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赐婚那日,我刚及笄。
圣旨让我进宫给皇上过禧。
可满京城都知道,老皇帝已经病得咽药都困难。
若他死了,新妃要陪葬。
我娘哭晕了三回,我爹连夜往宫里递折子,却全被打了回来。
原以为命运使然。
可进宫前三日,一个姑娘突然跪在相府门口:
“我才是沈家嫡女。”
家里查验过,她的信物是真的。
父亲关上门,要她等几日再认祖归宗。
她不肯等,最后如了她的愿。
她得意地住进我的院子,开宗祠,入族谱。
“你若是好好奉承我,我可以给你一口饭吃。”
……
1.
及笄后的第二天,宫里太监来宣旨。
圣旨说,要我进宫嫁给老皇帝。
掌事嬷嬷走之前,递给母亲一张纸。
母亲哭的几乎昏厥。
我认得上头的字。
新入宫的过禧妃嫔,无子嗣,逢帝崩,俱须殉葬。
老皇帝已近六旬。
父亲这一个月进宫侍疾,每回归家,官服上都沾着浓重的药味。
太医院换过三次方子,连早朝也停了。
那夜我跪在书房外,求父亲替我辞掉婚事。
他始终没有开门。
直到天快亮,才隔窗说:
“旨意指的是沈氏嫡女。”
“相府受皇恩多年,总不能到用人的时候,推说女儿舍不得。”
我问:
“若换作哥哥,您也舍得吗?”
窗里静了片刻。
“照雪,别说不懂事的话。”
我扶着墙站起来,膝盖已失去知觉。
三日后的上午,林月棠来了。
她鞋面沾着泥,手里攥着半枚长命玉锁。
她把玉锁举到相府匾额下面。
母亲一见那块玉,就把人领进了内堂。
林月棠带来乳母的遗信。
母亲翻出旧匣里的另一半玉锁。
两片断口严丝合缝,拼出一个小小的“安”字。
父亲拿着玉,许久没有放下。
他让人去请当年的产婆。
“信物确是沈家的。”
“人的事,还得查清。”
林月棠转头看我,眼里含着泪。
“姐姐要嫁好人家,难道便让我一辈子认不得爹娘吗?”
她打听过府里的喜事,却没打听到喜轿要送去哪里。
婚旨是内廷送来的。
父亲不许张扬,府里只说姑娘有了贵重亲事。
林月棠眼泪落得更凶。
“我从没见过这样好的衣裙和首饰,我……”
她话音未落,我娘便开口。
“照雪,你先把簪子给她,明日娘给你更好的。”
她将簪子插进自己头发里,故意偏头给母亲看:
“娘,好不好看?”
母亲眼里全是泪,点了一下头。
我垂下手,不再开口。
父亲把门关上,遣走下人,只留了我们几个。
“月棠,你先住外面的别院。”
“待这几日的事情过去,我必给你交代。”
林月棠眼泪砸在地上。
“我在外头吃了十五年的苦,回来还要给她让路。”
“这样的爹娘,不认也罢!”
她转身去拉门闩。
父亲追上一步,终于许诺会尽快核实,叫她不许把事情闹出去。
林月棠回过头,伸手指向我。
“我要她搬出来。”
“还有,我进沈家,得从正门进。”
2.
父亲没能封住消息。
第二天买菜的婆子回来,说街口卖饼的都在问,相府是不是养错了女儿。
林月棠给了门房一只银镯。
门房替她递话,凡来府里送货的,都听了一遍真千金流落在外、假千金享尽富贵的故事。
传到最后,成了我早知身世,故意拦着不许认亲。
父亲叫人关侧门时,林月棠已跪到了正门的石阶上。
她只穿一件单衣,怀里抱着玉锁,哭得断断续续。
“我不求荣华,只想见见亲娘。”
街上围了许多人。
有人递热水,有人指着相府骂。
父亲刚从官署回来,轿子被堵在街口。
母亲让我去把林月棠请回来。
“她恨的是你。”
“你服个软,这事也就过去了。”
“你总归享了她的福。”
阿蘅陪我走到门前。
林月棠一见我,身子便往旁边歪,捂着心口喘气。
我停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让门房去请郎中。
她立刻抓住门槛:
“不用请!我只是饿的“”
“姐姐若肯让我进门,给碗饭吃,我便好了。”
门边的人顿时叫嚷起来。
她仰脸望着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嘴角却轻轻抬了抬。
我让开路。
“请进。”
她没有起身。
“走侧门吗?还是进去了,再被你们送走?”
父亲终于下轿。
他站在众人的目光里,亲自将她扶了起来。
当晚,查身世的人也回来了。
诸多证据,都指向林月棠是真千金。
沈家认了这门亲。
林月棠站在我的东院里,指挥下人搬走书架。
“这些旧东西,都扔到后头去。”
我让阿蘅把书收好,预备再带走装针线的小匣。
林月棠却挡住妆台,不许我碰另一只匣子。
里面是母亲历年送我的生辰礼。
“连院子都是我的,还想拿什么?”
我放开手。
她掀开妆匣,见我连辩解也没有,越发得意。
“你如今倒会装可怜。”
“住着沈家的屋,顶着沈家的姓,往后谁知哪个才是嫡出的?”
父亲进来劝她:
“既已认下,何必急着改谱。后头事情多。”
她把妆匣重重一合。
“不改,我便还去门口跪着。”
“我要族老都来,我要她的名字从嫡支划出去!”
我开口。
“可以。”
林月棠笑了。
“就这么舍不得沈家的饭?”
我等着父亲回答。
良久,他点了头。
入宫那日的清晨,沈家的宗祠开了。
3.
族老到齐时,林月棠换上了我的新衣。
那是及笄礼后裁的银红裙,原说留着春宴穿。
她嫌腰上松,命绣娘连夜收了两寸。
站在祖宗牌位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父亲摊开族谱,先将查验身世的经过说了。
产婆当堂认人,管事呈上旧信与名簿,几位族老轮流看过,都没有异议。
大伯公叹道:
“总算骨肉归宗,往后好好过日子。”
林月棠没有接那杯认亲茶。
她望着族谱上的旧字,问:
“她呢?”
父亲提起笔,在我的名字旁写了一个小小的“养”字。
“这样便罢了。”
林月棠走上前,将他手里的笔抽了出来。
“不成。”
“写在嫡支下面,添一个字,旁人翻谱时未必看得见。她得挪出去,另起一页。”
堂里的香灰落下来,砸在铜炉边上。
大伯公皱了眉:
“都是一家人,留些体面。”
她忽然转过身,当着所有人的面向我俯首。
“求姐姐把我爹娘还给我。”
“院子你也可以住,首饰你也可以戴,只有这个名分,我不能再让。”
那些目光齐齐落到我身上。
我起身,把自己坐的椅子往边上挪了一步。
“我已经答应了。”
“请族老把改后的身份念清楚,我听着。”
林月棠抬起头,眼里的笑几乎藏不住。
族谱另换一页,沈照雪三个字被移到养女名下。
林月棠则入嫡支,记在母亲名下,改称沈氏月棠。
她又叫住执笔的族叔。
“再添一句。她以后不得冒用嫡女之名,领嫡女的婚聘和恩赏。”
父亲的手停在案上。
这一次,他看了她许久。
“你真要写?”
她昂着头。
“要。白纸黑字,省得将来又说不清。”
族叔写完,逐条念过。
父亲签名,族老落印,林月棠亲自按了手印,才将文书递给我。
我签下自己的名字。
一份留在祠中,一份交家中收存。
林月棠回头看我,唤了一声“养姐”。
“你放心,沈家不缺你一口饭。”
“只要往后守规矩,我也不会为难你。”
我没有应声。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唱报。
宣旨太监已捧着黄绫进来。
他展开六日前赐下的婚旨,指的仍是沈氏嫡女。
“沈氏嫡女,入宫过禧,封为宁嫔,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念罢,他接过礼官新收的名册,点出了林月棠的名字。
“沈氏月棠,接旨。”
林月棠唇边的笑停住。
“哪位殿下?”
太监垂眼看她。
“是陛下,娘娘切莫再误吉时。”
林月棠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
4.
林月棠没有接旨。
她跪在碎瓷中,仰头问:
“陛下不是病了吗?”
无人答她。
母亲先哭了出来。
太监扫她一眼,叫随行的女官拿出入宫规仪,交新妃过目。
林月棠才看两行,便将纸推得老远。
“随驾入陵是什么意思?”
女官道:
“娘娘入宫后,当尽心侍奉。若有不讳,依旨从殉。”
林月棠猛地站起来。
“我不嫁!你们原来要接的不是我,是沈照雪!”
太监让礼官打开名册。
上头的墨还没干。
沈氏嫡女,月棠,生辰籍贯,父母姓名,连今日改籍的缘由都写得分明。
父亲垂着头道:
“小女失而复得,方才正告祖入谱。”
太监将黄绫送到他手边。
“那便没有错。”
“宫中按名册接嫡女,沈相亲报的名,总不能一转身又不认。”
林月棠去抢案上的改籍文书。
她撕开一道口子,想连着自己的手印一起撕掉。
大伯公按住纸角,气得胡须直颤。
“祖宗面前立的字,你也敢毁!”
她把玉锁往桌上丢。
“我认错了!”
“玉是别人给的,信也是别人写的。我不是沈家的女儿,你们把我送回去!”
族叔下意识去看门外。
廊下站着产婆、管事,还有方才进来观礼的几位族亲。
她亲自请来的见证,一个也没走。
太监脸上的笑淡了。
“沈相,究竟是核错了人,还是眼见宫中来迎,便临时换个说法?”
父亲扑通跪了下去。
“不敢,证物证言皆经查验,确是小女。”
这一句,比方才所有认亲的话都清楚。
林月棠盯着他,像头一回看见这个爹。
她又转向我:
“你早知道?”
我点头。
“知道。”
她急了。
“所以你才让!”
她抓住我的袖子,急急向太监解释:
“是她故意的,她明知这是死路,还哄我认亲!”
我没有和她争这句话,只问父亲:
“请开宗祠的人是谁?”
父亲闭着眼,没有回答。
林月棠的手慢慢松了。
她怕我临时反悔,连嫡女的婚聘也亲手划在了自己名下。
太监催更衣。
女官留下验妆,其余人在前厅候着,凤轿就停在府门外。
母亲扶起林月棠,走到廊下才低声求父亲想想办法。
父亲只说:
“原叫她等几日,她偏不肯。如今名籍入了宫人的手,如何收?”
他原想先送走我,再悄悄认回林月棠,一桩婚事,一桩家丑,都能过去。
事情乱了,他最怕的仍是自己交不出人。
林月棠伏在母亲肩上,忽然喊:
“院子我不要了,什么都给她。娘,你让她去!”
5.
东院挂上红绸时,我的书箱还没抬走。
林月棠把我叫进去,将妆匣一股脑倒在桌上。
金簪、玉镯滚得到处都是,她踩着珠花走过来,把院门的钥匙塞进我手里。
“还你。你最舍不得的这些,我都还你。”
我把钥匙放回桌上,蹲下去收书。
“这里没有我的东西。”
她愣了一下。
随即拉开桌边的小柜,将我的针线匣扔出来。
阿蘅忙去接,散开的针扎进指腹,渗出一滴血。
我接过匣子,取出帕子替她按住伤处,叫她先去西院。
林月棠看着我们,声音发尖:
“一个丫鬟扎破手你都心疼,我要没命了,你倒一点不急!”
我抱起书箱,没有再理她。
她一把抽出最上面的册子,举到龙凤喜烛旁。
那是我抄了三年的诗稿。
每逢父亲赞哥哥一篇文章,我便偷偷学着写。
总以为写得好些,他也会多看我一眼。
她求我。
“你去告诉公公,是你自愿入宫。只要你说,咱们什么都能商量。”
纸角碰上烛火,立刻卷起一道黑边。
我拿桌上的茶盖压住火,抽回册子。
指侧被烫红,林月棠却趁机抓紧我的手。
“照雪,你从小吃好的穿好的,我在林家给人洗过衣裳,冬日手都裂着。”
“你替我这一回,算还清了,好不好?”
我扯开她的手指。
“养你的林家亏待你,该找他们。”
她哭起来:
“可是你得了好处!”
我点头。
“所以院子让了,金簪也留下了。”
我把烧焦的那一页抚平。
“你还要我的命?”
外面的女官敲了敲门,催她梳头。
林月棠不肯过去,抱着一堆首饰,仍像攥着最后能换回什么的本钱。
我绕过她,抱书出了门。
祠堂尚未落锁,大伯公在收文书。
我请他把自己那份移籍凭单交给我,另留一份在祠中。
他看见纸上没有撕坏的手印,叹了一声。
“月棠一时受不住,你也别记她的仇。”
“我只想知道,方才当着祖宗说过的话,到底算不算数。”
他将纸折好,塞进我手里。
“族里的事,不是儿戏。”
我听见这句,才把纸收进衣襟。
回西院的路上,母亲迎了过来。
她替我捋了一下鬓边散发,眼神像从前哄我吃药时一样温柔。
“你不必争嫡女了,娘知道你委屈。”
我停下来。
她从丫鬟手里取过一件绯色衣裙,贴在我肩前比了比。
“月棠不懂宫里的规矩,你陪她进去。”
“照应她几日。姐妹总该有个照应。”
那衣裳不是妃嫔的礼服。
是给陪嫁女穿的。
6.
我没有接那件衣裳。
母亲拉着我进了花厅,父亲和几位族老都在。
桌上已摆着陪嫁名单,我的名字写在第一行,后头还有阿蘅。
“我只说留府,没说陪嫁。”
父亲端起茶盏:“养女也该替家里分忧。”
“进了宫,几时能回来?”
“待陛下身子好些。”
“若好不了呢?”
茶盏撞了一下碟子。
母亲赶忙捂我的嘴,叫我慎言。
我退开一步,她的手落空,脸上那点温柔也挂不住了。
送喜缎的嬷嬷早就说过,编入过禧殿的随侍,往后生死都由宫中处置。
主子从殉,奴婢能不能活着出去,谁也不敢作保。
母亲说的照应几日,名单上却没有归期。
“月棠才回来,她夜里还会惊醒。”
母亲哭道。
“宫里那么多人,她不认得,也不懂应对。你自小受教,进去了,能替她说话。”
我轻声。
“我跪在书房外的时候,也盼着有人替我说话。”
母亲怔了一下。
我记得那夜很冷。
她经过回廊,看见我跪着,停了片刻,叫人送来一张厚垫子。
垫子送来了,门没有开。
父亲放下茶盏:
“往事不要再提。你吃了沈家十五年的饭,这点情分总该记着。”
“月棠若有个头疼脑热,你替她当值,不是什么难事。”
我看着名单上自己的名字。
从嫡女到养女,从养女到陪嫁
。每一次,他们都说不过换个叫法,不会亏待我。
可要走进宫门的人,怎么总得有我一个?
“父亲若认为养女便能送作奴婢,请先把今日的移籍文书改了。”
父亲终于变了脸。
“你若只认那张纸,往后也别叫我父亲!相府不是白养闲人的地方。”
这话说完,连门边的丫鬟都低下头。
我知道他要我怕什么。
一个刚被改作养女的姑娘,若再被赶出相府,连落脚的亲族都没有。
银钱、车马、出门的一纸身份,都握在他手里。
我将手伸进衣襟,握住那张叠好的纸,指尖还是冷的。
“供养之事,今日诸位才亲自落印。”
“父亲若要收回,便请诸位当众另写一份。”
没有人接笔。
外头的宫使又催了一遍。
族叔让开门,叫我先去前厅送妹妹,莫再给家里添乱。
母亲把绯裙交给丫鬟,低声道:
“带过去。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总不至于不肯穿。”
我听见了。
十五年里,我最怕让他们在人前难堪。
这一回,他们仍把我带到了所有人面前。
7.
凤轿停在正门外,轿帘绣着金翟。
林月棠梳好了头,凤冠压得她抬不起脸。
前日还在门口替她鸣不平的人,今日又来看真千金出嫁,挤得长街都是人。
她攥着母亲的手,不肯跨门槛。
女官先照名册验人,问姓名、问生辰,再请父亲认定。
轮到父亲开口时,母亲把我往前推了一下。
“这是她姐姐,愿随嫁照应。”
丫鬟立刻展开那件绯裙。
我退回原处,没有伸手。
“我不愿。”
声音并不大,厅里的人却全听见了。
母亲眼眶通红,嘴唇动了动,像要哭给我看。
我看着她,等她说下一句。
她没想到,我这次连替她圆场的话也不肯接。
父亲沉声道:“别在公公面前失礼。”
我取出移籍凭单,展开给大伯公看。
“方才月棠怕我占她的婚聘,父亲亲自作保,我不冒嫡女之名,也不随嫡女嫁出。大伯公刚说族里的事不是儿戏,总不能出了祠堂便不算数。”
大伯公的脸涨红了。
女官看向他手中的纸,问:
“是今日所立?”
“是。”
“诸位都在?”
他攥着纸,终于转向父亲:“照雪既不愿,就照先前定的办。”
族叔张口想劝,碰上宫使的目光,又把话吞了下去。
林月棠忽然扯掉遮面的珠串。
“我不要人陪了!她去,我留。我不当这个嫡女了!”
厅里死一般静。
父亲抬手便给了她一巴掌。
这一掌打得她凤冠歪到一边,额角被簪脚划出一道细痕。
她捂着脸,哭声都停了。
“胡言乱语,成何体统!”
太监将茶盏搁下,起了身。
“沈相,这轿子抬来,是迎嫡女,不是给府上换人的。”
“京里这两日传得热闹,宫中亦有耳闻。今日谁归了宗,诸位方才又认了谁?”
没有人敢再提陪嫁的事。
父亲俯下身,一字一句地答:
“月棠是臣的嫡女。照雪记作养女,留府供养。”
我听见末后四个字,慢慢把那张纸收好。
阿蘅站在柱边,眼里蓄满了泪。
我朝她摇摇头,将自己的针线匣递过去。
不是入宫行李。
是让她替我拿回西院。
林月棠被扶到轿前,忽然挣开女官,往我这边扑了一步。
“沈照雪!你看着我!那是你从前的婚事!”
我站在门内,没有避开。
“你要我把爹娘、院子和嫡女名分一起还给你,我还了。”
她哭着摇头,凤冠上的珠子撞得乱响。
女官唤她娘娘。
轿夫请娘娘上轿。
门前看热闹的人也跟着跪下,口口声声恭贺沈家嫡女。
她先前想听的称呼,今日一声接着一声,没有人再肯叫她林姑娘。
母亲扑上去,攥住她一片袖角。父亲亲自把那只手拉了回来。
轿帘落下,里面还在哭。
我看着凤轿越过街口,一直绷紧的肩背才松下来。
门房来问,正门的门槛要不要装回去。
“装吧。”父亲说。
我跨过门槛,回了自己的西院。
8.
轿子走后,府里的人好像忽然不知道该怎样待我。
管事来问东院的东西要不要再搬回来。
厨房送了双份点心,连昨日见了我便转过身的婆子,也重新叫起姑娘。
我没回东院。
西院小些,窗下有一株不高的杏树。
阿蘅把散开的书重新码进箱子,问是不是往后便没事了。
我不敢这样答她。
父亲一句话还可以断我的月钱,母亲也未必肯放下怨气。
只是那顶轿子走了,我终于能坐下,喝完一盏不必等谁吩咐的茶。
当天傍晚,送妆奁的陈婆子回来了。
母亲叫她到花厅,我也被叫去。
她说宫门一层接一层,嫁妆在外殿就交了出去,她只陪林月棠走到过禧殿前。
“没摆宴,没听见喜乐。底下人走路都踮着脚,廊里摆着几个药炉子。”
林月棠不肯进去,问皇帝什么时候见她。
接人的嬷嬷说,先候着。
陛下今日还未能进药,莫惊扰了。
陈婆子讲到这里,偷偷看了父亲一眼。
“姑娘叫我别走。我想再陪一会儿,宫人说外人不得久留。我走的时候,她还站在那道门外。”
母亲把手帕咬进嘴里。
原来她抢着要的好亲事,既没有宾客,也没有夫婿亲迎。
她穿了半日的喜服,只能在一间满是药气的殿外等候。
次日,林月棠托人送回来一封信。
信写得潦草,有几处墨被泪洇开。
她说夜里有人哭,又不许她问。
早上宫人取了她的尺寸,量的却不是新喜服。
她让父亲救她,说宁愿回林家洗一辈子衣裳,再也不争荣华。
最下面留着一行小字。
“把那匣首饰给照雪,让她来陪我。我一个人怕。”
母亲将信推到我面前:
“她肯低头了。”
我看过,将信重新折好。
“她怕,我也怕。”
父亲终于换了官服,进宫递表,请求宽免新妃将来的从殉之命。
他到掌灯才回来,表章原样退在袖中。
母亲拦着问,他只答了四个字:
“未准陈请。”
廊下没人敢说话。
我回西院,见阿蘅正替我拆那页烧坏的诗稿。
破口焦黑,边缘一碰便碎。
“补不齐了。”她有些懊恼。
“不用补齐。”
我把完好的几页抽出来,另缝了一册。
这一夜我没有再去书房门外跪着。
睡前,我亲手闩上了西院的门。
9.
林月棠入宫第三日,丧钟响了。
我正对着窗缝衣领,第一针穿歪了,针尖扎进掌心。
我没有立刻拔出来,只听着钟声一下一下传过来。
宫门方向升起白幡。
老皇帝死了。
府里的红绸尚未撤净,门房便捧着白布跑进来。
母亲从花厅追到大门口,连鞋也掉了一只,抓住报信的人问,宁嫔在哪里。
无人肯答。
午后,宫中送来从殉名录。
林月棠的名字写在新入宫妃嫔之列。
父亲认过那三个字,叫管事按册备她的随葬衣物。
母亲忽然冲过来,扯住我的手腕。
“你去求一求!你不是最会说话吗?”
“你在前厅说了那么多,连族老都被你说动了!”
她手指冰凉,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我望着她,一时也说不出话。
“我能让族老认他自己的印,不能替宫中改从殉名录。”
母亲没有说完。
“可本来该去的……”
我替她说了。
“是我。”
她松了手,跌坐在门边。
“娘,若今日名单上还是沈照雪,您也会这样跑出来吗?”
她把脸埋进帕子里,哭得发不出声。
发丧后的第四日,宫里送还了林月棠入宫前带着的私物。
那位验过人的女官又来了。
她将小匣放到案上,告诉父亲,宁嫔已于巳时从殉,身后事由内廷一并办了。
母亲问能不能再见她一面。
女官摇头。
林月棠死了。
她戴上凤冠不过七日,便只剩匣中的半枚玉锁,和一封未写完的家书。
家书上没有娘娘的架子,也没有嫡女的骄傲。
她只写了两遍“我想回家”,后面拖着一道很长的墨痕。
我看了一眼,合上匣盖。
父亲随后请族叔拟表,要为她请恤,把从殉写成自愿,把哭喊写成舍身报恩。
族叔说我字写得好,叫我誊清一份。
我将笔搁回去。
“她不愿意。抬进轿子时,你们都听见了。”
父亲的脸沉下去:
“人都去了,留个好名声,有什么不好?”
“您要写,便自己写。”
他盯着我,手按在案上,许久才将那张纸抽回去。
我没有再站着等他训斥,行过礼,出了花厅。
我不肯替林月棠死,也不肯替他们把这件事说得好听。
风把廊下白幡吹得翻了个面。
我走到西院门口,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手腕,那里还留着母亲掐出的淤痕。
门内有热水,有灯,还有一件等着我缝完的衣裳。
我推门进去。
10.
丧期里,东院一直锁着。
母亲病了一场,养好些后,到西院来看我。
她没有带丫鬟,自己提着一只匣子,进门先看了看窗下那株杏树。
“这里太小,也冷清。”
我让阿蘅搬椅子,又给她斟了热茶。
匣子打开,是那支及笄时的金簪。
林月棠入宫前换了凤冠,把它丢在妆台上,母亲如今替我找了回来。
“还是你戴着好。”
我没有伸手。
母亲把簪子放到桌边,低声说:
“你爹说,等这阵子过了,可以再请族老,把你的名字移回去。你依旧是我们疼大的女儿。”
从前若听见这句话,我大约会哭。
可那张写着养女的纸,如今就收在我枕边。
它让我在起轿那日有话可说,也提醒我,他们所谓的疼爱,最重能重到哪里。
“不必改了。”
母亲看向我:
“你还怨着?”
“我做养女就好。”
“旁人会看轻你的。将来议亲,低一等的身份,总要吃亏。”
我将茶盏向她推近些。
“上回那桩最尊贵的亲事,您也替我打点过。”
母亲的脸白了,手停在杯沿,许久没有端起来。
她终于说:
“那时,我也没有法子。”
我把金簪推回匣中。
“往后我的婚事,请先问我。若仍只需我听命,那这支簪子,我也不收了。”
母亲坐了半晌,带着匣子走了。
她没有答应我,也没再提移籍。
我知道,一场丧事不会让所有人忽然学会心疼我。
父亲后来又说过养女应当知恩,也有人拿林月棠的死试探我的脸色。
我不与他们争她该不该回来。
这些事不会因为她死了,便算从没发生。
我把自己的移籍凭单妥帖收好,照上头写定的份例领月钱。
库房若推托,便请管事去问落过印的族老。
父亲嫌丢脸,吩咐往后不许再短西院用度。
阿蘅也不再列在什么陪嫁单上。
她有一回小心问我,是否恨透了东院的人。
我把刚拆下的一团乱线递给她,让她替我分开。
“我想做的事还很多。”
那本烧坏的诗稿,我没有再抄成父亲喜欢的样子。
空下来的几页,记了杏树何日发芽,也记了夜里醒来,不再听见门外有人催我试喜服。
春衫终于缝好时,杏花开了。
阿蘅替我理了理袖口,说领子比原先裁的宽些。
“宽些好,透气。”
我搬了把椅子到树下,坐着试穿。
阳光落在浅青的布面上,袖口还有一根线头没剪净。
去年这时候,我总盼着父亲夸我一句,母亲多来看我一回。
如今我低下头,仔细剪去线头,将余下的布叠好。
布还够做一个荷包。
不赶今日,明日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