,是没写完的作文提纲。
我没有拿它给记者拍照,只让韩冬找了一张新纸给她。
“写你自己想写的。”
临走时,小满将那张旧纸揉成一团,放进了废纸篓。
第二天,联合核查人员通知我。
县里的原始账册和签收记录已经调出。
学校也封存了相关入学档案。魏守成不再参与这次核查。
接电话时,夏安然又发来消息。
“你真要把我从讲台上赶下来?”
我看着消息,回复她。
“先告诉站在台下的孩子,你究竟叫什么。”
8.
六周后,核查结论送到了我手里。
夏安然当年的成绩没有达到录取线。
她通过魏守成截留我的通知书,冒领后更换报到材料中的照片,以柳清婉的姓名入学。
三百元确为生产队结算款,没有所谓买卖名额的付款事实。
那份撤回申诉的申请,则是夏安然冒签后交由魏守成办理的。
她不是一时糊涂。
七年前她替我说不念了,三年前她又替我说不查了。
两次都没有问过我。
学校公布了调查结果,认定冒名行为属实。
取消她冒名取得的学籍及相应学历。
有关身份材料问题移交继续调查,任教学校先停止她的教学工作。
公告第一段,终于把两个名字分开。
柳清婉,被冒名者。
夏安然,冒名者。
韩冬念到这里,停了下来。她抽出纸巾递给我,自己却先红了眼。
“你那三年跑来跑去,我还劝过你,反正现在不缺饭吃,算了。”
我接过纸巾,没有擦眼睛,只把那张薄薄的结论纸铺平。
“我知道你心疼我。”
可我终于不用再一边证明自己不是来闹事的,一边求人查一查。
一周后,我去了宁州师范。
负责善后的人把更正证明交给我。
里面确认当年被录取的是我本人。
未报到并非我自愿放弃。
“这不能补回您失去的学习经历。”
“学校愿意就核验失职向您正式致歉。”
我问,这份更正是否会进入相关档案。
是否会通知当年提供错误答复的单位。
得到肯定答复后,我才在签收栏落笔。
不是签收毕业证。
我没有读过的书,他们不能装作我已经读完。
从办公室出来,正赶上下午第一节课。
年轻人抱着书跑过长廊,有人远远喊同伴替自己占个座位。
我往旁边让了让,忽然走不动了。
七年前我给夏安然画过的两张课桌,就在楼上一扇扇窗户后面。
我没进去坐过一天。
陪同的工作人员轻声问,要不要带我进去看看。
我摇了摇头。
等有一天,我凭自己的录取再进来。
回程时,记者发来更正报道的版面。
最初的救师报道被撤下,新的标题没有再称我为“冷漠富商”。
刘梅在家长群公开道歉,并将核查公告转给当初参与联名的人。
从前举着夏安然荣誉证书的人,如今主动解释。
大家不能拿孩子的感恩,替老师要别人的骨髓。
我关掉消息,把证明装进铁盒。
里面还有旧准考证、工分结算单和那张招工广告。
9.
夏安然的教师资格被撤销时,我正在签一批出货单。
任教学校解除了与她的聘用关系,撤下优秀教师宣传照。
相关部门继续调查冒名材料及魏守成的责任。
处理不会因为她住院而凭空结束,也不会因此停掉她的治疗。
顾律师把这些后续情况告诉我。
又说,她愿意公开更正全部指控,想亲手把声明交给我。
我答应见最后一次。
医院的会客室里,她坐在窗边,膝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没有鲜花,没有镜头,也没有学生。
她把声明推过来,说自己已经向调查人员交代。
通知书是她拿的,照片是她换的,所谓三百元买名额也是她编的。
读到落款时,我停了一下。
她先写了一个“柳”字,又重重划掉,改成了夏安然。
“写习惯了。”她喃喃道。
“那就改过来。”
她忽然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起来。
“他们都不叫我柳老师了。”
“学校让我交回证书,连办公室的东西都是同事替我装的。”
“他们看我的眼神,像我从来没教过那些孩子。”
我把声明放回桌面。
“你替我签收通知书时,有没有想过,我会怎么离开那个村子?”
她伸过来的手停住。
我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
她终于低下头:“我当时想,你成绩那么好,再考一次也能上。”
“我只要错过那一次,就再也出不去了。”
“你既然这样想,为什么还劝我别考?”
她嘴唇动了动,哭声一下断了。
窗外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门槛,轻轻响了一声。
夏安然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我面前。
“我怕你查出来。”
这句话,她终于说了实话。
“清婉,我后悔了。我宁愿当年没收到那封信,宁愿跟你一起进厂。”
“只要还能活着,我什么都认。”
她抓住纸袋,抖着拿出另一张纸,求我签一份愿意捐献的说明。
我没有伸手。
“你的更正,我会收。我的决定,没有变。”
她哭得喘不过气,反复问我还要什么。
赔钱,登报道歉,去厂门口站着认错,只要我肯点头。
我叫来护士,请她扶夏安然回椅子上。
“这些事各有该走的程序,不是给我开价。”
夏安然越过护士的胳膊看我,叫着我的旧名。
“你以前说过,会拉我一把。”
我看见她耳后那颗红痣,又想起我们挤在油灯下的那个冬夜。
“我拉过你。”
“复习本一半写的是给你讲的题。你却把我的通知书藏了。”
我拿起更正声明,走到门边。
护士低头核对新登记的信息,轻声叫:“夏安然,先坐稳。”
她猛地抬头,像不肯接受这三个字。
可这一次,没有人替她改口。
10.
第一批货发走时,比约定的交期早了两天。
争议期间没有停掉的生产线,给青禾留下了转圜的余地。
客户看过核查结论,又派人验厂验货。
最终撤回暂停通知,按约付清货款。
负责采购的人来向我致歉,说当时怕卷入风波,处理得太仓促。
我请他坐下,谈下一季的质量标准和交付安排。
道歉我听见了,合同仍要一项项谈清楚。
随着订单恢复和季报公布,青禾股价逐渐企稳。
半年后,我们新增两家长期客户,扩仓计划重新启动。
工人们等到了那笔曾被延后的增产奖金。
韩冬把签好的工资表抱给我。
“总算没白熬。”
我看着最后一页上密密麻麻的名字,给她倒了杯热茶。
这些名字后面,是一个个靠自己劳动生活的人。
我保住的,不止门口那块招牌。
夏安然没有再给我发消息。
她的公开更正刊出后,曾围堵公司的几家媒体陆续更正报道。
关于她和魏守成的后续责任,由调查和相关程序继续处理,我不再每天打听。
我也没有从捐献志愿登记中退出。
将来遇到合适的情况,我仍可以重新作决定。
第二年春天,我用个人分红设立助学基金。
邀请律师和教育工作者共同参与。
专门为遭遇冒名顶替的女孩提供查档、维权和继续求学的帮助。
基金接到的第一份完整求助,来自一个在县城做学徒的女孩。
她查成绩时发现自己被标作已经报到。
家里人却劝她,女孩子能有份活干就不错了。
她来找我们,最先问的是查档要请几天假,会不会丢工作。
我太熟悉那种一边不甘心,一边还要算明天饭钱的神情。
我们先帮她安排临时生活补助,律师再陪她去核查。
几个月后,错误记录得到纠正,她重新参加了招生考试。
录取通知寄到那天,她跑来给我看,封口还没有拆。
“柳姐,这次是我自己去取的。”
我请她拆开。
她读出自己的名字,又读了一遍。
指尖一直压在那三个字上,笑得眼泪都掉下来。
送走她后,我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只信封。
宁州师范成人教育班的录取通知。
我备考了大半年,白天在厂里,晚上做题。
韩冬有时嫌我办公室灯开得太晚,就把茶换成温水,催我回去睡觉。
填报名表前,我办完了恢复旧名的手续。
柳青也没有被我抹掉。那是我在最难的时候。
为自己挣出来的名字,已经留在青禾的创业记录里。
但这一次走进学校,我想把七年前没应过的那一声,应回来。
开学那天,我独自走进教室,选了靠窗的座位。
课桌很普通,边角还有一道划痕。
我把新课本放好,翻开第一页,在右上角认真写下名字。
老师拿着点名册,念到这一行。
“柳清婉。”
我抬起头。
“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