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身中媚药,太医说两个时辰内若没有女子替他解毒,他必死无疑。
永宁侯夫人亲自登门,求我的准世子妃嫡姐入侯府救人。
可嫡姐却当着一众人的面拔出匕首,抵在自己颈边,字字坚定地说:
“我与世子尚未拜堂,我是绝不会在婚前失身的。”
“谁若逼我,我便死在这里!”
我正缩在人群后面犯困,眼前忽然浮现出几行字。
【她就是想让侯府全家都去求她,好满足她的虚荣心。】
【可世子中的药很歹毒,解毒后就绝嗣了,想给世子留后就只有这一次机会。】
【她不去你去啊!如果能怀上孩子没准能当上世子妃!】
【而且侯府夫人的嫁妆里有一颗千年人参,正好可以救你娘的命!】
我盯着最后那一句,困意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眼看侯夫人脸色灰败转身要走,我立马冲出去跪在她面前。
“夫人,姐姐不愿去,我愿意!”
1
满堂死寂。
所有目光都扎在我身上,侯夫人看着我,声音很沉。
“你为什么愿意?”
我俯身磕头,认认真真地说:
“臣女只求事后,夫人能赐我一株千年人参,救我姨娘一命。”
侯夫人沉默了片刻后开口:
“准了。”
“姜令仪,你疯了?那是我的未婚夫,你一个庶女也敢肖想?”
嫡姐姜明姝死死盯着我,声音尖锐的像是要刺死我。
我没有看她,只对侯夫人磕头。
“臣女不敢肖想世子,也不敢求名分。”
“臣女只求夫人事后赐我一点老参,救我姨娘。”
姜明姝像听见什么脏东西,气得脸色发白。
“你不求名分?你说得倒好听!”
“你分明是想借机爬上世子的床,抢我的婚事!”
我抬起头看她。
“姐姐若在意这桩婚事,现在就可以跟夫人走。”
她一噎,匕首还在她手上,所有人都在看着她。
她若答应,刚才那番清白大义便成了笑话。
姜明姝眼中闪过一丝怨毒,很快又被泪水盖住。
“你少拿话激我。我不像你从小没人教,连廉耻都不懂。”
我指尖掐进掌心,生怕忍不住怼回去。
侯夫人忽然开口。
“你叫姜令仪?”
“是。”
“你可知,今晚进了侯府,往后名声未必好听。”
“知道。”
“也许照夜醒来,并不记得你。”
“无妨。”
“你只要老参?”
我俯身,再次叩首。
“对!只要能救我姨娘的命,我的清白不算什么。”
侯夫人看了我许久,最后她摘下腕上一串沉香佛珠,递给身边嬷嬷。
“去取软轿。”
我爹姜怀远顿时急了。
“夫人,这不合规矩。令仪只是庶女……”
侯夫人冷冷看了他一眼。
“我儿命悬一线,姜家嫡女守节不愿意去,我也不强求。”
“现在有人愿意救我儿,姜大人要在这紧急关头同我讲规矩?”
姜怀远脸色青白交错,不敢再说什么。
姜明姝盯着我,她压低声音对我说。
“姜令仪,你今日敢踏出这个门,就别后悔!”
我缓缓站起身,膝盖疼得几乎站不稳,对她轻轻一笑。
“姐姐放心。”
“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想法,我绝对不会后悔。”
2
软轿摇摇晃晃,我攥着裙摆掌心全是汗。
方才在姜府,我说得镇定,可真到了这一步,身子还是忍不住发冷。
随行的嬷嬷姓周,是侯夫人身边的人。
她坐在轿旁马车里,隔着帘子问我。
“二姑娘可想清楚了?”
我轻声答。
“想清楚了。”
“世子中了合欢引,那药药性凶狠,未必会温柔。”
我闭了闭眼。
“我知道。”
“若你现在反悔,夫人不会怪你的,只是你姨娘那边……”
周嬷嬷没再说下去。
我睁眼,坚定道。
“嬷嬷,我不反悔。”
侯府灯火通明。
我被带进内院时,廊下跪了一片丫鬟小厮,人人屏息。
屋里药味浓得呛人,侯夫人站在门前,看见我,她神色复杂。
“进去前,我再问你一次。”
“你真的想好了?若是没想好我也不会为难你。”
“你若想好了,今晚之后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我朝郑重地她行了一礼。
“我真的想好了。”
侯夫人叹了口气,亲手扶我起来。
“是我们侯府委屈了你。”
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算不得委屈,我也是有目的的。
内室里热得吓人。
世子裴照夜躺在床上,手腕被软绸系着,额发全被汗打湿。
太医守在一旁,见我进来连忙垂下头。
“夫人,不能再拖了。”
侯夫人眼圈一红,退了出去。
门合上前,我听见她哽咽。
“令仪,若受不住,你就喊人。”
我走到床边,裴照夜忽然睁眼。
那双眼烧得通红,他死死盯着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谁?”
我握住他乱动的手。
“姜令仪。”
他像还残存一丝清醒,皱眉。
“姜……明姝?”
“不是。”
我俯身看他。
“她不愿来。”
他的手指猛地一僵,我不知道他听懂多少。
下一瞬,他体内药性翻涌,反手扣住我的腕骨。
疼痛让我眼前发黑,可我没有躲。
这一夜很长,长到我后来想起,只记得满室烛影晃动,帐中沉香浓重。
还有他在最难熬时,几乎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
“别哭。”
我其实没哭,只是疼得厉害,眼角不受控地湿了。
天将亮时,他终于退了药性。
太医隔着屏风诊脉,长长松了口气。
“命保住了。”
我趴在榻边,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侯夫人进来时,看见我的模样,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去看儿子,先把被子盖在了我身上。
“好孩子,苦了你。”
我喉咙发干,只问。
“我姨娘……”
侯夫人立刻转身。
“周嬷嬷,开我的私库,把那支老参切三钱,连夜送去姜府。”
“再派府医同去,若姜家拦着,就说是我的意思。”
我终于松了那口气。
裴照夜醒来时已是午后,而我被安置到了偏院。
听周嬷嬷说,他醒后沉默很久。
侯夫人把昨夜一切都告诉了他。
周嬷嬷说到这里,看了我一眼。
“世子爷听完,就让人把姜府那边的动静盯紧了。”
姜府的动静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
傍晚,京中已经有闲话传开。
说姜家庶女趁嫡姐守礼不肯失身,主动爬上准姐夫的床。
说我生母卑贱,我也不知羞耻。
说姜明姝才是真正有骨气的贵女。
我坐在窗边喝药,眼前又浮出字迹。
【来了来了,姜明姝开始倒打一耙了。】
【她原本以为侯府会回头求她,没想到庶妹真把人救活了。】
【她都快气疯了,你要小心着点。】
【她要带着婚契上门了,还让你做妾,让你的孩子归她。】
我看着最后一句,慢慢放下药碗。
孩子。
我低头看向小腹。
那里安安静静,什么动静都没有。
可我的命,已经和侯府绑在了一起。
3
姜明姝上门那日,像是受尽委屈。
嫡母赵氏陪在她身边,脸色比她还难看。
侯府正厅里,侯夫人端坐主位,裴照夜坐在右侧。
这是那夜之后,我第一次见他。
他脸色还有些苍白,披着玄色外袍眉眼冷淡。
看见我进来,他目光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姜明姝看见这一幕,手指紧紧攥住帕子。
赵氏先开口。
“夫人,明姝与世子婚约在前。如今令仪闹出这种事,外头议论纷纷,姜家和侯府总要有个说法。”
侯夫人冷声问。
“什么说法?”
赵氏一噎。
姜明姝柔柔跪下,眼泪立刻落了下来。
“夫人,我不怪妹妹。”
“她自小养在偏院,许多规矩没人教。那夜她一时糊涂,我这个做姐姐的,愿意原谅她。”
我差点笑出声。
明明是她拿刀抵脖子不肯去,转眼我成了一时糊涂。
姜明姝继续道。
“只是我与世子定亲多年,京中皆知。若侯府因此不要我,我往后还有何颜面活着?”
“我愿照旧嫁入侯府。”
“至于妹妹……”
她看向我,目光里藏着轻慢。
“我也愿给她一条生路。将来让她在我院里伺候,我不会短了她的衣食。”
赵氏立刻接上。
“明姝仁厚。令仪做出这种事,按理说该沉塘。可明姝顾念姐妹情,肯容她,侯府也该给明姝体面。”
厅中一片安静。
我眼前忽然滚过几行字。
【她袖子里藏着新婚契呢。】
【条件写得可全了,嫁入侯府后掌中馈,聘礼再加一倍,若姜令仪生的孩子记到她名下。】
【算盘珠子都快崩到我脸上了。】
我抬眸看向姜明姝的袖口,她果然下意识按了一下。
侯夫人也看见了。
她并没有发怒,只淡淡道。
“明姝,那夜我去请你,你为何不来?”
姜明姝咬唇。
“我怕。”
“怕失身,怕被世子嫌弃,也怕外人指点。”
侯夫人点头。
姜明姝眼睛微亮,以为她松动了。
侯夫人却说。
“可你不能一边拒绝救人,一边污蔑愿意救人的人下贱。”
姜明姝脸色一白。
“夫人,我没有……”
侯夫人抬手,周嬷嬷带着几个人进来。
那夜去姜府的医官,护卫,还有随行嬷嬷,全都跪在厅中。
医官低声道。
“当时世子危在旦夕,夫人只求姜大姑娘依婚约救人,并无逼迫之举。”
护卫接着说。
“姜大姑娘持刀拒绝。姜二姑娘主动请命,只求老参救母。”
随行嬷嬷看向赵氏。
“姜二姑娘上轿时,姜大姑娘还骂她不知廉耻。”
赵氏脸色铁青,姜明姝的泪终于挂不住了。
“你们都是侯府的人,自然替侯府说话。”
裴照夜忽然开口。
“我替谁说话?”
姜明姝一怔,眼泪立刻又涌上来。
“照夜哥哥……”
裴照夜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那夜我虽神志不清,却不是死了。”
“救我的是姜令仪。”
“当日拒绝入府的是你。”
他话音不高,却压得厅中无人敢插嘴。
“婚约可以重议,恩人不能被辱。”
姜明姝像被打了一巴掌,脸色白得透明。
赵氏急了连忙说。
“世子,明姝才是您的未婚妻。令仪不过是个庶女……”
裴照夜看过去。
“庶女就可以被你们无端辱骂了?”
赵氏顿时哑了。
我坐在一旁,心口忽然有些酸胀。
从小到大,姜家没人替我说过这样的话。
侯夫人放下茶盏。
“今日起,侯府会对外说明。”
“姜令仪入府,是我亲自带来救人。谁再说她爬床,便是污蔑永宁侯府!”
姜明姝猛地抬头。
“那我呢?”
侯夫人看着她。
“你若安分,侯府不会为难你。”
这话已经很明白,姜明姝却不肯就此放手。
她颤抖着从袖中拿出一份折好的纸。
“夫人,我愿退一步。”
“只要我仍为世子正妻,令仪可以留下。若她将来有了孩子,也可记在我名下。”
厅中温度骤然冷下去。
我死死攥紧袖口,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4
姜明姝把那份婚契递出来时,指尖都在发抖。
不是害怕。
是急切。
她以为自己已经退到极致。
一个嫡女,肯容庶妹在夫家做妾,甚至愿意替她养孩子,多么宽宏大量。
可她忘了,没人求她宽宏。
侯夫人没有接。
裴照夜也没有。
厅里静得只剩窗外风声。
姜明姝眼圈更红。
“照夜哥哥,我不是非要争什么。”
“我只是觉得,婚约是两家长辈定下的,总不能因一场意外就全毁了。”
“妹妹身份尴尬,若没有我护着,将来在侯府也难立足。”
她转头看向我,语气温柔得像刀。
“令仪,你说是不是?”
我笑了笑。
“姐姐想怎么护我?”
姜明姝像早等着这句话。
“你放心,我嫁进来后,不会亏待你。”
“你若生下孩子,我会视如己出。孩子记在我名下,往后就是嫡出,也比跟着你这个生母强。”
赵氏立刻附和。
“令仪,你别不识好歹。明姝愿意给你体面,是你的福气。”
我慢慢抬眼。
“我的福气,什么时候轮到姐姐替我分了?”
姜明姝脸色微变。
“你什么意思?”
我没有答她,只看向侯夫人。
“夫人,能否请府医进来?”
侯夫人一怔,很快反应过来。
“请。”
不多时,府医提着药箱入厅。
他前几日才替我诊过脉。
我原本没打算这么快说。
孩子太小,世事又乱。
可姜明姝今日把算盘打到我未必存在的孩子身上,那我便不能再沉默。
府医跪下,呈上一张脉案。
“回夫人,姜二姑娘已有身孕。月份尚浅,需静养。”
赵氏手里的茶盏砰地一声落地。
侯夫人猛地站起。
“当真?”
府医叩首。
“老朽不敢妄言。”
裴照夜看向我。
他一向冷静,此刻眼中却显出罕见的震动。
我避开他的视线,拿起那张脉案,放到桌上。
然后看向姜明姝。
“姐姐不必替我养孩子。”
“我若生,孩子只会认我这个亲娘。”
姜明姝死死盯着脉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不可能。”
她喃喃道。
“怎么可能一次就有了?”
这话出口,她自己也僵住。
厅中所有人都看向她。
若她只是委屈,只是守礼,怎会在意我一次是否有孕?
除非她早知道裴照夜再难有后。
侯夫人的眼神瞬间变了。
“明姝,你知道什么?”
姜明姝慌乱摇头。
“我只是……只是惊讶。”
裴照夜声音冷下去。
“太医今早才断定,我余毒伤了根本,往后子嗣艰难。”
“此事侯府尚未外传。”
“你为何会问,一次就有?”
姜明姝嘴唇颤抖。
赵氏立刻挡在她身前。
“世子这话未免诛心。女子听见这种事惊讶,有什么不对?”
可她越急,越显得心虚。
我眼前的字忽然疯了一样滚动。
【她急了。】
【因为她真正想攀的根本不是永宁侯府。】
【三皇子府!查三皇子府!】
【宫宴下毒不是意外,她提前知道裴照夜会出事。】
【她要么等侯府跪求她,要么等世子出事后带着守节名声投三皇子。】
我攥紧袖口,掌心发凉。
原来姜明姝不只是想要名分和掌家权。
她还知道毒案。
裴照夜盯着姜明姝。
“那夜我中毒,你究竟提前知道多少?”
姜明姝眼泪骤然落下。
“照夜哥哥,你怎么能这样疑我?”
“我与你定亲多年,我若知道你有危险,怎会不救你?”
我忍不住开口。
“姐姐那夜的匕首,拿得很稳。”
她猛地看向我。
我继续道。
“你哭得厉害,可手没抖。”
“你说宁死不去时,每句话都像提前想好。”
“若世子死了,你是被侯府逼迫却守住清白的未婚妻。”
“若侯府求你,你就拿条件。”
“若我去了,你便骂我下贱。”
“姐姐,你哪一步不是路?”
姜明姝脸色彻底变了。
她冲过来就要打我。
裴照夜起身,挡在我面前。
他的身体还没恢复,动作却极快。
姜明姝被迫停住。
裴照夜冷声道。
“送客。”
赵氏还想争辩,侯夫人已经开口。
“周嬷嬷,把今日这份婚契留下。”
“姜家若想闹,侯府奉陪。”
姜明姝被带走前,回头看我。
那眼神阴冷得不像她平日端庄模样。
“姜令仪,你以为怀了孩子就赢了?”
“你一个庶女,守得住吗?”
裴照夜的声音从我身前落下。
“她守不住,还有我。”
5
姜明姝离开侯府不到一日,京中流言又换了样子。
先前说我爬床。
现在说我早与裴照夜私通。
说所谓中毒不过是侯府为了遮丑编出来的戏。
还有人说,我肚子里的孩子来得太巧,八成不是正经来的。
周嬷嬷气得脸色发青。
“这些话也太脏了。”
我坐在榻上喝安胎药,倒比她平静。
姜明姝越急,说明她越怕。
侯夫人让人把姨娘从姜府接了出来,安置在侯府别院。
那段老参真有用。
姨娘虽然仍虚弱,至少不再整夜咳血。
我去看她时,她拉着我的手哭。
“令仪,是娘拖累你。”
我摇头。
“不是。”
若没有姨娘,我在姜家早就活不下去。
她为了护我,跪过祠堂,挨过赵氏的戒尺,冬日里把唯一的棉被让给我。
如今换我护她,很公平。
裴照夜是在三日后来的别院。
他带来一封从宫中查出的名册。
“宫宴上给我斟酒的小内侍失踪了。”
他坐在窗边,眉眼比前几日冷硬许多。
“查到他家人,已被人送走。宅契落在城南,银子从姜府一个二房管事手里过。”
我心头一跳。
“三皇子府呢?”
裴照夜抬眼看我。
“你为何提三皇子?”
我顿了顿。
弹幕不能说。
我只能换个说法。
“姐姐那日反应太奇怪。”
“她若只是想嫁你,不该盼着你出事。”
“可她那夜拒得太狠,像笃定自己还有别的路。”
“京中能让她觉得比侯府更高的,不多。”
裴照夜看了我许久。
“你很聪明。”
我笑了下。
“庶女若不聪明,很难活。”
他沉默片刻。
“姜明姝身边有个陪嫁丫鬟,叫采蘋。近来见过三皇子府的女官。”
我眼前果然浮出字。
【对对对,就是采蘋。】
【她替姜明姝送过信。】
【信藏在赵氏佛堂的经匣夹层。】
我垂下眼,轻声道。
“若我是姐姐,不会把要紧东西放在自己房中。”
裴照夜问。
“那会放在哪里?”
“嫡母的佛堂。”
“那里清净,外人不敢乱翻。就算出事,也能说是长辈管教不严。”
裴照夜唇角微动,像是有些意外。
“我会派人查。”
他起身要走,又停下。
“姜令仪。”
“嗯?”
“你怀着孩子,不必把自己逼得太紧。”
我看向他。
“世子也不必因为孩子,对我说这些好听话。”
他眉头微皱。
我继续道。
“我当初愿意入府,是为救姨娘,也为给自己寻活路。”
“不是全然无私。”
“如今帮侯府查事,也不是因为我贤良。”
“姜明姝若赢了,我和姨娘都没有好下场。”
裴照夜静静看着我。
“你倒坦白。”
“假话说多了,会忘记自己要什么。”
这句话出口,他眼底冷意似乎淡了一点。
“那你要什么?”
我想了想。
“姨娘活着。”
“孩子平安。”
“还有,以后没人能随便把我踩进泥里。”
裴照夜点头。
“会有的。”
证据来得比想象中快。
侯府暗卫在赵氏佛堂的经匣夹层里找到三封信。
信上没有署名,却用了三皇子府女官常用的花笺。
字句很隐晦。
大意是宫宴那夜,一切会按计行事。
若裴照夜死,姜明姝便是被侯府逼迫不成的贞烈未嫁妻,三皇子府自会另有安排。
若裴照夜活,便让她借婚约夺侯府内权。
我看完那几张信纸,手脚发凉。
裴照夜中的毒,不只是毁一个人。
是要毁侯府兵权。
永宁侯府世代镇守北境,皇帝年迈,皇子们都盯着兵权。
裴照夜一死,侯府独子断绝。
若他不死却被姜明姝控制中馈,三皇子也能慢慢把手伸进侯府。
姜明姝把清白挂在嘴边,背后却拿别人的命铺路。
我正出神,周嬷嬷匆匆进来。
“姑娘,姜家来人了。”
“说大姑娘病倒,想见您一面。”
我还没开口,眼前字先跳出来。
【别去。】
【她要反咬你下毒。】
【人证已经安排好了,就等你进姜府。】
我把信纸放回桌上。
“告诉来人。”
“我有孕,不便奔波。”
“姐姐若真病得厉害,就请太医。”
周嬷嬷应声出去。
裴照夜看我。
“你猜到有诈?”
我轻声道。
“她不会病。”
“她只会咬人。”
6
侯夫人设赏花宴那日,天气好得过分。
园中芍药开得正盛,京中有头有脸的夫人贵女来了大半。
姜明姝也来了。
她穿了淡粉罗裙,面色苍白,身形纤细,像风一吹就会倒。
若不知内情,任谁看了都要怜惜。
她一进园,便有人低声议论。
“这就是姜大姑娘?真可怜。”
“婚约还在,庶妹却怀了孩子。”
“永宁侯府今日莫不是要给她一个交代?”
姜明姝听见这些话,眼睫轻颤,眼泪悬而未落。
她走到侯夫人面前行礼。
“夫人,明姝今日来,只想把话说清楚。”
侯夫人神色淡淡。
“正好,我也有话要说清楚。”
姜明姝似乎没听出不对。
她转身面向众人,声音哽咽。
“我知近来风波皆因我而起。”
“我守礼不肯婚前失身,是我性子执拗。”
“可令仪毕竟是我妹妹,她如今有了身孕,我也不忍逼她。”
“若侯府仍认当年婚约,我愿入府,照料世子,也照料妹妹腹中孩子。”
满园安静。
有夫人低声感叹。
“倒是宽厚。”
我站在廊下,听得想笑。
她每一句都在提醒众人,我是庶妹,是趁虚而入,她才是正主。
侯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
“说完了?”
姜明姝一怔。
侯夫人放下茶。
“那该我说了。”
她抬手。
周嬷嬷领着几个人上前。
一个是姜府二房管事。
一个是宫中失踪小内侍的兄长。
还有姜明姝身边那个叫采蘋的丫鬟。
姜明姝脸色骤变。
“夫人这是何意?”
侯夫人没理她。
周嬷嬷将一叠东西呈上。
“诸位夫人可看清楚。”
“这里有姜府管事收银的账册。”
“有城南宅契。”
“有三皇子府女官与姜大姑娘往来的书信。”
“还有采蘋亲口画押的供词。”
园中哗然。
姜明姝猛地后退一步。
赵氏扑过去。
“假的!都是假的!”
裴照夜从廊后走出。
他今日一身深青锦袍,脸色仍不算好,气势却压得人不敢直视。
“宫宴那夜,有人在我酒中下合欢引。”
“此毒两时辰内不解便死,即便解了,也伤及根本。”
“姜明姝事前便知此局。”
“她在姜府持刀拒救,不是单纯守礼,而是在等侯府走投无路。”
“若我死,她借贞烈之名另攀高枝。”
“若我活,她借婚约入府夺权。”
他每说一句,姜明姝脸色就白一分。
满园贵女夫人全变了神情。
方才还同情她的人,此刻像躲瘟疫一样挪开视线。
姜明姝忽然跪下。
“不,不是这样的。”
“我只是害怕。”
“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子,听说要我去做那种事,我怕错了吗?”
她哭得撕心裂肺。
“我只是想保住清白!”
我扶着廊柱,慢慢走上前。
裴照夜下意识伸手,却没有拦我。
我站在姜明姝面前,看着她泪流满面。
“你不愿意,没有错。”
“你怕,也没有错。”
“你错在提前知道有人要害世子,却不提醒。”
“错在他命悬一线时,你拿匕首演给所有人看。”
“错在我替你去之后,你又骂我下贱,想抢我孩子。”
姜明姝浑身发抖。
我问她。
“若你只是守礼,那这些信是谁写的?”
“管事收的银子是谁给的?”
“采蘋替你见三皇子府的人,又是为什么?”
姜明姝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赵氏还想扑上来,被侯府护卫拦住。
侯夫人看向姜怀远。
姜怀远今日也来了。
他坐在席中,脸色已经灰败。
侯夫人声音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姜大人。”
“当年两家议亲,是信姜家门风。”
“如今令嫒勾连外府,谋害侯府世子,污蔑救命之人。”
“这笔账,姜家打算如何给?”
姜怀远额头冷汗直落。
他起身,朝侯夫人深深一揖。
“此事……姜家定会严查。”
侯夫人冷笑。
“严查?”
裴照夜接过话。
“证据会递进宫。”
“姜家若还想包庇,就与三皇子府一并解释。”
姜怀远腿一软,险些跪下。
姜明姝终于慌了。
她膝行到裴照夜面前,哭着伸手要抓他的衣摆。
“照夜哥哥,我只是一时糊涂。”
裴照夜后退半步。
“别这么叫我。”
姜明姝僵住。
他看向她的眼神,没有恨,只有厌恶。
“你所谓清白,不配拿来压人。”
7
赏花宴后,姜明姝的名声彻底碎了。
京中人翻脸最快。
昨日还夸她贞烈,今日就骂她蛇蝎。
姜家更快。
姜怀远第二日便登门请罪,说姜明姝被赵氏纵坏,姜家绝不包庇。
他还带来一份文书。
“令仪。”
这是他第一次用如此温和的语气叫我。
“你如今有孕,又得侯府看重。为父想过了,你总不能一直以庶女身份留在侯府。”
“回去后,我便将你记到夫人名下。”
“往后你就是姜家嫡女,风风光光嫁入侯府。”
我看着那份文书,忽然觉得可笑。
从前我和姨娘在偏院缺衣少药时,他记不起我是他的女儿。
如今我怀了侯府的孩子,他倒想起给我体面。
我问。
“我姨娘呢?”
姜怀远神色一顿。
“她毕竟只是妾室,自有姜家照料。”
“照料?”
我笑了。
“她病了半年,月银被扣,药材被换,府医半月才去一次。”
“这就是姜家的照料?”
姜怀远脸色沉下去。
“令仪,你别太放肆。”
侯夫人坐在主位,没有说话。
但她也没有阻止我。
我把文书推回去。
“嫡女身份,我不要。”
姜怀远皱眉。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我不是赵氏的女儿。”
“也不想用她的名分,抹掉我姨娘这些年受的苦。”
姜怀远脸色彻底难看。
“你姨娘出身低,能进姜府已是福分。”
我刚想开口,眼前忽然跳出字。
【别吵了!】
【姜家派去别院的人快到了。】
【他们要把你姨娘抢回去,好拿她逼你认嫡母。】
我的血一下凉透。
我猛地站起。
侯夫人也察觉不对。
“怎么了?”
我转身朝她跪下。
“夫人,求您派护卫去别院。”
“姜家要带走我姨娘。”
姜怀远脸色骤变。
“胡说!”
侯夫人只看了他一眼,便吩咐。
“周嬷嬷,带人去。”
裴照夜正好从外面进来,听见这话,眼神沉下。
“我亲自去。”
姜怀远还想拦,被侯府侍卫挡住。
一个时辰后,消息传回。
姜家的人果然到了别院。
他们带着马车,说奉姜大人之命接姨娘回府养病。
若不是侯府护卫及时赶到,姨娘已经被强行抬走。
姜怀远站在厅中,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我看着他,忽然不想再留半分体面。
“父亲。”
“你不是要给侯府交代吗?”
“那今日,我也想跟姜家讨个交代。”
裴照夜陪我回了姜府。
侯府护卫开道,姜家上下无人敢拦。
我直接去了祠堂。
赵氏被禁足,姜明姝被关在院里,听说我要查账,院中砸了半日东西。
可已经没人理她。
我让周嬷嬷呈上一本旧账。
那是我这些年偷偷记下的。
姨娘每月该领多少,被扣多少。
冬日炭火少了几斤。
府医何时没来。
赵氏身边嬷嬷如何以管教为名罚姨娘跪雪地。
一笔一笔,我都记着。
姜怀远起初还想骂我胡闹。
直到侯夫人请来的府医作证,说姨娘病势拖重,与常年药材不足有关。
姜府几个老仆也被带上来。
有人不敢说。
有人跪久了,终于开口。
“姨娘的药,确实常被夫人院里截去。”
“二姑娘冬日的棉衣,也被换成旧的。”
“夫人说,庶女不配穿太好。”
祠堂里静得可怕。
我跪在祖宗牌位前。
“我今日不求姜家抬我身份。”
“只求一件事。”
“从今往后,姨娘由我奉养,不再受姜家内宅管束。”
姜怀远怒道。
“荒唐!妾室哪有随女儿离府的道理?”
裴照夜站在我身侧,淡淡开口。
“姜大人若不愿,侯府便把这些账册同毒案证据一并递上去。”
姜怀远闭了嘴。
他这才明白,我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拿捏的庶女。
最后,姜家按下手印。
姨娘移居侯府别院。
姜明姝被送去家庙,对外称病静养。
离开姜府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朱门。
从前我总盼着有一天,父亲会多看我一眼。
后来才懂。
有些门,不是等人开。
是要自己走出去。
8
我的孕期并不安稳。
前几个月吐得厉害,吃什么都恶心。
侯夫人每日让厨房换着花样做,裴照夜也常来。
他来时不多话,常坐在一旁看军报。
有时见我难受,便把公文放下,替我倒温水。
我们之间很奇怪。
没有寻常未婚夫妻的甜言蜜语。
也不像被一夜牵扯的陌生人。
更像两个被局势推到一处的人,慢慢学着并肩站稳。
毒案递进宫后,三皇子府折了几个暗桩。
但三皇子本人没有立刻倒。
他很会摘干净自己。
宫中只处置了女官和小内侍一家,姜家也献出几个管事顶罪。
裴照夜却没有放松。
“他盯的是侯府兵权。”
“毒案不成,还会有别的。”
果然,入冬前,侯府一批送往北境的军中药材出了问题。
此事原本不该我管。
可侯夫人开始教我看中馈账。
她说。
“你将来无论以何种名分留在侯府,都不能只会被人护着。”
“会看账,才知道人心藏在哪。”
我便从最简单的米粮布匹学起。
看得多了,竟真看出一点不对。
北境药材单上,人参、黄芪、当归的数目都对。
可采买价比往年低了两成。
京中药价没跌,路费也没少,低出来的钱去了哪?
我让管事取样来看。
药材外表齐整,可切开后气味浅薄,根本不是上品。
尤其黄芪,像是陈货翻新。
我立刻去找侯夫人。
侯夫人看过后,脸色沉下来。
裴照夜当夜便查了药材线。
三日后,揪出侯府外庄一个管事。
那人暗中换药,把上等药材卖出,补进次品。
银子几经转手,最后进了三皇子府门下一家绸缎铺。
若这批药送到北境,战场上伤兵用不上好药,侯府多年军心都会受损。
裴照夜回来时,身上带着寒气。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你又救了侯府一次。”
我摇头。
“是账救的。”
侯夫人却握住我的手。
“也是你肯看。”
那一刻我才明白,权力不是别人把钥匙递到你手里就算有了。
你得看得懂门在哪里。
生产那日,天刚亮便下起了雪。
我疼了整整一日。
疼到后来,连喊都喊不出声。
侯夫人在外间不停拨佛珠。
姨娘也在,哭得几乎站不稳。
裴照夜被拦在门外。
他一向守礼,那日却几次要闯进来。
稳婆急得大喊。
“世子,您别添乱!”
我疼得迷迷糊糊,还听见他在外面说。
“姜令仪,你听见没有?”
“我在。”
我想骂他吵。
可没有力气。
孩子哭声响起时,我眼前发黑,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
稳婆笑得声音都劈了。
“是小公子!母子平安!”
外间瞬间乱成一团。
侯夫人念了声佛。
姨娘哭出了声。
裴照夜终于冲进来。
他到床边时,脚步反而轻了。
“令仪。”
我睁开眼,看见他眼眶红着。
“孩子呢?”
“很好。”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发抖。
“你也很好。”
太医后来再次诊过裴照夜的脉。
结论没有变。
合欢引伤了根本,他此生再难有子嗣。
我的孩子,是他唯一的血脉。
那夜,我眼前浮出最后几行字。
【孩子平安。】
【从今日起,他不是筹码。】
【他只是你们的孩子。】
我看着襁褓里皱巴巴的小脸,眼泪忽然落下来。
是啊。
他不是姜明姝要夺的嫡子。
不是侯府续命的香火。
也不是我翻身的凭仗。
他只是我的孩子。
满月宴办得很大。
宾客盈门,京中从前笑我爬床的人,如今都笑着唤我姜姑娘。
宴到一半,宫中来了圣旨。
裴照夜跪在我身侧。
我还没反应过来,宣旨太监已经展开明黄绢帛。
皇帝准永宁侯府解除与姜明姝旧约。
另赐婚。
永宁侯世子裴照夜,聘姜氏令仪为世子妃。
我抱着孩子跪下接旨。
抬头时,看见裴照夜望着我。
他的眼神很稳。
像那夜风雪里,我终于走到了一条真正属于自己的路上。
9
三年后,裴照夜承袭侯爵。
我成了永宁侯夫人。
三皇子一党是在第二年倒的。
北境军粮案牵出一串旧账,毒案也被重新翻出。
皇帝再怎么想给儿子留脸,也容不下有人动边军命脉。
三皇子被圈禁。
姜家因为牵连其中,虽保住爵位,却彻底失了势。
姜明姝从家庙逃出来过一次。
她想回京,想重新把自己说成被庶妹夺婚的可怜嫡女。
可她刚到城门,侯府旧年整理的证据便又被人翻出来。
书信,账册,供词,桩桩件件都压得她抬不起头。
后来听说,她被姜家送去了更远的庄子。
这一次,再没人为她奔走。
赵氏病了一场,姜怀远也老了许多。
他们几次想见我,都被我拒了。
我不是心软的人。
至少对姜家,我软不起来。
姨娘如今住在侯府别院。
她身子养好了许多,闲来种花,养了两只肥猫。
我每月带孩子去看她。
小家伙会甜甜喊外祖母。
姨娘每次听见,都笑得眼眶发红。
这一日,是我第一次独自主持侯府族会。
侯夫人已经搬去静心堂礼佛,却不是真的撒手不管。
她坐在屏风后,看我处理族中田庄分配,边关阵亡将士抚恤银,女眷嫁妆铺排,还有采买上的亏空。
满屋族老一开始并不服。
有人仗着辈分高,慢悠悠开口。
“夫人年轻,这些旧例怕是不清楚。”
我翻开账本,指着其中一页。
“三叔公说的旧例,是每年从公账多支三百两给您孙儿读书?”
“还是北庄收成虚报两成,缺口由侯府填?”
那人脸色涨红。
屋里再没人轻视我。
三年里,我学会的不只是看账。
还有什么时候给人脸面,什么时候当众揭皮。
族会结束,侯夫人从屏风后出来。
她把一串库房总钥放到我掌心。
钥匙很重,压得我手指微微一沉。
“往后这些事,不必再问我。”
我抬头。
“母亲放心。”
她笑了笑。
“我早就放心了。”
出门时,裴照夜站在廊下等我。
他怀里抱着儿子。
儿子已经三岁,正抓着他爹的衣襟问东问西。
见我出来,立刻伸手。
“娘抱!”
裴照夜挑眉。
“方才是谁说爹抱着舒服?”
儿子毫不犹豫。
“现在娘舒服。”
我被逗笑,把他接过来。
孩子搂住我的脖子,忽然问。
“娘,你为什么嫁给爹呀?”
裴照夜也看向我。
他眼底带着笑,却很认真。
我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夜晚。
姜明姝白着脸,拿刀抵着脖子。
侯夫人满眼绝望。
我跪在冰凉的青砖上,只求一截老参。
那时我不是什么勇敢无私的人。
我只是怕姨娘死,也怕自己永远困在姜家偏院。
我看见了一条路。
那条路并不好走,布满荆棘,也有许多骂名。
可我还是走了。
我亲了亲儿子的额头。
“因为那时候,有人要活,有人要救。”
“娘也想给自己和你外祖母挣一条路。”
儿子听不懂,眨着眼。
裴照夜却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掌心温热。
我回头看向院中桂树。
风一吹,满院清香。
这些年,总有人说我命好。
一个庶女,一夜入侯府,生下裴照夜唯一血脉,最后成了侯夫人。
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命从来不会白白落在谁手里。
姜明姝可以不愿意。
她不愿婚前失身,不愿救人,都没有错。
可她不该把不愿意捧成高台,再逼旁人为她的虚荣和贪婪垫脚。
我愿意,也不该被骂下贱。
我救人,救母,也救自己。
世上真正清醒的选择,从来不是站在高处审判别人。
而是知道自己要什么。
也敢承担随之而来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