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匠的女儿朱阿蛮用一面铜镜,和我换了命。
她顶着我的脸回了尚书府,成了金尊玉贵的沈家小姐。
而我醒来时,正趴在肉铺后的方桌上,手边是剔骨刀,脚下是污水沟。
朱阿蛮很快找来,满头珠翠,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沈清窈,见了本小姐,还不跪下?”
她以为我会崩溃。
毕竟我从尚书千金,变成了一个杀猪匠的女儿。
可我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笑出了眼泪。
“那就祝沈小姐长命百岁。”
01
醒来时,我正趴在肉铺后的方桌上。
门外有人喊:“阿蛮,搭把手!”
我下意识跪了下去。
在沈府,长辈叫到名字,迟一息跪下,便是怠慢。
一双沾着泥的布鞋停在眼前。
“你捡什么呢?”
老汉扶起我,又摸了摸我的额头
嘀咕昨夜才淋了雨,今日还是别出摊了。
他是朱阿蛮的父亲。
我曾坐在沈家的车里见过他。
母亲嫌肉铺腥臭,命人放下帘子。
我最后看见的是他追着女儿,把一双新做的棉鞋塞进她怀里。
如今那双鞋正穿在我脚上,朱父问我是不是哪里疼。
我试着抬起两臂沉甸甸的,是力气不是被束带勒住的酸麻。
我忽然大喊了一声,朱父吓得锅铲都掉了。
“有耗子?”
没有人来堵我的嘴,我扶着桌子笑起来
“没有。就是想喊了。”
朱父莫名其妙却也没骂我,捡起锅铲走了。
那天午后,朱阿蛮找到了肉铺。
她占着我的面容一脚嫌弃地跨过污水,叫跟来的婢女留在巷口。
“见了本小姐,还不跪下?”
我没跪只将装水的桶提上案板,解开了干活碍事的长袖。
“认得这张脸吧?昨夜香会上的镜子,是我放进你轿里的。”
她亮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
“换回来须两个人都心甘情愿。我不会点头的,你死心吧。”
原来昨夜轿中那阵晕眩,不是我又饿昏了。
她指着鬓边金钗,一样样数给我听
爹娘、宅子、侯府婚约,都是她的了。
今日在府里吃得可好?”
“贵女吃得少,学礼又要跪祠堂我当然知道。”
她不耐烦地挥手
“熬一熬往后就是侯夫人。总比在这儿杀猪强吧。”
她露出袖下一片被戒尺打红的皮肤,仍笑得得意。
我把铺门推得更开些。
“那就请沈小姐往后别来了,我还要干活。”
她的笑终于挂不住。
“你宁可当个屠户?”
朱父在后头喊:“阿蛮!不想切就放着,仔细别伤到了手啊”
我朝他应了一声,又转头看她。
“我觉得现在挺好的。”
朱阿蛮盯着我,忽然冷笑。
“好,我倒要看看没了猪,你们拿什么活。”
02
次日,给朱家送猪的牙人退了定钱。
他将钱往柜上一放连茶都不敢喝。
“沈府管事忽然发了话”
“朱大哥咱们都要养家,你莫怪我。”
朱父拄着门框,许久没吭声。
后院还养着三头待宰的猪。
原是酒楼订下,临时又不要了
朱父怕赔本迟迟舍不得低价出手。
如今新货断了旧货卖不动租钱,却一日也不等人。
我问他街上来买肉最多的是什么人。
“还能有谁?”
“大户买一扇,寻常人割一斤。”
“穷人凑近闻闻罢了。”
“可这条街上穷人最多,不是吗。”
我在沈府学过管家。
账上最受母亲称赞的一回,是我把给下人的菜钱又省了两成。
那时我不敢问,下人少吃的两成去了哪里。
如今站在案板后,我终于看见了那些拿着两三枚铜钱转一圈又走的人。
我请朱父明日只宰一头,将各处肉分开。
他不乐意:“碎碎零零,费多少工啊?”
“把工钱算进去。”
“每份少挣一点,别叫客人非攒够买一斤的钱才敢来。”
我不会下刀,便在纸上画出想要的大小。
朱父看了一眼纠正我,前腿后腿肉质不同不能混着一个价卖。
我把纸推回他面前。
“那就听您的。”
他瞅了瞅我,像头一回听见这句话。
天亮后,案上多了几排小竹碟。
炒菜的肉片、包馅的碎肉、熬汤的筒骨,每一个各有价钱。
卖馄饨的大娘最先停下。
“只买这一小碟,你也卖?”
“卖啊。”
“您要剁馅,我爹就再替您过两刀就是。”
她捧着肉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又领来两个相熟的摊主。
最难的是吆喝。
我张了几回嘴,声音都堵在喉咙里。
朱父却不催,先替我喊了一遍。
对街写书信的青年也来帮忙,将价钱写得老大往铺门一挂。
“谢公子,字钱怎么算?”
“两文。”
“以后换价牌也找我。”
他叫谢行舟,是个在京备考的举子。
收钱时没假客气,拿走的那份肉也按价付了钱。
我喜欢这样的来往。
第二日,我们依着前一天卖得快的部位调整份数
第三日,最后一头猪也卖空了。
朱父倒出钱匣先把本钱拨开,又数了一遍余钱,手都在抖。
“丫头,我们真挣了。”
门外还有客人问明日几时开铺。
我刚要答,门板便被人一脚踹倒。
几个地痞抡着棍子闯进来,竹碟、秤盘砸了一地。
为首的人将一片金叶子拍在案上。
“沈小姐说了,你去她车前磕三个头,这铺子就还开得下去。”
我从翻倒的案边站起来,没看那片金叶子。
“谢公子,烦你去一趟衙门。”
03
地痞听见报官,反倒笑了。
“你也不问问,咱们替谁办事的!”
他伸手推朱父,老人撞在门框上,额角立时见了红。
我将朱父护到身后,抓起案上的剔骨刀。
刀尖朝下,紧紧抵着桌沿。
“谁再往前一步,今日就别想只赔一张桌子。”
我不想伤人,却更不想眼看他们打死一个护着我的老人。
这几日来买肉的摊贩已经围在门口。
馄饨娘子先扯着嗓子喊人,脚夫们堵住巷口,没叫那几个地痞跑掉。
差役来时,谢行舟带着书好的状子,袖口都是跑出来的汗。
他没替我告,只问我敢不敢按手印。
我摊开手,在朱红的印泥里按了下去。
从前在沈家,别人替我答应了许多事。
今日这件,我自己认。
地痞进了衙门,起初咬定是口角争执。
卖糖的老翁却认出,昨日在茶棚给地痞送钱的,是沈府的梁管事。
案子查了两日。差役顺着老翁所说的茶棚查去,茶博士也肯作证。
梁管事被传来时,还没改口的地痞先急了
嚷他明明说过,小姐要让朱家做不成买卖,出了事府上兜着。
堂上一时静了。
朱父攥住我的胳膊,低低说:“有这些话,总该赔我们了吧?”
我看见案后的县令提起笔。
也看见门外来了沈家的长随。
一封信呈上去,县令的笔停在半空。
再开口,已经成了地痞酒后胡言,攀咬贵人。
梁管事躬了躬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几个闹事的人只领了轻罚。我们的赔银,县令说待另查他们身家再议。
出了衙门,一辆香车正停在阶下。
朱阿蛮挑起帘子,对我扬了扬下巴。
“查出来又如何?你们连讨个说法,都得看我家的脸色。”
朱父气得要往前,我拉住了他。
“先去换药。”
她把这句话当作认输,笑着放下帘子。
那日是交换后的第七天。
我抬头看了看将暗的天,没有叫住她。
祠堂里发生的事是杏枝后来告诉我的。
她原是我的贴身丫鬟当夜奉命端水,直到天亮,手还在抖。
朱阿蛮回府时十分得意,连被母亲叫去祠堂,都以为只是又要学几条规矩。
她跪了一炷香,问能不能回房。
母亲亲手替她摘下金钗。
“七日到了,先把净骨礼做完。”
她见过那只铺着红绒的银针匣,还当是什么贵重赏赐。
直到四个嬷嬷围了上来。
她们将她按在冷石上,剪开脊背的衣衫。
炭盆搬到跟前,细长的银针在火上慢慢泛红。
“贵女肩背不能厚重,三十六处净骨印,一处也不能少。”
朱阿蛮瞬间僵在原地。
“这些针,要,要用来扎我?”
04
她拼命挣扎,叫父亲,叫娘,又喊自己不做什么侯夫人了。
母亲只吩咐:“按牢些。”
那不过是沈家折磨女儿的名目。
我的肩背并没有因此变得更美,只学会了在人前藏住疼痛。
如今,烧红的银针一根接着一根,刺在她肩骨上。
她的哭声冲出了祠堂。
“...啊!沈清窈!我后悔了!我不换了!”
翌日清早,我和朱父将倒下的门板重新抬起来。
他头上缠着布,手上还在使力。
我让他坐一会儿,他却闷闷地说:“铺子关了,你往后怎么办?”
我拿走他手里的木楔。
“关一日养伤,又不是关一辈子。”
他终于坐下,望着满地碎竹碟,眼圈慢慢红了。
昨夜点钱时,赔掉的桌案、药费和歇业几日的租子,几乎抵去了新挣的银钱。来道歉的牙人还带话,沈府那边不会松口。
我也害怕。
昨日站在衙门外,我甚至一瞬间想过,若仍是沈家女儿,只须遣个下人来,便不用受这份气。
可那封压下状子的信,也能压下我从前每一次求救。
我低头,将一枚掉进缝里的铜钱抠了出来。
这回我有手,也有一扇能出去的门。
“爹,您从前到乡下收过猪吗?”
朱父点头。
他年轻时走乡串村,后来腿脚不好,才固定从牙行买。
我将账上余钱摊给他看:“您认人,我赶车。先收一头,不赌大的。”
谢行舟替我们借了街坊的小车,又把修好的价牌送回来。他只帮着钉门,没有劝我撤状子,更没有说忍一忍便好了。
隔了两日,我们才出城收猪。朱父在旁指点我怎样勒缰,车刚到桥头,杏枝便拦住了我。
她奉小姐的命送一封信,问我是不是早知道祠堂里的事。
信写得歪歪扭扭,好几处洇了水。
杏枝说小姐哭了一整夜。
第二日趁换药的人出去,披件旧衣就往后门跑,却被守门家丁拦住。
“她说要回家,老爷说,沈府就是她的家。”
因这次逃跑,朱阿蛮又挨了一顿打,房外添了两个看守。
杏枝低下头:“那些话,从前姑娘也喊过。”
她说的是我。
我握着缰绳,许久没答。
杏枝盯着我看了许久,几次张口,最后只求我给封回信,否则她不好交差。
我借她的笔,写了五个字。
“是你挑中的。”
马车往前走了一段,朱父才问来人是谁。
我说是沈府送信的,没把信递给他。
那时我还不敢告诉他,我不是他的阿蛮。
到了村里,朱父没急着谈价,先挽裤腿进猪圈。他说要看吃食、精神,还要看四肢,不能只掂斤两。
我站在旁边,一样样记。
村人并不肯因几句好听话便赊账,我们掏出实钱,带走一头合适的猪。
回来时,我的两只手都磨出了泡。
朱父说,明日换他赶车。
“不用。我再裹一层布,慢慢就会了。”
半个月后,木匠来收最后一笔修门钱,我们付得起了。
又过一月,熟客越积越多。东市管冬集的行头路过,尝了馄饨娘子用我家肉做的馄饨,问朱父可愿去摆个摊。
朱父先看我,像怕这回又是什么陷阱。
我问清摊钱和规矩,将那枚木牌接了过来。
“去。咱们把新案板也带上。”
05
冬集那日,天未亮,朱父便穿上了他最体面的褂子。
走到半路,他又把褂子脱下来,仔细叠好。
“沾了油,可惜。”
我把褂子给他披回肩上,拢住领子:“今日您是去做买卖,不是去讨活干。脏了回来洗。”
东市比我们那条小巷热闹得多。
一旁的大肉摊挂满肥膘,刀剁得震天响。我们只有两张案板,几摞竹碟,看着实在寒酸。
有人站住问:“这么点肉,够谁吃?”
我没急着争,将一小份肉片递给他看。
“您家几口人?是炒菜,还是炖一锅?”
他家只有老母亲,牙口不好。我请朱父替他细细剁了,又指给他一碟便宜些的碎肉。
“下回做肉羹,买这个便好,不必挑最贵的。”
他原本只想看热闹,最后却掏出了钱。
旁边一位饭铺掌柜听了半晌,问我们为何不趁机多卖。
我说:“今日叫他多花一回钱,往后见我便绕路,划不来。”
掌柜笑了。
他拿了几样肉回去试,午后又领人回来,与朱父商量每日供货。
朱父站着谈,他便让小二搬凳子。
老人没坐,先在褂子上擦了两下手。
我将凳子往他膝下一推。
“您慢慢说,我去称肉。”
那一刻,比钱匣装满还叫我高兴。
傍晚,有人认出了我们的招牌。
“就是被沈家砸过那家?还真开起来了。”
我应了一声,把刚称好的肉递过去。
并不是所有人都肯来。有怕惹事的扭头走了,也有人偷偷打量,觉得我们迟早还要倒霉。
可空下的地方,很快又站进来真正要买肉的人。
我忙着收钱,直到杏枝叫我,才看见停在集口的车。
朱阿蛮在里面。
她伤好后,认了许久的错,才被准许随嬷嬷出来替沈夫人选缎子。这些都是杏枝后来告诉我的。
当时我只看见她半抬的车帘,以及帘下那双紧紧攥住的手。
她往案板前望了许久。
我没去见礼。
她想看我重新跪下,可我正忙着给一个孩子找钱。
“怎么要四文?我娘说是三文。”
“今日这份大些。你不要大的,我替你换。”
孩子高高兴兴地拿了小份跑走,梁管事便从他身后走了过来。
他掀开盖肉的干净布,拨了两下。
“小姐念你们可怜,给你们个造化。这些肉,沈府全要了。”
朱父的手停住。
梁管事把几串钱扔在案上,还不够标价的一半。
“往后也照这个价。搭上尚书府,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他等着我谢恩。
我却把被他掀开的布重新盖好,将那几串钱原样推了回去。
06
“这些钱不够,您再添些。”
梁管事像是没听懂。
“我方才说的,是沈府。”
“价牌写的,也不是只卖给穷人。”
四周有人停了下来。
朱父想拽我的袖子,被我轻轻按住了手。他看了看梁管事,下意识摸了一下头上新结的疤。
梁管事冷了脸。
“屠户家的丫头,卖了几日肉,便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这句话从前换着说法,我听过许多次。
有人说女子的才学不值钱,有人说我那张脸才是沈府最好的嫁妆。他们替我算价,从不许我问够不够。
今日我没有低头。
“我们收猪要钱,摊位要钱,我爹的刀也不能凭空磨快。您给这几串铜子,连本钱都不够。”
“府里肯用你,自然有旁的好处。”
“那请您先替我们把租钱付了。房东不收好处,只收银子。”
人群里有人笑了一声,立刻忍住。
梁管事瞪过去,又转回来看我。
“得罪小姐的后果,你还没尝够?”
我看着他,心里不是不怕。
谢行舟这时走过来,站在我身边。他没有接我的话,只把险些被挤倒的秤架扶稳了。
我便接着说下去。
“我爹额头上的伤还在。可哪怕今日把肉白送了,明日该交的租也不会少。”
“你有你的差事,我有我的活路。这价不能卖。”
梁管事伸手来拿我的钱匣。
谢行舟横过一步,拦在案前。
“买卖没谈成,钱匣与你何干?”
两人僵住时,管冬集的行头挤了过来。
他先向梁管事赔礼,又指着围拢的客人说:“府上的买卖慢慢谈,这么多人等着开市,您也体谅体谅。”
说着,便请梁管事到旁边喝茶。
我知道,这算不上替我们讨回公道。
但在他犹豫的空当,我已经端起肉碟,朝方才等着的客人问:“您还要吗?”
那人看了眼梁管事,咬咬牙,掏出十枚钱。
“要。我家锅都烧上了。”
第二个人也伸了手。
不一会儿,案上的肉少了大半。
朱阿蛮终于在车中喝了一声,叫梁管事回去。
他松开抓住的钱匣边缘,走时还踢翻了一只空筐。
我将筐捡起来,继续装肉。
收摊时,谢行舟才问我,怕不怕再被找麻烦。
“怕。所以往后不把货全押在一处,也不只接一家大户的生意。”
“你若想另换条街,我可以替你打听。”
我笑着问他:“不劝我少说两句?”
“你已经把道理说得很明白了。”
他将秤杆递回来,掌心被木刺划了一道细痕。
“方才旁人挤着你,我只是想让你把话说完。”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握着那杆秤。
我在沈家时,最怕开口说错话。
这日有人站在我身边,却是为了让我继续说。
07
入冬后,我们开始给三家饭铺送肉。
并非什么大生意。一家要早,一家挑瘦
一家逢休市便少订一半,弄错一次就要挨抱怨。
我把各家的习惯记在墙上,每晚收铺后看一遍。
朱父还是掌刀,另请了个跑腿的小伙计。钱挣得多些,他却比从前更小心,不肯将次一等的肉藏在好的下面,连旧秤绳也换成了新的。
“牌子才立起来,别砸在咱们自己手里。”
我说好。
这是我们过得最忙的一个冬天。
每日卸下门板,我都能看见对街谢行舟屋里的灯。他替书坊抄书,也替人写信,到了夜里才轮得着读自己的书。
有一晚大雪压断屋檐,我去借锤子,看见他的手指冻得发紫,纸上却仍是一行行端正的字。
“春闱还剩几个月,你打算这样熬过去?”
他把破窗上的布塞紧了些。
“少睡一些,来得及。”
我想起沈府书房里那架没人翻的书。母亲说读得太多会伤眼,只准我记能在长辈面前说得漂亮的几句。
世上原来有这么多没道理的事。想读的人没有工夫,有工夫的人不准多读。
我请谢行舟来替铺里理账,每七日半日,给足工钱,再借他一笔银子撑过春闱。
他当即摇头,说自己若落第,未必还得快。
“那就慢慢还。我也没说考中便不用还。”
“朱家的钱,是你们一刀一刀挣的。”
“所以我没拿全副身家给你。租钱、货钱、我爹的药钱,都先留足了。”
我将数目说给他听。
这一次,他没有再急着推辞,认真算了自己日后抄书能挣多少,才点头。
写借据时,他问我想署什么名字。
我看着纸上的空白,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阿窈。”
他笔尖停了停,没有追问。
“好,阿窈姑娘。”
那是我换身之后,头一次听见有人这样叫我。
我怕自己显得太在意,忙去掸窗上的雪。他却拉住了晃动的窗框,叫我别站在断木下面。
“往后白日找我,入夜滑。”
他没说姑娘该守规矩,也没说我这样来往会坏名声。第二日,自己把锤子和修好的窗扣送到了铺里。
几日后,杏枝又来了。
朱阿蛮要人替她找一位能裁窄肩衣裳的绣娘。针礼照旧,饮食照旧,她想靠新衣裳讨母亲喜欢,好早些把看守撤掉。
杏枝说,小姐如今连睡觉都不敢平躺,半夜疼醒,也只能咬着枕角。
我把杏枝的手从冷风里拉进来,给她递了杯热水。
“她还觉得那是养出贵女模样的办法?”
杏枝不答。
我也曾信过。被说了十几年命好,便真以为疼痛都是自己不争气。
铺外有人喊我称肉,我卷起袖子就走。
案上没有金钗,没有珠玉,只摆着一把磨好的刀。
刀柄是朱父特意替我换的,尺寸合手,不磨掌心。
08
腊月里,朱阿蛮让杏枝带来一只锦盒。
里面有一锭银子,还有厚厚一叠纸。
“把府里的规矩都写给我。”
“爹喜欢听什么,娘何时心情好,侯府世子嫌什么,你一项也不准漏。”
末尾又补了一句。
“你替我做好了,我便不再找肉铺的麻烦。”
我看到这里,反而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
是那口气太熟了。沈家人也常告诉我,只要再乖一些,下一回就不罚。
我真的乖过。
母亲最喜欢的时辰我记过,父亲最忌讳的字眼我避过。疼得拿不稳筷子时,我还在想,今日微笑得是否恰到好处。
可他们从不因我做得好,便把锁解开。
只是把下一道规矩拿过来。
我将银子装回去,只留一张纸。
“没有一张能让他们满意的单子。你若要保住自己,先别把他们的话当成赏赐。”
杏枝轻声问:“这就够了?”
“她要的不是这一句。可我能写的,只有这一句。”
她抱着锦盒走后,我转身,看见朱父站在灶门边。
纸是朱阿蛮胡乱塞进来的,其中一张背面写着我的名字。
沈清窈。
朱父把落在地上的那张纸捡起来,指着几个写得特别大的字问我:“她叫你什么?”
“沈清窈。”
他脸上的疑惑更深了:“为什么不是阿蛮?”
我没能再说谎。
炭火在灶里炸开一声,朱父仍站着,等我回答。
我从香会那夜说起,说那面铜镜,说我醒来后跪在地上,说朱阿蛮怎样当面告诉我,她终于过上了想要的日子。
朱父几次张嘴,都没发出声音。
等我说完,他扶着灶台坐了下去。
“那这些日子,她在哪里?”
我告诉了他。
他问得很细,吃多少,睡得好不好,第一次逃跑后打在了哪里。
我答不上所有,只能把杏枝说过的告诉他。
“铺子那回,也是她叫人砸的?”
我点头。
朱父低头摸了一下额角,那里留下了一道浅疤。
好半晌,他说:“她知道是我的铺子。”
我不敢看他。
我一直盼着能留在这个家,也一直害怕,这份盼望是从别人那里偷来的。
“我会把这些日子的账理清。您若要我走——”
“先别说这个。”
他打断我,站起来找那件体面的褂子。
“我去看看她。”
我替他系上衣带,把几枚铜钱塞进他手里。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像往常一样叫我留点自己花。
那个下午,铺子迟迟没开。
天黑时他回来了,鞋上全是雪水。沈家的门房没让他进去,听说他是小姐的爹,还险些把他送去见官。
他独自在桌前坐了许久。
我给他搬来炭盆,正要退开,他忽然抓住我的袖口。
“还有法子见到她么?”
那只粗糙的手一直在抖。
我蹲下身,点了头。
09
我托杏枝给朱阿蛮送去一双棉鞋。
是朱父连夜去买的,与我醒来时穿的那双一样宽。
鞋里塞着一张纸条,只有一句:不想待了,就想办法回来,爹给你留门。
字是我写的。
朱父在旁边看着,叫我把“留门”二字写大一点。
他没有让我替她回去,也没说她小不懂事。他只是拎着那双鞋,站在铺门口,像突然老了许多。
元宵过后,朱阿蛮第二次逃跑。
这一回,她没有去朱家。
后来杏枝带回那双没穿过的棉鞋,也带回了朱阿蛮被送回后亲口向她哭诉的经过。
朱阿蛮借试嫁衣的机会,收买一个送衣箱的婆子,藏在车里出了侧门。她不敢走大路,绕了许久,终于找到侯府别院。
她曾向我炫耀的那桩婚约,成了她最后想抓的绳子。
我听到这里,便知道她不会成功。
侯府世子姓陆。幼时沈家罚我跪在雪里,他隔着窗看了一会儿,问母亲这样会不会跪肿了膝盖,来日穿嫁衣不好看。
他关心的,从来不是我冷不冷。
朱阿蛮以为自己遇见的是另一个人。
她拉开衣领,让他看肩背留下的印,哭着求他提前迎她过门。
陆世子并没有留她。
他令人备车送回沈府,还特意添了两个护卫,免得准新妇再跑。
回府时,沈母正在堂上等。
杏枝在廊下伺候,听见朱阿蛮第一次不肯称她为娘。
“你们这样折磨我,根本没把我当女儿!”
沈母叫人将婚书摆在她面前。
“侯府肯认这门亲,靠的是我沈家。你以为只有一张脸,就够做世子夫人?”
“那我不嫁了!”
“这话轮不到你说。”
朱阿蛮被拉去责打时,仍在喊陆世子答应过待她好。
那一夜过后,她的门窗全加了锁,从此再不许出府。连去院里走动,都得由嬷嬷领着。
按时站,按时跪,饭碗里添几口、减几口,睡时头该往哪边偏,都有人盯着。
她想砸东西,屋里便撤掉瓷器;她不肯睡,嬷嬷便守在床边念家规。
杏枝说着说着,哭了。
“从前我以为,姑娘熬到出阁就好了。”
我望着那双鞋,没有答。
从前我也曾数着婚期,盼那扇门能通向别处。
如今我知道,它只通向另一个同样的人家。
朱父将鞋抱回怀里,问杏枝能不能给她送点吃的。
“哪怕一口她从前爱吃的萝卜炖肉。”
杏枝说她试试。
老人便去了后厨,将肉切得很小,炖得很软。他嘴上没说,眼泪却一滴滴落在袖口。
几日后,食盒送了回来。
底下压着另一封信。
朱阿蛮终于不再要规矩,不再要讨长辈喜欢的诀窍。
她写:“叫沈清窈来。只来一回。爹,你若还认我这个女儿,就一定把她带来。”
信尾的墨被反复涂黑,最后仍挤出三个字。
“救救我。”
10
朱父把信读给自己听了好几遍。
他识的字太少,便让我先念,一句一句记下来,又一句一句低声重复。
念到最后,他抬头望着我。
“能陪我去见她一面么?不进门,就在街边。我不让你回去。”
我答应了。
不是为了朱阿蛮。
是为了眼前这个明明疼得站不直,还记得先告诉我不用进门的老人。
朱阿蛮几日不肯吃药,只说从前街上一个卖肉老人能劝动自己。沈夫人怕耽误婚期,终于准了这次见面。
杏枝说,府里如今只当她发了癔症,胡乱喊谁爹娘,也不肯认真听。
杏枝将我们领到侧墙下。里头是临街的旧库房,窗棂没有拆,内门还守着两个嬷嬷。
朱阿蛮扶着窗站起来时,朱父险些没认出她。
那仍是我原来的面容,却不再有来肉铺炫耀时的神气。她穿得整整齐齐,手指伸出袖口,抖得抓不住窗框。
“爹。”
她只叫了一声,朱父就哭了。
他把食盒举高,隔着窗让她看里面炖好的肉。她却推开盒盖,急急朝我伸手。
“镜子还在,我藏着,没让他们拿走。”
那面小铜镜从窗缝里递出来。
“我愿意了。你也答应一声,我们现在就换。”
我没有接。
她急了:“我不要侯府婚约,也不要这些首饰了,全给你!你从前过得下去,你一定有办法!”
我望着她。
原来她终于肯承认这不是好命,却仍觉得,既然我曾经受过,便理应再受。
“我从前没过下去。”
她愣了一下。
“香会前一夜,我疼了一宿。第二日坐进轿子时,我想的是,若能就此不醒,也很好。”
这些话,我连杏枝都没告诉过。
窗里响起催促声,朱阿蛮却忽然拔高嗓子。
“那是你爹娘!他们不是我爹娘,凭什么这样管我?”
“你叫人砸我铺子时,怎么不说他们不是你爹娘?”
她的嘴唇颤了几下,说不出话。
我指向朱父额上的疤。
“你知道他在铺子里。你要我无路可走,拿他给你的活路一起砸。如今痛了,便又要他替你求我。”
朱阿蛮猛地缩回手,铜镜撞在窗棂上。
“你就看着我死?”
我胸口也跟着一紧。
那张脸上露出的惧怕,我太熟悉了。可熟悉不等于我得再进去一次。
“我不会换。”
她哭着说自己只是想过好日子。
“我也是。”
身边的朱父慢慢垂下食盒,却没有劝我。
他只对着窗里说:“阿蛮,别让她替你受。爹还会想法子给你送信,送药。”
内门开了。
嬷嬷叫沈小姐回去练跪拜,婚期近了,不能再闹。
朱阿蛮死死攥住窗棂,叫我的名字,接着又叫爹。两个嬷嬷将她扶走,仍像平日在人前那样恭敬。
铜镜被遗在窗台上,没有人来拿。
我看着那点昏暗的光,转过身。
朱父走得很慢,我便也慢慢陪着。
街口卖糖饼的人问要不要来两个。
老人红着眼,点了头。
他把热的那一个递给我,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回去吧。铺里还等着人。”
11
春闱开考那天,我和朱父去送谢行舟。
他的考篮里没有什么稀罕物,笔墨、干粮,都是自己逐项备好的。
我替他检查了一遍篮底,确认没落下东西,便把篮子还给他。
他却没有马上走。
“阿窈,等我出来,有话想对你说。”
我问:“非得出来才能说?”
他耳根红了,仍点头。
朱父在旁边咳了一声,推着我往回走。
“叫人家先考。”
会试过后,谢行舟又进了殿试,最终中了二甲进士。
报信的人来到肉铺时,我正挽着袖子教新伙计包肉。
朱父听见消息,把剁到一半的骨头往案上一放,跑出去问了三遍。
傍晚谢行舟过来,将书坊刚结清的旧稿钱拿来,先还了一部分借款,另有一张认真写好的字条。
“余下的,领了俸再还。”
我接过来,忍不住笑。
“考前说有话,便是这个?”
他也笑了,却没有躲我的眼睛。
“还有一句。你肯不肯让我请媒人来?”
街上正热闹,朱父站在门后,假装没听。
我想了想,问谢行舟:“我不关肉铺,你也愿意?”
“我想娶的是会开肉铺的阿窈,不是关了铺子,才配坐进我家的人。”
我鼻尖发酸,嘴上却仍说:“那也不急。我才刚攒够租第二间铺子的钱。”
他点头。
“先把你要做的事办了。婚事也由你挑日子。”
此后两年,我果然忙得脚不沾地。
第二间铺子开在西市,起先亏了一个多月。那边人家爱炖整块肉,不爱买我们切好的小份。我和朱父挨家问熟客,改了分法,才慢慢站稳。
这回我不敢再以为,一张价牌便能走遍京城。
第三间铺子开时,我们请了两个老实掌刀的师傅,把每刀应切多厚、每份如何过秤教清楚。谁家客人说缺斤少两,我就带着秤去,不把坏账推给伙计顶。
城外也有了固定收猪的地方。
旧牙人见生意做起来,想重新牵线,我没有赶他,只说按如今的价和规矩来,不再把所有货都交给一家。
他讪讪答应了。
又到冬集,肉行的几位掌柜一同来贺朱家总号开门。
前铺接着后院,伙计推车进出,几处分铺的货从这里分送。行头站在门前看了半晌,说如今论每天过手的猪和肉,京城没有哪家比朱家更多了。
朱父穿着新褂子,笑得嘴都合不拢。
当年被砸的旧案板没有扔,被我修好,安在总号后头。
我仍常去那里切肉。
谢行舟在京中做了个小官,来时照旧从后门绕,先洗手,再帮我收拾案子。他没替铺里揽官家的买卖,我也不靠他的名帖去压价。
日子这样慢慢长起来,稳得叫我敢去想很多年以后。
总号开门的次月,我自己请了媒人。
媒人问姑娘想要什么聘礼。
我看了看守在门边的谢行舟。
“不拘多少。劳您告诉他,开春来吧。”
12
婚期定下后,朱阿蛮又送来一封信。
她仍没能离开沈府。
侯府嫌她接连闹事,将婚事一拖再拖;沈家怕坏了女儿名声,对外只说她身子弱,在家静养。那道祠堂里的礼却一回也没有停。
这些年,朱父托杏枝送过钱,送过药。
她能收到多少,他不知道,却总怕少送一回,她便更难过。
她写给我的信,我没有再拆。
这一次,信封上写的是爹。
朱父请谢行舟念。
信里说,她才是真正的朱阿蛮,那副身子、那个家,还有这些年肉铺挣来的钱,本该都是她的。
她要朱父把我赶出去。若我无处可去,便会愿意换回。
念到这里,谢行舟停下了。
朱父坐在那张修好的旧案板旁,忽然问:“她是不是忘了,那年铺子是谁砸的?”
没有人答。
他摆摆手,叫谢行舟照他的话回信。
“阿蛮,你是我的女儿,我不会不认。可你不能叫我把另一个人逼回死路。”
他想了许久,又说:“我也吃过她挣的饭,受过她护着。不是你一句还给我,便能当没有。”
说完,他捂住脸,坐了很久。
我没有趁这个时候问他更疼谁。
那并不是一场我该赢的比试。
我只是去灶上烧了热水,等他哭够,再把洗脸的布递给他。
第二日,他照样去买了女儿要用的药,也照样叫木匠来量我的嫁妆箱。
“两回事。”
他说。
婚前一晚,我与谢行舟在铺后的小院坐了半宿。
那封信已将我的秘密放在他面前,我仍想亲口告诉他,我原本叫沈清窈。
我说到小时候被逼着学礼,说到十九岁那年不敢想自己能活到二十,说到换身后第一次喊出声时有多痛快。
他没有说命运待我不薄,也没有说苦尽甘来便不该再想旧事。
只是把灯芯挑亮了些,听我一直说完。
“你会不会觉得,我其实很自私?”
我问他。
“她在里面求我,我却没有回头。”
谢行舟想了片刻,才回答。
“你可以难过,也可以不答应。那不是同一件事。”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些年学会了使刀,掌心长了新的茧。指节有一次冬日冻伤留下的浅痕,再不是从前只许拿绣针、不许做粗活的手。
可谢行舟握住时,没有要我藏起来。
成亲那日,我穿了一身自己挑的红衣。
绣娘量过我的肩背,留了能自在抬臂的余地。她问腰身要不要再收些,我说不必,吃了饭还要坐得下。
朱父在门口送我,几次叫阿蛮,最后停下来,有些窘迫地问:“以后我是不是该改口?”
“您叫阿窈就好。”
他试着叫了一声。
我应了。
老人笑起来,眼泪也跟着滚下来。
接亲的轿子停在巷口,邻居们端着糖果挤来道喜。
有人喊朱掌柜,有人喊谢家娘子,我都听见,也都愿意应。
这些称呼里,再没有一个要我先跪下才能领。
新婚夜,桌上摆着热菜。
我等送客的谢行舟回来,饿了便先夹一筷子
他进门见我还在吃,自己也盛了一碗。
我们商量明日几时去给朱父请安,商量春日要不要把院里的葡萄架修一修。
至于沈府,那扇门后来开过还是关着,已经不再决定我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