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机器失控,我右手三根手指被绞断,鲜血狂喷。
冲进急诊室,主刀医生正是我的丈夫闻舟。
他正捧着一个女人的手吹气,那人手背仅仅破了一点皮。
我痛到痉挛,求他:“闻舟,手术……我手指要坏死了。”
闻舟厌恶的瞥过我断指处:
“叫魂呢?没看阿月受伤了?你皮糙肉厚,排队去!”
他转身关上手术室大门,为那个女人处理擦伤。
黄金接驳时间耗尽,我把断指扔进垃圾桶。
再次推开门,我神色平静:
“不用接了,签个字,离婚。”
垃圾桶盖子晃动了两下,停止了摆动。
那三根断指就在里面,混着沾血的纱布和废弃的棉签。
护士长路过,看了一眼我的右手,捂住嘴。
“林小姐,这……这还能接的!快捡回来啊!”
我垂下手。
残端还在滴血,落在光洁的地砖上,汇成一小滩。
我说。
“不用了。脏了。”
闻舟站在不远处的处置室门口。
宋月坐在高脚凳上,举着手背。
闻舟低着头,用碘伏棉球擦拭那一小道划伤。
宋月缩了一下手。
“闻医生,疼。”
闻舟停下动作,对着伤口轻轻吹气。
闻舟处理完宋月的伤口,贴上创可贴,才转过身。
他看见了我满手的血,眉头皱起。
他走过来,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又看向垃圾桶。
他说。
“你扔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用完好的左手从包里掏出湿巾,擦拭额头上的冷汗。
护士长在旁边小声说。
“闻医生,林小姐的断指,她扔进垃圾桶了。已经过了黄金时间,可能……”
闻舟的视线在我的断手上停留了一秒,随即移开。
他冷笑一声。
“林楚,你现在长本事了。用自残来威胁我?还要制造医疗垃圾。”
他指着分诊台。
“既然扔了,就别在这碍眼。”
“宋月是公众人物,脸和手都金贵。你去普通区挂号,别占着VIP的通道。”
宋月走过来,挽住闻舟的胳膊。
“闻舟哥,我是不是耽误嫂子治疗了?要不你先帮嫂子看看吧,我没事的。”
闻舟拍了拍她的手背。
“没事。她皮糙肉厚,以前切菜切到手连创可贴都不贴。这次不过是想博同情。”
他看向我,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
“还不走?等着我给你捡?”
我看着他。
我也曾是拿手术刀的人。
为了他,为了这个家,我去了家族工厂管理生产线。
我转身,走向普通急诊区。
身后传来闻舟的声音。
“今晚别回家了,我不想看见你发疯。”
我没有回头。
普通急诊室人满为患。
实习医生拿着缝合针,手在抖。
他看着我血肉模糊的创面,森森白骨外露,肌肉组织参差不齐。
他咽了一口唾沫。
“姐,这……这得去骨科专科做皮瓣修复,我这只能简单止血包扎,还得截去一部分坏死骨头……”
“你缝吧。只要不再流血就行。”
实习医生咬牙,给我打了局麻。
麻药效果不好,针头穿过皮肤的时候,我看着针线在皮肉间穿梭。
我没有叫喊。
汗水打湿了后背的衣衫。
隔壁是VIP留观室门没关严。
闻舟的声音传过来。
“这个苹果甜不甜?我削了皮的。”
宋月的声音软糯。
“甜,闻医生好温柔啊,我要给粉丝直播一下。”
接着是手机开启的声音。
“宝宝们,我现在在医院哦。闻医生在照顾我,他真的超级好……”
实习医生手一抖,针尖扎偏了,戳到了骨膜。
我猛的一缩,身体撞在治疗车上,盘子里的器械哗啦啦掉了一地。
实习医生慌乱地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
这动静惊动了隔壁。
闻舟出现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把水果刀和一个削了一半的苹果。
他看着满地狼藉,又看着我惨白的脸。
他走进来,踢开脚边的止血钳。
他说。
“林楚,你能不能消停点?缝个针也搞得惊天动地,故意演给谁看?”
实习医生站起来想解释。
“闻主任,病人的伤口太严重……”
闻舟打断他。
“行了。你去忙别的。”
实习医生看了我一眼,低头走了出去。
房间里只剩我们两个。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那只残缺的右手,纱布缠得很厚,透出红色。
闻舟把苹果放在桌子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我的离婚协议书。
我之前发给律师拟好,刚才顺手发到了他邮箱,没想到他打印出来了。
我以为他是来签字的。
闻舟拿起那张纸,当着我的面,撕成碎片。
他扬手,纸屑纷纷扬扬洒在我的脸上,落在我的伤口上。
“离婚?为了逼我给你做手术,连这种手段都使得出来?”
他靠近我,盯着我的眼睛。
“断指是你自己扔的。现在装什么受害者?别演了,恶心。”
我的左手握紧了衣角。
“闻舟,我不演了。我们结束了。”
闻舟直起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结束?除非我喊停。在那之前,你最好给我老实点。”
“阿月还要观察一晚,你去买点热粥来。”
说完,他转身离开。
我看着地上的纸屑,和那个氧化发黄的苹果。
我没有去买粥。
我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人事部的电话打来了。
“林经理,听说您右手残疾了?”
“工厂那边的操作需要双手配合,而且您现在的形象……公司决定在这个月底终止合同。”
我挂断电话。
右手废了,工作丢了。
回到家,闻舟正在打领带。
宋月坐在沙发上,正在试穿一双高跟鞋。
看到我进门,闻舟系领带的手顿了一下。
“今晚有个慈善晚宴,你要去。”
我换鞋的动作没有停。
我平静的回答:
“我不去。”
闻舟走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你不是一直想找那个德城的义肢专家吗?”
“他在今晚的嘉宾名单里。我托了关系,可以让他给你看看。”
我抬起头看着他。
德城的那位施密特博士,是义肢和神经接驳领域的权威。
如果能得到他的帮助,或许我的手还能恢复部分功能。
闻舟看着我眼里的波动,冷笑着说:
“这就对了。收拾一下,别给我丢人。”
晚上,宴会厅金碧辉煌。
我穿着长袖礼服,把右手藏在袖子里。
闻舟挽着我入场,在外人面前,他维持着模范丈夫的形象。
宴会进行到一半,施密特博士出现了。
闻舟带着我走过去。
我心里燃起希望。
刚走到博士面前,还没等我开口,宴会厅的大门打开。
宋月穿着一身露背的鱼尾裙,背上有一道浅浅的伤痕。
她惊呼一声,踉跄了一下。
闻舟松开挽着我的手,快步走过去扶住她。
宋月红着眼眶。
“闻舟哥,背上的伤口好疼,是不是裂开了?以后会不会留疤啊?”
闻舟看着那道伤痕,神色紧张。
他扶着宋月来到施密特博士身边。
“博士,麻烦您过来一下。这位小姐需要最好的皮肤修复建议。”
施密特博士有些困惑,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闻舟。
闻舟没有看我。
他直接引着宋月走向博士。
我站在原地,周围的宾客投来探究的目光。
我上前一步,拉住闻舟的衣袖。
“闻舟,你答应过我的。”
闻舟甩开我的手,不耐烦的说:
“你的手反正已经断了,早做晚做都一样。”
“阿月那是背,比你的断手重要。她的疤痕不能等。”
我看着他。
他背对着我,正在用流利的德语向博士介绍宋月所谓的伤情。
我孤零零站在大厅中间。
袖口下的残手忽然变得沉重,一阵阵灼热和刺骨的冷意交替袭来,让我站不稳。
服务生托着红酒盘路过。
我伸出左手,端起一杯红酒。
我走向那一群人。
宋月正背对着我,向施密特博士展示她背上的伤痕。
我扬手将红酒泼了上去。
“啊!”
宋月尖叫。
红酒顺着她的脊背流下,冲刷过那道伤痕。
那道红痕化开了,变成了粉底和油彩的混合物,露出了下面完好无损的皮肤。
宋月捂着脸,倒在闻舟怀里瑟瑟发抖。
闻舟看了一眼宋月背上晕开的油彩,脸色铁青。
他没有揭穿,反而抬头看向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暴戾。
“林楚!你疯了吗?”
他冲过来,一把推向我。
我重心不稳,向后倒去,右手伤口撞在背后的餐桌边缘。
疼痛袭来,让我眼前发黑。
当晚,宋月受惊住院。
闻舟作为主治医生,扣下了我所有的止痛药。
深夜,断肢幻痛发作。
我蜷缩在病床上,全身痉挛,冷汗浸透了床单。
我按呼叫铃。
闻舟拿着一瓶止痛药进来了。
他把药瓶放在床头柜上,并没有给我。
他又拿出一个不锈钢托盘,里面是一盆刚煮好的小龙虾。
他理所应当的说:
“阿月被你吓得吃不下饭,只想吃这个。你把这些虾剥了,我就给你药。”
我看着那盆虾,又看着他。
“我只有一只手。”
闻舟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那就用一只手剥。剥完一千只,我就给你药。”
我现在只想止痛。
我爬起来,用左手抓起一只小龙虾。
虾壳坚硬,我不熟练,左手拇指被虾壳划破,鲜血流了出来。
一只,两只。
指尖血肉模糊,混着红油和虾黄。
我剥了很久,痛感从右手蔓延到左手。
宋月突然推门进来,她看着盘子里的虾仁,皱起鼻子。
“好腥啊。这上面都是血,闻医生,我不吃了,看着恶心。”
她一挥手,打翻了托盘。
剥好的虾仁滚落一地,沾满灰尘。
闻舟站起来,反手给了我一巴掌。
“存心恶心人是吧?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我被打得偏过头,耳朵嗡嗡作响。
我的身体到达了极限。
长期的感染,未处理的断指创面,加上刚才的劳累和打击。
我倒在地上,开始抽搐。
高烧席卷全身,意识开始模糊。
迷迷糊糊中,我听到护士的惊呼。
“病人高烧41度!血压下降!是败血症休克!”
我被推上了抢救床。
再次醒来,是被疼痛唤醒的。
不是伤口的痛,是针头扎入血管的痛。
闻舟站在床边,手里拿着两份文件。
一份是病危通知书,一份是输血同意书。
他的声音很远,又很近。
“醒了?阿月刚才被你气得胃出血,她是稀有血型,血库告急。你的血型刚好匹配。”
他把笔塞进我那只流着血的左手。
“签字,给阿月输血。输完血,我就给你用抗生素。”
我看着他。
这就是我爱了十年的男人。
我的右手在溃烂,我在休克,他在要我的血去救那个装病的。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握住那支笔。
但我没有签字。
我用笔尖狠狠扎向自己的大腿,疼痛让我清醒了一瞬。
我抬起左手,按下了藏在枕头下的手机屏幕。
那是直播键。
镜头对准了我和闻舟。
我一把拔掉了手背上的留置针。
鲜血喷涌而出,溅了闻舟一脸。
他惊恐后退一步。
“你干什么!”
我对着镜头,用嘶哑的声音说。
“闻舟,这血太脏,阿月也不嫌晦气吗?”
“我死后,遗体捐给医学院。但绝不给闻舟做任何研究。尤其是不给他的小三输一滴血!”
直播间的人数在疯狂飙升。
闻舟冲上来想要抢手机。
“你疯了!关掉!”
就在这时,病房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声响震得门框都在颤抖。
谢谨言站在门口,逆着光。
他身上穿着沾了雨水的黑色风衣,手里提着一根棒球棍。
他看到了满身是血的我,和满脸狰狞的闻舟。
谢谨言冲过来,一棍子砸在闻舟的肩膀上。
闻舟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谢谨言扔掉棍子,小心翼翼将我抱起。
他的手在发抖,眼眶通红。
“阿楚,我带你回家。”
我靠在他怀里,看着闻舟的脸,意识陷入了黑暗。
5
ICU的仪器发出滴滴声,频率单调。
我睁开眼,看到整洁的房间,乳白天花板。
谢谨言坐在床边。
他那件风衣皱成一团,下巴上冒出胡茬。
见我醒来,他猛站起来带翻了椅子。
“阿楚。”
他喊我的名字,喉结上下滚动,却没敢碰我。
我动了动身子。
右手空了。
“截了?”
我问。
谢谨言点头。
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温水,插上吸管递到我嘴边。
“感染太严重,引发脓毒血症。为了保命,切到了手腕以上三公分。”
我喝了一口水,“挺好。”
“那只手太脏了,留着我也嫌恶心。”
谢谨言掏出手机,点开屏幕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那个混蛋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局势变了。”
屏幕上是医院门口的监控画面。
闻舟穿着白大褂,被两个高大保安拦在自动门外。
他手里捏着输血同意书,对着保安大喊。
“我是闻舟!我是医生!里面的病人是我老婆,她在跟我闹脾气,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保安面无表情,“谢总吩咐过,林小姐只有一位家属,姓谢。闻先生,请回吧。”
闻舟把那叠纸摔在地上。
“林楚!你给我出来!装死有意思吗?阿月还在等你输血!你就算想离婚,也把字签了再离!”
我看着屏幕里大吼大叫的男人。
这就是那个做手术不沾血的闻主任。
此刻他在大街上撒泼。
“他觉得我在演戏?”
“谢谨言划动屏幕,调出医院的内网公告。
“他对外宣称你有严重的精神躁郁症,断指和直播是你发病时的自残行为。”
“他试图用丈夫的身份强制接管你的治疗权,把你转去精神病院。”
我笑了一下,牵动了脸上的氧气面罩。
“可惜,他没机会了。”
那晚的直播录像被网友保存,在各大平台疯传。
画面里我满身是血的控诉,闻舟为了小三逼原配输血。
舆论爆发了。
热搜前三全是关于这件事的词条。
#名医杀妻救小三#
#林楚断指直播#
#宋月医学奇迹#
宋月显然慌了。
她在微博上发了手背的照片,配文:【真的很疼,大家不要误会闻医生,他只是太负责任了。】
有人把照片放大十倍。
评论区一片嘲讽。
【姐姐,你这伤口再不包扎就愈合了。】
【】这就是传说中的皮外伤都没赶上?】
【为了这点红痕,逼人家原配用命去填?你们这对狗男女半夜不怕鬼敲门吗?】
宋月随后删除了微博,这更让人愤怒。
病房门响了,护士长推门进来。
“林小姐,那个……闻医生一定要见你。他说如果你不见他,他就去起诉谢总非法拘禁。”
谢谨言冷笑一声,抓起外套往外冲。
我叫住他,“让他进来。”
“阿楚?”
“让他进来。有些话,隔着屏幕说不清楚。”
五分钟后,闻舟冲进病房。
他看起来很狼狈,白大褂上沾着血点。
他冲到床边,指着我的鼻子。
“林楚,你闹够了没有?因为你那场直播,院里暂停了我的职务!”
“现在外面全是记者,你马上发个声明,就说你是精神不稳定,那些话都是胡说的!”
我靠在枕头上,用左手调整输液管的速度。
“闻舟,宋月的血输上了吗?”
闻舟愣了一下,接着烦躁的挥手。
“阿月那是应激性胃痉挛,休息一下就好了,根本不需要输血!”
“你当时要是痛快点签字,至于闹成现在这样吗?”
原来不需要输血。
他拿着我的命,去给那个女人做备用血库。
“我的手截肢了。”
我举起右臂残端给他看。
闻舟看着纱布,皱紧眉头。
“截了就截了。反正你也就是在工厂里干粗活,又不是拿手术刀。”
“施密特博士还没走,等你闹够了,我让他给你装个好义肢。”
他说的很简单。
我指了指门口,“滚。”
闻舟难以置信的看着我。
“你说什么?我是你丈夫!”
“很快就不是了。”
谢谨言挡在我身前,把文件拍在闻舟胸口。
“这是法院传票。故意伤害罪,虐待罪,还有医疗渎职。闻医生,留着你的口才跟法官说吧。”
闻舟抓着文件,脸涨红了。
他试图绕过谢谨言来抓我,“林楚!你敢告我?你离了我算什么?”
“你那个破工厂早就资不抵债了,没我养你,你去喝西北风吗?”
保安冲进来,架起闻舟往外拖。
闻舟的双脚在地板上拖出痕迹,叫骂声回荡在走廊里。
“林楚!你会后悔的!你是个残废!没人会要一个残废!”
声音渐渐远去,谢谨言关上门。
他转身看着我,小心的把我的被角掖好。
我看着窗外,天黑了,城市亮起灯火。
玻璃窗上倒映出我的脸和空袖管。
我突然开口,“谢谨言,我想吃小龙虾。要变态辣。”
半年后,德城柏林。
施密特博士的工作室里金属打磨声响起。
我坐在操作台前,看着技师调试新右手。
这是一只钛合金骨架和碳纤维外壳的仿生手。
黑色金属光泽坚硬,手指关节由微型马达驱动。
“林小姐,试着抓握一下。”
技师说。
我吸一口气,控制神经末梢发出信号。
金属手指发出嗡鸣,缓缓收拢。
“咔嚓。”
我捏碎了桌上的玻璃杯。
谢谨言站在旁边大笑着鼓掌。
“太酷了!阿楚,这比你原来的手有劲多了。以后谁敢欺负你,这一拳下去能把他脑浆打出来。”
他走过来,捧起机械手,低头在手背上吻了一下。
他的嘴唇温热,金属冰凉。
这两种温度在我的感官里交汇。
“不嫌弃吗?”
我问他,“硬邦邦的。”
谢谨言用脸颊蹭了蹭那冷硬的外壳,“这是你从地狱里爬回来的证明,我爱死它了。”
我看着这个满眼都是我的男人,心脏那个干涸的角落有什么东西长出来了。
在大洋彼岸,闻舟的世界崩塌了。
自从被医院停职调查后,他一直待在家里。
曾经热闹的闻家,现在没人上门。
宋月跑了。
闻舟被停职的第三天,宋月被拍到和一个老板在三亚度假。
面对镜头,宋月哭着说:“我也是受害者呀。”
“当时我伤口真的好疼,是闻医生非要说我伤得很重,还要给我用最好的药。”
“我哪懂医学啊,只能听他的。谁知道他是不是为了在他老婆面前刷存在感才利用我……”
这番话把闻舟卖了。
闻舟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里播放着宋月的采访。
地上全是空酒瓶和泡面桶。
他关掉电视,屋子里很安静。
以前这个时候,我会端着热粥从厨房出来,提醒他少喝酒。
我会帮他按摩僵硬的颈椎,在他睡着时盖毯子。
现在,只有灰尘在飘。
闻舟站起来,跌跌撞撞的走向杂物间。
他在角落翻出一个玻璃罐子。
里面是我的那三根指骨。
这是他后来找回来的。
当时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找,只是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如果不找回来,那一块就填不上了。
他把罐子抱在怀里,坐在地板上。
他想起那天在急诊室,他指着垃圾桶说“脏了就扔了”。
那时候他以为扔掉的只是废肉。
现在他明白,他扔掉的是我对他十年的爱,是他唯一的退路。
他拿起手机,拨打我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注销。”
他打开微信,置顶头像变成了空白。
聊天记录停留在半年前他发的那条:“去买点热粥来。”
下面有个红色感叹号。
消息已拒收。
闻舟把脸埋进膝盖,喉咙里发出呜咽。
门铃响了。
闻舟猛抬头,眼里有了光。
“阿楚!我就知道你……”
他冲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法院执行人员。
“闻舟先生,关于林楚女士起诉您婚内财产转移,人身伤害一案,法院已正式立案。”
“这是查封令,请您配合。”
闻舟看着盖公章的纸,身体滑落,瘫在门框边。
玻璃罐子掉在地上。
“啪”的一声。
指骨滚落台阶下,沾满尘土。
闻舟伸手想捡,被执行人员的皮鞋挡住视线。
慈善晚宴上,灯光很亮。
我穿着黑色露肩晚礼服,长发挽起。
我的右臂露在外面。
黑色碳纤维外壳在灯下折射光芒,机械手指捏着酒杯。
我成了全场焦点。
因为我自信。
“林小姐,听说您正在筹备针对肢体残障人士的公益基金?”
记者问。
我对着镜头微笑。
“是的,我希望每一个人,即使身体残缺,也能拥有像我这样重获新生的权利。”
“而不是被某些自以为是的神判定为废品。”
宴会厅门口传来骚动。
“先生!您不能进去!先生!”
保安阻拦,一个人冲了进来。
是闻舟。
他瘦了,西装松垮,头发凌乱。
那双拿手术刀的手在发抖。
他看见我。
“阿楚!”
他嘶吼着冲过来,撞翻了侍者的托盘。
谢谨言上前挡他,我抬起左手制止。
闻舟冲到我面前跪下。
膝盖磕在地面上,发出声响。
“阿楚,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去抓裙摆,我后退避开。
他的手抓空了。
“这半年我过得生不如死。每天闭上眼都是你满手血的样子。”
“我知道我混蛋,我不是人。”
“但我真的没想过要害你……我只是被嫉妒冲昏了头,我觉得你不够在乎我,我想看你服软……”
他语无伦次,满脸眼泪鼻涕。
宾客窃窃私语,很多人举起手机拍摄。
闻舟掏出手术刀,刀锋闪光。
“你要干什么?”
谢谨言喝道,全身紧绷。
闻舟盯着我。
“阿楚,你恨我是不是?因为我没给你接手指。”
“好,我现在还给你!你断了三根,我也切三根!只要你肯原谅我,肯跟我回家,我现在就切!”
他把左手放在地板上,右手举起手术刀,刀尖对准手指。
他在发抖,但眼里的疯狂是真的。
“你说话啊阿楚!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动手!”
全场一片安静。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我反应。
大家在想,这个男人为了挽回妻子愿意自残。
我看着他。
我举起香槟杯,抿了一口。
“闻医生。”
我开口。
“这里是宴会厅,地毯是手工编织的,很难清洗。”
闻舟愣住,举刀的手僵在半空,似乎没听懂。
我走近两步看着他。
机械右手敲击杯壁,发出叮叮声。
“你想切就去外面切。别弄脏了地毯,那是给体面人踩的。”
闻舟瞳孔收缩,他张着嘴。
“你……你不心疼吗?我是闻舟啊,是你爱了十年的闻舟啊……”
谢谨言拿过香槟递给我,对保安说。
“还愣着干什么?把这个疯子丢出去。别坏了大家的兴致。”
保安冲上来按住闻舟,夺下刀。
闻舟拼命挣扎,扭头盯着我。
“林楚!你不能这么对我!我不信你真的不爱我了!你的心里只有我!”
我转过身背对他。
我抬起机械手挥了挥。
“拖走。”
闻舟被拖出大厅,惨叫声被大门隔绝。
我看着酒杯。
杯身映出金属手。
手很稳,一滴酒都没洒。
闻舟没放弃。
几天里,他总是出现在我经过的路口。
我身边有保镖,还有谢谨言。
他靠近不了我。
直到那天台风登陆。
暴雨如注,狂风把树吹得东倒西歪。
我刚从写字楼出来准备上车。
闻舟冲出来扑向车头。
司机急刹车。
雨刷器摆动刮去雨水,我看清车前的人。
闻舟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
他双手撑着引擎盖,隔着玻璃大喊。
“阿楚!我们就不能重新开始吗?”
“那个意外……真的是个意外!我不知道机器会坏,我如果知道,我一定不会让你去的!”
我示意司机开车门。
谢谨言撑开黑伞遮住我。
我走到闻舟面前,雨水被挡住,但我能感觉寒意。
“意外?”
闻舟抹了把雨水点头。
“对!是意外!我知道我有错,我不该先救阿月。”
“但我发誓,我没想过让你受伤!”
“我只是……只是那时候鬼迷心窍了。现在宋月已经遭报应了,我们……”
我拿出防水文件袋,甩在他脸上。
“自己看。”
闻舟手忙脚乱的接住,哆嗦着打开。
借着车灯看清内容。
那是一份事故调查报告。
还有几份银行转账记录和聊天截图。
转账方是宋月的助理,收款方是工厂检修机器的老工人。
聊天记录只有简短的几句:
【把那台冲压机的安全光栅调松一点。只要出点故障就行。】
【放心,只要稍微碰一下就会停机,最多夹破点皮。】
闻舟的脸在车灯下很白。
他的手抖得拿不住纸,报告散落泥水里。
“这……这是……”
“你以为的意外,是你的心肝宝贝买凶伤人。”
我声音很冷,“那天宋月为了逼你陪她过生日,故意制造事故。”
“她只想让我受伤,让你赶回来,然后她再装病。”
我逼近一步,机械手指点在他胸口。
“而你呢,闻舟?事故发生后,你是怎么做的?”
闻舟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你为了宋月的名声,为了不把事情闹大,你利用影响力压下警方调查,把老工人送回老家。”
我笑了一声。
“闻舟,你是帮凶。你切断我手指的生路,掩盖害我的真凶。你以为你只是偏心?你是共犯。”
闻舟双腿一软,跪在泥水里。
这一次是彻底的崩溃。
他抓着头发吼叫。
“啊!不可能!怎么会是这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他以为这是命运的恶作剧,只要弥补就能挽回。
现在真相把他的脊梁骨抽走了。
造成这一切的是他的纵容。
是他把刀递给宋月,宋月砍向我。
我看着他在雨中崩溃,看着他在泥浆里打滚。
我没有同情。
“谢谨言,我们走。”
我转身上车。
车门关上,我看见闻舟在泥水里抓着纸张。
法律程序很快启动。
宋月因故意伤害罪被批捕。
她在审讯室为了减刑,把闻舟处理的烂账抖了出来。
他伪造病历。
他违规开处方药。
他还利用职务帮宋月打击对手。
闻舟因包庇罪,医疗渎职罪被起诉。
曾经的外科医生,成了囚犯。
开庭前一天,闻舟请求探视。
他说不见我,就在看守所撞墙自杀。
律师建议我不去,但我去了。
我去送他最后一程。
会见室里隔着防弹玻璃。
闻舟穿着号服,头发剃光了。
他很瘦,眼神浑浊。
看到我进来,他扑到玻璃上,手铐砸玻璃响。
“阿楚!阿楚你救救我!”
“只要你出具谅解书,只要你说那是家务事,我就能少判几年!求求你,看在我们十年夫妻的情分上……”
我坐下,把包放在桌上。
我拿出一张红色请柬。
烫金喜字在灯光下刺眼。
我把请柬贴在玻璃上。
“下个月初八,我和谢谨言的婚礼。”
我说。
闻舟表情僵住。
眼珠转动了一下。
绝望淹没了他。
“不……不可以……你是我的妻子……你怎么能嫁给别人……”
他疯狂拍打玻璃,眼泪鼻涕横流。
“阿楚,我爱你啊!我真的爱你!我是被那个贱人蒙蔽了!”
“我会改的,我出来以后给你当牛做马,你别嫁给他……”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那点波澜平息了。
我抬起右手。
机械手指在空中屈伸。
“咚。”
食指指尖敲在玻璃上,声音清脆。
“闻舟,多亏了你。”
我笑着。
“让我换了一只听话,强硬的手。”
“这只手永远不会痛,不会软弱。它不会为你剥虾,不会为你擦泪。”
闻舟停止嚎叫,他看着机械手。
狱警走过来,按住他的肩膀,“探视时间到。”
闻舟被拖着走。
他扭头盯着我,嘴里发出嘶吼。
“林楚!你会后悔的!你不能这么对我!”
我站起身整理衣摆。
我没回头。
身后嘶吼声远去,直到被铁门隔断。
我走出看守所大门。
外面阳光正好。
我抬起机械手挡在额前,透过指缝看见等在车边的谢谨言。
他手里捧着向日葵,笑着。
五年后。
城郊建筑工地上,寒风卷着沙砾打在脸上。
闻舟穿着破旧军大衣,弯腰搬运水泥。
他出狱了,因为有案底,执照被吊销,没有医院录用他,他只能在黑工地打零工。
他的右手扭曲。
那是在狱中,因为不给牢头洗脚,被几个人按在厕所里踩断的。
当时没医生接骨,只给了两片止痛药。
骨头长歪了,每逢阴雨天,骨髓里剧痛。
“喂!那个瘸手!动作快点!没吃饭啊!”
工头怒吼道。
闻舟差点摔倒,他不敢反抗,低头加快脚步。
午休时间,工人们围在电视机前吃饭。
闻舟缩在角落,啃着冷馒头。
电视里正在播放新闻。
“著名仿生学专家,残障权益倡导者林楚女士,今日荣获国家科技进步奖。”
“她研发的新一代神经接驳义肢,已帮助数万名残障人士重获新生……”
闻舟抬起头。
屏幕上,我穿着白色套装,站在领奖台上,自信的挥动机械右手。
比五年前更美了。
镜头一转,谢谨言抱着小女孩上台献花。
小女孩大概四岁,有着和我一样的眼睛。
她搂着我脖子,亲吻脸颊。
我用机械手抚摸孩子头发,眼神幸福。
“这女的真厉害。”
工友感叹。
“听说她以前手断了老公不管,后来把老公甩了,现在过得像女王。”
另一个工友吐烟圈,“那前夫肯定是瞎了眼。这种女人都不要,活该倒霉。”
闻舟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滚进脚印里。
他看着屏幕里的女人。
那是他曾经拥有,被他推开,如今俯视他的女人。
屏幕内外的世界,通过那只断手划分成两个维度。
这种落差感比断手的痛更让他难受。
眼泪涌出来,混着灰尘流下。
“哭什么哭?晦气!”
工友嫌弃的踢了他一脚。
闻舟蜷缩身体,抱住右手呜咽。
在城市另一端。
我坐在窗前看暖阳。
小女儿在地毯上玩积木,谢谨言在厨房炖汤,空气中弥漫着香气。
电视新闻结束了。
我低头看右手,黑色金属在阳光下变暖。
我伸出手指触碰玻璃窗上的光斑,没有痛觉。
只有坚实,充满力量的触感。
最好的报复不是仇恨,而是活成他高攀不起的样子。
至于闻舟?
我看着窗外的枯叶。
他不过是一粒灰尘。
阳光正好。
我摸了摸指尖,那里不仅有金属的余温,还有新生的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