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个月,许知夏说她被我害出了幻觉。
她甩出一份检测报告,哭得几乎喘不过气:
“砚辞哥哥,她偷偷换了我的药,她想把我逼疯!”
我伸手去拿报告,想看送检样品是谁的。
可傅砚辞挡开我的手,声音冷得像冰:
“温棠,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下一秒,他将掺了镇静药的水强行灌进我嘴里。
我挣扎、呛咳、求他查清楚。
他却抱着许知夏,对我说:
“我是在救你。”
醒来后,我成了私立精神病院的病人。
手机被收走,鞋带被抽掉,病历里写满了我从没说过的话。
我想联系外界,副院长却告诉护士:
“傅先生交代过,别让她乱打电话。”
绝望时,我看见医院宣传栏上的院长照片。
贺云峥。
我死去多年的外公。
原来还活着。
01
护士拦住我时,我指着那张照片,手抖得停不下来。
“我要见贺院长。”
“院长在外地开会。温小姐,先回病房。”
我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副院长程中已经走到身后。
“傅先生交代过,暂时别让她接触外界。”
我转过身:“他凭什么替我交代?”
程中没有回答,只将夹板上的病历翻给护士看。
病史陈述人一栏,是傅砚辞的签名。
字迹舒展,和他写在婚礼请柬上的一样。
就在昨晚,我还在跟他商量蜜月去哪儿。
许知夏突然把报告拍在餐桌上
哭着说她最近头晕、幻听,都是因为我偷偷换药。
我只看清报告下方的“委托送检”,就被傅砚辞攥住手腕。
“是不是因为我昨天陪知夏看病,你就非要报复她?”
“先把报告给我看看。”
“送去检验的是什么,谁送的?”
许知夏捂着耳朵往他怀里缩
“她又在逼我……”
傅砚辞便不让我问了。
他拿来一杯掺着镇静药的水。
我打翻了半杯,他扣住我的下巴把剩下的灌了进去。
苦味冲进鼻腔时,我听见他说
“我是在救你,别再闹了。”
如今那句“救你”,变成了门锁落下的声音。
手机被收走,鞋带被抽掉
连我问一句几点了,程中都在纸上记了一笔。
我不再和他争。
药劲还没完全过去,我需要先让自己站稳。
护士扶我坐下,低声问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说恶心,她递来一个纸袋,又把水放到我够得着的位置。
她并没有想象中凶恶。
可当我再次提出打电话,她看了眼程中的背影,迟疑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见墙上的探视须知。
病人可以提出联系亲友的要求。
我用指甲掐住手心。
原来不是医院不允许,是有人不肯让我用。
床尾夹着一张重复打印的病历单。
我问护士借笔,撕下空白的一角在背面写字。
“贺云峥院长,我是小满。”
“妈妈叫贺清宁。”
“如果您有时间,请来东区看看我好吗。”
落最后一笔时,纸已经被眼泪浸软了。
九岁那年,妈妈去世
父亲把我带出国给我换了名字。
后来他拿着一张讣告
告诉我,唯一疼爱我的外公也没了。
可宣传栏里的老人,左眉上还有那颗痣。
介绍下方的更新日期,就在这个月。
02
我记得外公从前只有一间小诊所。
这家医院的名字我也从没听他提过。
我将纸条递向查房的护士。
“求你,交给院长办公室。”
她刚接住,门被推开了。
许知夏提着果篮走进来,笑着说她替我转交。
她拿过纸条
目光扫到“小满”两个字,笑容停了一下。
随后当着我的面,把纸条撕成了碎片。
护士愣了:“许小姐,那是病人要递交的东西。”
“她疯了见谁都想认亲,砚辞哥哥说过的你忘记了?。”
许知夏把纸屑扔进垃圾桶。
护士弯腰去捡,她却拉住我的手故意提高声音。
“温棠,你别再拿院长吓唬大家了,没有人会相信你的话,你就是一个疯子。”
我想抽回手,想去按床头的呼叫铃。
她先一步拔掉接线,将按钮塞到枕头底下。
“听说这里最讨厌不配合的人。”
“你再大喊试试,今晚就别想睡了”
我胸口急促地起伏。
不是怕她那句话,是我终于确认
她根本没打算让我有任何求助的机会。
我撑着床沿站起来:“把铃接回去。”
她忽然跌坐在椅子上哭哭啼啼,举起一直通着电话的手机
“我只是来送水果,她又要打我......”
她打开免提,傅砚辞的声音响了起来。
“温棠安分一点,别逼我取消你的探视。”
“你听见什么了?”我问。
“知夏都哭成这样了,你肯定又欺负她了!。”
我看着那只手机。
从前他接我下班,会在楼下等到画室熄灯。
他说我做设计很辛苦,不必再讨好谁。
现在我只求他听完一句话,他却催我向另一个人低头。
我没有再解释,转身叫住护士。
“麻烦记下来,是她拔掉的接线。我没有碰她。”
护士站到我和许知夏之间,将她请出了病房。
下午,我趁检查前的活动时间找到公共电话。
号码表里有院长办公室
我按下去,一声一声数着回铃音。
没人接。
我打算转总机时,话筒忽然被人按回座机。
许知夏又来了,手里拿着程中签的特许探视单。
“砚辞哥哥说了,你现在不能乱打电话。”
“这是医院,不是傅家。”
我将她的手推开。
她立刻喊疼,引得路过的年轻医生停下脚步。
他看了看她的手,又看我。
“温棠?轮到你做评估了。”
他把我带进诊室,先关上了门。
我盯着他胸牌上的名字:顾闻舟。
“我想和你单独说话,不让傅砚辞听。”
他点头:“本来就应该单独谈。”
我忽然不知道先说哪一件
手还在抖,只能哼出外公从前教我的那支小调
想安抚一下心慌
03
顾闻舟握笔的动作停了。
“这首歌,我听贺老师哼过。”
“你怎么会?”
“贺云峥是我外公。我小时候的名字叫贺小满。”
他仔细看了看我的眼睛,又打开手机
翻出贺院长几年前托学生们留意的一份寻人资料。
照片里,小女孩骑在老人肩头笑得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那个孩子是你?”
我想起来那天的事情,忍不住笑出来
“我那天把冰激凌掉在他领子里了。”
“他回家才发现。”
顾闻舟起手机,又停下来征求我的意见。
“贺老师在邻市开会。”
“我可以把你的姓名和这段话发给他核实吗?”
我用力点头,怕他看不清,连着说了两遍可以。
窗外天已经暗了。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等的不是傅砚辞来接我。
第二天一早
顾闻舟在病房门口告诉我,消息已经送到了。
“记住,别签任何东西。”
“有什么事找昨晚值班的周护士。”
他还没说完,就被叫去处理急诊。
我握着杯子,终于敢喝下一口温水。
半小时后,程中来通知我去探视室说傅家要商量出院。
我提出让周护士陪同。
他嫌我事多,还是点了头。
许知夏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一只玻璃杯。
周护士刚到门口签交接单,她就问我:“你昨天跟那个医生说了什么?”
“说我想出去。”
“你是不是以为,勾住一个医生就有用了?”
我没答,转头叫周护士。
杯子就在这时落了地。
许知夏拿起碎片,下一瞬手背上有了血。
我立刻往后退,张开两只手。
她的尖叫比我快。
“救命!温棠又发病了!”
周护士跑进来时,我已经靠在门边。她先让我别动,再去检查许知夏的伤。
“温小姐没有碰到你,我进门前看见了。”
许知夏哭着摇头:“她刚才拿玻璃扎我,你进来她才松手的。”
程中赶到,直接叫人把我带出去。
周护士拦了一下:“先调监控,不能只听一方——”
“你去处理伤口,这里我负责。”
不到二十分钟,傅砚辞来了。
他先去看许知夏,出来时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承诺书。
上面写着,我承认患病,承认因妒忌伤害许知夏,自愿接受封闭治疗。
“签了,再向知夏道歉。我可以考虑早点接你出去。”
我看着最后一句“自愿”,忍不住笑了。
“你连我为什么进来都不肯查,还想让我谢谢你肯放我出去?”
傅砚辞把笔塞过来。
“我给你台阶,你一定要把事情闹大?”
我松开手,笔掉在地上。
他的耐心耗尽了。
程中把这场所谓的“沟通”,搬进了全院交班会议室。傅母和傅家的几位长辈坐在第一排,各科医护刚结束汇报,投影还亮着。
我被带到话筒前,许知夏裹着纱布坐在一旁。
傅母皱着眉:“认病不丢人,伤了人还不认,才是真丢人。”
我对着话筒说:“我要求报警,调取探视室监控。”
程中伸手切断了话筒。
台下有医生站起来问这是什么意思。
傅砚辞挡在我面前:“就当是为了我们以后。你低一次头,会死吗?”
许知夏小声接话:“她站那么近,我害怕。能不能让她跪下来跟我说?”
我看向傅砚辞。
他避开我的视线,却将手按在了我的肩上。
我抓住桌沿,骨节发白。
“傅砚辞,你现在松手,还来得及不再多做一件恶心事。”
他手上的力气反而重了。
周护士从后排跑过来,被傅家的随行人员挡住。有人开始喊保卫科。
我的膝盖被压得弯下去,桌角硌进掌心。
就在这时,会议室大门被推开了。
满头银发的贺云峥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律师和医院监察组。
04
“把手拿开。”
贺云峥没有提高声音。
程中却猛地站直了,连椅子翻倒都没顾上扶。
傅砚辞回头的瞬间,顾闻舟从老人身后快步过来,将他的手从我肩上隔开。保卫科的人也到了,挡住了傅家的随行人员。
我仍攥着桌沿。
不是不想松,是手指僵住了。
老人走到我面前,伸出手,又慢慢放低。
“小满,能让外公看看你吗?”
我抬起头。
记忆里他总穿着洗旧的白大褂,头发乌黑,能把我举到院墙外的海棠花旁边。
现在他的头发全白了,眼角深深陷下去。出发太急,衬衫领子还折在外套里面。
我伸手替他翻好,忽然哭出了声。
“他们说你死了。”
他嘴唇颤了很久,才说:“没有。外公一直在找你。”
我扑进他怀里,连那两天不敢发出的哭声一起哭了出来。
周护士给我搬来椅子。他扶着我坐下,蹲在旁边,问我哪里疼,喝过水没有。
傅砚辞站在桌子另一端,一动不动。
程中试图解释:“贺院长,我们不知道她是您的——”
外公打断他。
“所以,不是我的外孙女,就可以被你们按在这里下跪?”
程中的脸一下灰了。
外公站起身,重新接上话筒。
“温棠是我失联多年的外孙女。但今天要查的,和她是谁的亲人没有关系。谁批准限制她联系亲友?谁安排这个会?谁让探视人员对病人动手?”
台下没有人接话。
监察组开始核对现场人员,律师来到我身边,问我是否需要先离开。
我擦干眼泪:“我想先把刚才没说完的话说完。”
外公把话筒移到我手边。
“好,你说”
“说不动了就停,外公会帮你”
我第一次没有被人催着认错,也没有被人替我决定该说什么。
“我没有换药,没有袭击许知夏,也没有同意住院。”
“可我反对的每一件事,都被写成了我情绪失控。”
傅砚辞上前半步
“棠棠,我以为——”
“你先听完我的话。”
我把他堵在了原地。
顾闻舟递过昨晚的评估记录。
他说,关于我的诊断仍须独立复核,现有材料并不支持程中的做法。
外公没有替我下医学结论,只让他安排与涉事人员无关的医生接手。
随后,他摘下程中胸前的工作牌。
“从现在起,你暂停相关工作接受调查。不要再碰她的病历。”
许知夏忽然哭道
“可是我受伤是真的,难道因为她有外公,我就活该被扎吗?”
我抬起头,看见她又将那只包扎的手伸到了傅砚辞面前。
我没有退。
“那就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你受伤的过程查清楚。”
05
许知夏没有再接话,伸手去拉傅砚辞。
“砚辞哥哥,我想回家。”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带她走。
顾闻舟说,得知有人在探视室受伤后
他已经申请保全了那一时段的录像。
“核对清楚,对双方都好。”
许知夏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在场的医护中,有人还以为我是伤人后被当场抓住。
我要求他们留下,至少听完当时就在门口的周护士怎么说。
周护士把交接单放到桌上。
“杯子碎的时候,我刚好转过身了。”
“可当时温小姐正在后退,两只手是空的。”
“程副院长来了见许小姐拿着碎片没问完,就让人把温小姐带走了。”
“你当然帮她,你们都是一伙的!”
许知夏声音拔高,傅砚辞抬头看了她一眼。
她立即哭起来:“我只是太疼了。”
没人因为她哭,就停下核查。
录像调出来时,没有她口中那个我冲过去的过程。
杯子从她手边落下后,我退到了门旁距离始终没有缩短。
录像清楚拍到,是许知夏自己捡起了碎片,随后一直拿在手里。
周护士进入画面,将我和她隔开。
傅砚辞往屏幕前走了两步。
“再放一遍。”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很想问
为什么我在他面前说过那么多遍,他一次也不肯停下来听。
但我忍住了。
我要的不是他终于肯信,我要这件事被记清楚。
“还有她撕掉的求助信、两次中断我联系别人的事。”
周护士拿出一个透明文件袋。
里面是她从纸篓捡回来的碎纸,边角不齐,几个字还可以辨认。
“当时我就觉得不合适,先存了下来。”
“呼叫铃也报过维修,接线不是自己坏的。”
我看向她,郑重说了声谢谢。
她摇头,眼睛红了:“我该早一点往上报告的。”
外公低头看见那句残缺的“请你有时间,来东区看看我”,很久没有说话。
傅砚辞伸手想拿文件袋,被我按住。
“这是我写给外公的,不是给你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
许知夏突然从包里翻出那份报告,拍在桌上。
“就算今天是误会,换药的事怎么解释?”
“我难受了那么多天,你们都不管了吗?”
她还想把所有人拽回最初那张纸面前。
我将报告翻到最后一页。
“傅砚辞,前天晚上我问你送检样品是谁的。”
“现在,你把这一栏读出来。”
他低头,嘴唇动了动。
“委托人,许知夏。”
“下面呢?”
“样品由委托方提供。”
我等他读完,才问
“所以,这张纸哪一句写了,是我换的药?”
他攥着纸,没能答出来。
许知夏伸手抢报告。
律师先将它收进了材料袋。
“已经报警,原始材料会交给调查人员核查。”
她终于不再哭着说害怕我了。
她开始求傅砚辞,别让警察带她去问话。
06
我没再留在那间会议室。
周护士陪我做了身体检查,外公一直等在门外。
等我出来,他的手里多了一碗粥
我吃到一半,眼泪又掉进碗里。
这两天,我最想要的原来很简单。
有人问我饿不饿,而不是问我认不认错。
独立复核结束后,医院更正了缺乏依据的病历内容。
程中为什么跳过评估、接受谁的授意,进入了调查。
院方随后查出,他正在争取傅家对东区扩建的捐助。
我的收治,走的正是他为傅家开的特殊通道。
许知夏的那份检测报告也被核查。
几天后,调查人员向我核对情况时
我才知道,她送去的药片是自己另外买来的。
接受询问时,她又向警方提交了一张聊天截图。
截图里,我像是承认了换药,可那根本不是我发出的消息。
她找人制作截图的付款和往来记录被查了出来。
受委托的人交出原文件,时间早于那顿晚饭。
我曾以为,许知夏只是临时起意抢走傅砚辞的关注。
原来在我挑婚纱的时候,她已经在准备让我失去自由。
傅砚辞来找我的那天,我正在病房里吃午饭。
他站在门外,一遍遍说自己被蒙骗了。
我让律师陪着,只见他这一次。
他把一叠材料放在桌上,急着向我证明许知夏有多坏。
“我已经让她搬走,之后也不会再管她了。”
“棠棠,那些截图都是假的,我真的不知道……”
“我问的不是这些,是你。”
我将材料推回去。
“那杯药是你灌的。”
“听见我求助的人也是你。”
“难道这些,也需要截图告诉你吗?”
他的声音停了。
律师拿出医院提供的收治材料,让我核对上面的时间和签名。
正式评估尚未开始
傅砚辞就签了“疑有妄想、存在攻击倾向”的病史陈述。
程中随后将这些话直接写进病历,限制了我的对外联系。
他不是把我交给医生求助。
他是先选好了要我遭受的惩罚,再找一个愿意照做的人。
傅砚辞终于低下头
“是我当时太生气。”
“我想让你别那么倔,想让知夏安心。”
“我没想到程中会……”
“没想到程中按着我下跪了吗?”
他脸上的血色褪尽了,可我的肩膀还疼。
直到这时,他才低头去看那片被他按出来的淤青。
“我可以陪你看医生,可以等你消气。”
“你怎么罚我都行。”
“你是不是还觉得,这是我跟你闹的一场脾气?”
他伸手,想像从前一样握住我的手。
我把手收回了被子里。
“从你灌药的时候,我就在说不。”
“你没有停现在也一样,我说不了,你就该离开。”
律师起身打开门。
这次没有人劝我再听他解释,也没有人问我会不会太绝情。
傅砚辞站了很久,最后被请了出去。
外公进来时,我已经把餐盒收好了。
他问要不要下楼走走。
我说:“要。”
他便拿来我的外套,陪我去晒太阳,没替傅砚辞求一句情。
07
傅母是在我出院后来的。
她带来一张支票说愿意补偿我,也愿意把婚期往后推。
“砚辞是做得过火,可他也是让许知夏骗了。”
“两家人,何必闹到收不了场?”
我没有接支票,只把解除婚约的书面通知递了过去。
“不是推迟,是取消。”
她脸色沉下来
“你现在有外公撑腰,连从前的情分都不要了?”
“没有外公,我就该一直被关着吗?”
她把支票推近了一些。
“你开个条件。”
“不要再来找我。”
“我不会拿婚约和报案跟你们谈任何价钱。”
傅母看向外公,盼着一个年长的人替她打圆场。
外公将门打开了。
“她的意思,说得很明白了,我的回答是跟她一样,没有其他事请你离开吧。”
她走后,我把订婚戒指交给律师,连同属于傅家的东西一起退回。
原本印好的请柬没有发出去
订婚合照从傅家的主页撤下,换成了更正和道歉声明。
这一次,没有用“双方误会”糊弄过去。
看着我拿回来的物品,外公问我还缺什么。
我摇头,却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得起毛的纸。
那是父亲当年给我看的讣告。
我一直留着,出国搬过几次家也没舍得丢。
外公戴上眼镜,看完后久久低着头。
他也拿出一叠旧信。
那些信曾寄往海外,却一封封退回
夹在里面的还有父亲让人转交的回信,说我不愿再见他。
父亲已经去世,剩下两个活着的人隔着一桌的假消息
终于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
“我没信他。”外公说,“我只是一直找不对地方。”
我把额头抵在他手背上。
他没有叫我别哭。
等我哭完,他把医院整改的第一份告知拿给我看。
东区的特殊探视和收治安排被暂停复查,投诉不再只转回原主管。
程中被免职,相关问题交由有关部门调查。
“你在我的医院受了这样的委屈,我也有责任。”
“不能把你接出来,就当做没发生。”
我点点头,握紧他的手。
后来,许知夏因这场构陷被送审。
她托人带来道歉信,我交给律师存档,没有回。
傅砚辞也没有因为揭发她而免责。
他的行为被另行追究,傅家撤掉了他负责的项目。
他们想用一场婚礼遮住旧事,最后连婚约都没能留下。
需要我配合的事项处理妥当后,余下的事交由律师跟进。
外公也完成整改交接,办了退休手续。
我们直接订了出国的机票。
他问我想去哪儿。
我看了半天地图,指向海边。
“这里。”
“以前总说以后有空再去。”
外公拿出自己的护照,放在我那本旁边。
“现在就有空。”
08
刚到海边的那几天,我睡觉仍要留一盏灯。
外公没有劝我勇敢。
他把隔壁房间留给自己告诉我夜里想找他,敲门就行。
我们每天只安排一件事。
有时去市场买鱼,有时在长椅上坐到日落。
我重新拿起画笔给沿街的小店画招牌,画完就去买一杯冰饮。
林叙就是在那家卖冰饮的小店里认识我的。
他有黑发也是亚洲面孔,可眼睛却是明亮的蓝色。
后来我才知道,他父亲是中国人,母亲有俄裔血统。
长得很帅,中文也好。
唯一的缺点,是替店主翻译菜单时
把一种酸得掉牙的果汁介绍成了“特别甜”。
我喝得皱起脸,他看了眼自己那杯默默掏钱买了两份蛋糕。
外公坐在旁边,笑得差点扶不稳眼镜。
后来林叙约我看海。
第一次,我临出门又不想去了,给他发了句抱歉。
等了很久,没有质问,也没说已经安排好了叫我别扫兴。
“那就改天。蛋糕可以放到你住处前台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忽然明白
拒绝一个人,原来可以不用先挨一顿责怪。
再见面时,我把过去的事告诉他。
他听完问我是想让他陪着坐一会儿,还是换个地方走走。
我选了走走。
走到海边,我主动拉住了他的手。
我们并不是从此没有争执。
他收拾行李慢,我赶稿时忘记回消息也会彼此生气。
但他从不在争吵时替我宣布,我失去了决定自己生活的资格。
第二年,我们结了婚。
外公给我整理头纱时眼睛都红了,说他从前不敢想还能有这一天。
我抱着他:“以后还有很多天。”
秋天,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林叙把正在切的菜放下,先问我是什么心情。
我说很高兴,也有一点怕。
他洗干净手来抱我
“那我们一起高兴,也一起慢慢学怎么做爸爸妈妈。”
我没为这句话哭
却在第二天看见他和外公争着研究婴儿床时,笑出了眼泪。
国内的事,经律师传来最终进展。
许知夏最终获刑,傅砚辞也承担了赔偿并接受处罚。
判决里写清了他强行用药、限制我自由的行为
傅家再不能用“好心办坏事”替他开脱。
他托律师问过,是否可以来见我。
我拒绝了,律师也没有提供我的住址。
后来他又问能不能等。
我只回了一句
“那是他的事,不要再转给我。”
第二天,我的编辑来催新画稿
林叙问晚饭想吃什么,外公举着两件小衣服让我挑颜色。
我的生活很忙。
已经没有一个位置,可以留给傅砚辞。
09
离开那家医院三年后,我回国参加新画册的签售。
活动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我收好笔,听见有人在展馆门边叫我。
“棠棠。”
傅砚辞穿着我熟悉的深色大衣,手里拿着一束花。
他瘦了很多,眼下有明显的倦色。
工作人员问要不要拦住他。
我说不必站在有人的地方,把最后一点话说清楚也好。
“你怎么来了?”
“我看到活动预告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了。”
“为什么不回来,这里也有我的工作和朋友。”
他点头,低声说这些年一直在等。
那束花被他握得太紧,包装纸沙沙作响。
“你以前住的房子我没卖。”
“花园也重新种了,这次没种你不喜欢的花。”
“现在开始一切我们都从头来,好不好?”
我没有接花。
“我有自己的家了。”
他像没听懂
“我知道贺老对你好。”
“我不会再让你为难,可以陪你照顾他。”
“以前没做好的我慢慢补。”
“傅砚辞,我结婚了。”
他嘴角那点勉强的笑意僵住,声音急得发颤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棠棠,别拿这种话——”
“妈妈!”
不远处,林叙抱着女儿走过来。
小姑娘刚睡醒头发翘着,伸出两只手要我抱。
我接住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
林叙替我拎起装画册的袋子
“结束了?外公在车上,刚才还催着问晚上谁做饭。”
我笑着说:“你做。说好了要吃你包的馄饨。”
“行,那你负责监督她别揪我头发。”
因为之前一直在国外女儿听不懂多少中文,只会叫几句妈妈爸爸
现在已经朝他的头发伸手,笑得露出几颗小牙。
傅砚辞盯着她,缓慢地退了一步。
“孩子……多大了?”
我把她的小帽子戴好。
“我早就老公孩子热炕头了”
他说自己等了三年
可我的这三年,不是空着过的。
我画过很多画,去过很多地方。
怀孕难受的夜里有人陪我坐到天亮
孩子出生时,外公抱着小小的一团眼泪砸在包被上。
那些日子里没有傅砚辞,也不需要他事后来补一个位置。
他终于低下头,花束垂在身侧。
“如果那天,我没有把你送进去……”
我抱稳女儿:“可你送了。”
他张了张嘴,没能接下去。
林叙伸出手我握住了,我们一起走下台阶。
身后传来傅砚辞哽咽的声音
“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没有回头看着前面等着我的人
外公打开车门先接过孩子,又把一杯温热的豆浆递给我。
他知道我忙着签名,下午没吃多少东西。
林叙坐上车,开始跟他商量馄饨馅该多放多少虾仁。
车窗缓缓升起,傅砚辞仍站在展馆门口。
我低头喝了口豆浆提醒他们,家里可能没有醋了。
于是我们拐了个弯
准备去超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