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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4:16:49

第一章 水枪滋皮

楼上小孩喜欢拿水枪往楼下滋水。

每天下午,水柱都会精准地落在我的晾晒网上。

那上面摆着我刚绷好的植鞣革,九万八一张。

水一浇,全废了。

我拿着照片到处投诉,所有人都让我别跟小孩计较。

直到小区停水那天,我以为终于能缓口气。

刚摆出晾晒网,头顶就滋来一柱水。

温热的黄色液体还带着一股骚味,他竟然用尿滋了我一身!

第二天,我递给他一把钥匙。

“花坛旁边,你挑个水井盖子打开,里面全是水。”

当天下午,我经过小区门口。

铺天盖地的臭味,几十个人站在楼下吼。

“谁在楼上倒粪水!给老子滚出来!”

……

“biubiubiu!”

随着头顶的孩童声,我的脖颈处突然传来一丝凉意。

抬手摸到一手的凉水,从衣领流到后背,全湿了。

“哈哈哈哈哈哈落水狗!”

我抬头看去,楼上的小孩大笑着,丝毫没有愧疚之意。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第一次,他用水枪浇透了我刚晒好的纯棉被。

他妈说“水枪他爸今天刚买的,小孩子就觉得新鲜,不是故意弄湿的。”

“再说了,棉被再晒一晒不就好了。”

我没计较。

第二次,他一枪水浇坏了我新换的电瓶。

我拿着电瓶上门理论,他妈连门都懒得开。

“不就几百块吗,你自己换一个不就得了?”

“跟小孩计较什么?没见过你这种人。”

而这一次,我低头看向了正摆在晾晒网上的植鞣革。

全粒面,双肩,花了九万八。

客户特意跟我说用不惯便宜的料子,我托人从意大利带回来这张原料。

现在正中央兜着一滩水,皮面卷起一层的绒毛。

这张皮,全废了。

楼上的小孩还在咯咯地笑个不停。

我直奔上楼,敲响了他们家的门。

“周姐在家吗?我有急事找你!”

“又怎么了?”

周姐开了一条门缝,警惕地看着我。

“周姐,你家汤圆又往楼下滋水,我那……”

“怎么又是这事?小孩子贪玩点而已,你怎么天天上门来找茬?”

周姐不耐烦地想关门,被我一脚抵住。

“这次他浇坏了我的皮料,那料子不便宜。”

“你把料子钱赔一下,我就不计较了。”

“多少钱?”

“九万八。”

“九万八!你抢钱呢?”

周姐在门内就差跳起来了,胳膊一甩,把大门一敞。

“小陆,你三番两次上来找我,我看不是怕汤圆滋水,是早就准备好讹我这一笔吧!”

“诶,大家都来听听,她就因为我儿子玩水枪,要我赔她九万八!”

“我楼下这是住了个强盗啊!”

二楼的人都开门出来看,七嘴八舌的。

“九万八?你那人造皮满大街都是,几十块一张。”

“汤圆才几岁啊,你跟一个孩子过不去?”

“人家玩个水枪,小陆你咋天天盯着,又不用你家水。”

我抵在门口,快速地翻出手机账单。

“我那张皮革是意大利产的,确实要九万八!”

“你什么意思?说我们不识货?”

周姐伸手一指,戳上我的肩膀。

“我看你年纪轻,懒得跟你计较!”

“汤圆!出来给她道个歉!”

汤圆从里面蹦出来,吊耳浪荡地说了句“对不起”。

然后朝我翻了个白眼就跑走了。

“这不是道歉的事,我那料子已经坏了……”

“谁叫你放那晒的?那是公共区域,你放那弄坏了凭啥找我赔钱?”

“再说了,谁说是我儿子弄坏的,说不定本来就是坏的!”

周姐吼完,就把门一摔。

走廊上叽叽喳喳的,我顶着邻居们的目光,百口莫辩。

我回到楼下,看着泡烂的皮革发愣。

我接的是高端手工皮具定制,每一单都签了几十万的违约合同。

一张皮废了,工期就得延后。

延了就得赔钱,我不能吃这个哑巴亏。

下午,我找到物业,录下了白天的监控视频。

【十三栋二楼的小孩玩水枪浇坏了我的皮革,价值九万八。】

【这里是事发的完整视频,请家长尽快赔偿。】

第二章 尿浇新皮又被毁

群里沉默了一会儿。

周姐出来艾特了我。

【大家都是邻居,至于吗?】

【有意见当面说,别在群里阴阳怪气的。】

我不死心,继续发。

【只要你把九万八的皮料赔了,我就不至于。】

看到这行字,群里的人都冒出来了。

【什么皮料要九万八?周姐你别被人坑了。】

【小孩子哪懂这么多,肯定是不小心弄脏的,洗洗不就好了。】

【现在年轻人还是太不体面,这点小事闹到群里说。】

【你要真怕淋,自己搭个凉棚不就完了?塑料布遮一遮,几十块钱的事。】

说得轻巧,我继续打字。

【既然是公共区域,那我一个人搭算什么?要搭就大家一起出钱,按公共区域的规矩来,该谁出钱谁出钱。】

群里一下子没了声。

【你想钱想疯了吧?公共区域改造,那得物业牵头,大家表决。你说搭就搭?你以为你是谁?】

【就是,绕这么大圈子就是想让邻居给你掏钱。】

【这姑娘年纪不大,算计倒挺精。】

一堆人插科打诨又把事情翻篇了。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我说话。

当天晚上,我翻出了柜底的防水布,用绳子绑在栏杆上,拉成一个斜棚。

回屋不到二十分钟,就有人在门口喊。

“哎!那谁!你的棚子把路挡了!我们推婴儿车过不去了!”

“你这叫违章搭建懂吗?城管要来了,先拆你家的!”

我走出去看,那棚子确实是压出去半米。

没办法,只好把棚子拆了。

回到屋里,手机就响了。

是客户刘总。

“陆师傅,我定的皮包做的怎么样了?”

“那是我送我妈的七十大寿礼物,时间一天都不能拖!”

我连声应下,心里愁得不行。

第二张皮革是三天后到的。

跟第一张一模一样的品质,却贵了四成。

“陆女士,你要的这款全欧洲都停产了,这张是我托厂家特意留的,不贵不行啊。”

我看着卖家发的消息,捏紧了手机。

手里的余额只能买这一张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

我看着天气预报,等哪天晴天就把皮料拿出去晒一晒。

可是汤圆天天玩水枪,指不定哪次又给我料子浇坏了。

幸运的是,第二天小区发了条通知:

【本小区未来一周停水,请各业主做好储水准备。】

那天下午,汤圆的水枪果然消停了。

我听见他在楼上喊:“妈妈,水枪没水了!”

周姐说:“停水了,哪来的水?玩别的去。”

我心里那口气,终于松了一寸。

次日下午,我起了大早。

把第二张皮革抱到窗前,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皮面。

回音清脆,是好皮。

我把皮革平整地铺在晾晒网上。

晒两三个小时,就能收回来定型了。

就在这时——

“biu——”

我全身僵住了。

一股温热的液体,从后颈浇下来,顺着脊背淌进衣服里。

一阵腥臊的气味迅速散开。

我甚至还没完全反应过来那是什么,猛地转头。

二楼窗台上,汤圆正蹲在那儿,手里的水枪还在往下滴水。

可是昨天发了停水通知,哪来的水?

不对!

那股液体是黄色的!

汤圆咧着嘴,露出两颗豁牙:

“阿姨,我用水枪滋你啦!”

周姐从窗口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我满身湿透,若无其事地说:

“家里没水了,孩子憋得慌,只能用尿了。”

“童子尿,不脏的。”

我猛地扑到晾晒网前,脑子嗡的一声,停转了。

一整张新的皮革,中央泡着一滩黄水。

又坏了。

第三章 指井教娃灌粪水

楼梯口的王大爷正好出来倒垃圾,看见我,皱起眉:

“你这身上什么味儿?骚得慌。”

我站在凉晒网前,浑身发抖。

“周姐,你家孩子往我身上滋尿?”

周姐笑了笑:“孩子嘛,玩玩。你就当洗了个头。”

楼上传来汤圆咯咯的笑声。

手机又响了,是刘总的语音。

“陆师傅,你要是这次再出问题,违约金二十万,咱们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

料子没了,可我哪来的钱付违约金?

我关上手机,崩溃地朝楼上大喊。

“你今天给他水枪里灌尿,明天是什么?明天会不会是硫酸?”

“我好不容易买到新的料子,全被他一泡尿毁了!”

“两张料子加起来二十三万,还有二十万的违约金,你今天必须全部赔我!”

张姐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语气不善。

“你到底要闹多少次?天天在我家楼下摆皮料讹钱,我非得叫物业来整治一下了,太没素质了。”

“到底是谁没素质?行,你叫物业,我就报警。警察来了一看监控,谁对谁错一下就清楚了。”

我立马掏手机,被隔壁的刘阿姨拦住了。

差不多得了。什么报警不报警的,都是住在一个楼里的。不就一身水吗?你回去换一身衣服不就完事了?”

“阿姨,这是尿。”

“他毁了我两张皮料,我连报警的权力都没有了?合着你们所有人的面子,比我四十多万的合作还要值钱?”

刘阿姨被我一顶,脸色也不太好看。

“你这小姑娘,话怎么说得这么难听呢?”

走廊里聚集的人越来越多了。

“行了行了,别吵了。”

“小陆,你消停消停。那皮子废了就废了,你再买一张不就完了吗?非得闹得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我站在走廊中央,身上还带着一股骚味。

却没有人站在我这一边。

我知道好言难劝作死的鬼。

当天,我跑了半个城区找到一家洗浴中心,从头到脚洗了三遍。

家里那两条泡烂的皮料全部原封不动地存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汤圆正蹲在楼道口玩蚂蚁。

“汤圆。”

他抬头看我,眼睛滴溜溜转。

我拿了把钥匙钥匙放在他手心里。

“你家里不是停水吗?水枪没水不好玩吧?”

一提这个,他脸垮下来。

“水枪坏了!都没有水!”

“阿姨告诉你一个好地方,水特别多,灌一壶能玩一整天。”

汤圆的眼睛亮了。

“小区后边花坛那排井盖,”我指了指方向,“你挑个最臭的打开,里面全是水。”

“臭的?”

“越臭的水,滋人越好玩。”

汤圆“噌”地站起来,抓起地上的水枪就跑。

下一秒,我立马把院子里的东西往家里搬,把门牢牢锁死。

然后找了家咖啡店坐着等好戏开场。

当天下午四点多,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一张张照片弹出来。

小区单元楼下,几十个人满身黄水站在那。

汤圆站在二楼阳台,手里举着那把水枪。

有人在群里艾特了周姐:“你儿子干的好事!你看看他把整个小区搞成什么样了!”

又有人发了一段视频。

镜头怼着汤圆,他正举着水枪朝路过的外卖小哥滋过去。

小哥躲闪不及,从头到脚被浇了个透。

手里的外卖袋全是粪水。

视频里传来小哥的骂声:“我操——”

“谁往我头顶倒粪水!给我滚出来!”

群里彻底失控了。

第四章 粪水泼楼反咬空

“报警!必须报警!”

“太缺德了!这小孩有没有人管?家长呢!”

“我老公刚从物业那边过来,说化粪池盖子被人打开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退出群聊,把手机调成静音。

当晚我赶回小区,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郁的粪臭味。

物业的两个清洁工戴着口罩在冲水,水泵“突突”响。

我捂住鼻子往里走。

楼道口聚了二十来个人。

周姐和她老公老赵被围在中间。

周姐抱着汤圆,汤圆手里还攥着那把水枪。

“你让他把水枪放下!”

说话的是张姐,她指着汤圆,手指都在抖。

“我这头发洗了四遍,味儿还没散!我明天有客户要见!”

周姐把汤圆往后拽了拽。

“小孩子不懂事,你们大人就不能——”

“放你妈的屁!”

李哥直接打断了,他老婆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我老婆从下午吐到现在,胆汁都吐出来了!”

陈姐也在,她袖子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污渍。

“周姐,外卖小哥报警了,警察一会儿就到。你儿子浇了多少人你知道吗?光我知道的就有十一个!”

老赵涨红了脸,梗着脖子说:“报警就报警!一个七岁的小孩能负什么责?你们想怎样?”

“你还有理了?”

一个年轻人站了出来。

“我刚下高铁,从小区门口过,一桶粪水浇下来。”

他拎起自己运动服的衣摆。

“九千多的限定款,你赔吗?”

老赵嘴唇翕动了一下。

“一个小孩浇的水,又不是我浇的——”

“那他怎么开的化粪池盖子?是不是你家带他去的?”

周姐一愣。

“化粪池盖子?”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抬头,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

“是你!”

周姐猛地抬手指向我。

所有人的视线跟着转过来。

“是陆敏!昨天早上我看到她在楼道口跟汤圆说话!她给了汤圆一把钥匙!”

老赵也反应过来,几步冲到我面前。

“你安的什么心!你让一个小孩去掀化粪池盖子?”

他推了我一把,手指戳在我胸口上。

我退了一步,拍了拍被他戳过的地方。

“什么钥匙?我不知道。”

“你还装!”

周姐把汤圆往前一推。

“汤圆,你说!是不是这个阿姨给你的钥匙!”

汤圆抬头看了我一眼。

“是。”

“听见了吧!”

周姐的声音尖了起来。

“就是陆敏!他故意害我家汤圆,故意害大家!是他把化粪池的钥匙给孩子的!”

我笑了一声。

“化粪池哪来的钥匙?”

周围安静了一瞬。

“化粪池的井盖是用钩子撬的,没有钥匙。”

我掏出手机,打开一个网页,把屏幕转向众人。

“这个化粪池两年前换的防盗井盖,用的锁是卡扣式的,撬棍一勾就开。全小区十三栋楼的化粪池都是这个型号。”

我收回手机。

“我哪来的钥匙?”

周姐的脸色变了。

张姐皱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姐。

“对啊,化粪池井盖哪有钥匙?”

“我老公就是做市政工程的,那玩意儿从来就是卡扣锁,市政规定的。”

说话的是一个平时不怎么在群里冒泡的住户。

周杰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那、那就是你告诉汤圆去化粪池灌水的!你亲口说的对不对,汤圆?”

汤圆这次摇了摇头。

“是阿姨说,最臭的地方水最多。”

周姐的脸彻底白了。

我双手插兜,语气不咸不淡。

“我跟他说的原话是,花坛那排井盖打开就有水。花坛的井盖是什么?是绿化灌溉的水阀,全小区六个水阀井盖,每个都上了锁,需要物业的钥匙才能开。

我顿了顿。

“我以为他最多拧开水阀玩干净水,谁想到他自己找到了化粪池。”

我没再说下去,话已经递到了。

——化粪池是你儿子自己找的。

——钥匙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没人能给你儿子开井盖。

——你儿子自己撬开的。

周姐抱着汤圆往后退了一步。

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警察来了。”

不知道谁说了一句。

两辆警车停在了小区门口。

第五章 水枪喷粪糊亲妈

民警走下车,扫了一眼,目光落在抱着水枪的汤圆身上。

“这孩子是……”

“跟他没关系!”

周姐一把抱住汤圆,声音又尖又颤。

“都是那个姓陆的教唆的!她让我儿子去掀化粪池盖子!”

她指着我的手指在发抖。

民警转头看向我。

“怎么回事?”

“我也想知道。”

我平静地看着他。

“昨天我外出一周,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花坛边蹲着这孩子。他说家里停水,水枪没水玩。我就跟他说花坛水阀那里有水。”

我指了指花坛的方向。

“刚才这位周女士说,化粪池的钥匙是我给的。但化粪池井盖是卡扣锁,根本没有钥匙。”

民警身边一个年轻警员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

“化粪池井盖确实是撬开的,不是用钥匙开的。这位女士说的属实。”

周姐脸色惨白。

老赵急了。

“那、那她说水阀有水——干嘛主动跟孩子搭话?她肯定有别的目的!”

“我住一楼。”

我看着老赵。

“你儿子连续一个月拿水枪朝我工作室滋水,废了我价值一万两千多的皮料,我拿手机拍过不下十次视频。

“物业那个监控探头对着一楼院子,一调就能看到你儿子每天滋了多少次。”

老赵嗓子眼像是被堵住了。

“但是我没计较。”

我笑了一下。

“这次停水我以为他终于能消停了,结果他用水枪滋了我一头尿。我就想,既然他非要玩水,那就指一个有水的地方让他玩——至少干净水比尿强。”

“需要我播放你儿子朝我头上滋尿的监控吗?”

周姐的脸从白变成了青灰色。

“他怎么找到化粪池的,我也想知道。”

人群里有人“嗤”了一声。

“一个小孩能在十几个井盖里精准找到化粪池?不是你们家大人教的是什么?”

老赵嘴唇翕动的幅度更大了。

周姐伸手拉了他一把,声音压得极低。

“那个盖子……你前天通下水道的时候撬开过,没盖严实……”

“你闭嘴!”

老赵吼了她一嗓子。

但她的话已经传出去了。

张姐第一个反应过来。

“好啊!是你们自己没把化粪池盖子盖严!难怪孩子一勾就开!你们还有脸赖别人?”

李哥也炸了。

“你们两口子一个不关化粪池盖子,一个让孩子自己玩粪水,到头来我们全身浇透,你们他妈还想讹别人?”

“什么东西!”

“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民警抬手压了压。

“行了。”

他转向周姐和老赵。

“事情基本清楚了。化粪池井盖管理不到位是事实,你家孩子用粪水浇伤多名路人也是事实。”

“监控视频调出来,我这边的警员记录一下路人的损失,你们自己协商。协商不成再走司法程序。”

他看了一眼抱着水枪的汤圆。

“孩子我们不过多干预,但家长要负监护责任。水枪先留作证物。”

年轻警员走到汤圆面前,蹲下来。

“小朋友,把水枪给叔叔好不好?”

汤圆抱得更紧了。

“这是我的。”

“乖,这个东西是证物,你给阿姨一下——”

“我不!”

汤圆猛地一转身,水枪口正好对准了周姐的脸。

“啪”的一扣扳机。

一股残存的粪水喷了周姐满头满脸。

周姐尖叫一声,跌坐在地上。

粪水顺着她的头发滴下来,睫毛上挂着黄褐色的水珠,嘴唇边全是。

汤圆愣住了。

老赵拽着她的胳膊往外拖,拖了两步又松手,她自己爬起来了。

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抱着汤圆上了楼。

第六章 赔款钉家

花了一整个下午,民警把所有人的损失登记完了。

十一个被浇粪水的受害者,损失清单加起来将近六万块。

外卖小哥的工服和头盔,一千二。

张姐做头发的费用,三千六。

李哥老婆去医院看呕吐的医药费,两千出头。

那个运动服被毁的年轻人报了九千八,拿着购物小票,一分没让。

还有被粪水浇过的快递件、淋坏的电脑包、沾了粪水没法再穿的几件羊绒大衣。

每个人都记得很清楚。

我看着那份清单,从包里抽出几张收据,递给民警。

“这是我的。”

民警接过去翻了翻,眉头又拧起来。

“皮料?两张?”

“对,二楼的孩子用水枪滋水淋坏的。监控有记录,时间跨度半个多月。加上违约金四十二万。”

民警没有过多废话,直接盖章认定。

“二楼那家子负全部责任,涉及路人共十一人,加上这位陆女士的皮料损失,总额八十万七千余元,限三十日内赔付完毕。

“如有异议,可以在十五日内提出复议。”

周姐像是被抽去了骨头,瘫坐在椅子上。

老赵站在旁边,脸色铁青。

“八十万七千……”

没有人替周姐说一句话。

那些曾经在群里发过“忍忍就过去了”的人,此刻全站在她对面,而且报出来的数字一个比一个具体。

这天我搬出去住,第二天回来小区里已经闻不到粪水味了。

物业洗了两天地面,换了新的井盖,旧的被撬坏的那个直接焊死了。

楼道口贴了一张告示——“请各位业主看管好自家儿童,严禁擅自开启各类井盖,违者后果自负”。

字体加粗,落款盖了物业的红章。

我扫了一眼,觉得好笑。

一个月前我找物业投诉汤圆滋水的时候,物业的人怎么说的来着——“业主之间的邻里纠纷,物业不方便介入。”

现在倒勤快了。

工作室里重新送来了皮料,朋友帮我开了除湿机,皮面干燥挺括。

我拿起一块准备下料的原色植鞣,对着光看了看纹路,掏出裁皮刀。

刀锋刚碰到皮面,楼上“砰”的一声。

我手一顿。

裁皮刀在皮面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浅痕。

我抬起头。

二楼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接着是周姐的声音,隔着楼板也能听出她嗓子是哑的。

“你到底想怎么样!一整天闹闹闹!知不知道赔了多少钱!”

然后是汤圆的哭声。

很尖,像是被掐了一下。

“我就要玩水枪!你把我水枪藏哪了!”

“还玩?玩屁!家里折子都取出来了还不够赔的你知不知道!”

“啊啊啊啊啊——”

汤圆的尖叫穿透了楼板。

紧接着是老赵的吼声。

“别吵了!再吵给我滚出去!”

然后是摔东西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砸在墙上又弹到地上,碎得稀里哗啦的。

我低头看了看裁皮刀。

刀尖上挂着一小片皮屑。

我把刀放下,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个字。

“搬。”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出现了。

工作室签的是一年租约,还剩三个月。

押金不要了也就是小几千块,比继续听那一家子折腾划算。

我给房东发了条消息:“赵姐,三个月后不续租了。”

房东秒回:“怎么了小陆?是房子哪里不好吗?”

“不是房子的问题,是楼上太吵。”

那头停了半晌,发来一个叹气的表情。

“二楼那家是吧?我知道,上个租户就是这么走的。”

我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原来我不是第一个被逼走的。

上个租户走的时候,周姐大概也说了同样的话——“他就是玩玩儿。”

“你一个大人别计较。”

“邻里邻居的。”

我把手机搁在工作台上,开始收拾东西。

快天黑的时候,楼上又闹起来了。

这次动静格外大。

老赵的吼声隔着楼板传下来像闷雷。

“八十万七千!你还护着他!还护!水枪是你给他买的!你自己作的!”

然后是周姐的哭声。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我怎么知道他会去翻化粪池!”

“你不知道?你儿子什么德行你不知道?他上次拿水枪滋隔壁单元的王奶奶,人家找上门你连句道歉都没有!你那时候怎么说的?‘老人嘛让让孩子’!你让啊!”

然后是汤圆的尖叫声。

不像是被打了,更像是撒泼。

“啊啊啊啊——把水枪还给我——”

最后是老赵摔门的声音,“砰”的一声震得吊灯都晃了两下。

然后是沉重的脚步声,从二楼走到一楼,出了楼道。

安静了不到五分钟。

周姐的哭声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我拉上窗帘。

世界终于安静了。

第七章 报假警当场被戳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一个电话。

号码不认识,区号是本地的。

“你好,是陆敏女士吗?这里是城东派出所。”

上次见过的民警老周。

“周姐来报案了,说您教唆她儿子去掀化粪池盖子,造成多人财产损失,涉嫌教唆未成年人危害公共安全。”

老周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读一份已经翻烂的卷宗。

“您方便过来做个笔录吗?”

“现在就来。”

我打车到了派出所。

还没进门就看见周姐坐在大厅的塑料椅上。

她旁边坐着一个我没见过的女人,

周姐看见我,眼神躲闪了一下,然后硬撑着挺直了腰。

“就是她。”

她碰了碰身边的律师,压低声音却故意让我听见。

“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她。”

律师看了我一眼,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老周从里面走出来,领我进了调解室。

“坐。”

老周给我倒了杯水,自己也在对面坐下。

“叫你过来是想把这件事彻底了掉。”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周女士今早八点报的案,说她在新的业主群里找到了证据,能证明你是有预谋地教唆她儿子去化粪池。”

我皱了皱眉。

“什么证据?”

老周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推到我面前。

是一张微信聊天截图。

“汤圆妈,我亲眼看见你家楼下那个做皮料的小伙子,前一天晚上在化粪池附近转悠。他肯定是提前踩点。这个人太坏了,你一定要追究她的法律责任!”

消息发送时间是昨晚十一点四十二分。

我盯着那个头像看了一会儿,没认出来。

“这个人是谁?”

“三单元的一个业主,姓王。”

老周用手指敲了敲截图里那行字。

“周女士说,这个人愿意出面作证,证明你提前踩过点。”

我靠在椅背上,脑子里把所有认识的人过了一遍。

三单元住着什么人?

五楼的陈姐,四楼的大学生小严,还有——

“王春华?”

我报出一个名字。

三单元一楼的老阿姨,退休教师,平时带个孙子。

我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晾皮,她遛弯回来都会冲我点点头。

老周合上文件夹。

“我们找她核实过了。”

他看了一眼大厅的方向。

“她说她只是‘好心提醒一下邻居’,并没有亲眼看见你在化粪池附近逗留。是周女士在电话里求她帮忙作证,说只要说个‘大概看见’,官司就能赢。”

我愣了一瞬,然后笑了。

“所以是伪证?”

“不构成伪证,因为还没上法庭。”

老周把文件夹推到一边。

“不过也够说明问题的了。周女士这个案子我们不立案。”

他站起来。

“但你得签一份陈述笔录,证明你今天说的话属实。”

“没问题。”

我拿起笔,在笔录上签了名字和日期。

合上笔帽的时候,外面的动静透过半开的门传了进来。

“怎么可能不立案?我儿子七岁,他什么都不懂!就是被人利用了!你们警察为什么不管!”

周姐的声音尖得刺耳。

“周女士,我已经跟您解释过了。”

这是老周的声音,公事公办的语气夹着一丝疲惫。

“化粪池井盖是卡扣式的,不存在钥匙一说。陆女士跟您儿子说的也是去水阀取水,不是化粪池。您自己家没盖严井盖,才是导致您儿子打开化粪池的直接原因。”

“他说的是去最臭的地方!最臭的地方是什么意思?不就是化粪池吗!”

“最臭的地方也可以是垃圾站。”

老周的声音更平静了。

“您自己先入为主地认定了化粪池,不能代表他就是这个意思。”

外面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是律师的声音,压得很低。

“周姐,走吧。这个案子确实没什么可打的。再闹下去对你不利。”

“可是——”

“走。”

脚步声往大门口移动。

我站起身走出调解室,正好和周姐打了个照面。

她眼眶发红,攥紧了手提包的带子。

我看着她,语气很淡。

“那天你家停水,你儿子没水玩水枪。我给他指了个地方,只是不想他再用尿滋人。”

她嘴唇抖动得更厉害了。

“你恨我。”

她声音发哑。

“你从一开始就恨我。”

“我不恨你。”

我把笔还给老周。

“我只是不想再忍了。”

“忍?”

她突然笑了,那种笑比哭还难听。

“你管这个叫‘不忍’?”

她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是业主群的聊天记录。

第八章 拒忍让娃自食果

一条条翻过去。

全是骂她的。

“你知不知道我这几天过的什么日子?全小区都指着鼻子骂我!我老公要把汤圆送回老家,我不让,我俩已经分房睡了!汤圆的班级家长群有人把这事捅进去了,班主任找我谈话,说要观察汤圆的行为表现——他才七岁!他懂什么!”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破了。

“你就不能用别的方式吗?你就不能——买个凉棚?换个房子?你非得把一个孩子往粪水里引!”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周姐,你一直在叫我忍,叫我换个工作方式,叫我换个住处。你从来没想过让你儿子换个玩法。”

我往大厅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至于那个化粪池——”

我转过身,看着她的眼睛。

“你儿子能浇到那么多人,是因为你从来没教过他‘不能往人身上滋水’。”

“说对了。”

律师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接了一句。

周姐转头瞪了她一眼。

律师不为所动。

“走吧,再说下去真的没有意义。”

她拉着周姐的胳膊往外走。

周姐走了两步,忽然挣开她。

转过身,看着我。

“你记着,这件事没完。”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走进阳光里,被光影吞没了半个身子。

然后她转过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了。

律师在后面跟了两步,像是还想说什么,最终摇了摇头,上了另一辆车。

回到工作室的第三天,我联系了一个新房东。

房子在隔壁区,离原来的小区四十分钟车程。

一楼带储物间,前后都有院子,晾皮够用。

改造排水也方便,院子里有独立水阀,不用担心楼上再有人滋水。

房东是个五十来岁的退休会计,看完我的皮料库存问了句“你这货怕潮吗”,得到肯定答复后二话不说装了两台除湿机。

“你安心住,这个小区全是我这种老家伙,没什么熊孩子。”

我交了定金,签了一年的合同。

搬家的货车还是上次那辆。

装车那天,小区门口聚了五六个人。

张姐提了两袋子水果,赵姐拿了一瓶自己泡的梅子酒,小严扛着一箱矿泉水过来。

“哥,真走啊?”

小严把水放在车厢边上,擦了把汗。

“走。”

我拍了拍他的肩。

“工作室不能老被人当靶子滋水。”

周围的人都笑了,笑得有点勉强。

赵姐把梅子酒塞进副驾驶。

“你这人就是太客气。换了我是你,直接抽那个熊孩子一顿,看他还敢不敢。”

“抽了就是我赔他八十万七千了。”

赵姐愣了一瞬,然后笑出了声。

“也是。”

货车还没开出小区大门,迎面驶来一辆黑色轿车,车速极慢。

车窗摇下来,老赵的脸露出来。

他瘦了不少,颧骨的棱角更明显了,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

他看见我,踩下刹车。

“你要搬走了?”

我没回答。

他嘴唇动了动,说话的样子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

半晌,他低声说了一句:“你走了,整栋楼都清净了。”

这话像是说给我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没有接话。

他重新踩下油门,车子慢慢滑进了小区。

张姐在旁边“呸”了一口。

“这人真逗。事儿闹到这份上,还好意思说别人。”

“走吧。”

我拉开车门,坐上副驾。

货车发动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楼。

一楼我的工作室窗户已经空了。

遮阳布拆下来卷在墙角。

晾架搬走了,墙上只剩下几个膨胀螺丝的孔洞。

什么都没留下。

这场折腾,最后的结局是大家都搬走了。

李哥搬去了东边的高层,搬家的车比我的早出发三天。

张姐也在找房子——她的客户听说了她被粪水浇头的事,虽然没撤单,但下次见面坚持要换个餐厅。

她觉得晦气,不如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赵姐倒是不打算搬,但她把二楼那家直接拉黑了所有联系方式。

“住一栋楼,就当没这家人。”

只有二楼还稳稳地住着。

周姐和老赵没搬,大概也搬不起——六万的赔偿金已经掏空了家里的积蓄,老赵的原话是“折子都取出来了”。

八十万七千千块,把一家人钉在了原地。

货车拐过街角,小区在反光镜里越缩越小。

我打开手机,六楼的林欢又发来消息。

第九章 反被索赔

“陆哥,你走了以后,群里又闹起来了。”

她发了一段聊天记录。

是周姐在群里发了一长段话。

“行行行,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儿子的错,反正你们都是受害者。

“张姐,你说跳跳吵得你睡不着,那你之前怎么不报警?我看你就是嫌事不够大。

“赵姐,你家闺女鼻炎,你赖跳跳?你家楼下住的那户养了两只猫,你怎么不说猫毛过敏?

“还有那些被浇了粪水的,你们的账我都赔了,我卖了我妈留给我的一对金镯子凑的。

“你们满意了?高兴了?一个七岁的小孩,就这么让你们逼得幼儿园都待不下去了。”

最后是一句。

“你们所有人,都欠跳跳一个道歉。”

下面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业主回了一行字。

“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你?”

没有反驳,没有脏话,就是一个问句。

但这行字比什么都狠。

周姐没再回复。

我把聊天记录截了图,存在相册里。

时隔很久,翻出来看一眼,大概还是能笑出声来。

不是解恨的笑。

是被一种准确击中了的笑。

那天下午,我在新工作室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张姐的语音消息。

点开就是她激动的声音。

“小陆!你快看我刚发的!大新闻!”

我点开她发来的视频。

画面晃了晃,镜头对准了二楼那个熟悉的窗口。

窗帘没拉,能看见周姐的背影。

她抱着汤圆,汤圆在哭。

但哭声跟以前不一样,不是那种撒泼的尖叫,是那种被吓到以后躲在大人怀里的小声抽泣。

周姐也在哭,声音隔着窗户传出来。

“行了,不哭了……不哭了……妈妈不怪你……”

然后老赵的声音炸开了。

“不怪他?八十万七千你说不怪他?”

他站在房间里,面朝着周姐,镜头没拍到他的正脸,但能看见他攥着拳头的手背暴起青筋。

“我跟你结婚八年攒下来就这么点钱,全赔进去了。你现在说不怪他?”

“那你要我怎么办!”

周姐也喊了起来。

“打死他吗?他才七岁!”

“我让你管他,你听过吗?”

这句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老赵推开门走了出去。

视频到这里结束。

张姐的文字消息跟在后面。

“刚才老赵提着行李箱下楼了。我问他们是不是要搬家,老赵没理我。”

我放下手机。

窗外是这个新的小区。

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狗,狗低着头闻路边的冬青。

花香从窗缝里渗进来,不知道是谁家养的茉莉开了。

我拿起一块新买的植鞣,铺在工作台上。

皮面光滑平整,带着淡淡的油脂味。

这一次,没有人再会从头顶浇水了。

新工作室开张的第三天,我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号码是本地的,但不在通讯录里。

“陆女士吗?我是华泰律师事务所的赵律师。”

对方声音很沉稳,带着职业化的礼貌。

“您是否认识周女士?她委托我处理一桩民事纠纷。”

我手里的裁皮刀顿了一下。

“认识。”

“周女士状告您在业主群内散播她儿子的视频,导致孩子被幼儿园劝退,要求您赔偿精神损失费和名誉损失费共计十一万三千元。”

我攥着手机听完了整段话。

然后笑了。

“您知道那个视频是谁拍的吗?”

“这个我不清楚,周女士说视频是您最先传播的。”

“那您让周女士拿出我传播视频的证据。”

我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工作台上,继续下刀裁皮。

“她拿得出,我就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陆女士,我只是传达委托人的诉求。如果您有异议,我们可以在法庭上举证。”

“行。”

刀刃沿着皮边滑过去,切下一条匀称的皮条。

“另外。”

赵律师顿了顿。

“周女士还说,您曾向她的儿子汤圆提供化粪池的钥匙,导致多名路人遭受财产损失。她要求您承担连带赔偿责任。”

第十章 诬告反吃闭门羹

我放下裁皮刀,拿起手机。

“我之前在城东派出所做过笔录,化粪池井盖是卡扣式的,不存在钥匙。周女士前天就因为这件事去派出所报案,警方没有立案。您可以向老周核实。”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比上一次更久。

“我会核实的。”

赵律师的声音依然很稳,但语速明显慢了。

“陆女士,如果周女士说的属实,您大概率要承担责任。如果不属实……”

他没说下去。

“不属实的话,您最好提醒她,诬告是要负责任的。”

我接上他的话。

“这个责任可能比八十万七千更贵。”

挂了电话,我继续裁皮。

手依然很稳。

当天晚上,赵律师又打过来了。

这次他声音里那股职业化的礼貌淡了很多,换成了公事公办的冷感。

“陆女士,我核实过了。周女士提供的证据不实,我已经终止了委托。”

意料之中。

“她还付您律师费吗?”

“那就不关您的事了。”

赵律师挂了电话。

我把手机放在一边,打开业主群——没退的那个小群,里面只剩下十几个关系还不错的邻居。

张姐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刚才周姐在楼下哭,老赵好像真的走了。”

下面跟了三条。

“行李箱带走了?”

“带走了。”

“……”

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小严打了一行字。

“我收工回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楼道口,汤圆在旁边自己玩蚂蚁。她就在那哭,哭得都擤不出鼻涕了。”

赵姐回了一条。

“可怜是可怜。但她儿子拿尿滋人的时候,她笑得多开心你记得吗?”

没人反驳。

聊天记录停在了这一行。

一周后,林欢给我打了个电话。

“出事儿了。”

她声音很急,背景音嘈杂,能听见人声和小孩子的哭闹声。

“汤圆趁周姐不注意,又翻出了水枪。那把水枪原来藏在家里没扔,他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翻出来的。”

“然后呢?”

“他把水枪灌满了自来水管里的存水,趴在窗口滋人。周姐在厨房做饭没发现,路都没看见他。”

我停下刀。

“滋到谁了?”

“陈姐。”

林欢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气还是笑的复杂情绪。

“就是那个当初在群里说小孩子调皮很正常、让大家忍忍就过去的陈姐。”

陈姐被滋了一头水。

不,不是普通的水。

汤圆往水里加了料。

他把周姐放在卫生间里的洗洁精兑进了水枪,喷出来的水全是带着泡沫的化学洗涤剂。

陈姐刚从理发店回来,新烫的头发,新染的颜色,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一枪水滋过来,头发上全是泡沫,洗洁精顺着发梢流进了眼睛里。

她尖叫着蹲在路边,眼睛疼得睁不开。

路过的邻居打了120。

陈姐被送进急诊室洗眼睛,诊断结果是角膜化学性烧伤,左眼视力从原本的一点二掉到了零点三。

医生说能不能恢复是未知数。

这一次陈姐没有像我当初那样上楼理论。

也没有像我那样在业主群里发监控。

她直接报了警。

“这次不是民事纠纷了。”

林欢的声音压低,背景里的哭闹声却更响了。

“这次是行政案件。周姐作为监护人,要负全部责任。陈姐的医药费、误工费、后续康复费用,还有精神损失赔偿,加起来二十万往上走。”

我听着电话,手里那块皮料不知不觉已经裁歪了。

“周姐那边怎么样?”

“闹翻天了。”

林欢叹了口气。

“老赵已经跟她离婚了。手续办得很快。他说他受够了,孩子归周姐,他出抚养费,但再也不想管这个家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

“那栋楼现在还剩多少人?”

“能搬的都搬了。张姐下个月交房,赵姐也在看房子。三单元那个退休老师王春华,就是你上次说帮你作证那位,她把房子挂中介了,说住在这个小区心里堵得慌。”

林欢停了一下。

“你不知道吧?前几天有人在楼道里贴了一张纸,上面写着——‘此楼住户请注意,二楼有熊孩子,朝路人滋水、滋尿、滋粪水、滋洗洁精,屡教不改。请各位考虑是否继续在此居住。’”

“谁贴的?”

“不知道。物业撕了两次,第三次换成了塑料封膜,撕都撕不烂。”

我笑了。

“十楼的人也动手了。”

“毕竟被粪水浇过那一回的人里头有他。”

林欢也笑了,笑得很短促。

挂掉电话以后,我走到院子里。

现在的院子很安静,没有晾架,没有皮料,只有那棵房东留下来的桂花树。

桂花还没开。

但叶子已经很密了。

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水泥地上,一地的碎金。

第十一章 下跪求赔

一个月后,我开着车在城东的高架上。

收音机里放着交通广播,主持人用平淡的语气念着路况信息。

手机连着车载蓝牙,突然响了一声。

林欢发来的消息。

“周姐在社区居委会门口跪下了。”

我单手点开消息,方向盘往右打了一把,靠边停车。

“什么情况?”

“今天街道办牵头调解陈姐和她的赔偿纠纷。陈姐那边的律师把赔偿清单列出来了,二十六万三千。周姐拿不出来,说家里只剩四万多,老赵离婚以后抚养费还没到账。”

林欢发了一段语音。

背景里又是嘈杂的人声,但这次能听清具体在喊什么。

周姐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是她。

“求求你们了——我不该让跳跳玩水枪的——我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陈姐你大人大量——”

然后是陈姐的丈夫,声音很冷。

“我老婆左眼视力零点三,以后能不能开车都是未知数。你让我大人大量?”

围观的人也在说话。

“早干嘛去了?之前不是挺能说的吗?”

“人家做皮料的找她多少回,她连门都不开。”

“上次那场官司差点把人家老陆坑进去,现在自己兜不住了就跪?”

我把车停在路边,反复听了好几遍那段语音。

终于听清了一句之前没注意到的声音。

是个小孩。

汤圆的声音,从人群外面的角落里传过来。

他在唱一首歌。

调子不对,词也记不全,含含糊糊地在哼哼。

“找呀找呀找朋友……找到一个好朋友……敬个礼呀握握手……”

歌声很轻,混在周姐的哭喊声里,几乎被盖过去。

但没有停。

我关掉了语音。

重新发动车子,上了高架。

阳光透过挡风玻璃打在方向盘上。

高架两边的高楼一栋一栋往后退。

下高架的时候,林欢又发了一条消息。

“调解结束了。陈姐家让了一步,降到十八万,可以分期。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周姐必须签一份承诺书,承诺对其子汤圆进行有效监管。如果再发生类似事件,她将承担全部赔偿责任,外加违约金。”

我回了一条。

“签了没?”

“签了。按手印的时候她手一直在抖,印泥涂了三遍才按上去。”

隔了几秒,林欢发了最后一句。

“有人拍了视频发网上,已经几万赞了。评论区都在说——‘早该管了’。”

我放下手机。

车子拐进新小区的大门。

保安大叔冲我点了点头。

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好。

我停好车,打开工作室的门,工作台上摆着林欢寄来的包裹,是六楼特产的手工皂,附带一张便签。

“陆哥,新工作室顺利!这块皂跟你学的——自己做的,自己负责。”

我把便签贴在墙上。

掏出手机,翻到拍下那份聊天记录的那张照片。

那行字——“你是不是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你?”

下面还是没有回复。

我长按图片,点了删除。

世界终于安静了。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林欢约我吃饭。

地点是她新搬的小区,旁边有家湘菜馆。

她比之前瘦了一点,但气色不错,说住新房子心情好,天天有精神做饭。

“你猜我昨天看见谁了。”

她给我倒了杯茶。

“周姐?”

“不是。”

她摇摇头。

“老赵。”

我夹菜的筷子停了一瞬。

“在哪看见的?”

“城南那个建材市场。他在给人搬瓷砖。”

林欢喝了口茶,表情平淡。

“穿个工字背心,晒得黢黑。离婚以后好像是租房住的,钱都赔进去了,抚养费每月两千也够他受的。”

“看见你没?”

“看见了。他先认出的我,愣了一下,扭头就钻进货车后面了。”

我继续吃菜。

“汤圆呢?”

“最让人想不到的就是汤圆。”

第十二章 水枪画叉终收场

林欢放下筷子。

“他转学了——转到特殊教育幼儿园去了。他妈妈上次把他带回老家呆了两个月,不知道是那边家里的人怎么说她,还是她自己想开了,回来之后就主动联系了一个特教机构。”

她把手机推过来,是一段短视频。

视频里,汤圆坐在一个教室里,手里拿着一张画,画上是一把水枪,水枪上打了一个红色的大叉。

他指着画对镜头说:“水枪不好,以后不玩了。”

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清楚。

“机构的老师说他语言能力和自控力评估都落后同龄人差不多一年半,需要长期干预。周姐现在白天去超市做收银员,晚上回来陪他做训练。”

林欢拿回手机,往后靠了靠。

“有人拍了她现在的照片发在原来那个群里——就是她三番五次在的那个群,头发白了不少,看上去老了十岁。”

她看着我。

“大家不再骂她了,也没有人替她说话。”

窗外的阳光刚好落在桌面上。

我端起茶杯。

“这样也好。”

“对。”

林欢也端起来,碰了一下。

“知道错了,就该好好管孩子。”

吃完饭,我开车回家。

车载音响里循环着一首老歌,旋律很轻。

手机亮了一下。

是客户下单的消息。

“陆师傅,我女朋友下个月过生日,订一个托特包,皮料就用你上次推荐的那款意大利植鞣。”

我回了一个“好”,附上新工作室的地址和导航。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

三个月前那种满身粪水味的焦躁和愤怒,此刻已经沉得很深了。

它们没有消失。

但它们被时间盖上了一层什么东西。

像皮革上浆——刚涂上去的时候是湿的,黏的,碰一下就沾手。

等它吃透了纤维,风干了,就会变成一层保护膜。

我学会了,人跟世界交手的时候,有时候不能退。

退一步,别人未必见好就收。

我退过三个月,他们用尿滋我的头。

我进了一步,化粪池还在那里,井盖也还在那里。

我只是告诉了一个小孩哪里有水。

剩下的事情,是这个小孩的家长,还有那些曾经说“忍忍就过去了”的邻居们,自己做完的。

我推开工作室的门。

桂花树开了。

满院子都是甜的。

这年过年,我在新工作室包饺子。

电视里放着春晚,声音调得很低,做背景音刚好。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欢发来一张照片。

是以前那个小区的业主群截图。

有人发了一张照片——楼道口贴着一张新的告示,盖了物业的红章。

“关于二栋二单元201室住户汤某的监管承诺公示。”

下面是一行小字。

“经街道办、社区居委会及当事人家属共同协商,该住户已签署《儿童行为监管承诺书》,接受全楼业主监督。如有违反,请及时向物业或社区举报。”

群里有人回。

“这玩意儿有用吗?”

又有人回。

“有用没用,至少是白纸黑字了。”

陈姐也回了一条。

“我的眼睛恢复到零点六了,还在康复。我没撤案,但也没再追加赔偿。就这样吧。”

没人再说“忍忍就过去了”。

也没人再说“孩子还小”。

林欢在照片下面打了一行字。

“哥,这算不算你留给那栋楼最后一点遗产?”

我回她。

“不关我的事。我只是搬了个家。”

林欢发来一个“我懂”的表情包。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一小朵一小朵的光炸开在天上,又散成碎屑落下去。

我夹了一个饺子,蘸了点醋。

陈醋的酸味在舌尖上炸开,混着猪肉茴香的油香,很烫,但很香。

门外的风铃响了一下。

没有人进来,只是风吹的。

我继续吃下一个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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