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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4:16:43

再睁眼,我回到陆怀瑾高中状元那日。

他策马去救落水的苏婉,传话的小厮还理直气壮

“姑娘放心,公子说了”

“等安顿好苏姑娘,就回来娶您。”

上一世,我替他管家,替他写策论,替他养心上人。

最后病得快断气时,他却掰开我求救的手

抱着哭泣的苏婉离开。

再醒来,我坐在沈家的马车里。

这次,我提前去了太子遇刺的山道。

萧承璟满身是血,正握剑警惕地看向刺客。

我趁他回头,一棍敲晕了他。

丫鬟吓得脸色惨白:

“姑娘,您打的是太子啊!”

我把人拖上马车,淡定开口:

“知道。”

“所以才要偷偷带走,才能有机会霸王硬上弓啊”

01

再睁眼,我重新坐回沈家的马车。

十九岁的手腕上还没有病中留下的瘀痕,陆怀瑾高中状元

这次他连冠都没摘,就赶去救落水的苏婉。

他让人传话给我说等他安顿好苏婉,就回来娶我。

我听完只觉得好笑。

重来一世,他做的第一件事,还是把我丢下奔向苏婉。

我不想再同陆怀瑾讲道理。

我想活,还想活得好。

太子萧承璟就是我给自己选的另一条路。

这一世,我提前到了说太子会出事的山道。

萧承璟的肩头带着血,正扶着树喘息。

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偷偷把刀藏在背后。

我趁他回头,一棍下去。

太子倒是倒了,我也被他的剑划破了袖子。

丫鬟青禾和车夫一起帮忙,才把这个高个男人弄进车里。

青禾脸色发白,压着声音问:“姑娘,真要带走吗?”

我看着昏迷中的萧承璟。

他眉眼生得极冷哪怕闭着眼,也透着股不好招惹的贵气。

可这一世,我偏要招惹。

“当然带走啊。”

我们没有回城,径直去了我娘的庄子。

庄上的老郎中包好他的伤

瞧着他后脑的肿包又瞧瞧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天黑时,萧承璟醒了。

他先看见剑,再看见守在门边的我,最后看见自己腕上的布带。

那是他昏睡中总去扯伤口,我才绑上的。

我立刻解开,把剑推回他手边。

“殿下缺太子妃吗?”

萧承璟静了片刻。

“沈扶鸢,你打晕孤之前,就想好这句了?”

“想好了啊。”

他被我气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我低头,吻在他唇角。

他的手猛地扣住我的腕骨,力道很重几乎要把我捏疼。

“沈扶鸢,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迎着他的眼睛

“霸王硬上弓啊。”

02

萧承璟看着我,像是听见了什么荒唐至极的话。

只是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我直接车夫帮忙强给他喝了软骨药

一夜春宵后,快到清晨药效过去

我以为他会反抗没想到就忽然开始主动了

中午,他醒过来后看见躺在身边的我,气得别开脸。

可第二日我再端药进去时,他没有叫人换我出去。

后来他的人寻到庄子,临走前萧承璟将所有知道内情的人都看了一遍。

青禾吓得低头,车夫更是恨不得当场把耳朵堵上。

我问他:“殿下要如何对外说?”

萧承璟的视线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仍旧冷,却已经不像之前那样想把我拖出去砍了。

“说你救了孤。”

“只说救吗?”

他沉默一瞬。

“难不成还要说孤被你打晕,绑到庄子上...咳”

我忍不住笑出声,萧承璟脸色更沉。

“沈扶鸢。”

“在。”

“这几个字,烂在肚子里。”

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殿下这么怕传出去?”

他垂眸看着我。

明明该生气,可那一瞬他眼底像是掠过一点极轻的暗色。

“不怕。只是有一些不好听。”

我笑意更深。

“那殿下还要再不好听一次吗?”

萧承璟扣住我的手腕,把我往身前一拽。

这一次,他没有再问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吻下来时,动作生涩又凶像是恼羞成怒

又像是终于放任自己尝了一口不该尝的甜。

我被他按在屏风旁,听见他低声警告。

“沈扶鸢,孤不是任你摆布的人。”

我抬手环住他的颈。

“那殿下推开我。”

他没推。

后来他的人在外头等了半个时辰,才听见他冷声吩咐备车。

萧承璟回宫那日,给我留了一匣伤药。

随药来的,还有东宫请我见面的帖子。

对外,满京城都知道沈家女在城外救了太子。

没人知道太子曾被我一棍敲晕

也许是不想丢脸。

也许是有些食髓知味。

只是我进东宫时,他忽然问:“若孤不是太子,你还肯来吗?”

我想了一会儿。

“敢不敢嫁,是另一回事。”

“我不想再拿一家人的安稳,赌一个男人的喜欢。”

我以为他不高兴正想告退,他却接过内侍手里的伞,撑到我头顶。

“下雨了路上小心,孤不催你拿一家人来赌。”

那些风言风语陆怀瑾听说后,果然误会了。

他亲自带着苏婉上门

“扶鸢,你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就算没有太子赐婚,我也会娶你。”

苏婉挨着他坐,低头露出腕上一对新镯子。

那是陆母说留给儿媳的,陆怀瑾也看见了,握住她的手转头同我解释

“她落水时被我救起,清白有损,总得给个交代。”

我问:“什么交代?”

“正妻之位给她。”

“你性子宽厚,名分上委屈些,我会多疼你。”

苏婉终于开口

“姐姐肯进门,我自然容得下。”

“往后管家还是你来,我不会同你争的。”

03

我差点笑出声。

她要我的位置,他要我的嫁妆,还留了个管家差事算赏我。

“两位倒是商量得齐全。”

我把早已写好的退帖递过去。

“可惜我不嫁了。”

陆怀瑾没有接

“别闹,今日婉婉也在。”

“正因为她在,才好说清楚。”

“往后你的妻妾,你自己找”

“你的家,你自己管。别再往沈府传话。”

他的笑渐渐挂不住。

苏婉还要开口,我已经叫了门房进来。

退帖塞进陆怀瑾手里,连人送出了门。

隔着门板他仍在说

“扶鸢,你消消气”

“下月我成婚,定会亲自来接你,不叫你输给任何人。”

第二日,在户部任侍郎的父亲,被几个旧交堵在了衙门。

陆家的话带得很直白。

当年若非陆老太爷替父亲说话,他早陷在赈银案里了。

沈家不能忘恩,更不能在陆怀瑾得中状元后坏他的名声。

母亲听完,气得手都在抖。

“他们救过你爹,就要拿我的女儿抵债?”

父亲沉默着取出旧案文书,放到桌上。

“那年银子送到了,是押运签押有误。我欠陆公人情,不欠陆家一条命。”

他自己去了都察院,请复核旧案。

此后两日,他又先后两次遣人送退帖到陆府,每回都要门房签下收据。

我陪母亲点清原本预备给我的嫁妆。

两间铺子的管事却说,陆府早来打过招呼,想提前支走今年的租银。

我叫他们换了钥匙。

“没有我的亲笔,今后一文也不许给。”

陆怀瑾第三次来时,正撞见嫁妆出库。

他站在院外,神情松快了许多。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扶鸢,嫁衣不必做正红,省得婉婉看了难受。”

我让绣娘把大红衣料展开给他看。

“看清楚,我另嫁。”

他只当我在赌气,说了句等你想明白,便匆匆去试喜服。

当天傍晚,赐婚的旨意进了沈府。

父亲跪在最前面,听到太子妃三个字,差点没能起身。

萧承璟来扶我。

他说内奸尚未清查干净,婚书已交礼部

纳妃吉日照常公布,我的名字暂不向外传扬。

我知道,他也成全了我的那点坏心思。

送他出门时,我忍不住问

“殿下真不怕我是个惹祸的?”

“怕,所以你惹祸时,记得叫上孤。”

我踮起脚,在他脸侧轻轻碰了一下。

退开时,他握住了我的手,却没有把人往怀里拽。

“还可以再亲一下吗?”

我红着脸点头。

这一次,是他吻了我。

一个月后,两家婚期撞在同一日。

礼部将册文留到婚前才发,他这个新入翰林、闭门校书的状元,并未参与礼仪筹办。

京中都在猜太子妃是哪位贵女,陆怀瑾却忙着张罗他的两桩喜事。

他向人放话,苏婉先进门,我随后到,谁都不会受冷落。

母亲替我戴好凤冠时,门房来报,说陆怀瑾刚将苏婉的花轿接进陆府

连喜帕都顾不上揭,便带着小轿来了。

外头很快响起妾轿的铃声。

青禾气得要出去赶人,我拦住了她。

“开正门。”

陆怀瑾穿着一身新郎喜服,满面春风地站在阶下。

见我出来,他先笑了一声。

“扶鸢,我来接你了。你看,我没有食言。”

我没有停步。

他看清了我的凤冠,笑意一顿

再看清铺到长街尽头的仪仗,忽然僵住。

04

礼官的唱声压过了他身后那顶小轿的铃响。

萧承璟越过仪卫,朝我走来。

陆怀瑾伸出的手还悬在半空。

而我穿着凤冠霞帔从他身边走过去,牵住了太子伸来的手。

陆怀瑾挡到了我面前。

“你们……这是做什么?”

礼官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青布小轿,脸色立刻沉了。

“东宫迎妃,闲杂人等还不退下!”

陆怀瑾像没听见,眼睛只盯着我和萧承璟交握的手。

“不可能。”

“扶鸢,你救太子不是为了求他给我们赐婚吗?”

“我什么时候这样说过?”

“你从前明明……”

“你舍不得的,是那个会替你管家”

“替你养心上人的沈扶鸢”

他张了张嘴,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长街上全是人。

他方才还在向轿夫许诺,接到沈家姑娘人人多得一吊喜钱。

现在轿夫悄悄退了,那顶空轿留在他身后,格外碍眼。

他终于记得朝太子行礼,膝盖落了地,话却还没改。

“殿下,臣与扶鸢早有婚约。”

“她是一时生气,求殿下……”

我让青禾拿出陆府的收据。

“三次退亲,一次是你亲手接的,两次是你家收的。”

“陆怀瑾,你不愿听,不代表我没说。”

他的目光落在门房签的名字上。

原来从前我给他的信,他可以放上几日再看

我生的气,他也可以让它自己消下去。

他便以为这一回还是如此。

萧承璟一直等我说完,才开了口。

“今日谁来接谁?”

陆怀瑾嘴唇发抖,答不出来。

“孤来迎太子妃。”

他瞥了一眼那顶妾轿。

“现在立刻,带着你的轿子退下。”

陆怀瑾却突然起身,伸手来拉我。

护卫拦住他,他拼命往前挣

“扶鸢,你看着我!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看着他。

“是。”

一个字落下,他竟停住了。

萧承璟抬手护卫将人拖开。

我跨上车阶,身后那声嘶哑的呼喊被礼乐盖了过去。

我没有再回头。

那日礼成后,萧承璟替我取下凤冠。

他手生弄疼了我的头发,立刻停住叫来女官学着拆了一遍。

我坐在镜前看他,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

“那么多人,你不怕我叫你丢脸?”

他将最后一根簪子放下。

“你从他身边走过来时,孤只怕你走得太快被裙摆绊住。”

我低头,看见他掌心还有一道旧伤。

山道上,他曾用这只手握着剑,把我当作另一个刺客。

“打你的事,我还欠一句郑重的赔礼。”

“赔礼孤收下。往后不许再这样伤人。”

“那婚事……”

他在我身前蹲下来,平视着我。

“孤能独自回宫,能不来见你,也能不去求旨。”

“扶鸢,今日每一步,都是孤自己选的。”

我慢慢松开攥紧的袖子。

他摊开手,等着。

这一次,是我主动将手交给了他。

05

入东宫第五日,陆母递了帖子求见。

帖子递不进来,她便拦着我母亲哭。

说两家几十年的情分,不能因为孩子赌气就断了

又说陆怀瑾这几日水米不进,整夜叫我的名字。

我母亲问:“苏氏不是已经过门了?”

陆母的哭声顿了一下,开始说另一件事。

陆府办喜事赊了不少东西,几家铺子这几日都来要钱。她想让我先替他们垫上,免得闹到街上,伤了状元郎的体面。

我听完,只问:“她带单子了吗?”

母亲取出厚厚一摞。

从酒席、首饰到苏婉进门穿的喜服,连她弟弟那匹新马也在里头。

落款处写着,待沈氏嫁资入府,一并清偿。

我看了许久。

前世也有这样一摞单子。

陆母捂着心口,说一个家最难就是相互体谅。我卖了母亲留给我的一套头面,替陆怀瑾还清。

隔日,他夸苏婉懂事,说她知道家里艰难,连换季衣裳都舍不得做。

我那时忍不住辩了一句,便成了仗着有钱压人。

如今陆家还是这般打算。

苏婉连我的丈夫都要接过去,却不肯接这摞单子。

我随母亲回了趟沈府,将陆母和几位掌柜请到外厅。

陆母见我穿着宫装,眼圈更红了。

“鸢儿,你如今什么都有,帮一把怀瑾又如何?他念着你,难道你就一点情义也不留?”

“我若没嫁进东宫,这些钱就该我出,是吗?”

“夫妻本是一体……”

“他妻子姓苏。”

我把单子交还掌柜,问是谁来订的东西。

一个说陆府管家,一个说陆老夫人身边的嬷嬷。卖首饰的掌柜迟疑片刻,指了指苏婉那张。

“这几件,是新夫人自己选的。”

“那诸位找对人收款。沈家没订过,不认。”

陆母急了,伸手攥住我母亲:“当年的恩情——”

母亲抽回袖子。

“旧案已复核,文书不日就到。陆公替我丈夫说过公道话,我们敬他。但公道话不能变成买我女儿的银子。”

厅里静了下来。

那位卖首饰的掌柜将单子折好,站到了陆母身边。

“既如此,劳烦老夫人今日给个准话。”

陆母终于不哭了。

她恨恨地盯着我,仿佛我刚从她手里抢走了一座宅院。

其实我什么也没拿。

我只是没再把自己的东西,搬进她家。

离开时,我听见她低声吩咐嬷嬷,把苏婉新得的那对镯子先拿去退了。

母亲扶着车门,忽然笑了。

我也笑了,胸口那口压了两辈子的气,终于松开一些。

06

那次回沈府,我没带回什么首饰,只带回了自己压在箱底的灾册。

萧承璟回房时,我正在删改一张图。

前世照着这张图拨粮,确实救过许多人。

但后来我才知道,有些地方官把粮运到县城就算交差,最远的村子仍在死人。

这一回,我把那些村落另圈了出来。

萧承璟没有抽走我的笔,只坐在旁边等。

我写完最后一行,他问:“能给孤看看吗?”

我点头,随口说:“殿下拿去用便是。”

这是从前说惯了的话。

陆怀瑾总说,我一个内宅女子,出头只会惹人议论。

文章写谁的名字并不要紧,只要百姓得益,就是我们夫妻的功德。

他拿走了文章,也拿走了那些原本可以落到我手上的谢意。

萧承璟看完,提笔写下几处疑问,又把图递回来。

“这里的水路,去年已经改过。让户部给你送新图,再定。”

我有些发怔。

他看出来了:“怎么?”

“我以为你会夸我。”

“你这办法要用,就得用得好。拿几句好听的话哄你,误了事怎么办?”

我低头笑了,胸口却发热。

原来认真听一个人说话,也包括不敷衍地指出她的错。

那份方略修了七日。

呈给皇帝时,封面上端端正正写着我的名字。负责转呈的属官说,改成东宫拟议更合适,萧承璟没有答应。

“东宫可以荐她,不能冒她。”

这话是女官回来转述给我的。

她还带来皇帝的批示,先选两县试行,若有效,再议推广。

我捧着那几页纸,坐了很久。

前世苏婉进门后,陆怀瑾有一回因赈灾受赏,回府时把苏婉抱上马,说要陪她去城外看春花。

我站在门内,怀里还抱着他前夜让我改的奏稿。

那时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受。

如今才明白,原来我也想被人叫出名字,而不是一辈子躲在“陆夫人”三个字后面。

晚上,我将两间铺子的印鉴放在桌上。

“账我自己看,人我自己用,若有差错,也由我担。往后需要出宫,可以吗?”

萧承璟说可以,随即又补了一句:“带护卫。不是要管你,是孤查的事还没完。”

我答应了。

他说完,忽然有些不自在地看向另一边。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桌角放了一只纸包。

是我上回在街边多看了两眼的糖酥。

“买回来才知道甜得厉害。”他说,“不爱吃就放着。”

我拿起一块咬了口。

他问:“怎么样?”

“好吃。”

这一回,我没有把自己喜欢的那一半留给旁人。

07

陆怀瑾送来的东西,从那个月起多了起来。

第一件是一盏兔子灯。

他说是我们十五岁那年上元节,我想要却没买到的。

灯被门上退了回去。

第二件是他亲手抄的经书,托一位与沈家相熟的夫人转交,说求我往后平安。

我请女官原封送还,也请那位夫人往后别再代传。

第三回,他把东西送到了我娘的铺子。

那是一包极寻常的酸梅,油纸上写着:扶鸢,别吃太多,又要牙疼。

青禾认得他的字,气得连纸包都不肯拿进来。

“早些时候,姑娘爱吃什么,他一个也记不住。如今倒像开了窍。”

我看着那几行字,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酸梅是我嫁给他第二年才喜欢上的。

这一世,我们还没有做过夫妻。

他果然也回来了。

而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仍是将我放下,去找苏婉。

我没有拆纸包,让掌柜退了。

几日后回沈府,陆怀瑾拦在了巷口。

他比大婚时瘦了一些,袖口有折痕,像在这里等了许久。护卫挡到车前,他便退到能让我看见的地方,不肯再走。

“我只说几句话。”

我掀开帘子。

“陆大人,拒收的东西,你该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却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以前也这样。生我的气,不肯吃饭,不肯收东西,最后总要我去哄。”

“我没有不肯吃饭。”

我那几次没吃,是忙得忘了。等他深夜归家,厨房早没了热菜,他倒把那当成我闹脾气的证据。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纠正这么小的事,停了一会儿,才说:“扶鸢,你记不记得宁州那场大雨?”

我没答。

“你在驿馆替我补衣裳,扎破了手指。我说回京以后,要给你买一匣最好的针。”

那是前世。

我当然记得,他也只说过,并没买。

陆怀瑾却把这件事说得很温柔,仿佛仅凭记得,便能抵过所有亏欠。

“旁人不知道,你我知道。我们之间不是一两句话就能断的。”

我看了眼街角,已有人停步张望。

他压低声音:“你跟他好,只是为了气我,对不对?气够了就回来。我已经知道哪里不对了。”

“哪里?”

“我不该让你做小。你若在意,婉婉可以让出正妻之位。”

我一下笑了。

从正妻到妾,再从妾到正妻,他替我挪了几回位置,就以为把一切都还清了。

身后的侍卫请示,要不要把人带走。

我想起临死前那扇合上的门,握住车帘的手慢慢收紧。

有一句话,我确实想当面问他。

我指了指不远处沈府外院的凉亭。

“去那里。门开着,我的人都在,你只准说这一回。”

陆怀瑾眼里立刻亮起一点光。

他以为我终于肯心软。

我却只是想听听,他口中的知道错了,究竟到哪一步。

08

陆怀瑾坐下便要伸手替我倒茶。

我把茶杯挪开了。

“我死的那天,你为什么不叫大夫?”

他的手一抖,热水洒到了袖子上。

过了好久,他才哑声说:“我就知道,你也记得。”

我等着他的回答。

“婉婉说你只是睡着。后来我发现不对,已经来不及了。”

“我求你时,还没睡着。”

他低下头。

我一点点说给他听:“我拉着你的袖子,说胸口痛,喘不上气。你把我的手掰开,叫我别吓唬她。”

那时我几乎抓不住东西了。

他只要再停一会儿,甚至只要允许一个丫鬟进门,事情也许都会不一样。

可他怕苏婉哭,便将她带走。

陆怀瑾的眼圈慢慢红了。

“扶鸢,我后来才知道药有问题。我罚过她,我整整半年没有进她的院子。”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半年的冷落。

这就是我一条命换来的交代。

他急急往前倾:“重来一回,我不会再让你碰那碗药。我去接婉婉,也是怕她落到别人手里,走上歪路。只要早些把她管好,我们本来可以……”

“所以你仍旧接了她。”

“她那时还没做过那些事!”

这句话脱口而出,亭子里静了。

我没有拿前世的事去报官,更没有因此处置苏婉。

我只是选择不再靠近他们。

连这一点,陆怀瑾也不肯给我。

“你可以再救她,再娶她。那是你的选择。”

我起身。

“我的选择,是不再把命交给你。你没有资格替我否决。”

他猛地抓住石桌边沿,指节发白。

“你就这么信萧承璟?他将来会有无数女人,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一直特别?”

“我不必靠永远特别,才值得被好好对待。”

我说完这句,自己也怔了一下。

前世我却总想做得再好一点。

好到他舍不得委屈我,好到别人不能代替我。最后做得身上没了力气,心里也没了自己,仍没能换来一个大夫。

亭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萧承璟站在月洞门边,远远望着我。是护卫见陆怀瑾拦车后,派人去东宫报了信。

他没有冲进来替我训人,只问了一句:“说完了吗?”

我点头。

“那回家。厨房做了你想吃的鱼。”

我走到他身边,陆怀瑾却在身后喊:“你知道她为什么选你吗?她只是需要一个能压住我的人!”

萧承璟停下脚步,看向我。

“今天还是只为这个?”

我握住他的手。

“今天想同你吃鱼。”

他眼底慢慢有了笑,带我往外走。

身后陆怀瑾又叫了我的名字。

我没应。

那一刻,我终于能让这三个字,只从愿意听的人口中传来。

09

陆家的日子,是从那匹新马被牵走开始难过的。

母亲去临街的酒楼赴宴,恰好撞见苏婉在隔壁铺子典卖首饰。陆怀瑾追来,两个人在帘子后面吵得连店里的客人都听见了。

他问她为什么把成婚时的东西拿来卖。

苏婉反问:“那你拿银子出来。府里欠着钱,连我弟弟的束脩都付不了,难道要我饿着守你的体面?”

陆怀瑾道:“你从前不是这样。”

“从前你说,娶了我,什么都不必我操心。”

母亲回来,学到这里就停住了。

“鸢儿,他原先是不是也这样同你说?”

我说是。

他承诺给她的无忧无虑,一直要由我来供养。

如今我不肯,两个人便都觉得对方变了。

陆怀瑾的差事也不如意。

春汛将近,朝廷征问救灾之策。他呈了一份很像样的奏议,分仓、调运、遣吏,一条条列得清楚。

我在东宫见到了誊本。

那是前世我写过的办法,他记住了大半。

可他没记住,那个办法是在决堤以后拟的。如今河堤未坏,他写的那条支流水道,也还没有被洪水冲开。

萧承璟将誊本放到桌上。

“户部问他船怎么走,他说旧图标错了。”

我翻到最后,果然看见他补的一行小字。

他宁肯说图错,也没派人去核一眼。

“让治河的官吏实地回报,不能按这份办。”我说。

萧承璟点头:“已经退下去了。”

陆怀瑾并非没有才学。

他的文章漂亮,典故也熟,足以考中状元。但他总把百姓和河道当成纸上的几行字,觉得写得通顺,事情便办得妥当。

从前这些空处,是我一次次补上的。

没过两日,他又托人带来一张纸,只写了个水道的名字,问若不走这里,该往哪儿走。

随纸来的,还有一句话。

“是为灾民,不是为我。你总不能连他们也不顾。”

我让人带回原纸。

“太子妃的方略已交户部,奉旨试行。陆大人若有公事,请到衙门问。”

他想要的并不只是办法。

他想让我像从前一样,私下把所有路都替他铺好,再由他走出去受人称颂。

我不做了。

月底,两县的试报送来。

有一个村子的粮没按时送到,我的法子仍有疏漏。当地县丞将原由写得很直白,我一条条看,又提笔改。

这回没有人替我藏错,也没有人抢我的对。

我忙到夜里,萧承璟来换灯油,问是不是累了。

我点头,把笔放下。

“今日就到这里,明早再看。”

他有些意外,随即笑着把我拉起来。

从前我总以为,少熬一夜,就会辜负什么。

如今才知道,我可以把事做好,也可以准许自己歇一歇。

10

苏婉求见我时,带来了一封陆怀瑾写给她的信。

信里提到,我在城外打晕太子,借救命之恩求得婚约。

信里还写了他去庄子附近打听的经过。我这才知道,陆怀瑾凭着前世刺杀的记忆和这一回的传闻,顺藤摸瓜,竟真查到了那一棍。

苏婉把信按在桌上,笑得很勉强。

“姐姐这门婚事,也不像外面说的那么光彩。”

我请她继续。

“怀瑾这些日子总念着你,我已经想明白了。我愿意同他和离,你回去也好,不回去也罢,只要替陆家把欠银补上。”

“不补呢?”

“那这封信,也许就会传到不该看见的人手里。”

我看着她,终于明白她为何肯来。

她不愿意留在一个没钱又总想着别人的丈夫身边,却也不愿意空着手离开。

从我这里拿到银子,便什么都解决了。

至于我会不会因此在东宫失去容身之处,不在她的考虑里。

“信上少写了一半。”我说。

苏婉一怔。

“我打晕过他,也当面道过歉。后来见面,求旨,成婚,他都清醒,也都愿意。”

“你不怕旁人议论?”

“怕。但怕议论,不等于要听你的话。”

我把信推回去,叫女官送客。

苏婉走到门边,忽然转身:“沈扶鸢,你凭什么就能重新挑一个好的?”

我没再答她。

这件事从来不需要她准许。

晚上萧承璟回来,我把白日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

也说了陆怀瑾为什么会知道那些事。

上一世,死亡,重来。我说得慢,他听得很静,直到我停下,才将桌上的冷茶换掉。

“难怪你总怕旁人说你做得不够。”

我怔怔看着他。

他没有追问我前世还有多少能为他所用的消息。

他先问,我那时是不是很疼。

我忍了许久的眼泪,忽然就落下来了。

萧承璟抱住我,手掌停在我背上,没有催我别哭。

我哭完,觉得有些丢脸,他便把自己后脑挨过的那一棍翻出来,说论丢脸,恐怕还是他多些。

我在他肩上笑了一声。

这封威胁我的信,终于失去了分量。

可苏婉没有就此罢手。

十日后,一只打着沈府名义的食盒送到东宫。

来人不是母亲常用的管事,宫人便扣下食盒,遣人回沈府问。母亲说根本没送过,又亲自赶来,生怕我已经动了里面的点心。

食盒封存后送验,几日后得了回报:里面混有毒物。

我听见时,手里的茶杯轻轻碰在案上。

萧承璟扶住我的手,先问我可有不适。

我摇头。

送盒的人已被拿下,供出是陆怀瑾交给他的。

而那盒点心,是苏婉在陆府亲手装的。

11

这一次,没人替苏婉关上门。

东宫将食盒、送信的人与核验结果一并交了下去。又过了半个月,官府查到购毒的仆妇,陆府里经手的人也陆续招供。

证词合到一处,才知道苏婉备了两种说辞。

对仆妇,她说药是拿去除害;对陆怀瑾,她说不过叫我病上几日。

她想让我再也开不了口,陆怀瑾却想趁我生病,借口探望,重新见到我。

他以为只要我难受,只要他来得及时,我就会想起前世那些被他夸大的好。

审问时,他反复说不知道那是毒。

可那张假托我母亲口吻写的便笺,是他亲笔。

替食盒改换来路,也是他的主意。

他明知道我不愿见他,仍觉得把我弄病,就能让我的不愿意不作数。

案卷呈到御前,皇帝召我问话。

我去时,陆怀瑾跪在殿下,官服已经被除去了。他仰头看见我,眼里竟又生出一点盼望。

“扶鸢,你知道我的。我不会真想害你。”

我站定,没有过去。

“你同陛下说一句。我只是想见你,苏婉说那药不伤人,我才……”

“陆怀瑾,你不是已经知道,她说的话不能信吗?”

他整个人僵住。

这句话,旁人听来,是说苏婉已经被供词揭穿。

只有他知道,我还在问另一条命。

我曾在他面前疼得几乎喘不上气。他又得了一次机会,仍然选择先相信苏婉,再替我决定该受多少苦。

陆怀瑾伏下身去,额头抵着地面。

“我错了。我以为,只要还能见到你,就总有办法。”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他的哽咽。

我原以为,真到了这一天,自己会有许多话想骂。

可看着他,我只想起临死前那个自己。

她拼命解释,拼命求救,没有人肯停下来听。

如今这个人求我开口,求我替他改掉他亲手做的事。

“陛下,”我转过身,郑重行礼,“此案依已查明的事实裁断便好。臣媳没有要替他求的情。”

我没有提上一世。

这辈子的事,已经足够说明他是谁。

最终,苏婉以主谋论罪,下狱待决。陆怀瑾因参与投药、伪信欺瞒,褫夺功名,流徙边地。

宣判后,他再没能托人把一句话递到我面前。

走出殿门时,萧承璟在石阶下等我。

我一路走得很稳,到了他跟前,却忽然有些发软。他扶住我,没有说早知如此,也没有说幸好你选了我。

他只是问:“想先去哪儿?”

我望着宫门外的天。

“想回去看看我娘。”

“好。”

这一天,我终于不是被人关在房里等死的陆夫人。

我是说完自己想说的话,还能走出去的沈扶鸢。

陆怀瑾离京那日,我正在沈府吃母亲煮的面。

青禾进来,手里拿着一包酸梅。

我抬眼,她立刻笑了:“不是那边的,是夫人让买的。奴婢特意问过来路。”

我拆开纸包,拈了一颗。

还是酸,吃多了也仍会牙疼。

可喜欢吃的东西,不必因为被谁拿来讨过好,就一辈子不能再碰。

母亲把面碗往我跟前推了推。

“先吃饭。”

我应了,热汤下肚,连指尖都暖起来。

后来清查陆府时,官府在书房里找到一些旧稿,是我未出嫁时借给陆怀瑾看的。纸边有我的批注,便一并送回了沈家。

父亲交给我,说有几篇写得很好,留着吧。

我翻到最底下,看见一张没有送出去的信。

陆怀瑾在上面改了许多遍,起头说他已经想通,末尾又问,若是重来那天没有去别院,我会不会仍旧嫁他。

我将信单独抽出来,没有看第二遍。

他到了这时,还以为错的只是那一趟别院。

仿佛改了一个选择,前世九年里被忽略、被拿走、被轻慢的一切,就能重新盖住。

我没有给他答案。

也没有拿这封信去问萧承璟,会不会一辈子对我好。

一辈子太长,我要看的,是每一天。

后来试行的赈济办法铺开,我仍会被官员挑错,也仍要一遍遍核对地方来的文书。萧承璟忙起来,我们也争过几回。

有一回他想省掉我的出巡,说地方上派人回话便可。我不答应,指着那份写得样样妥帖的呈报问他,倘若纸上是真的,为何邻县还有逃荒的人?

他没拿太子的身份压我。

第二日,他重新排了日程,随我去了那两个县。

我们看见了没送到的粮,也见到了真正在做事的人。该罚的罚,该补的补,回京时我晒黑了一圈,心里却比往日踏实。

又过两年,皇帝病逝。

萧承璟承统,我受册为后。

册礼前,女官替我试冠,问要不要再添两根簪子,说这样更显端重。

我摸了摸已经发酸的脖颈,说不添了。

萧承璟正好进来,接过冠,看了半晌。

“能不能做轻些?”

女官忍着笑答应。

我想起当年沈家门前,陆怀瑾让我别穿正红,免得旁人难受;如今要戴上更重的冠,身边这个人先问的,却是我累不累。

册礼那日,我沿着长阶往上走。

萧承璟在上头等我,朝我伸出手,像第一次来迎我时那样。

我握住,站到了他身侧。

入春后,边地又托人送来一封信。宫门按旧令退了,连带里面那枚所谓定情玉佩。

女官照例禀了一声,我点头,继续同萧承璟看下一次巡行的图。

窗外有一只蝴蝶落在花枝上,翅膀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我伸手推开半扇窗,它便飞了出去。

萧承璟问我在看什么。

“春天。”

我把目光收回来,在图上圈了一个地方。

“这回先去这里,好不好?”

他看过,提笔将我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写在同行的册子上。

“好。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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