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亲手把无依无靠的大皇子扶上太子之位,又替他选了太子妃。
但是他们成婚八年,肚子却毫无半点喜讯。
赏花宴上,我说皇位要有人继承,便劝太子和太子妃生个孩子。
太子妃却嗤笑道:
“母后,女子不是生育工具,我没有义务为皇家延续血脉。”
太子也挡在她面前。
“明鸢与旁人不同,她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们这辈子都不会生育,您别逼她了。”
这话一出,赏花宴上瞬间安静。
我气笑了。
我看着自己养大的太子,忽然觉得陌生。
我站起身,当着众人的面宣布。
“既然太子不愿意担储君之责,那我只好请陛下废太子,另立储君。”
这东宫,是时候该换人做主了。
1.
赏花宴上,我放下酒盏,看向太子妃虞明鸢。
“你和延璋都成婚八年了,皇位总要有人接续。”
“你俩也该要个孩子了。”
虞明鸢原本正捏着一朵海棠把玩。
听见我的话,她轻蔑地笑了一声,直接把海棠花丢进了酒盏里。
“母后,您怎么也同她们一样?”
“觉得女人嫁了人,就必须给夫家生孩子。”
我皱了皱眉。
“你不是寻常人家的媳妇,你是太子妃。”
她抬眼看我,眼尾微挑。
“太子妃也是人,不是生育工具。”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贵女吓得脸色瞬间变了。
我没有立刻发怒。
虞明鸢这个性子,我早不是第一日知道。
她刚入东宫时,便说自己来自千年之后,见过男女平等的世道,受不了宫里的规矩。
宗亲说她妖言惑众,朝臣说她不堪为储妃。
都是我压了下去。
她不爱宫中的层层规矩,我就免了她来凤仪宫请安。
她又嫌宫规繁琐,我让女官们少管束她。
她说她与太子情投意合,只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我也忍了。
可八年过去,她还是这副样子。
只要不合她心意,她便搬出“后世”二字,仿佛我们这些人生来便天生愚昧。
我压下不适,语气仍旧平和。
“你若怕生产伤身,本宫会让最好的太医入宫照看。”
“怀胎的饮食药膳,样样都会按最高规格来。”
虞明鸢轻啧一声。
“母后,您还是没听懂。”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是我不想生。”
“我和延璋早就说好了,我们这辈子都不要孩子。”
我心口沉了沉。
太子楚延璋是我亲手养大的大皇子。
他生母早逝,性格胆小怯懦。
是我把他带回凤仪宫亲自教养。
他十岁时被人故意推入湖中,我亲自处置了那一宫奴才。
他十五岁入朝听政,被老臣刁难,是我替他请来名师,一点点教他站稳根基。
后来几位皇子争储,是我在皇上面前说,延璋沉稳仁厚,可以托付江山。
皇上才立他为太子。
如今他们俩早就商量好不要孩子。
而我这个扶他上东宫之位的嫡母,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我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延璋也这么想?”
虞明鸢神色得意。
“自然。”
她笑了笑。
“延璋懂我,他和那些只会逼女子生孩子的男人不一样。”
“他虽然是太子,但太子也可以只爱一个人。”
“母后,女子不是生育工具,我没有义务为皇家延续血脉。”
这话一出,花园里彻底安静了。
2.
我没有动怒,依旧在给她台阶。
“明鸢,本宫并非要逼你一人生养。”
“若你确实不愿亲自诞育,东宫总要有别的安排。”
她警惕地看着我。
“什么安排?”
我说:
“太子可以纳一位良妾,孩子生下后记在你名下。”
“或者从宗室里择一个聪慧的幼子,过继到东宫来。”
话音刚落,虞明鸢猛地站起来。
她死死盯着我:
“我不允许!”
“延璋答应过我,此生只爱我一个。”
“他不能纳妾,不能碰别的女人,更不能有别人生的孩子。”
我皱眉:“过继的也不成?”
“不成。”她答得毫不犹豫,“谁知道过继来的孩子长大以后会不会同我离心?会不会反过来害我?”
园中瞬间安静,几位宗妇交换眼色。
有人低头拨弄杯盏,有人悄悄去看旁支的神色。
我将这些尽收眼底。
我想起当年择妃时,虞明鸢门第不显,宗亲嫌她性情跳脱,朝臣说她不堪为储妃,
是自己一句“延璋喜欢,便由他”压下了满朝非议。
我又想起这八年,东宫每逢节宴,旁支子弟总被有意无意带到御前。
太子可以只守一人,储君却不能只凭心意。
我原以为虞明鸢只是年轻任性,今日才看清,对方要的是太子妃的尊荣,却不肯担太子妃的责任。
席间已有命妇露出不满,只是碍于我未发话,不敢出声。
我端起茶盏,心里最后那点的犹疑也沉了下去。
我没有再让步。
“明鸢。”
“你可以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但你不能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要。”
她的眼泪一下滚了出来。
“您这是要逼我让位?”
我说:
“本宫是在问你,东宫无嗣,你打算怎么办。”
她没回答我,低头抹着眼泪。
就在这时,花园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楚延璋来了。
他步子很快,显然是得了消息。
他进来第一眼,看见虞明鸢红着眼,脸色当即沉了。
“母后。”
他潦草地行了个礼,语气冰冷。
“明鸢身子弱,受不得惊吓,您何必在赏花宴上让她难堪?”
我看着他。
“本宫只是问她,东宫子嗣该如何安排。”
楚延璋走到虞明鸢身前,把她挡在身后。
这个动作,让我心里微微一刺。
我不满道:“太子也认同她的话?”
楚延璋抿唇。
“明鸢与旁人不同,她追求一生一世一双人。”
虞明鸢在他身后哽咽道:
“延璋,我就知道你会懂我。”
他握住她的手,然后抬头看我。
“母后,我们这辈子都不会生育的,您别逼她了。”
我看着楚延璋,他脸上没有半分玩笑之意。
他是真的这么想。
他是太子,却亲口在宗亲命妇面前说,这辈子都不会有孩子。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他刚被接入凤仪宫时,夜里总做噩梦。
梦醒后,他抱着我的手臂不放,哭着问我:
“母后会不会也不要我?”
我那时摸着他的头,一遍遍安慰她说不会。
我说,只要我在,没人能再欺负你。
后来我把他从一个无依无靠的皇子,扶成今日风光无限的储君。
可我没有想到,有朝一日,他会站在满园宾客面前,用这种语气说我逼他心爱之人。
我问他:
“你可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楚延璋皱眉。
“儿臣很清醒。”
我几乎被气笑。
“储君无嗣,朝局必乱,你不是寻常王爷,你是东宫太子。”
“你今日一句不生,明日朝臣便要问,大胤的江山往后交给谁。”
他语气不耐烦。
“母后你别总拿江山压人,难道为人君者,连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力都没有吗?”
“有。”我看着他。
“你可以选择不要孩子,也可以选择只守着虞明鸢。”
“但你若要这么选,就不该再要储君之位。”
楚延璋脸色一变。
虞明鸢也猛地抬头。
“母后,您怎么能这样?”
“延璋只是爱我,他有什么错?”
我反问:
“那大胤王朝有什么错?百姓又有什么错?”
她被我堵住一瞬,随即冷笑。
“说到底,你们就是把皇位看得比人重要。”
我看着她。
“你若不看重皇位,何必做太子妃?”
虞明鸢一僵。
楚延璋立刻道:
“母后,您这话过分了。”
“儿臣敬您是嫡母,才一直忍让,可明鸢是儿臣的妻子,儿臣不会让任何人逼她。”
我盯着他:
“我在你眼里只是嫡母?”
他眼神闪了闪。
“您终究不是儿臣的生母。”
这句话一落。
周围人齐齐低下头,不敢再看。
我看着这个我视如己出的孩子,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些年,我怕他敏感,怕他觉得自己寄人篱下,处处维护他的体面。
皇上偶尔提起别的皇子,我替他解释。
朝臣说他根基浅,我替他铺路。
宗亲嫌虞明鸢门第低,我也替他挡着。
到头来,他最会用来刺我的,偏偏是我最在意的。
我轻声道:
“你说得对。”
“本宫的确不是你的生母。”
他神色一松,以为我终于退让。
可我下一句话,让他脸色彻底变了。
“所以本宫也不必非要把大胤的江山,交到你手里。”
3.
楚延璋怔在原地,虞明鸢先反应过来。
她红着眼,声音发颤。
“母后,您这是在威胁我们吗?”
“您口口声声说疼他,结果就因为我不愿意生孩子,您就要毁掉延璋的前程?”
我笑了。
“虞明鸢,你既然瞧不上宫规,瞧不上皇家传承,为何还要坐在太子妃的位置上?”
她脸色发白,说不出话来。
我转向楚延璋。
“你呢?”
“你是要东宫,还是要她的无后之约?”
虞明鸢立刻攥紧他的手。
我看着他们,还是打算给楚延璋最后一次机会。
“延璋,今日只要你认清储君职责,本宫可以当这场赏花宴什么都没发生。”
“你可以选择过继宗室子,也可以纳良妾。”
“本宫把退路给你摆在眼前,你自己选。”
楚延璋沉默许久,最后仍旧选择挡在虞明鸢身前。
“儿臣不会纳妃,不会过继,也不会让任何孩子横在我与明鸢之间。”
他深吸一口气。
“母后,儿臣只要明鸢。”
虞明鸢眼泪瞬间落下。
她靠在他身侧,哽咽道:
“延璋,谢谢你。”
园中众人神色各异。
我站起身。
楚延璋像是察觉到什么,急声道:
“母后,儿臣没有别的意思,儿臣只是希望您别再逼明鸢。”
我看着他,平静道:
“本宫也没有别的意思。”
我抬手,慢慢理了理袖口。
“本宫只是忽然想明白了。”
“一个人若只想要尊荣,不想担责任,那他便不配坐在储君的位置上。”
楚延璋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虞明鸢也慌了。
“您不能这样!太子是陛下亲立的!”
我看了她一眼。
“陛下能立,自然也能废。”
满园死寂。
我站起身,当着众人的面宣布。
“既然太子不愿意担储君之责,那我只好去请命陛下废除太子,另立储君。”
“这东宫,是时候该换人做主了。”
4.
赏花宴散得很快。
那些命妇离开时,没人敢多说一句话。
可我知道,今日园中发生的一切,不出半日,便会传遍京城。
我去了御书房。
皇上楚怀慎正在批折子。
见我进来,他放下朱笔。
“赏花宴不是还没散?怎么这时候来了?”
我没有绕弯子。
把今日的事,一字不漏地说给他听。
说到楚延璋那句“您终究不是儿臣生母”时,皇上脸色沉得吓人。
他握着茶盏,指节发白。
“朕竟不知道,他敢这样同你说话。”
我淡淡道:
“正因不是亲生,我才更该清醒。”
“十五年养育可以讲情分,可大胤江山不能拿情分去赌。”
皇上久久没说话。
废太子不是小事。
可太子无嗣,还公开表明绝不生育、不纳妃、不立嗣,这比寻常过错更要命。
皇上问:
“你有合适人选?”
我垂眸。
“臣妾觉得三皇子楚砚舟不错。”
楚砚舟生母位分低,早年病逝。
他不争不抢,一直在工部做事,名声不响,却件件办得稳。
更难得的是,他知分寸。
皇上点了点头。
“朕明日召宗正与三公入宫。”
我看着他:
“不用等明日。”
“今日事已经闹开,拖一日,便多一日的变数。”
皇上看了我许久,忽然叹气。
“棠宁,这些年,是朕让你受委屈了。”
我心口一酸,却没有哭。
眼泪解决不了事。
当夜,宗正、三公、内阁重臣都被召入宫。
楚延璋也来了。
他大概以为,我只是气话。
进殿时,他还试图像从前那样缓和。
“母后,白日是儿臣失言。明鸢也被吓坏了,儿臣代她向您赔罪。”
我看着他腰间那枚玉佩。
那是他受封太子那日,我亲手给他的凤纹佩。
代表凤仪宫愿为他背书。
我伸手。
“凤佩。”
楚延璋脸色一变。
“母后?”
我重复:“还给本宫。”
他终于慌了。
可满殿重臣都看着,他不得不解下凤佩,放到我掌心。
玉是暖的。
我却只觉得冷。
下一刻,皇上命内侍宣诏。
“太子楚延璋,失德失仪,无嗣而拒立嗣,不敬嫡母,不重宗庙,难承大统。废其太子位,降宁王,三日内迁出东宫。”
楚延璋跪在地上,整个人僵住。
诏书还没念完。
“册三皇子楚砚舟为皇太子,册其妃傅清辞为太子妃。”
楚延璋猛地抬头。
“父皇!”
皇上只看了他一眼。
“朕给过你机会,是你不要。”
虞明鸢在殿外听到消息,直接闯了进来。
“你们不能这样!延璋是太子,怎么能说废就废?”
我收起凤佩。
“因为太子之位,本就不是给你们任性的。”
5.
废储诏下去的第二日,东宫便被封了库房。
册宝、金印、仪仗、东宫卫率的调令,一件件被收走。
虞明鸢拦在库房前,声音尖得整个廊下都听得见。
“这些都是我的!凭什么拿走?”
掌库太监低头回话。
“宁王妃,这些是东宫规制,不是王妃私产。”
宁王妃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她脸上。
她最瞧不起这些称谓礼法。
可真从太子妃变成宁王妃,她比谁都受不了。
楚延璋来凤仪宫求见。
霜玉问我要不要见。
我正在翻东宫旧账。
十五年里,我给楚延璋请过多少先生,替他笼络过多少臣子,送进东宫多少人手,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我看了一页,便合上。
没意思。
从前给得心甘情愿。
如今看,不过是提醒自己有多眼盲。
“让他回去。”
霜玉领命。
没过多久,她回来时脸上带着怒意。
“娘娘,宁王说,他是您养大的,您不能这样绝情。”
我笑了笑。
这时倒记得是我养大的了。
我说:“告诉宁王,本宫养大他,是盼他担得起储君之位,不是盼他拿这份养育来勒索本宫。”
三日很快到了。
东宫必须腾出来。
虞明鸢派人来请我,说要摆一顿家宴,向我赔罪。
我本不想去。
可霜玉说,她哭得厉害,说若我不去,楚延璋便跪死在东宫门前。
到底十五年情分。
我还是去了。
席面摆得很丰盛。
都是我从前爱吃的菜。
楚延璋和虞明鸢坐在桌边,行李却一箱都没动。
我扫了一眼,便明白了。
这不是赔罪宴。
是拖延。
我坐下,只问:“明日辰时,新太子要入东宫。你们何时搬?”
虞明鸢眼泪立刻落下来。
“母后,您别这样。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我问:“哪里错了?”
她噎住。
楚延璋开口:“儿臣不该顶撞您。”
我看着他:“还有呢?”
他沉默。
虞明鸢咬着唇,小声道:“若是因为请安和规矩,我以后都可以改。我每日去凤仪宫请安,也愿意学管家。”
我问:“皇嗣呢?”
她脸色白了。
楚延璋下意识握住她的手。
我轻轻笑了一声。
“看来还是不觉得自己错。”
虞明鸢急道:“除了孩子,什么都可以商量!”
又是这句话。
什么都可以。
唯独最关键的不可以。
我起身。
楚延璋终于急了:“母后,您当真要把儿臣赶出东宫?”
我看着他:“不是本宫赶你,是你自己不要。”
他眼里有怨。
“您会后悔的,楚砚舟性子这么软,根本撑不起朝局。”
“等父皇和朝臣想起儿臣的好,您自然会让儿臣回来。”
我点头。
“那你便好生等着吧。”
那晚,他们搬出了东宫。
十几箱东西抬出宫门。
其中不少是我赏给虞明鸢的。
我吩咐人把东宫上下重新清扫。
所有东西,一件不留。
6.
楚砚舟入主东宫那日,先来了凤仪宫。
他带着傅清辞,规规矩矩跪在我面前。
“儿臣得父皇母后信任,必不敢忘,日后会以宗庙为重,以百姓为先。”
傅清辞也叩首。
“儿媳既为储妃,便知尊荣后面压着责任。”
“母后愿意扶持我们,是儿媳与太子的福分。”
我看着他们,心里那块被楚延璋撕开的伤口,终于没那么疼。
同样不是我亲生。
可人和人,终究不一样。
楚砚舟从不把我的扶持当作理所应当。
傅清辞也不像虞明鸢。
她不卑不亢,话不多,却句句落在实处。
新东宫很快理顺。
楚砚舟去前朝听政,傅清辞接手内务,短短半月,东宫上下便安静有序。
反倒是宁王府,三天两头传出笑话。
虞明鸢嫌王府太小。
嫌菜色不好。
嫌伺候的人不够机灵。
从前她住东宫,说宫人多是监视,是封建压迫。
如今人少了,她又说自己被慢待。
楚延璋也不适应。
他做惯了太子。
一朝成了闲王,原本围在身边的官员全散了。
连内务府给的份例都少了大半。
没过多久,他派人来凤仪宫,说宁王妃体弱,想讨几支上等老参。
我听完,觉得可笑。
“按宁王府份例给。多的没有。”
来人脸色尴尬。
“王爷说,从前东宫都是由凤仪宫添补……”
我打断他。
“从前添补的是太子,不是宁王。”
他灰溜溜退下。
又过几日,虞明鸢亲自来了。
她瘦了些。
身上还是旧日华服,却没了太子妃那股被人捧惯的底气。
见了我,她先红眼。
“母后,您还在气,对吗?”
我淡声道:“宁王妃慎言。”
她身子一僵。
我说:“本宫如今的儿媳,是东宫傅氏。你不必再这么叫。”
虞明鸢眼泪掉得更快。
“我知道您恨我,可延璋是您养大的。您真舍得不要他吗?”
我看着她。
“本宫已经不要了。”
她像没听懂,急急往前一步。
“我可以改。真的。我会学规矩,会管府务,会孝顺您。只要不让我生孩子,我都可以答应。”
我已经连气都懒得气了。
“虞明鸢,你到现在还觉得,问题只是你不生孩子?”
她咬唇不语。
我问她:“这些年本宫赏你的庄子、铺子、金玉摆件,不算少。宁王府就算降了份例,也不该过得这般紧巴。东西呢?”
她脸色一瞬间白透。
又低下头。
又沉默。
我盯着她。
“说话。”
她眼泪一颗颗往下砸,可就是不开口。
我忽然明白。
她不是不能说。
是说出来,连她自己都知道丢人。
我摆手。
“送客。”
虞明鸢急了:“母后!”
我冷冷看她。
“别这么叫,本宫担不起。”
7.
三个月后,傅清辞诊出喜脉。
那日她来凤仪宫请安,我见她脸色不对,便让太医把脉。
太医跪下报喜:
“恭喜娘娘,太子妃已有两月身孕。”
殿内一下热闹起来。
楚砚舟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眼里全是喜色。
皇上听闻,连外袍都没披好便赶来。
他站在门口,笑得眼角发红。
“大胤有后了。”
傅清辞要起身行礼,被我按住。
“怀着孩子,就别折腾了。”
她眼眶微红。
“母后待儿媳好,儿媳记在心里。若这一胎平安,孩子满月第一杯喜茶,必敬母后。”
我拍了拍她的手。
心里酸酸涨涨。
我没有亲生孩子。
可这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并非一无所有。
消息传到宁王府后,楚延璋坐不住了。
赏赐东宫那日,他带着虞明鸢闯进宫宴。
彼时群臣正在向新太子道贺。
楚延璋一进殿,所有人都安静了。
他看向楚砚舟,眼中嫉恨几乎藏不住。
“皇弟倒是好福气。才入东宫多久,就有了皇嗣。”
楚砚舟挡在傅清辞身前。
“宁王慎言。”
虞明鸢忽然尖声道:“她不就是怀了个孩子吗?你们至于把她捧成这样?”
她看着傅清辞,眼神怨毒。
“你甘心吗?被他们当成生孩子的器皿,还要感恩戴德。”
傅清辞神色很平静。
“我愿意与夫君有子,愿意承担东宫之责。这是我的选择,不比你的选择低贱。”
虞明鸢气得发抖。
“你就是被洗脑了!”
我放下茶盏。
“够了。”
楚延璋却像受了刺激,上前一把抓住楚砚舟衣襟。
“若不是母后偏心,这太子位轮得到你?”
傅清辞被吓得后退半步,险些撞到桌角。
我心口一紧。
“拿下!”
羽林卫立刻上前,将楚延璋按跪在地。
虞明鸢扑过去哭喊。
“别碰他!”
我站在高阶上,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
“楚延璋,你若再敢冲撞太子妃与皇嗣,本宫绝不再念旧情。”
虞明鸢忽然抬头。
她像是终于怕了。
“我生!”
满殿皆静。
她流着泪喊:“我给延璋生还不行吗?您让陛下恢复他的太子位,我愿意生孩子!”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荒唐。
从前我给过她机会。
不止一次。
她不要。
如今见别人有了,见荣华要彻底落到旁人手里,倒愿意了。
我说:“晚了。”
她脸上血色褪尽。
我看向傅清辞的小腹。
“新的国本,已经有了。”
8.
那场宫宴之后,楚延璋被罚闭门思过。
虞明鸢也被禁足宁王府。
我让人盯着宁王府。
没几日,探子便送来消息。
楚延璋终于问起那些消失的赏赐。
据说他把账册摔到虞明鸢脚下,声音大得院外都听见。
“母后赏你的庄子铺子呢?那些玉器金器呢?你藏哪儿去了?”
虞明鸢起先哭,不说。
楚延璋动了真怒。
她才断断续续说出实情。
这些年,她一直在养一个方士。
那方士自称能窥天机,还说能替她找到“回后世的门”。
她信了。
把我赏她的东西,一件件变卖成银钱。
珍珠、玉屏、金钗、铺面,甚至东宫库里一些没有入册的小玩意,也都被她悄悄换了出去。
楚延璋听完,半晌没说话。
最后只问了一句:“所以,母后给你的退路,全让你喂了一个骗子?”
虞明鸢哭道:“我只是害怕!我不属于这里,我总要给自己留一条路!”
楚延璋惨笑。
“你留路,留到本王无路可走?”
那之后,宁王府日日争吵。
楚延璋怨虞明鸢害他失位。
虞明鸢怨楚延璋没本事护住她。
从前挂在嘴边的一生一世一双人,很快被撕得粉碎。
我听完,只觉得讽刺。
所谓深情,原来这样薄。
傅清辞生产那日,下了一夜雨。
楚砚舟守在产房外,脸色白得像纸。
皇上嘴上说稳重些,却在廊下来回走了不知多少圈。
天将亮时,婴儿啼哭声划破雨声。
稳婆满脸喜气地出来。
“恭喜陛下,恭喜娘娘,是皇长孙!母子平安!”
皇上怔了一瞬,随即大笑。
笑着笑着,眼眶也红了。
我接过襁褓。
小小的孩子攥着拳头,脸皱巴巴的,却哭得响亮。
这一声哭,把压在大胤头顶多年的阴云,彻底哭散了。
满月宴办得隆重。
礼部按规矩给宁王府也送了帖子。
楚延璋没来。
虞明鸢来了。
她混在女眷后面,眼睛死死盯着皇长孙。
宴到一半,她忽然站起身,笑得古怪。
“不过生了个男孩,你们就这么高兴。真可悲。”
众人皱眉。
我正要让人带她出去,她忽然看向我。
“皇后娘娘,你们会后悔的。”
我没把这句疯话放在心上。
可当夜,霜玉送来一封密信。
禁军副统领贺峥,收了宁王府送去的黄金。
再往下查。
毒药,伪诏,东宫属臣名单。
一件件摆上了我的案头。
他们打算在皇长孙周岁宴上动手。
先毒倒傅清辞,再刺杀楚砚舟,趁乱挟持皇上与我,逼皇上写下复立诏书。
霜玉脸色发白。
“娘娘,要即刻拿人吗?”
我把密信放到烛火上,看着火舌一点点吞没纸角。
“不。”
我淡淡道:
“本宫要让他们万劫不复。”
9.
皇长孙周岁宴那日,宫里张灯结彩。
小家伙穿着红锦袍,被乳母抱到殿中抓周。
皇上笑得像个寻常祖父。
我坐在凤位上,看着楚砚舟和傅清辞站在一旁,眉眼温和。
这一家三口,才像真正的东宫。
宴过半,虞明鸢来了。
她今日穿得素净,脸上甚至带着笑。
若不是早知道她藏着什么心思,旁人还真会以为她已经认命。
她端着一盏汤,走向傅清辞。
“太子妃辛苦一年,我这个做嫂嫂的,敬你一碗。”
傅清辞接过汤盏。
却没有喝。
虞明鸢笑意僵住。
下一瞬,殿外传来兵刃相撞的声音。
女眷惊叫。
楚延璋披甲闯入,身后跟着一队禁军。
他手握长剑,直指御座。
“父皇,儿臣才是您亲立的太子!楚砚舟不过是母后拿来羞辱儿臣的棋子!”
皇上脸色铁青。
楚砚舟拔剑挡在妻儿身前。
虞明鸢站到楚延璋身边,眼神疯狂。
她看向我,笑得发颤。
“皇后娘娘不是最看重皇嗣吗?今日我便让你亲眼看着,他们怎么死。”
殿中乱成一片。
我没有动。
甚至连手里的茶盏都没放下。
楚延璋终于察觉不对。
他回头看身后的禁军。
那些原本该听他号令的人,忽然齐齐后退,刀锋反指向他。
殿门大开。
羽林军鱼贯而入。
贺峥上前跪地,高声道:“臣奉皇后懿旨,假意受贿,引逆贼入局。宁王谋逆罪证俱全,请陛下、娘娘发落!”
虞明鸢尖叫:“不可能!你明明收了我们的金子!”
贺峥冷声道:“金子已封存为证。”
我这才放下茶盏。
“虞明鸢,从你买第一包毒药起,本宫就知道了。”
她脸色惨白。
楚延璋扑通跪下。
“母后,儿臣一时糊涂!儿臣只是想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看着他。
“东宫从来不是你的私物。”
他膝行几步,声音发抖。
“儿臣是您养大的啊!”
这句话,他现在倒说得顺口。
我冷冷道:“本宫养你十五年,不是为了养出一个弑父杀弟、残害幼子的逆贼。”
羽林卫上前,将两人死死按住。
虞明鸢还在挣扎。
“我是反抗!我是新时代的人,我不该被你们这些封建礼法逼死!”
我走到她面前,低头看她。
“你的后世,教你给产妇下毒?”
“教你杀一岁的孩子?”
“教你谋逆逼宫?”
她张了张嘴。
终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10.
宗人府审了五日。
证据一样不少。
楚延璋削去王爵,废为庶人。
虞明鸢废去诰命。
二人谋逆弑君,意图残害皇嗣,赐死。
判决传到宗人府时,两人当场撕咬起来。
楚延璋指着虞明鸢大骂:
“若不是你不肯生,若不是你非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本王怎会落到今日?”
虞明鸢扑上去挠他。
“当初是谁说懂我?是谁说会护我一辈子?”
“楚延璋,你就是个懦夫!”
我听着下头人回禀,只觉得可笑。
从前他们为了所谓真爱,敢顶撞我,敢否定宗庙,敢把整个大胤的将来踩在脚下。
到了死前,最恨彼此的也是他们。
行刑前,楚延璋求见我。
他跪在地上,发冠歪斜,眼窝深陷,哪里还有半点太子的模样。
“母后,儿臣真的知道错了。”
他哭着往前爬。
“您再救儿臣一次,好不好?就最后一次。”
我看着他。
脑中浮现的,却是十五年前那个瘦弱的孩子。
他曾拉着我的衣袖,怯生生喊母后。
那时我是真心疼过他的。
可真心不是让人反复践踏的。
我说:“楚延璋,本宫救过你许多次。”
“你年幼无依,本宫救你。”
“你被人算计,本宫救你。”
“朝臣不服你,本宫扶你。”
“虞明鸢不被宗亲认可,本宫也替你护她。”
他眼泪流了满脸。
我继续道:“最后一次机会,在你说本宫不是你生母那一日,就已经没了。”
他瘫坐在地,再说不出话。
另一边,虞明鸢还在哭喊。
“我不能死!我知道未来!我知道很多你们不知道的事!留着我,我能让大胤变强!”
我淡淡看她。
“连自己的命都看不清,也配谈未来?”
白绫与鸩酒送入宗人府。
半个时辰后,内侍来报。
罪人伏诛。
那晚,我在凤仪宫坐了很久。
皇上握着我的手,轻声道:“都过去了。”
我点头。
是过去了。
两年后,傅清辞又诞下一女。
小公主满月那日,皇长孙已经会摇摇晃晃走路。
他扑到我膝前,奶声奶气地喊:
“皇祖母。”
我眼眶一热,将他抱进怀里。
楚砚舟与傅清辞跪在殿中,郑重叩首。
“愿父皇母后万寿无疆,愿大胤江山永固。”
皇上抱着小公主,笑得眼角都是皱纹。
我看着满殿灯火,心里前所未有地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