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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6 14:17:10

导语

除夕下午三点,婆婆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分工表。

从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三,买菜、做饭、刷碗、打扫、伺候亲戚,一格一格,全是三个儿媳的名字。

三个儿子那一栏只有一行字:陪爸喝酒。

孟晴把手机扣在案板上,接着剁馅。

大嫂在灶前炖了十五年的卤肉,一声没吭。

三弟妹小雨怀孕四个月,蹲在地上择了一下午菜。

年夜饭摆上大桌,十八道菜,二十口人。

厨房门后头支了张折叠小桌,三只碗,几盘剩菜。

婆婆探进头来:“小雨,吃完把地擦了,跪着擦,擦得干净。”

小雨蹲下去,眼前一黑,扶住了灶台。

大嫂放下了菜刀。

一

下午三点,手机在案板边上震的时候,孟晴两只手各握一把刀,正剁到第三遍。

案板上是五斤前腿肉,三肥七瘦,早上大嫂在东关菜市场挑的。剁馅得两把刀轮着来。剁一遍,拿刀背拍一遍,再剁。剁到肉起了黏劲,刀尖一挑能拉出丝,才算好。她的右手腕从中午酸到现在。

她在围裙上蹭了蹭手,点开家族群。

“周家一家人”,三十多号人。婆婆发的是一张照片,拿圆珠笔画在作业本背面,拍歪了。

二十八,买菜、扫房:方慧、孟晴、唐小雨。

二十九,炸丸子、蒸馒头、卤肉:同上。

三十,年夜饭、刷碗、擦地:同上。

初一到初三,待客、刷碗:同上。

最底下一行写着周磊、周鹏、周涛,后头四个字:陪爸喝酒。

三姑发了个大拇指:“桂芬安排得明白。”舅妈跟了一句:“儿媳多就是享福。”周丽发了三个笑哭的脸。

孟晴长按那张图,存了,又截了一张带群名的屏。

“二嫂,你截它做啥?”小雨从菜盆上抬起头。

“习惯。”孟晴说,“客户发来的东西,我都先留一份。”

她把手机扣在案板上,屏幕朝下。

“大嫂,妈发群里了。”

灶台那头,大嫂守着卤锅。二十八号的大铝锅,老汤是她腊月二十八从娘家舀来的,装在一只白塑料桶里。

“听见响了。”大嫂拿长筷子戳一下肉,看一眼汤色。

“咱们三个,从二十八排到初三。”

“嗯。”大嫂把火拧小了一格,“火大了,猪蹄要破皮。”

“初一到初三还有一行,待客、刷碗。”孟晴说,“妈连初三都替咱们想好了。”

“她年年想好。”

小雨蹲在地上,面前两只大盆,一盆芹菜,一盆韭菜。她腰上系着一条碎花新围裙,标签还没剪。那是二十八那天婆婆在集上给她现买的,十块钱。旁边有只小板凳,她不坐,说矮凳顶肚子。

“大嫂,这一锅卤了多少?”小雨在地上问。

“十斤五花,六只猪蹄,两条牛腱子。”大嫂说,“够二十口人吃到初三。”

“二嫂,啥子叫陪爸喝酒?这个也要排班哦?”

“男人的活儿,写上去好看点。”孟晴笑了一下。

“我们这格写得满满当当,他们那格就四个字。”小雨掐了一把芹菜叶子,扔进塑料袋,“明年我也去陪爸喝酒。”

“小点声,门没关严。”

“听见就听见嘛,我又没说错。”小雨把手机凑到眼前又看,“二嫂,腊月二十五一人转的那两千,妈说办年货。办了些啥?”

孟晴的刀停了一下。

“肉是大嫂从摊上拿的。”她说,“菜是二十八咱们去买的。”

“那两千呢?”

“我也想知道。”

大嫂头也没回:“择你的。”

客厅里电视开得很大,在重播小品,笑声一阵一阵。牌桌就支在电视跟前。

“对二!要不起了吧?”周鹏的嗓门最响。

周磊闷着出牌。周涛搬了把椅子坐在边上看。公公坐在沙发正中,那个位置他坐了几十年,手边一只搪瓷缸子。周丽带着甜甜窝在沙发另一头嗑瓜子,瓜子皮吐在一张旧报纸上。

过了一会儿,周丽端着杯子进来接热水,眼睛在锅里转了一圈。

“大嫂,今年卤肉多卤点。我走的时候带两斤,我婆婆就好这口。”

“锅里有。”

“弟妹,你那馅放没放虾皮?甜甜不吃虾皮。”

“这盆没放,那盆放了。”孟晴拿刀背指了指,“包的时候我捏个花边,花边的没虾皮。”

“还是你细致。”周丽吹了吹杯口,看见蹲着的小雨,“小雨,蹲着累不累呀?累了跟我妈说,让她给你换个活儿。”

小雨抬头:“换成啥?扛煤气?”

周丽笑了一声,端着杯子出去了。甜甜在门口探了个头,冲孟晴小声喊了句“二舅妈”,又被她妈叫回去了。

婆婆一下午进厨房五六趟,每回都是推门,说一句,转身就走。

“老大媳妇,卤肉几点出锅?”

“六点。”

“麻溜的,你三姑他们五点半就到。”

门关上,又推开。

“老二媳妇,馅剁细点。你去年包那饺子,嚼着有肉丁子,你舅都跟我说了。”

“好的妈,我再过一遍。”孟晴说,“韭菜那盆少放点盐吧?舅舅血压高。”

“你管他血压,咸了才下饭。”婆婆的眼睛落到小雨身上,“那盆择完了泡上。蹲一下午,也没见你择出个啥来。”

门又关上了。

“她嫌我慢,她咋不来蹲。”小雨冲着门撇嘴。

“小雨。”孟晴朝她摇了摇头。

巷子里有小孩在扔摔炮,啪一声,又啪一声。

灶上的火苗矮下去了,蓝里带着黄。大嫂弯腰看了一眼,拿手拍了拍煤气罐,声音发空。

“气不够了。”大嫂说,“撑不到炸丸子。”

话刚落,厨房门又被推开了。

婆婆没进来,半个身子探在门口:“小雨,院门外那罐煤气,你去扛进来。”

二

“妈,我扛?”小雨愣了。

“不是你是谁?你大嫂守着锅,你二嫂剁着馅,就你闲着。”婆婆说,“送气的中午撂下两罐,扛进门要另加十块。十块钱的事,你们年轻人自己扛不动?”

门关上了。

煤气罐立在院门外的台阶底下,两只并排,铁皮上结了一层白霜。小雨两只手抓住罐顶的护圈,往上一提。罐底离地一寸,又落回去,咣的一声。

“好重哦。”她直起腰,一只手撑住后腰。

孟晴在厨房窗户里看见了,把刀一放,围裙也没解就出来了。

“别动,你别动。”

“二嫂,我能行。”

“你行啥,四个月了。”孟晴蹲下来,“你抓那边,别使腰劲,我往上带。”

“气十五公斤,连罐子小六十斤。”孟晴说,“上一级,歇一口。”

台阶七级。孟晴的拖鞋踩到一块冰碴,膝盖磕在罐子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婆婆站在门里,手里攥着锅铲。

“两个人抬一罐气,让邻居看见笑话。”她拿锅铲往外点了点,“我怀老大那年还挑水呢。一担两桶,从井边挑到家,一天八趟,哪有这么金贵的。”

“妈,那时候是那时候嘛。”小雨喘着说。

“啥那时候这时候!”婆婆的嗓门一下拔高了,“你就是不会说话。老三咋娶了你这么个。”

孟晴把罐子往门里拖。从门框里看得见客厅,牌桌上没人回头。周涛抬了一下眼,看见他妈的脸色,又低头看牌了。

厨房里,大嫂剁肉的刀声没停,一下一下,很匀。

孟晴蹲下来换罐。拧下减压阀,对上新罐的口,顺着拧紧。她挤了点洗洁精兑上水,拿手指抹一圈接口,盯着看冒不冒泡。

“二嫂,你好会哦。”小雨靠着冰箱,脸有点白。

“我爸教的。他说女的也得会,别指望谁。”

没冒泡。她拧开灶,火苗呼地蹿起来,蓝的。

“去坐会儿。”孟晴说。

“坐哪儿?沙发上全是人。”

大嫂从案板底下把小板凳勾出来,脚一推,推到小雨腿边。

“坐。”

小雨坐下了,两只手捂着肚子:“大嫂,你刚才咋不帮腔?”

“帮了有用?”大嫂把剁好的肉拢进盆里,“歇着,一会儿剥蒜。”

“二嫂,你膝盖咋样?”

“磕了一下,不碍事。”孟晴撩起裤腿,青了一块,“回去拿热毛巾敷敷。”

“老婆!”周鹏在客厅喊,“给我拿瓶啤酒,要凉的!”

孟晴去阳台的箱子里拿了一瓶,用起子起开,递过去。周鹏没回头,伸手接住:“对三,管上。”她在他身后站了两秒,没人看她。

回厨房的时候,她顺手拎起门边的垃圾桶。

桶满了,瓜子皮、橘子皮、烟头,还有拆下来的年货包装。巷口有只大绿桶,她拎过去一倒。有一张小票没掉下去,粘在桶沿上。

热敏纸,抬头是“金福金店”,老街那家。

品名:足金手镯,一只。金额:5980.00元。日期腊月二十五,时间16:47。

孟晴掏出手机,翻到和婆婆的转账记录。腊月二十五,下午三点十二分,两千,备注“年货”。大嫂和小雨也是那天转的。婆婆在小群里回了一句:“收到,今年办像样的。”

转账过去一个半钟头,金店打出了这张小票。

她捏住小票拍了一张,又凑近拍了一张,把金额和时间框在一个画面里。拍完,她把小票丢进大绿桶,拿一团橘子皮压上了。

进屋的时候,周丽正抬手拢头发。吸顶灯照下来,她左手腕上一圈金黄,跟着胳膊晃了一下。镯子是新的,颜色一点没发乌。

“妈,你那镯子老硌着我。”甜甜往旁边挪了挪。

“新买的,硌坏了你赔?”周丽笑着把袖口往上撸了撸,“你外婆给的,看把你眼馋的。”

孟晴把垃圾桶放回门边,套上一只新袋子,回了厨房。

大嫂在水池边洗猪蹄,抬眼看她:“倒个垃圾,倒这么久。”

“巷口桶满了。”孟晴拿起刀,又放下了,“大嫂,腊月二十五那两千,你知道妈都买了啥不?”

“肉是我从摊上拿的,没要钱。”大嫂把猪蹄捞进盆里,“鱼是周磊开车拉的。”

“那菜呢?”

“二十八我跟你去菜市场买的,你扫的码,忘了?”

“三百四十七,我扫的。”孟晴说,“没忘。”

小雨在板凳上剥蒜,抬头:“二嫂,咋了?”

“没事。剥你的蒜。”

五点半,三姑一家到了。六点,舅舅一家到了。

“拖鞋不够了!”周丽在门口喊,“后来的穿袜子进!”孟晴炸丸子,油锅七成热下锅,浮起来捞出,再复炸一遍。她炸了四大盆,胳膊上溅了两个油点子。

“老二媳妇,炸透了没有?”婆婆在门口喊,“别跟去年似的,咬开里头是红的!”

“复炸过了,妈。”

八点,电视里的联欢晚会开始了,一片锣鼓。

婆婆在客厅喊:“开饭了!都上桌!”

大嫂把最后一块卤肉切成薄片,码成一个扇面。她没有抬头。

“你们端,我收拾灶。”

三

十八道菜,一盘一盘从厨房端出去。

客厅里两张圆桌拼在一起,铺了一层红塑料布。卤肉拼盘、四喜丸子、扣肉、皮冻、小鸡炖蘑菇、锅包肉、拔丝地瓜。红烧鲤鱼摆在正中,鱼头冲着公公。

“鱼头对着谁,谁就是一家之主。”三姑拿筷子点着,“鱼别吃光啊,剩一截到初一,年年有余。”

公公坐在上首,面前的酒盅倒满了。

二十口人坐下,椅子不够。

“老三,上楼搬两把!”婆婆喊,“再去隔壁借条长凳!”

周子豪挤在周磊和周涛中间,埋头扒饭。

豆豆在人缝里钻来钻去。婆婆一把把他捞起来,抱到自己腿边的椅子上。

“大孙子坐奶奶这儿。来,吃个大鸡腿。”

豆豆扭过头往厨房看:“妈妈,你坐哪儿?”

“妈妈在厨房吃,你乖乖的。”孟晴端着最后一盘凉菜站在门口。

“我要跟妈妈在厨房吃。”豆豆往下出溜,“去年我就在厨房。”

“男孩子上大桌,像个样。”婆婆给豆豆掰了根鸡腿,“跟你妈在厨房,以后没出息。”

“豆豆,听奶奶的。”孟晴把凉菜放上桌,转身回了厨房。

大嫂已经把门后那张折叠小桌支起来了。桌面掉了一块漆,一条腿上缠着胶布。

“这腿咋缠着胶布?”小雨问。

“前年折过一回。”大嫂说,“没人换。”

三只小板凳,三只碗。碗是平时装咸菜的粗瓷碗,靠门那只边上有个豁口。

桌上的菜是大嫂从锅里归拢出来的。炸丸子剩下的碎渣,一截鱼尾巴,卤肉切下来的边角。还有半盘拍黄瓜,一碗热过两回的酸菜粉条。

孟晴手里还攥着手机。她举起来,对着小桌按了一下。

咔嚓。

她点开大学室友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猜我年夜饭吃的啥。”看了看,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照片留在了相册里。

“二嫂,拍这个做啥子?”小雨先坐下了。

“顺手。吃吧。”

小雨端起碗,拿筷子挨个点:“外头十八个菜。我们这儿,一、二、三,三个半。”

“哪来的半个?”

“鱼尾巴,算半个。”小雨拨了拨那截鱼尾巴,“大桌上不是说鱼要剩到明天吗?咋尾巴先到我们这儿了?”

孟晴没忍住,笑了一下。笑完又笑不出来了。

“小雨,鱼尾巴给你,你吃鱼。”

“二嫂,我们四川过年,媳妇也上桌的。我妈说,一家人吃饭,哪有分两处的。”

“各地规矩不一样。”

“啥规矩嘛,就是剩菜。”

“大嫂,你往年也在这儿吃?”孟晴问。

“嗯。”

“十五年?”

大嫂往小雨碗里拨了两块卤肉:“吃。”

客厅里有人在敬酒,舅舅的嗓门最大:“姐,这卤肉还是那个味儿!回头再给我饭馆匀二十斤!”

“那可不,周家祖传的方子,外头买不着!”婆婆笑着应。

“小桌再添一盘。”大嫂在案板前把卤肉边角切碎。刀落下去,停了半秒,又落下去。

“大嫂,你也坐。”

“马上。”

周鹏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妈,我媳妇呢?让她给大伙儿倒倒酒啊!”

“在厨房吃呢,你管她干啥。”婆婆说,“来,老二,敬你舅一个。”

孟晴低头喝了一口粉条汤。汤是温的,上面浮着一层白油。

“二嫂,这汤凉了。”

“热过两回了,将就喝。”

小雨夹了一个碎丸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脸色变了。她捂住嘴,没捂住,扭头吐在了垃圾桶边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拿手背抹嘴,眼泪都呛出来了,“那个油味儿,冲得很。”

“慢点,没事,吐出来就好了。”孟晴赶紧抽了几张纸给她。

厨房门被推开了。婆婆进来盛汤。

“鸡汤炖了四个钟头,这道我亲手端。”她捧着一只大海碗,话没说完,看见了地上的东西。

“哎呀我的妈!大过年的,晦气!”婆婆往后一缩脚。

“妈,她怀着孩子,闻不得油。”孟晴说,“我来收拾。”

“你收拾啥,谁吐的谁收拾。”婆婆冲着小雨,“吃完把地擦了,跪着擦,擦得干净。明儿一早拜年的就上门,看见地上有印子,丢的是我的脸。”

小雨的嘴唇抖了一下:“晓得了。”

她从水池边扯过一块抹布,慢慢蹲下去。刚蹲到一半,身子晃了一下。

孟晴看见她的眼睛定住了,没了焦点。小雨的手往旁边一抓,抓住了灶台的边,指甲抠在不锈钢台沿上。抹布掉在地上。

“小雨?”孟晴往前扑。

大嫂比她快。

菜刀放在案板上的声音很轻。大嫂一步跨过来,两只手从小雨胳肢窝底下一托,把人整个托住了。

“起来。”

小雨靠着她站起来,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

“看着我。”大嫂说,“认得我不?”

“大嫂。”

大嫂扶小雨坐到小板凳上,舀了一勺白糖兑进温水,塞进她手里。

“喝,甜的。”

然后大嫂直起身,两只手绕到背后,解开了围裙的带子。

那条围裙是蓝底白点的,前襟上有洗不掉的卤汁印子。大嫂把它对折,再对折,折成四四方方一块,放在灶台上,拿手掌抹平。

“我回娘家。”

厨房里只剩抽油烟机嗡嗡地转。

婆婆站在厨房门口,两只手端着那碗鸡汤,汤面上的油花还在晃。那碗汤没送出去。她的嘴张着,一个字也没出来。

孟晴的手绕到背后,摸到了自己的围裙带子。

她捏着那个结,没有动。

四

婆婆先回过神来。

“你说啥?”她的声音劈了,“方慧,你再说一遍?”

大嫂没再说。她去墙上的挂钩那儿取自己的棉袄。

孟晴站在原地,一只手捏着那几张纸巾,一只手捏着背后的结。

小雨端着糖水碗,另一只手攥住了大嫂的袄袖子。

“大嫂,我跟你走。”

大嫂低头看她:“走得动不?”

“走得动。”

“那穿衣服。”

小雨扭过头:“二嫂,你呢?”

孟晴答不上来。从门缝里看得见大桌,豆豆坐在奶奶边上啃鸡腿,嘴上一圈油。周鹏会说什么,她闭着眼都能背下来。她妈在市里,这会儿打电话回去,她妈准说:“大过年的,女人嘛,忍忍。”

七年来每个年三十,她都跟自己说一遍:忍忍,过了初三就回市里了。

客厅里晚会的锣鼓还在响,有人在划拳:“哥俩好啊,五魁首啊!”没人往厨房这边看。

“反了,都反了。”婆婆把汤碗往灶台上一墩,汤洒出来一圈。她转身冲客厅喊:“老大!老二!你们媳妇要反天了!”

电视声被谁调小了,划拳停了。

最先进来的是周鹏。他手里还捏着一只酒杯,脸喝红了,嘴角沾着一点油。

“咋了咋了?”他看看他妈,又看看灶台上那块叠好的围裙,“大过年的,有话好好说嘛。妈也是着急,小雨,你跟妈说句软话。老婆,你劝劝。”

往年这时候,孟晴会说“行了行了,没事”,把这一页翻过去。

她看着他嘴角那点油。

“周鹏,我们三个刚才在哪儿吃的饭,你知道吗?”

“厨房呗。”周鹏说,“你们不一直在厨房吃?”

“你进来看过一眼没有?”

周鹏的眼睛还在他妈脸上:“这有啥好看的。”

孟晴把纸巾扔进垃圾桶,拉开了背后那个结。

她那条是红格子的,前年在县城集上买的,十五块。她对折,再对折,叠成和大嫂那条一样大的方块,压在了上面。

“这条我也不要了。”小雨把腰上那条碎花的扯下来,标签甩了一下,团了团,放在最上头。

“孟晴,你干啥?”周鹏的声音变了调。

“我跟大嫂走。”

“你疯了吧?今儿是三十!”

“我知道今儿是三十。”孟晴说,“三十的饭,我们吃完了。在门后头吃的。”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到了大桌跟前。二十口人都停了筷子。公公坐在上首,酒盅端在半空,没有放下。周磊把头埋得很低,盯着自己的碗。周涛站起来半截,看了一眼他妈,又坐回去了。

“豆豆,跟妈妈走。”

婆婆从后头赶上来,一把按住豆豆的椅子背:“孩子留下!周家的孙子,年三十往外跑,像话吗?”

“妈,孩子是我生的。”孟晴说,“他跟谁,让他自己说。”

豆豆看看奶奶,看看妈妈。他从椅子上出溜下来,鸡腿还攥在左手里,右手抓住了孟晴的两根手指头。

“妈妈,我跟你。”

婆婆的手松开了。

“好,好。”她冲着一桌人说,“你们都看见了。”

周鹏追出来,压着嗓子:“你在这儿闹,让我脸往哪搁?三姑舅舅都看着呢。”

“那你跟我们一块走。”

“我走了谁陪爸喝酒?”

周鹏说完,嘴还张着。

“分工表上写着呢,你那格。”孟晴说。

三姑在桌边打圆场:“老二家的,坐下吃两口再说嘛,菜都凉了。”

“三姑,您吃。”孟晴说,“菜是我们做的,凉不了那么快。”

“豆豆,胳膊伸直。”她给豆豆套上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大嫂扶着小雨出来,三个女人一个孩子从大桌边上走过去,穿鞋,推门。

身后没人追出来。周丽的声音在屋里响了一句:“妈,你别气,让她们走,看能走到哪去。”

巷子里冷,一口气呼出去是白的。

孟晴打开打车软件,转了一圈,跳出来一行字:附近暂无可用车辆。

“叫不着。”孟晴说,“我给周鹏打电话,让他开车送?”

“县城的出租,年三十下午就收车了。”大嫂说,“周鹏也不用。”

大嫂已经拨通了电话:“赵哥,过年好。老城周家这条巷子口,接一趟。三个大人,一个孩子。”

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

“嗯,急。”大嫂挂了,“十分钟。”

“赵哥是哪个?”小雨问。

“给摊子送货的。”

小雨跺了跺脚,把手揣进袖子里:“大嫂,我们去哪儿?”

“东关,我妈家。”

“那我呢?我娘家在四川,两千多公里。”

“跟我走。我妈家有炕。”

孟晴把豆豆往怀里紧了紧:“大嫂,我也去你那儿。我妈那儿,今晚回去,她只会劝我回来。”

大嫂看了她一眼:“行。”

“妈妈,我们去哪儿?”豆豆拽她的手指头。

“去东关。”孟晴说,“那儿有大黄狗。”

四个人站在巷口的路灯底下等。

头顶上不知谁家放起了烟花,嗵的一声蹿上去,在半空炸开,红的绿的。整条巷子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妈妈,花。”豆豆仰着头,鼻涕都冻出来了。

孟晴回过头。

周家的小楼在巷子深处,一楼窗户亮着,人影来回晃。二楼有一扇窗也亮着灯,窗帘拉开了一道缝,后头站着一个人影,看不清是谁。

又一朵烟花炸开。那道缝合上了。

一辆白色旧面包车拐进巷口,车灯晃得人睁不开眼。老赵摇下车窗:“上车上车,冻坏了。”

车里一股八角和冻肉的味儿,后排堆着两只空周转箱。大嫂把小雨扶上去,孟晴抱着豆豆挤在旁边。

“方姐,年三十往外跑?”老赵从后视镜里看她。

“开你的车。”大嫂说。

面包车开出了巷子。

孟晴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家族群跳出一条新消息。

是婆婆发的语音,五十秒。

五

孟晴把音量调到最小,手机贴在耳朵上,按了下去。

婆婆的声音还是冲了出来,车里每个人都听得见。

“大家伙都听听,我王桂芬活了六十二,头一回见着这样的!三个儿媳妇,大年三十撂挑子跑了!一个怀个孕金贵得不行,吐一地都不擦;老大媳妇十五年了,我哪点亏待她了?还有老二媳妇,读过书的,也跟着疯!孩子都给我抱走了!不孝,丢人,我这张老脸往哪搁啊……”

后头是哭声,还有周丽在旁边劝:“妈你别哭了。”语音放完,车里只剩发动机在响。

群里接着就炸了。

三姑:“桂芬别气坏身子,大过年的不值当。”

舅妈:“现在的媳妇可了不得。”

一个孟晴叫不上名字的表叔:“老二家的平时看着挺懂事的啊。”

周丽发了一张婆婆抹眼泪的照片:“我妈忙活一年,就落这么个结果。”

底下一串“心疼”。

孟晴的手指停在输入框上。她打了一个“妈”字,删了,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腿上。

“她说啥?”小雨缩在大嫂边上,脸埋在袄领子里,“是不是在骂我?”

“骂咱仨。”孟晴说,“不用听。”

“别回。”大嫂说。

“我没打算回。”

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先回东关?”

“县医院。”大嫂说。

“我不去,我好了。”小雨坐直了一点,“大过年的上医院,好不吉利哦。”

“去。”大嫂说,“你说了不算。”

县医院急诊在一楼东头,门口玻璃上贴着两个红福字。年三十的晚上,走廊里人不多。一个喝多的男人躺在推床上哼哼。一个小男孩举着被摔炮崩黑的手哭,他爸在旁边骂。

挂号窗口的姑娘打着哈欠:“啥情况?”

“孕妇,四个月,晕了一下。”孟晴说。

“挂急诊妇科,十二块。”

孟晴扫的码。

值班医生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她先扎了小雨的指头测血糖。

“三点一。晚饭吃了没有?”

“吃了两口,吐了。”小雨说,“中午也没咋吃,一直在择菜。”

“在哪儿择?”

“蹲着择的,一下午。”

医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孟晴和大嫂:“四个月了,蹲一下午?家里没别人了?”

孟晴张了张嘴,话卡在嗓子眼。

“有。”大嫂说。

医生不再问,开了一瓶葡萄糖,又拿多普勒探头贴在小雨肚子上听。咚咚咚咚,又快又响,跟小火车一样。

“胎心一百四十五,好着呢。”医生收起探头,“低血糖,加上累的,孩子没事。回去卧床,三天别干活,别蹲,别搬重东西。按时吃饭,兜里揣两块糖。”

“真的没事?”小雨抓住医生的袖子。

“真没事。下回再晕,就不一定了。”

小雨躺在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进头发里,嘴角却翘起来了:“要得,要得。”

诊断单从打印机里吐出来,还带着热乎气。医生签了字,盖了章,递给孟晴。

姓名唐小雨,孕十七周。诊断:低血糖,劳累。医嘱:卧床休息,避免劳累及负重。

孟晴把单子平铺在护士站台面上,拍了一张。又对着签字和红章拍了一张。

“二嫂,你咋啥都拍?”小雨在床上歪着头看她。

“留着。”孟晴说,“万一用得上。”

大嫂看了她一眼,转身去给小雨倒热水了。

葡萄糖要挂一个多钟头。孟晴抱着豆豆坐在走廊的塑料长椅上。豆豆攥着半根鸡腿睡着了,口水流在她毛衣上。

周鹏一条消息都没发过来。

大嫂端着水回来,给小雨放在床头,又出来在她旁边坐下。

老赵在急诊门口抽完一根烟,进来问:“方姐,我在外头等着?”

“你回吧,赵哥,大过年的。”大嫂掏出手机,“油钱我转你。”

“转啥转,你那摊子一年给我多少活儿。”老赵摆摆手,“我在车里眯会儿,挂完了送你们回东关。”

他走了。孟晴看着门口:“大嫂,欠人家一个大人情。”

“初八给他留个猪蹄。”

走廊尽头的电视在放晚会,没开声音,一群人在台上转圈。

“大嫂,”孟晴说,“这些年,你都是这么过的?”

大嫂掏出手机,点开了备忘录。里头一个文件夹,十五条,一年一条。

她从“第一年”点进去,看完退出来,再点下一条。孟晴侧过眼看。

每一条都是一列菜名。卤肉、炸丸子、四喜丸子、红烧鲤鱼、扣肉、皮冻。有几条后面添了括号:“三姑不吃辣”“舅舅牙不好,肉炖烂”。有一年单独写了一行:“这年鲤鱼涨到十二块一斤。”

大嫂的手指一条一条往下点。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你记这个干啥?”孟晴问。

“怕忘。哪年谁不吃啥,妈从来不记。”

点到最后一条,是“第十五年”。今天的日期,十八道菜,一道不少。

大嫂把手机递过来,递到孟晴眼前。

“十五年的年夜饭菜单。每一道,都是我做的。”

六

从县医院出来,已经十点半了。老赵把面包车停在东关一条窄巷口,说里头太窄,车进不去。三个女人领着豆豆,踩着雪走了一段土路。

方家是平房,院门是两扇刷绿漆的铁门。大嫂敲了三下,里头狗先叫,接着是拖鞋趿拉的声音。

门开了。方奶奶穿着棉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髻,手里还捏着半头蒜。她看了看大嫂,又看了看后头的孟晴、小雨,和趴在孟晴肩上的豆豆。

“进来,外头冷。”

她什么也没问,转身进了灶房。

屋里生着炉子,炉盖上坐着一壶水,咕嘟咕嘟顶壶盖。电视开着,晚会在演小品,声音拧得很小。孟晴把豆豆放在炕沿上给他脱鞋,袜子底湿了一块,是在巷口踩的雪。

不到一刻钟,方奶奶端出来三碗饺子,白菜猪肉馅,一碗十二个。

“孩子跟他妈吃一碗。”

小雨捧着碗先喝了一口汤,眼泪就掉进碗里了。“奶奶,好吃。”说完她才咬第一个饺子。

孟晴这才觉出饿。她在周家站了一下午,剁了两盆馅。晚上那张小桌上,她只夹了两块碎丸子。

大嫂吃得最快。吃完把碗放下,筷子并齐了搁在碗沿上,跟她在摊子上码刀一样。

“大嫂,卤肉也是你做的?”孟晴问。

“卤肉最早。”大嫂往炉子里添了块煤,“进门头一年,腊月二十六,妈把我叫到厨房。说周家有个祖传的卤肉,年三十必须上桌,往后归我做。”

“方子是她给你的?”

大嫂摇头。“她说完就站那儿看着我。我问方子呢,她说,你家不是卖卤味的吗。”

小雨把碗放下了。“啥意思?”

“意思就是,用我家的方子,叫周家的卤肉。”

炕那头,方奶奶坐在小板凳上剥蒜。指甲掐进蒜皮里,一瓣一瓣扔进搪瓷盆,没抬头。

每年初一,亲戚坐满一屋子,二姑父端着酒杯总有一句话。孟晴记得清楚,因为年年一个字都不差。

“桂芬的卤肉,还是那个味。”孟晴说出来了。

“十五年,年年这一句。”大嫂说,“妈每年都应着,说是老方子,不敢改。”

“摊子上那个招牌呢?”

“我结婚那年出的摊。”大嫂掰着手指头,“本来写的方记。妈去看了一回,说嫁到周家就是周家人,挂别人的姓,叫亲戚笑话。周磊也说挂周家的吧,图个和气。”

“就改了?”

“改了。重做招牌花了三百二。”

小雨“嗤”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大嫂停了一下,又说:“招牌改了。摊子执照上,写的是我的名。”

“妈知道吗?”孟晴问。

“她没问过。”

大嫂的手机还在孟晴手里,屏幕没锁。孟晴往回点那个文件夹,点到第六年。那条底下多一个括号:(发烧,三十八度五)。

“这年你发着烧做的?”

“那年子豪出水痘,过给我了。”大嫂说,“卤肉不能停火,停了就上不了那个色。”

“那妈呢?”

“妈在客厅陪二姑包饺子。”

“包饺子总算她干了吧?”小雨插嘴。

“馅是我拌的。”大嫂说,“她捏了二十来个,拍了张照片,发在群里。”

孟晴记得那张照片。案板上一排饺子,婆婆的手按在面粉上,配了一句:老了,还得自己动手。底下一溜点赞,她自己也点过。

豆豆这时候醒了,揉着眼睛问:“妈妈,这是谁家?”

“大娘的妈妈家。”孟晴给他掖被子,“睡吧,明天带你看大黄狗。”

豆豆翻个身又睡了。孟晴的手搭在他背上,等他喘气匀了才拿开。

“那大桌,”她压低声音,“大嫂,你一回都没坐过?”

大嫂想了一下。

“头一年坐过拐角,挨着门。第二年有了子豪,我抱着孩子在厨房喂奶,就再没上去。”她停了停,“也没人叫。”

“周磊呢?”

“他坐他爸旁边。”

炉子上的水又开了。方奶奶起身拎下水壶,给三个人一人倒了半搪瓷缸子开水。倒到大嫂那缸子的时候,她手停了一下。

“那年你嫁过去,方子是我给你当陪嫁的。”

就这一句。她说完又坐回小板凳,接着剥蒜。

大嫂捧着缸子,拇指在缸子沿上蹭了两下。那地方磕掉了一块瓷,露出底下黑色的铁皮。

“娘,”大嫂说,“方子我没丢。”

“没丢就行。”

窗外“砰”的一声,接着是一连串炸响。孟晴扭头,玻璃上映着红的绿的光。巷子里有小孩在喊:“零点了!过年了!”

电视里主持人在倒数。小雨没看,靠在墙上,一只手捂着肚子,眼睛闭着。

“睡吧,”方奶奶说,“西屋的炕烧热了。”

孟晴抱起豆豆往西屋走,棉袄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单手掏出来。

周鹏发来一条消息:

“你回来给妈认个错,这事就过去了。”

七

孟晴站在西屋门口,把那行字看了两遍。

豆豆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嘴里含糊地叫“妈妈”。她把孩子放到炕上,盖好被子,才腾出两只手打字。

打了一行“我凭什么认错”,删了。又打“你知不知道我们在厨房吃的什么”,也删了。

最后发出去两个字:“不回。”

隔了几秒,她又打了一句,发了出去:“要我认错,你先说清楚,我错在哪一条。”

对话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灭了。周鹏没再回。

炕烧得烫,她侧躺着睡不着,借着手机的光一张一张翻相册。

下午三点那张分工表截图。厨房门后的折叠小桌,三只粗瓷碗,碎丸子、鱼尾巴、卤肉边角。三条转账记录,腊月二十五,每条两千,收款人王桂芬。大嫂和小雨那两条,是她们在医院走廊上截给她的。巷口大绿桶边上拍的金店小票,也是腊月二十五,16:47,5980元。还有县医院的诊断单,“低血糖,劳累”。

她新建了一个相册。封面自动选了那张三只碗。起名的时候她手指停在键盘上,最后只打了个“年”字。

五张图,一张一张拖进去。

没发给任何人。

天刚亮,院里就有动静。孟晴披上棉袄出去,灶房的门开着,大嫂已经在灶前了。

一口大铁锅坐在煤气灶上,锅里是老汤,黑红色,表面浮着一层油。案板上码着洗干净的猪头肉、猪蹄、两挂大肠。旁边一个塑料袋,装着八角、桂皮、草果、香叶。

“大嫂,今天也出摊?”

“初一不出。”大嫂把猪蹄一只只顺着锅边放下去,“老汤一天不开火,就得坏。往年初一,我凌晨四点从周家骑电动车回来添一回火,十二分钟。”

孟晴靠着门框。锅里的汤翻着小泡,香味一阵阵往鼻子里钻,跟周家年夜饭那盘卤肉一模一样。

“这锅汤多少年了?”

“比我嫁过去还早。”大嫂拿筷子戳了戳猪蹄,“我娘起的头。每年过完冬至,加一回新料,老汤留一半。”

“周家那锅呢?”

“周家没有锅。每年腊月二十八,我从这儿舀一桶过去,拎着上公交。”

孟晴愣了一下。“那妈说的祖传……”

“祖传是真祖传。”大嫂把火拧小,“传的是方家的祖。”

方奶奶在院里扫鞭炮纸,扫帚停了一下,又沙沙地刮着水泥地。

“大嫂,周鹏让我回去认错。”

“你咋说的?”

“说不回。”孟晴说,“我还问他,我错在哪一条。他答不上来。”

大嫂“嗯”了一声,从塑料袋里抓了一把冰糖扔进锅里。“冰糖下晚了,色就发乌。”

“大嫂,我跟你出来,是我自己要出来的。”孟晴说,“往后的事,算我一份。”

大嫂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回头看她:“那你先学看火。”

八点多,小雨的手机响了。她从西屋出来,脸还是白的,嘴唇比昨晚有点血色。

“周涛。”她看了孟晴一眼,按了免提,把手机搁在灶房的窗台上。

“小雨,你身子咋样?”周涛那边很吵,有小孩在哭,有人在喊“拿个盆来”。

“没死。”

“你别这么说。”周涛压低了声音,“家里来了二十多口,大姑家、二姑家、三姑家,都来拜年。”

“那你们吃啥?”

“没人做,冷锅冷灶的。妈让姐下厨,姐炸丸子,油温没烧起来就下锅,后来又烧过了,一锅黑的。屋里全是糊味。”

电话那头“哐当”一声,像是锅盖掉地上了。

“还有,”周涛说,“姐一锅丸子炸下来,那罐气烧空了。台阶底下还剩一罐,没人扛。爸让我去扛,我刚扛进来。”

“你扛得动?”

“扛得动。”

“昨天你咋不扛?”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我在打牌,没听见。”

“你听见了。”小雨说,“妈喊那一嗓子,满屋子都听见了。”

孟晴想起昨天下午,她和小雨一人抓着一边护圈,一级一级往台阶上拖。拖到第五级,小雨就喘得直不起腰,婆婆攥着锅铲在门口说她怀老大那年还挑水。

“周涛,妈咋跟亲戚说的?”小雨问。

“你别问了。”

“你说。”

“妈说……”周涛停了一下,“妈跟亲戚说,你那是装晕。”

小雨的手攥着窗台,指甲在漆皮上刮出一道印子。

大嫂背对着她们翻锅里的猪蹄,铁勺碰着锅底,一下一下。

“你等着。”小雨挂了电话。她点开孟晴昨晚发给她的那张诊断单照片,转给周涛,一个字没配。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窗台上,嘴唇抖了两下。

“二嫂,我没装。”

“我知道。”孟晴说,“单子上写着,盖着章。谁说你装,让他去跟医生说。”

“大嫂,你咋也不吭一声?”

大嫂把勺子靠在锅沿上。“说了,她也说你装。”

小雨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西屋。

孟晴掏出自己的手机,想看看家族群,手指一滑,点进了一个短视频软件。首页推送第一条就是柳河本地号。

配乐是一段二胡,悲悲切切的。

画面是周家的厨房。她认得那个灶台,瓷砖缝里的黑渍,她昨天下午还拿钢丝球刷过。婆婆站在灶前,背有点驼,抬起袖子抹了一下眼睛。

八

视频二十三秒。

开头是婆婆在灶前抹眼泪,镜头晃了一下,转到年夜饭大桌。十八道菜挤满一张圆桌。正中间一盘卤肉,切得薄厚一样,码成扇形,边上点了几根香菜。孟晴认得那盘肉,是大嫂昨天傍晚切的,切完还拿抹布把盘子边擦了一圈。

屏幕上一行白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我妈六十多岁,除夕一个人做了十八道菜,三个嫂子扔下老人跑了。”

发布账号的头像是一朵花,昵称叫“丽丽爱生活”。发布时间是初一早上七点四十。那会儿孟晴正站在灶房门口,看大嫂往锅里下猪蹄。

孟晴往下拉。点赞两千多,转发三百多。转发的里头有个本地号叫“柳河身边事”。它配了一句:县城婆婆除夕夜被三个儿媳抛下,心寒。

评论区已经炸了。

“现在的儿媳妇,娶回来供着呢。”

“六十多岁做十八个菜,我看着都心疼。”

“三个一起跑,商量好的吧,这得多恨。”

“她们娘家知不知道,养出来个啥?”

“听说有个怀孕的,装病博同情的见多了。”

“老太太手都冻裂了吧,这儿媳妇不要也罢。”

孟晴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凉意从指尖往手腕上走,手机都有点捏不住。

小雨从西屋出来,看见她的脸色,凑过来看。

“这是啥子嘛?”

孟晴没拦住。小雨从她手里拿过手机,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装病博同情的见多了”那条,她手一松,手机掉在案板上。

“她咋能这样说?”小雨的声音哑了,“二嫂,那芹菜是我一根一根择的。”

“我知道。”

“十八个菜,她做了哪一个?她炒了一盘蒜薹!”小雨的眼泪下来了,顺着下巴往下滴,“还说我装。我肚子里有娃儿,我拿娃儿装?”

孟晴把她搂过来,拍她的背。灶房小,两个人一挤,后腰就顶上了碗柜,柜门上的玻璃哗啦响了一声。小雨哭得一抽一抽。孟晴摸着她后背的棉袄,棉花絮都压实了。

“这袄穿几年了?”

“我妈给我缝的,五年了。”

“小雨,别哭,对孩子不好。”

“我忍不住。”

大嫂一直在灶前。她把锅里的猪蹄翻了个面,盖上锅盖,擦了擦手,走过来。

孟晴把手机递给她。

大嫂接过去,看了一遍。二十三秒看完,又从头看了几秒,停在那盘卤肉上。

孟晴等她开口。

大嫂把手机还给她。

“刀口切歪了一片。”大嫂说,“左边第三片。昨天手上有油。”

说完她转身回到灶前,掀开锅盖。她拿铁勺把猪蹄一只只捞起来,搁进不锈钢盆里控汤。热气扑上来,她的脸一下子看不清了。

“大嫂,他们在骂我们。”孟晴说。

“听见了。”

“那你……”

“猪蹄再焖就烂了。”大嫂说,“烂了不成形,没法切。”

“网上那么多人。”

“网上那些人,没吃过我的卤肉。”大嫂把最后一只猪蹄捞出来,“吃过的,一口就知道。”

方奶奶从院里进来,扫帚靠在门边。她没看手机,只看了看灶上的锅。

“火大了。”

“嗯。”大嫂把火拧小了一格。

孟晴低头又看那条视频。这回她看的是视频里的灶台。上面摆着一只空碗、一把锅铲,锅是凉的,没冒热气。

“这段是今天早上拍的。”她说,“灶是冷的。”

“你咋看出来的?”小雨抽着鼻子。

“锅上没有气。昨天那锅,从中午冒到半夜。”

她手指往下划,一条一条看评论。骂人的话一层压一层,看到后面,她一个字都没往脑子里进。

“二嫂,你别看了,越看越气。”

“再看一会儿。”

“你回一句嘛。你会说话,你回一句骂死她们。”

“不回。”孟晴说,“现在回,就是吵架。吵架谁嗓门大谁有理。”

“那就让她们骂?”

“让她们骂一会儿。”

“一会儿是好久?”

“等我想清楚。”孟晴说。

她在公司做了八年设计,甲方改稿改到半夜她都没急过。客户在群里骂人,她截图、存档,第二天一条一条对着回。可这回挨骂的是她自己。

小雨擤了把鼻涕,纸团攥在手里。“我妈要是看到,要哭死。她都不晓得我在这边过的啥年。”

“你没跟家里说?”

“说啥,说我坐小桌?”小雨把纸团扔进炉子边的灰桶,“我妈陪嫁给我一床蚕丝被,说嫁到北方,冬天冷。”

孟晴把她肩膀上的一根棉絮捏下来。周鹏那条消息还挂在对话框里,豆豆还在西屋睡,脸上压着枕巾的印子。

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最新评论那一栏,刷新出来一条。头像是一只猫,昵称叫“东关老刘”。

“这卤肉,不是东关菜市场方姐家的吗?”

九

“东关老刘”那条评论底下,十分钟里多了七八条回复。

“是方姐家的!我天天去买,这刀口我认得。”

“方姐家卤肉边上带一圈红,别家卤不出来。”

“方姐那摊子叫周家卤味,可卖肉的一直是方姐啊。”

“不对啊,不是说婆婆一个人做的吗?”

孟晴一条一条截下来。截到第四条,她发现自己的手不凉了。

她把手机放在灶房的小方桌上,屏幕朝上。小雨挨着她坐,眼皮还肿着。大嫂端着一盆卤好的猪头肉过来,在桌边坐下了。

“大嫂,有人认出你的卤肉了。”

大嫂扫了一眼屏幕,拿起一块猪头肉,用手撕成条。

“二嫂,咱们也发个视频!”小雨坐直了,“把诊断单拍出来,把小桌拍出来,看谁装!”

“发到网上?”

“对噻!她能发,我们不能发?”

孟晴摇头。

“网上那些人不认识咱们。今天帮你骂婆婆,明天就能骂你肚子里的孩子。”她说,“吵赢了,也是给人看笑话。”

“那咋办嘛?”

两个人都看大嫂。大嫂把一碟肉条撕完,才开口。

“外面的,让他们自己看。家里的,说清楚。”

“那就发家族群。”孟晴说,“群里三十多口人,一大半除夕坐过那张大桌。十八道菜他们吃了,门后头那张桌,他们一眼没看。”

她点开那个叫“年”的相册,五张图一张一张划过去。

“我做张图,把咱们手里有的摆上去。”她说,“谁做的饭,谁吃的剩菜,钱去了哪儿,让他们自己对。”

她打开修图软件。这些年在公司做海报,手熟。新建一张竖版的图。

左半边放婆婆那张分工表。腊月二十八到正月初三,一格一格,全是三个儿媳的名字。最底下一行,陪爸喝酒。她没加红框,也没加箭头。

右半边放门后那张照片。折叠小桌,三只粗瓷咸菜碗,靠门那只缺了个豁口。碗边是碎丸子、一截鱼尾巴、卤肉切下来的边角。照片是除夕八点多拍的,左下角露出一截大桌的红塑料布。

底下一排放小图。三条转账,腊月二十五下午三点十二分,每条两千。金店小票,同一天十六点四十七分,足金手镯一只,5980元。县医院诊断单:低血糖,劳累。

小雨凑过来,指着小票那格:“这个时间咋也放上去?”

“转账三点十二,小票四点四十七。”孟晴说,“中间一个半钟头。”

“钱刚到手,就去金店了嘛。”

“挑镯子,总得试几只。”

她在图顶上打了一行标题:“年夜饭是谁做的”。看了几秒,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不写个标题?”小雨问。

“不写。”孟晴说,“加了字,就成了咱们在骂人。”

“金镯子那个,她们看得懂?”

“除夕那晚,周丽戴着它在大桌上夹菜。”孟晴说,“在场的人都看见过。”

大嫂撕肉的手停了一下,又接着撕。

“二嫂,”小雨咬着嘴唇,“发进群,周涛会不会难做?”

“他难做,还是你难做?”

小雨低下头,抠棉裤上的线头。

“小票放上去,周丽面子挂不住。”孟晴看着大嫂,“放不放,你说。”

“六千块,她一个人戴手上。”大嫂说,“面子是她自己挂上去的。”

“周磊那边呢?”

“他十五年没进过厨房。”大嫂把碟子推到桌子中间,“让他也看看。”

小雨伸手把诊断单那格往大里拉。“这个放大,我要她们看清楚,医生写的卧床休息。”

孟晴把诊断单挪到了正中间。

“发吧。”大嫂说。

“周家一家人”最上面,还是二姑转的那条视频,底下一串“桂芬受苦了”。孟晴把图发了进去,一个字没配。

她又点开那条短视频。在最上面那条骂儿媳的评论底下,她只回了一张原图,门后那三只碗。照片里没有人,没有脸。她配了一行字:“这是我们三个的年夜饭。”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桌上。

手机上的时钟是九点五十八。群顶上写着“三十二人”。刚才群里还一条接一条往上顶,二姑的大拇指,表叔的语音。现在停在她那张图上,不动了。

“咋没人说话?”小雨小声问。

“在看。”大嫂说。

十点零三。大嫂把撕好的猪头肉往小雨跟前推了推:“吃。医生让你兜里揣糖,这个也顶饿。”

小雨拿起一块,又放下了。她两只手在棉裤上来回搓,膝盖那块搓起了毛球。

院里方奶奶在喂狗,铁盆刮着水泥地。

十点零八。

孟晴的手机“叮”地响了一声。

群里跳出一条绿色的语音,三秒。头像是一张发黄的工厂大门,门楣上写着“柳河电厂”。

是公公。

孟晴进门七年,没在群里听他出过一回声。

她把手指按在了那条语音上。

十

公公的声音比孟晴记得的还哑,带着电厂车间里待久了的那种粗。

“年夜饭是老大媳妇做的。十五年都是。”

三秒,放完了。

孟晴又点了一遍。背景里有电视声,有人喊了一声“爸”,被公公的嗓子压过去了。

小雨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爸他……说话了?”

大嫂坐在小方桌边,手里还捏着一条猪头肉。她没抬头。那两根手指慢慢收紧,肉皮上的油挤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大嫂。”

“嗯。”

“爸说的。”

“听见了。”大嫂把那条肉放进碟子里,起身去水池边洗手。水龙头拧到了头,哗哗地冲。她搓了一遍手背,又搓一遍。

家族群动了。

周磊先发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是周涛:“收到。”

隔了半分钟,周鹏也发了一个:“收到。”

接着周鹏单独私聊过来。

“那张小桌的照片,是年三十晚上的?”

“是。”

“你们一直在那儿吃?”

“七年。”孟晴打完,又补了一句,“你每年喊我拿啤酒,就喊到那张桌子跟前。”

对话框顶上“对方正在输入”闪了一阵,最后跳出来四个字:“我没注意。”

孟晴回了一行:“现在注意到了。初三以前,你想想怎么跟妈说。”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群里开始往上冒灰色的小字。

“二姑撤回了一条消息。”

“舅妈撤回了一条消息。”

“表叔撤回了一条消息。”

孟晴数了数,撤回了六条。表叔那句“老二家的平时看着挺懂事的啊”,也没了。周丽一直没出声。二姑转的那条视频还挂着,底下那几个大拇指没了。

“他们撤得好快哦。”小雨说。

“那妈那条五十秒的呢?”她把群往上翻,手指悬在那条语音上,“这条她咋不撤?”

“妈不会撤回。”大嫂在水池边说,“她不知道那个键在哪儿。”

小雨“噗”地笑出来,笑完又抹了把眼睛。

下午,短视频底下也变了。

孟晴回的那张三只碗,被人点赞顶到了评论区第二条,底下跟了两百多条回复。

“这三只碗是年夜饭?那十八个菜是给谁吃的?”

“等于说三个儿媳做饭,吃剩的?”

“方姐我认识,东关菜市场卖了十几年卤味,人实在,秤给得足。”

有人贴了一张照片,是东关菜市场的卤味摊。红底白字的招牌“周家卤味”,底下的玻璃柜擦得锃亮。柜子后面一个女人围着围裙,低头切肉。照片拍得糊,孟晴还是一眼认出了那双手。

“招牌写周家,卖肉的是方姐。这是祖传的谁家?”

“我在城西桂强饭庄吃过一道周家老卤,一个味儿,一斤六十八。”

孟晴盯着这条看了几秒,截了下来。

“东关老刘”又冒出来一条:“方姐的卤肉我吃了十二年。去年腊月二十八,我还看见她拎着一桶老汤上公交,说是给婆家拿的。”

孟晴把手机转过去:“大嫂,有人看见你拎老汤了。”

大嫂在灶前给方奶奶装卤肉,头也没抬。

“老刘啊。他每回买半斤猪耳朵,要切细丝,多给他一勺汤。”

“他一个人吃半斤?”

“他家老太太牙口不好,切细了给她就粥。”大嫂把碗扣上一个盘子,“老太太前年走了,他还是买半斤。”

小雨在边上算账:“半斤猪耳朵多少钱嘛?”

“二十二。”

“十二年,那他得给你送了好几万。”

大嫂嘴角动了一下,又收回去了。

傍晚五点多,孟晴再点开那个视频链接,跳出来一行字:作品不存在。

她又去“丽丽爱生活”的主页看了一眼。最新一条是去年国庆,公园里一群鸽子。

“删了。”孟晴说。

小雨从西屋跑出来,抢过手机看了一眼,一屁股坐在炕沿上:“删了?她咋不道歉嘛?”

“删了就是道歉。”大嫂说,“她这辈子就会道这种歉。”

小雨的手机这时候震了。她低头看,念出来:“周涛说,诊断单他拿给妈看了。妈看完把电视关了,进屋躺着去了。”

“饭呢?”孟晴问。

“他说晚上吃的方便面。”

方奶奶在灶房里下面条。豆豆在院里跟大黄狗玩,拿一根树枝扔出去,狗叼回来,他再扔。

孟晴蹲在院门口看着。天黑得早,巷子里有人家放起了初一晚上的鞭炮。

屋里有手机在响。

不是孟晴的。她回头,大嫂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一个字:妈。

铃声响到第五下,大嫂才把手指挪过去。

小雨从西屋探出头。孟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大嫂按了接听,又按了免提,把手机举在胸口。

那头没有“喂”,没有拜年,一嗓子就冲了出来:

“方慧,你给我回来做饭!初二你舅妈一家要来!”

十一

大嫂没马上答话。

她坐在灶房门口的小板凳上,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朝上。免提的小喇叭嗡嗡地响。婆婆的嗓门从里头挤出来,把炉子上那锅老汤的咕嘟声都压下去了。

“听见没有?你舅妈一家六口,初二晌午到。肘子没炖,丸子没炸,你在娘家躲清闲,像话吗?”

孟晴站在灶房里,手里捏着半头没剥完的蒜。小雨挨着她站。豆豆在里屋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小。

大嫂把手机拿起来。孟晴看见她的手在抖,手机壳边上那道裂缝跟着一颤一颤。

“妈,我不回。”

声音是平的。跟她在摊子上报价一样,卤肉三十八一斤,猪耳朵四十五。

那头停了三四秒。电视里在重播晚会,有人说相声,底下一片笑声。

“你说啥?”

“我不回。”

“方慧,你再说一遍。”

“妈,初二的饭,您找别人做吧。”

“找谁?大过年的你让我上哪儿找人?你舅妈一家进门,冷锅冷灶,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您跟舅妈说,就说我不回。”

孟晴手里的蒜掉进了盆里。

小雨贴着她耳朵问:“二嫂,大嫂以前顶过嘴没得?”

孟晴摇头。七年里,婆婆让大嫂干啥,大嫂就“嗯”一声。周磊跑货车常年不着家。子豪住校。腊月里大嫂天天四点起来烧老汤,年三十照样第一个进周家厨房。

“反了你了!”婆婆的声音一下拔高,喇叭破了音,“方慧,你四十的人了,当你还是小姑娘?你不回,就跟周磊离!我叫周磊跟你离!”

小雨抓住孟晴的胳膊,指甲隔着毛衣掐进肉里。

大嫂拿另一只手攥住了拿手机那只手的手腕。

“还有你那卤肉,那是周家的方子!你舅舅说了,招牌是周家的,他饭馆里卖了这些年,谁不知道是周家卤味?你走可以,方子留下,那块牌子也给我留下——”

“方子是我娘给我的。”

这一句,大嫂说得比前头快。

方奶奶本来坐在炉子边剥蒜,这时候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她走过来,从大嫂手里把手机拿走了。她没往耳朵上贴,就那么端在嘴边。

“亲家,方子是我给闺女的陪嫁。陪嫁没有往回要的,也没有跟着婆家改姓的。”

说完她按了挂断,把手机还给大嫂,回去接着剥蒜。

“汤该撇沫了。”方奶奶头也没抬。

大嫂站起来,拿漏勺撇浮沫。撇了两下,又坐回小板凳上。

“大嫂,你刚才好凶哦。”小雨说。

“凶啥。”方奶奶说,“十五年头一回,还凶。”

“她真会叫大哥离婚吗?”

“周磊不敢。”大嫂说,“他连跟他妈说句‘我媳妇累了’都不敢。”

“舅舅那饭馆,”孟晴问,“也卖你的卤肉?”

“每年腊月,妈让我多卤二十斤,说给她弟送去。”大嫂说,“你舅舅饭馆菜单上那道,叫周家老卤。”

“他一斤卖多少?”

“六十八。”

小雨“嘶”了一声:“你摊上才三十八!”

“大嫂,你手还抖吗?”孟晴问。

大嫂把手伸出来看了看,又揣回袖子里:“搅汤不抖就行。”

“刚才那句,说得好。”

“好啥。”大嫂说,“早十年该说。”

孟晴把蒜盆端到一边,去里屋看豆豆。豆豆歪在方奶奶的炕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遥控器。她把遥控器抽出来,给他掖好被子。

再回灶房,大嫂还坐在那儿,低头看手机。孟晴站到她身后。

屏幕上是备忘录里那个文件夹,十五条,从“第一年”排到“第十五年”。今年那条在最底下,十八道菜。每道菜后头跟着斤两:肘子两个,五斤六两;五花肉十二斤;鲤鱼三条,要活的。

大嫂按住今年那条,往左一划,点了删除。

然后是去年那条,前年,大前年。

她删一条,停一下。孟晴在后头数着。删到第九条,大嫂的拇指停住了。那一年的菜单也多一行字:子豪发烧三十九度二,炖完肘子去诊所。

她把那条也删了。

十五条删完,文件夹空了。大嫂盯着空屏幕看了一会儿,点开“最近删除”。她又一条一条往回恢复,从第一年开始,顺着往下点。

孟晴蹲下去,拿火钩子把炉膛底下的煤灰往外掏了掏。她夹了一块新的蜂窝煤续上,眼对眼地压好。

十五条全恢复了。大嫂锁了屏,把手机揣进棉袄兜里,站起来,又去撇沫。

“孟晴。”她背对着孟晴说,“明早老汤得烧开一回。不烧,过了初二就酸。”

“我四点叫你。”

“不用叫。”

“那我四点起来添煤。”

大嫂回头看了她一眼:“你会封炉子?”

“刚学的。”

孟晴的手机在兜里一直没响。周鹏那句“我没注意”之后,再没有新消息。

第二天是初二。早上八点多,方家院门外头响了两声喇叭。孟晴正蹲着给豆豆穿袜子,从窗户往外看,巷子里停着周磊跑货的那辆小皮卡。

车门开了,下来三个男人。周磊,周鹏,周涛。

十二

周磊拎着两箱牛奶,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走。

方家的院门是两扇铁门,绿漆掉了一半,门框上贴着方奶奶年前新换的对联。周磊就站在门槛外头。牛奶箱的塑料提手勒得他指头发白,他也不放下。

周鹏先进来了。他穿着孟晴去年给他买的那件黑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进门先冲方奶奶点头:“阿姨过年好。”又转向孟晴,“豆豆呢?”

“在西墙根看鸡。”

“我来接他。”周鹏压低了声音,“晴晴,跟我回去,有啥事回家说。在别人家里闹,不好看。”

孟晴看着他。他今天刮了胡子,下巴上划了一道小口子,粘着一小片卫生纸。

“这是大嫂的娘家,不是别人家。”

周鹏张了张嘴,换了个说法:“行,那你说,要怎么样你才回?”

“等会儿跟你说。”

“还要等?大过年的,我妈一宿没睡,血压上了一百六。”

“我这两宿也没怎么睡。”孟晴说,“小雨在急诊挂水挂到十点多。你问过一句吗?”

周鹏摸了摸下巴,把那片卫生纸揭下来,团在手心里。

周涛进门谁也没招呼,直接往屋檐底下跑。小雨坐在小马扎上剥花生,看见他,手停了。周涛在她跟前蹲下,蹲得太急,膝盖磕在水泥台阶上。他也不管,仰着头看她的脸。

“脸还是白的。”他说。

小雨把一颗花生捏开了。

“那天我在客厅。”周涛的声音低下去,“妈让你跪着擦地,我听见了。我没出来。”

小雨把两粒花生米放进他手心里:“你晓得就好。”

周涛攥着那两粒花生米,脑袋垂下去,后脖颈红了一片。

方奶奶端着一盆刚出锅的猪头肉从灶房出来。她看了一眼门口的周磊:“大男人堵门口干啥,牛奶放下,进来。”

周磊这才把箱子搁进院里,人还是站在门槛边上。两箱纯牛奶,箱子上印着“买二送一”。

大嫂从灶房出来,手上沾着酱色。她看了周磊一眼,扭头对孟晴和小雨说:“进屋。”

三个人进了里屋,大嫂把门带上了。

里屋炕上铺着碎花褥子,豆豆的书包扔在炕角。大嫂靠着衣柜站着。小雨坐在炕沿上,孟晴站在窗户边。窗玻璃上一层哈气,外头三个男人的影子模模糊糊。

“他们来了,总得给个说法。”孟晴先开口,“咱们要的得是一样的。不能一个人一套话,回头让人挨个劝。”

“年货钱。”大嫂说,“六千,退回来。”

“要得。”小雨点头,“还有那个桌子。以后吃饭不准分大桌小桌。那三只碗,我这辈子都记得。”

“还有一条。”孟晴说,“妈得在群里说清楚,年夜饭是谁做的。她那条五十秒的语音,三十多号人都听见了。爸说了一句,不算数,得她自己说。”

大嫂“嗯”了一声。

“镯子呢?不提?”小雨问。

“不提。”大嫂说,“提了,就成了咱们跟小姑子抢东西。钱退回来,镯子他们自己去收拾。”

“图在群里,不用咱们张嘴。”孟晴说,“就这三条。谁也别多加,谁也别少说。”

三个人推门出来。

院子里,周鹏蹲着给豆豆擦鼻涕,豆豆扭着身子不让擦。周磊靠在门框上抽烟,看见她们,把烟在鞋底上摁灭了。

孟晴站在中间,大嫂在左,小雨在右。

“三条。”孟晴说,“第一,腊月二十五我们每人转给妈的两千块年货钱,退回来。”

“第二,”小雨接上,“以后吃饭一张桌,不分大小。”

大嫂最后开口:“第三,妈在家族群里说清楚,年夜饭是谁做的。”

灶房里方奶奶在剁猪头肉,一刀一刀,剁得很响。

周鹏先笑了,是他在饭局上打圆场的那种笑:“至于吗?一家人,钱好说,桌子也好说。在群里说那个,妈六十多岁了,你让她脸往哪儿搁?”

“至于。”孟晴说,“豆豆看着呢。”

周鹏顺着她的眼神往下看。豆豆站在他腿边,仰着脸,手里攥着一根鸡毛。

“年三十,他坐在大桌上啃鸡腿,回头喊我。”孟晴说,“我在门后头应的他。今年不说清楚,他就当这是规矩。等他娶了媳妇,也让人家在门后头应他。”

周鹏脸上的笑收了。他把豆豆往怀里拢了拢,拿袖子给他擦了一把鼻涕。这回豆豆没躲。

周涛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两粒花生米:“我同意。妈那儿,我去说。”

周鹏低头给豆豆系帽绳,系了两回才系上。孟晴等的是周磊。周磊是老大,他不开口,这事落不了地。

周磊盯着自己的鞋。那是一双跑车的人常穿的劳保鞋,鞋头沾着泥,鞋帮开了线。灶房里的剁肉声停了,他还盯着。

“那个镯子……”他抬起头,看着大嫂,“我去说。”

周鹏他们中午走的。豆豆抱着方家的大黄狗不撒手,没跟。

第二天上午十点,孟晴在里屋给豆豆检查寒假作业。巷子里一阵突突突的响声,到院门口停了。

她抬头往窗外看。一辆蹦蹦车停在门口,婆婆从车斗里下来,掏钱给司机。她穿着那件枣红色呢子大衣,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蹦蹦车开走了。

婆婆一个人站在院门外,手里拎着黑皮包。她没敲门,也没往里走。

十三

“妈妈,是奶奶吗?”豆豆扒着窗台问。

“写你的字。”

院子里,大嫂正蹲在水管边上刷卤锅。她也看见了,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蹭了蹭手,走过去拉开了院门。

两个人隔着门槛站着。

孟晴把窗户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豆豆缩了缩脖子。窗户正对着院门,隔着七八米,说话声能听清。

“妈。”

“你倒是会躲。”婆婆的嗓门比电话里小,“东关这一片,我问了三个人才找着这条巷子。”

“豆豆和小雨都在屋里,进来坐吧。”

“不进。”婆婆往院子里扫了一眼。扫过晾衣绳上小雨的毛衣,扫过灶房门口那口卤锅。“我说几句就走。”

大嫂没再让。

“条件老大跟我说了。”婆婆把皮包换到另一只手,“钱,我退。桌子,以后再说。群里那个,我不发。”

“那就不回。”

“我发那个,三十多口人看着,我还活不活了?你舅妈昨儿在我家坐了一晌午。饭是我跟你爸俩人做的,饺子馅都没调咸淡。她嘴上不说,回去指不定咋跟人讲。”

“爸进厨房了?”

“他不进谁进?”

“妈,”大嫂说,“您跟爸俩人做一顿就够呛。往年三十到初三,是我们仨。”

婆婆的声音高了一截,又压下去。她往巷子两头看了看。

“方慧,我问你,你嫁进来十五年,我亏待你啥了?”

大嫂两只手垂在身边,围裙上还有刷锅蹭的黑印子。

“你不说,我说。”婆婆往前凑了一步,脚尖抵着门槛,“我二十二嫁进周家,到今年四十年。头二十年,年三十我在哪儿吃的?厨房门后头。那会儿还没折叠桌,就一个小板凳,碗搁在腿上。老太太坐上头,我端菜。端完了站在灶边吃,她喊一声,我就得过去添饭。”

孟晴手里的铅笔停住了。豆豆抬头看她,她指了指本子。

周家堂屋挂着一张黑白相框,孟晴每年磕头都对着它。老太太梳着髻,嘴角往下耷着。周鹏说过一回,奶奶在的时候,过年磕头要磕到额头沾灰。

“二十年。”婆婆说,“熬到老太太走的那年,我才上的桌。我熬了二十年才熬上桌,你们凭啥一进门就想上?”

隔壁谁家孩子扔了个摔炮,啪一声。

“妈,”大嫂说,“我熬了十五年。”

婆婆看着她。

“我不想熬了。”

大嫂说完,就站在门槛里头。

婆婆的嘴动了一下。她低头看自己的鞋,又抬起头。孟晴从窗缝里只能看见她的半边脸,下巴往里收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你熬十五年,我熬二十年,我说啥了?”婆婆的嗓子发紧,“我谁也没怨。我那时候连娘家都不敢回。回去我娘拿笤帚把我往外撵。你们倒好,一个个往娘家跑,娘家还给你们撑腰。”

“那是您没人撑。”大嫂说,“轮不到我们接着熬。”

婆婆的脸一下红到了耳根。

“我没人撑?我有儿子。我熬出三个儿子来,我就有人撑了。”

“那您问问您儿子,”大嫂说,“这回撑谁。”

婆婆攥着皮包带子,指头一下一下往里抠。孟晴以为她要骂了。她没骂,转身走了两步,又站住了。

“妈妈,”豆豆小声问,“奶奶为啥不进来?”

“奶奶跟大娘说话呢。”

“她冷不冷?”

孟晴看着门外那件枣红大衣。婆婆的鞋是一双黑棉鞋,鞋帮湿了一圈,是从巷口一路踩雪走进来的。

“冷。”孟晴说。

孟晴把窗户推大了一些。

“妈,”她冲门口说,“进来喝口热水吧。炉子上坐着壶呢。”

婆婆抬头往窗户这边看了一眼。豆豆在孟晴胳膊底下冒出半个脑袋,冲她摆了摆手。

“不喝。”婆婆说。她的脚往门槛里挪了半寸,又收回去了。

小雨从灶房出来了。她端着一碗方奶奶刚煮的红糖鸡蛋,大概是要端给大嫂。走到院子当中,她看见门口的人,脚停了。

婆婆的眼睛往她肚子上落了一下。小雨穿的是方奶奶的旧棉袄,肚子还看不太出来。可她端碗的姿势是往后仰着的,腰上使着劲。

婆婆拉开皮包拉链,在里头摸了一阵,摸出一个红包。红包叠得方方正正,边角都压平了。她跨过门槛,三步走到小雨跟前,把红包往小雨手里塞。

“给孩子的。”

小雨两只手都端着碗,腾不出来。红包碰在碗沿上,婆婆又往前推了推,碗里的糖水晃了一下。

孟晴从窗边站了起来。豆豆也想跟着站,她按住了他的肩膀。

大嫂站在门槛里头看着,没过来。

“妈,”小雨说,“孩子还没生。”

婆婆的手停在半空,红包的一角捏得起了褶。

小雨往后退了半步,没接。

十四

下午两点,孟晴一个人回了周家。

豆豆的棉裤只带了一条,前天在方家院里摔了一跤,膝盖上蹭了一大片泥。数学寒假作业也落在周家了。老师在班级群里说过,一天一页,开学要查。

周家院门没锁。她推门进去,一楼客厅开着电视,没人看。茶几上堆着瓜子皮和橘子皮,烟灰缸满得冒了尖。厨房门半开着,灶台上摞着没刷的锅。那张折叠小桌收起来了,靠在门后头,桌腿上搭着一块抹布。

楼梯上传来说话声。周磊和周丽从二楼下来,周磊在前,周丽在后,嗓门比他大。

“凭啥?妈给我的!”

“那钱是她们三个的年货钱。”

“妈给我买个镯子咋了?我是她闺女!”

两个人下到客厅,看见孟晴,都愣了一下。

“弟妹。”周磊先叫了一声。

周丽把脸扭开了。那只镯子还在她左手腕上,比除夕那晚在灯底下看着还亮。

“我拿点豆豆的东西,拿了就走。”孟晴说。

“弟妹,你们那张图做得好。”周丽开口了,“设计师就是不一样,排得跟报纸似的。”

孟晴把帆布袋从肩上拿下来。

“周丽,钱是我们三个的。”她说,“镯子你喜欢,可以让妈拿自己的钱买。拿我们的钱买,就得摆到桌面上说。”

周丽冷笑了一声,扭头去看电视。

孟晴上楼进了自己那间屋。她从衣柜里翻出豆豆另一条棉裤和两件秋衣。数学作业在床头柜上,她一起塞进帆布袋。

下楼的时候,客厅里两个人还在说。

“你看看群里那张图。”周磊的声音闷着,“小票上写的啥?腊月二十五,五千九百八。她们转钱也是腊月二十五,前后差一个半钟头。”

“看见咋了?”

“丽丽,你嫂子们在厨房干了三天。”

孟晴走到门口,袖子被人拽住了。

是甜甜。她从厨房那边过来,手里拿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她拽着孟晴的袖口,眼睛往客厅那边瞟。

孟晴就站住了。

阳台的推拉门开着一道缝,公公站在外头抽烟。他背对着客厅,烟灰积了老长一截也没弹。这时候他转过头,隔着玻璃看了周丽一眼。

就一眼,又转回去了。

周丽的嘴唇抿紧了。她低下头,右手去摘左腕上的镯子。镯子是开口的,她掰了两下没掰开。她手指头使了狠劲,硬从手腕上撸了下来,手背刮出一道红印子。

她把镯子拍在茶几上,几片瓜子皮跳了起来。

“给你!都给你!”她眼圈红了,嗓子一下劈了,“你们都在这儿说她们三个委屈,说厨房,说小桌。我在我婆家也是坐小桌,你们谁问过?”

电视里在放卖保健品的广告,一个老头说腰不疼了。

“丽丽……”周磊叫了她一声。

“你别叫我。我婆家的年夜饭吃在腊月二十九。”周丽拿手背抹了一把脸,“十六年了。二十九那天,我蹲在灶台边上吃。吃完刷四十个碗,刷到后半夜,三十早上开车回来。我回自个儿娘家,就想坐一回大桌,就想有个人给我买个金的。我错了?”

周磊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你咋从来不说?”

“说给谁?说给妈?”周丽说,“妈说,当媳妇的都这么过来的,她也是这么过来的。”

甜甜拽着孟晴袖子的手松了。她盯着她妈,手里那半个橘子捏出了汁,顺着指缝往下滴。

孟晴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巾,塞进甜甜手里。

“周丽,你在你婆家蹲着吃的那顿,跟我们在门后头吃的那顿,是一样的饭。”她说,“你知道那是啥滋味。所以这个镯子,你更不该拿我们的钱戴。”

周丽张了张嘴,眼泪先下来了。她扭过脸去,拿袖子擦。

周磊弯腰把镯子捡起来,攥在手心里:“你委屈,你跟你婆家说去。这镯子,我拿去退。”

周丽没拦。她坐进沙发里,脸冲着电视。

周磊揣着镯子出了门。孟晴跟着出来。到院门口,周磊站住了,回头问她:“弟妹,小票上那家,是老街金福那家?”

“是那家。”

周磊点点头。他把镯子塞进羽绒服内兜,拉上拉链,又在外头拍了拍,骑上电动车走了。

孟晴回屋跟甜甜说了声“二舅妈走了”。

甜甜小声问:“二舅妈,你们还回来过十五吗?”

“看情况。”

“我妈不是坏人。”

“我知道。”孟晴说,“她也难。”

甜甜低头,把那张纸巾叠成了一个小方块。

孟晴在巷口等公交,等到天擦黑。东关那趟车过年半小时一班,车上就她一个人。她把帆布袋搁在腿上,手机震了一下。

转账,两千元,周磊转的。附言三个字:对不起。

她还没点收款,手机又连着震了两下。三个人的小群里,大嫂发来一张截图,小雨也发来一张。

一样的两千,一样的三个字。

十五

晚上八点四十七分,家族群“周家一家人”跳出一条新消息。

孟晴正在方家灶房帮大嫂捞卤好的猪蹄,手机搁在案板边上,屏幕亮了。她擦了擦手,拿起来。

是婆婆。没有语音,是一行字。

“今年的年夜饭,是老大家的、老二家的、老三家的做的。我说错了。”

婆婆不会拼音,平常在群里只发语音。偶尔打字,也是在屏幕上一笔一画地手写。这二十几个字,连标点都打对了。孟晴往上翻,婆婆上一条是初一中午转发的,标题叫“过年吃饺子的十个好处”。

“大嫂。”她把手机举过去,“妈在群里发话了。”

大嫂两只手都是油,凑过来看了一眼,拿漏勺接着捞。

“嗯。”

小雨从里屋跑出来,趿拉着方奶奶的棉拖鞋,扒着孟晴的肩膀看。看完,她嘴撇了一下:“就这么一句啊?”

“就一句。”

“她骂我们那个语音五十秒。这个,十秒钟都念不完。”

“你还想要多少?”大嫂问。

“至少把‘装晕’那句收回去嘛。诊断单都在群里了。”

“她收不回。”大嫂说,“能打出‘我说错了’四个字,她手都得抖半天。”

“二嫂,你说呢?”

“写的是三家。”孟晴说,“没写老大媳妇一个人,也没写她自己。这一句,她琢磨了一下午。”

小雨的手机震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念出来:“周涛说,妈打这几个字,打了一个多钟头。爸在边上给她找的标点。”

大嫂捞猪蹄的手顿了顿。

孟晴把手机扣在案板上,接过大嫂手里的漏勺。

“你看你的群。”大嫂说。

“看了也是这一行。”孟晴把一只猪蹄捞起来,在锅沿上控了控汤,“猪蹄再焖就烂了。”

大嫂看了她一眼,转身去切葱。

小雨坐回小板凳上,手机攥着,刷一下,放下,又刷一下。

“咋个都不说话?那天骂我们最凶的那几个,这会儿都去吃饭了?”

“说收到,像接通知。说没事,轮不着他们说。”大嫂的刀在案板上走得飞快,“菜市场也这样。谁家秤短了,大伙心里都有数,没人当面喊。”

方奶奶从里屋出来倒洗脚水,经过灶房门口问了一句:“你婆婆认错了?”

“认了一句。”大嫂说。

“一句也是句。”方奶奶到院里泼了水,又进来,“她那个人,一句顶别人十句。”

“那我们算赢了吗?”小雨问。

孟晴掰着手指头:“钱退了,群里也说了。两条办了。”

“桌子那条还没办。”

“十五就知道了。”

九点半,小雨“呀”了一声,把手机递过来。

周磊往群里发了一张图,是金店的回收单。足金手镯,按克回收,扣手工费,回收金额五千一百二十元。他没配字。

“那不是差了八百多?”小雨说。

“他自己贴的。”大嫂说,“金店收回去,从来不按买的价。”

“那大哥亏了嘛。”

“他亏他的。”大嫂把葱花拢进碗里,“该他亏。”

九点四十一,舅妈发了两个字:“收到。”初二那顿没调咸淡的饺子,就是她吃的。

后头再没有了。

“舅妈收到了。”小雨说,“舅舅呢?他那天嗓门最大。”

“他不打字。”大嫂说,“他要说,就当面来说。”

“来说啥?”

“说那块牌子。”大嫂把刀在抹布上蹭了蹭,“他惦记好几年了。”

周鹏私聊发来一条:“妈发了。你看见没?”

“看见了。”

“那明天我来接你们?”

“初六。说好的初六回市里。”

那头隔了一会儿,来了一个字:“好。”

孟晴把手机揣进兜里,去院里抱回来一筐蜂窝煤。她蹲在炉子跟前,一块一块码在墙根。

“离炉子远点。”大嫂说,“挨着烤,夜里起煤气。”

孟晴把那摞煤往外挪了一拃,码齐了才站起来。

回到灶房,她又掏出手机,点开那个叫“年”的相册。分工表,三只碗,转账记录,金店小票,诊断单,还有她拼的那张对照图。

她选中对照图,点了删除。跳出来的框问她确不确定,她点了确定。

剩下五张原图,她一张一张勾上,传到网盘里。新建的文件夹,名字打了两个字:留着。

小雨凑过来,看着进度条走完。

“二嫂,你这个人,做事好细哦。”

“做设计的,文件不敢乱丢。”孟晴说,“图删了,是给妈留脸。原图留着,是给咱们自己留个底。”

大嫂把炉门的风口拧上,又拿火钩子把炉盖拨正,压严实了。炉膛里的火苗矮下去,那锅老汤的泡一个比一个小。她没走开,站在炉子跟前看着锅。

“初八摊子开张。”她说。

孟晴抬起头。

“我想换个招牌。”

小雨从小板凳上直起腰:“周家卤味那块不要了?”

“那块漆都掉了,周字掉了半边。”大嫂说,“执照上写的是我的名,牌子上写谁的姓,我自己定。”

“那换成啥子?”

大嫂拿抹布把灶台边擦了一遍。

“方记。”

十六

初六早上,方奶奶往后备箱塞了两袋卤货。一袋猪耳朵,一袋豆干,袋口拿皮筋扎了三道。

“路上别打开,一车味儿。”

“奶奶,太多了。”孟晴说,“我们家就三口人。”

“冻上,能吃到正月底。”

大嫂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没摘完的蒜苗。她冲周鹏抬了抬下巴:“北环那段修路,慢点开。”

“知道了,大嫂。”

小雨从屋里追出来,往豆豆兜里塞了两颗奶糖。她又拍了拍豆豆的帽子。

“豆豆,元宵小婶给你做红糖糍粑。”

“糍粑是啥?”

“好吃的。到时候你就晓得了。”

方奶奶站在大嫂身后,两只手揣在袄袖里。车倒出巷子的时候,大黄狗追了一段,追到电线杆底下站住了。

车开出东关,过了柳河桥,上了去市里的省道。路两边的麦地还盖着雪,一块白一块黄。周鹏把收音机拧开,又拧上了。

孟晴坐在副驾,手机扣在腿上。她来的时候是年二十八,坐的也是这个位子。那天后座塞满了年货,两箱苹果,一箱酒,一桶花生油。周鹏一路在说今年要跟三姑家的表哥拼酒。

今天后座只有豆豆和两袋卤货。车里一股八角味,暖风一吹,越来越重。

她这几天睡在方家西屋的炕上,夜里醒过两回,都是被大嫂起来添火的动静吵醒的。四点,院里的灯亮一下,铁锅盖响一声,又灭了。

开出去十几分钟,周鹏先开的口。

“三只碗那张照片,我昨晚又翻出来看了。”他盯着前面的路,“年夜饭我吃了七年。我真没想过,厨房门后头还有张桌子。”

孟晴没接。路边一个加油站挂着两只红灯笼,有一只不亮。

“可我妈也不容易。”周鹏说,“六十多了,张罗二十口人的饭……”

“她张罗什么了?”

周鹏张了张嘴。

“分工表是她写的。”孟晴说,“馅是我剁的,卤肉是大嫂卤的,菜是小雨蹲着择的。她张罗的,是谁坐哪儿。”

周鹏把车速降到六十。一辆拉煤的大货车按着喇叭超过去,篷布哗哗地响。

“我还跟同事吹过。”他说,“说我妈的卤肉一绝。”

“今年你知道是谁卤的了。”

“知道了。”

后座上,豆豆在安全座椅里剥奶糖。糖纸粘在手指头上,他甩了两下没甩掉。孟晴回身给他扯下来,攥在手心里。

她坐正了。

“周鹏,跟你说个事。”

“你说。”

“明年年夜饭,你进厨房。”

周鹏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我?我连饺子都捏不严实。”

“不会就学。剁馅、择菜、扛煤气罐,哪样学不会?”孟晴说,“先看今年。元宵,还有往后每个周末回去吃饭。你吃完了,看一眼碗是谁刷的。”

前头是进市区的高架,刹车灯红红的一溜。周鹏跟着车流一点一点往前挪。收费站的栏杆抬起来,他把车开过去,又落下了。

孟晴看着他的侧脸。他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胡茬,这几天没顾上刮。初二在方家院里,他下巴上还粘着一片卫生纸。

“行。”他说。

“还有。”

“你说。”

“你妈那边,你去说。”孟晴说,“你是她儿子。我说一句,她能记十年。”

“她要是哭呢?”

“那你陪她坐会儿。坐完了,该说的还得说。”

周鹏打了右转向,并进右边车道。转向灯嗒嗒响了一路,他才想起来关。

“那天你回我两个字,我一宿没睡着。”

“我也没睡。”孟晴说,“方家的炕太烫。”

周鹏笑了一声,这回笑出来了。

“过两天还得去你妈那儿拜年。”他说,“年前就说好的。”

“初十去。”孟晴说,“我妈那边,到时候再说。”

她把那张糖纸展开,抹平,叠成一个小方块,塞进车门的储物格里。

后座上豆豆开了口。

“妈妈。”

“嗯?”

“小桌是什么?”

车里一下静了。周鹏从后视镜里看了儿子一眼。

“谁跟你说的小桌?”孟晴问。

“小婶说的。小婶说她以后再也不坐小桌了。”豆豆舔着手指头上的糖,“小桌是给小孩坐的吗?我是小孩,我咋坐的大桌?”

周鹏的耳朵根红了,眼睛盯着前头那辆车的屁股。

孟晴转过身,看着儿子。

“小桌是厨房门后头那张。”她说,“年三十,妈妈、大娘、小婶在那儿吃的。”

“为啥?”

“奶奶这么排的。”

豆豆想了想:“那我下回去小桌,跟妈妈一块吃。”

“下回没有小桌了。”

“真的?”

孟晴看了周鹏一眼。

周鹏清了清嗓子:“真的。”

豆豆“哦”了一声,去剥第二颗糖了。

车下了高架,拐进小区。保安亭贴着新春联,横批被风刮掉一个角,一掀一掀的。周鹏把车开进地库,熄了火。

两个人谁也没解安全带。发动机熄了以后还在响,嗒、嗒,一下一下凉下去。

孟晴腿上的手机亮了。

是甜甜发来的,一条四十多秒的语音。转文字跳出来第一行:

“二舅妈,我问外婆了……”

十七

周鹏抱着豆豆先上了楼。孟晴没下车,把手机贴到耳边,点开了那条语音。

地库里一股潮气,混着后备箱的卤货味。

甜甜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电视在放晚会重播。

“二舅妈,我问外婆了。我妈今天回我奶奶家了,我在外婆这儿住。”

窸窸窣窣一阵,像是钻进了被窝。

“晚上外婆包饺子,我帮她擀皮。外婆擀的一个一个跟铜钱一样圆。我擀的跟鞋垫似的,她也没说我。然后我就问了。我说外婆,我以后嫁人了,过年也要坐小桌吗?”

后面空了好几秒,只剩电视里的笑声。孟晴看了一眼屏幕,进度条还在走。

“外婆手里那个剂子揉了好几遍,都揉出油了。后来她说,不用。”

“就俩字。说完她就去下饺子了。”

“还有个事。外婆把你们的围裙洗了,三条,拿红塑料袋装着。大舅妈那条蓝底白点的,你那条红格子的。小舅妈那条碎花的,标签还挂着。外婆说卤汤的油不好洗,洗了两遍。她让我初八带到菜市场去。”

“我妈今天在车上哭了。她说太奶奶在的时候,她跟着外婆在厨房吃。我想问她,那你为啥还……算了,我没问。”

最后一句说得很快:“二舅妈,你别跟我妈说我给你发语音了啊。”

语音停了。

地库的感应灯灭了。孟晴拍了一下车门,灯又亮了。

孟晴把语音又往回拖,拖到“不用”那两个字,再听一遍。甜甜学外婆的口气,学得不像,尾音往上翘。

她想起初三上午方家院门口那几句话。婆婆说她在厨房门后头吃了二十年,碗搁在腿上。那会儿周丽几岁?跟着她妈蹲在灶边,大概也就甜甜这么大。

小雨那条是碎花的,腊月二十八婆婆在集上现买的,十块钱,标签一直没剪。小雨系着它择了一下午菜,袖口上全是泥点子。

婆婆去集上挑的时候,站在摊子前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孟晴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了一行。

“甜甜,你问外婆那句,问得对。以后不管去谁家,你都坐大桌。坐不上,来找二舅妈。”

过了半分钟,甜甜回了一个兔子点头的表情。又跟一句:“那我初八几点去?”

“十点以前。你妈要是问,就说给大舅妈送东西。”

“这是实话。”

“对,实话。”

孟晴拎着两袋卤货上了楼。

家里一个多星期没开窗,暖气烧得发闷。桌上还有走那天剩的半杯水,水面落了一层灰。阳台上晾着的两件衬衫干得发硬,衣架歪在一边。

周鹏在卫生间给豆豆洗手,豆豆在里头喊水凉。

孟晴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一下灌进来。她把猪耳朵和豆干分成小袋,一袋半斤,袋口挤出空气再打结。这是在方家学的,大嫂说冻的时候袋里有气,化了肉发柴。一袋一袋码进冷冻层。码到第五袋,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一个字:妈。

孟晴在裤子上蹭掉手上的冰碴,接了。

“到了没?”婆婆的嗓门隔着听筒都震耳朵。

“到了,妈,刚进门。”

“豆豆呢?”

“在洗手。”

那头有锅铲刮锅底的声音,刺啦刺啦。

“我问你,豆豆那条棉裤够不够厚?就藏蓝那条,我年前絮的。”婆婆说,“絮的时候棉花少放了一两。后来想起来了,也没拆。”

“市里有暖气,妈。”

“有暖气出门也冷。幼儿园院子里不冷?”

“够厚的。”

“不够你跟我说。新棉花我还剩二斤。”

孟晴等着,以为她还要说点别的。锅铲的声音停了。

“那就这样。挂了。”

电话断了。

周鹏从卫生间出来:“谁的电话?”

“你妈。问豆豆棉裤够不够厚。”

“就这?”

“就这。”

周鹏挠了挠后脑勺:“她没提别的?”

“没提。”

“她那人,拉不下脸。”周鹏说完,进厨房烧水去了。

最后一袋豆干塞不进去。孟晴把一盒去年的速冻汤圆拿出来,看了眼日期,过期三个月了,扔进了垃圾桶。

她关上冰箱门。冰箱嗡地响了一声。

晚上十点,豆豆睡了。孟晴靠在床头,把工作群里积了一周的消息往下翻。有个甲方问元宵前能不能出一版灯会海报,她回了“初八之后”。

她点开三个人的小群。大嫂下午发过一句:“招牌明天上漆。”后面是小雨一串问号,问漆什么颜色。大嫂回了两个字:“红的。”

再往上翻,是初三晚上婆婆那条群消息的截图,小雨存的,存完又发进来。三个人谁都没接。

孟晴把群关了,刚要放下手机,又震了。小雨发来一张截图,是周涛发给她的消息。

截图底下跟着小雨一条语音,就一句:“二嫂,你看这个嘛。”

孟晴把截图点开。

“舅舅说初八要去摊子上,把招牌的事说清楚。”

十八

初八一早,孟晴跟公司请了半天假,自己开车回了柳河县。

东关菜市场在老粮站后头,卖菜的在外头一圈,熟食在里头一排。孟晴进去的时候鞭炮刚响完,地上一层红纸屑。

门口卖菜的刘大爷正往筐里码蒜苗,抬头看她:“方姐家的?”

“我是她弟媳。”

“往里走,第三家。今儿换牌子,放了两挂炮。”刘大爷拿蒜苗往里一指,“一挂还哑了。”

大嫂的摊子在熟食那排第三个。

新招牌已经挂上了。白底,红字,“方记卤味”。旧招牌拆下来靠在后墙上,字朝里。

老赵蹲在摊子边上,把一挂没炸完的鞭炮往塑料袋里收:“这挂受潮了,响一半哑一半。回头我找卖炮的去。”

大嫂系着摊上那条旧围裙,在案板上切猪头肉。刀落下去,一片是一片。

“来了。”她没抬头。

隔壁豆腐摊的李婶探过头来:“这就是那个画图的弟妹?”

“嗯。”大嫂说。

“方姐跟我说了一早上,说你那牌子做得跟报纸上似的。”李婶冲孟晴笑,“我那豆腐摊回头也给做一个?”

“行啊,李婶。”孟晴说,“小雨呢?”

“这儿呢,二嫂!”

小雨坐在摊子后头的小板凳上,腿上搭着方奶奶的军大衣,面前一摞打包盒。

“大嫂不让我站。”小雨说,“说我站一会儿就要晕,她没得空扶。”

“本来就是。”大嫂说。

孟晴从包里抽出一卷硬纸板,展开,是她昨晚在家做的价目牌。黑底白字,一行一样,字号放得很大。

卤猪头肉,38元一斤。

卤猪耳,42元一斤。

卤大肠,36元一斤。

卤豆干,12元一斤。

卤蛋,2元一个。

最底下一行小字:方家老方子。

大嫂停了刀,凑过来看。

“猪耳涨了,四十五。”她说,“今年生猪贵。”

“那我回去重做。”

“不用。”大嫂从兜里摸出一支记号笔,把“42”划了,旁边写了个“45”,比印的字还大。“菜市场的牌子,哪有不改的。”

她拿两只铁夹子,把价目牌夹在招牌底下。

九点半,甜甜来了。她背着书包一路小跑过来,脸冻得通红。

“大舅妈!二舅妈!小舅妈!”

她把书包往案板边上一放,拉开拉链,掏出一个红塑料袋。

“外婆让给的。”

“你妈知道你来?”孟晴问。

“我说给大舅妈送东西。”甜甜喘着气,“这是实话。”

大嫂擦了擦手,接过来,打开。

三条围裙叠成三个方块,一样大,摞在一起。最底下是大嫂那条蓝底白点的,卤汁印子淡了,还看得出一圈黄边。中间是孟晴的红格子。最上面是小雨那条碎花的,标签还挂在带子上。

小雨伸着脖子看:“我那条也洗了?”

“洗了。”孟晴说,“外婆说卤汤的油不好洗,洗了两遍。”

小雨愣了一下,把手套摘了,拿起那条碎花的。她捏着标签看了看:“十块。”

“标签剪了吧。”大嫂说。

“不剪。”小雨把围裙往身上一比,“留着。”

大嫂把旧围裙解下来,挂在钉子上,换上了蓝底白点那条。孟晴系上红格子,在背后打了个结。小雨坐着系不着,甜甜蹲到她身后帮她系,系了个蝴蝶结。

三个女人站在新招牌底下,一人一条。

老赵举着手机喊:“方姐,看这边!”

“拍啥拍。”大嫂说。

“开张头一天,得留个念想。”

“留着给周磊看?”李婶在隔壁笑。

“给他看看,他媳妇站哪儿。”老赵按了一下。

大嫂没看镜头,拿起刀接着切。

人多起来了。

头一个是穿红羽绒服的大姐,拎着菜篮子,仰头看了半天招牌。

“方姐,换牌子啦?”

“换了。要啥?”

“老样子,猪头肉一斤,多要点耳朵。”红羽绒服压低声音,“我初一刷那个视频,一眼就认出来了。你家卤肉切面上嵌着花椒粒,别家没有。底下那条评论就是我留的。”

大嫂称了肉,多切一小块耳朵扔进袋里。

“三十八块六,给三十八。”

“就是视频里那个卤肉!”红羽绒服冲后头排队的人说,“错不了。”

后头一个老头买了二两豆干,站着不走。

“我在东关吃了十来年。”他说,“一直以为周家是老板,方姐是看摊的。”

“看摊的?”李婶在隔壁接话,“她凌晨四点就来生火,我三点半起来点豆腐,回回撞见她。”

“现在知道了吧。”老赵说。

老头咂了咂嘴:“我说呢。再来俩卤蛋。”

小雨打包手快,袋口的扣系得又小又紧。孟晴在边上收钱,收款提示音一声接一声。

“二嫂,你那牌子管用。”小雨说,“好几个人是看了价钱才停下的。”

“字大,老人看得清。”

“下回卤蛋挪上头。”大嫂说,“卤蛋走得最快。”

快十点,摊子前站了一个人。

是公公。

他穿着灰色的电厂工作棉服,手揣在袖筒里,看了招牌半分钟。

大嫂放下刀:“爸。”

公公抽出一只手,指了指猪头肉:“二斤。”

大嫂切好上秤:“二斤一两,七十九块八。”

公公掏出手机,眯着眼凑到二维码跟前,扫了两回才扫上。

“收款到账,七十九元八角。”

一分没少。

他拎着袋子掂了掂,看了一眼价目牌。

“切得匀。”

说完背着手走了。

小雨小声问:“二嫂,爸这是啥意思嘛?”

“买卤肉的意思。”孟晴说。

十点过一刻,外头一阵吵嚷,排队的人往两边让开。

一个矮胖的男人挤了进来,脖子上挂着一根金链子。孟晴认得,是舅舅王桂强。周丽跟在后头,手里举着手机。再后头是两个穿白褂子的年轻伙计,褂子上印着“桂强饭庄”。

舅舅在摊子前站定,仰头看了一眼新招牌,手指头往上一戳。

“这块牌子,谁让你摘的?”

十九

大嫂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舅。”

“别叫我舅。”舅舅把金链子往领口里一塞,“我问你,周家卤味这块牌子挂了十五年,你说摘就摘?问过你婆婆没有?”

“这是我的摊子。”

“你的摊子?”舅舅笑了一声,回头冲看热闹的人扬了扬下巴,“大伙听听。她嫁到周家,吃周家的,住周家的,卤的是周家的方子。我们饭庄每年腊月进她二十斤卤肉,挂的也是周家的名。现在翅膀硬了,换个姓就单干?”

周丽站在他身后,手机举得高高的,镜头对着大嫂。

菜市场里的人越围越多。卖鱼的拎着网兜过来了,有人踮着脚往里看。

“要么牌子挂回去。”舅舅一拍玻璃柜,柜里的猪蹄跟着一颤,“要么这卤肉,你别卖了。”

两个伙计往前站了一步,一左一右,眼睛往招牌上瞄。

大嫂握着刀的手在抖。刀尖在案板上轻轻点着,嗒、嗒、嗒。

小雨从板凳上站起来了,被甜甜一把拽住袖子。

孟晴把手里的收款码牌子放下,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了玻璃柜跟前。

“舅舅。”

舅舅瞥了她一眼:“老二家的?这儿有你啥事?”

“问您三件事。问完我就不说话了。”

孟晴的声音不大,跟她平常说话一个调子。

“第一件。”她回头,“大嫂,执照在抽屉里吧?”

大嫂愣了一下,放下刀,拉开摊位底下的铁皮抽屉。最底下压着一个塑封的本子。她抽出来,递给孟晴。

孟晴没接,冲她点点头:“您自己举。”

大嫂把执照举起来,举到招牌底下。塑封面上蒙着一层油,她拿袖子擦了一把。

“经营者,方慧。”孟晴说,“十五年前办的。字号那一栏空着。舅舅,执照上写的是周家吗?”

舅舅的眼睛在执照上停了两秒:“执照是执照,牌子是牌子……”

“第二件。”孟晴没让他说完,“这十五年,谁凌晨四点起来卤的?”

“那还用问。”

门口那边有人接了话。刘大爷挤进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蒜苗。

“方姐。”刘大爷说,“我这菜摊五点开门,十五年,回回我到了,她锅都开了。冬天她那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我还给过她一副棉手套。”

“三点半。”李婶在隔壁豆腐摊上喊,“我三点半点豆腐,她比我晚不了一刻钟。周家谁来过?我在这儿十二年,一个没见着。”

人群里有人笑,有人跟着说“是这么回事”。

舅舅的脸涨红了:“起得早咋了?方子是周家的!”

“第三件。”孟晴说,“方子是哪来的?”

“周家祖传的!我姐说的!”

“周家祖传,传的是哪一辈?您姐嫁进周家四十年,她卤过一回没有?”

舅舅张着嘴,没答上来。

人群后头有人往里挤。一个蓝布包先挤进来,布包里露着两根葱。

是方奶奶。

她走到摊子跟前,没看舅舅,把布包放在玻璃柜上,从最底下掏出一个本子。牛皮纸封面,边角磨得起了毛,用一根红毛线捆着。

她解开毛线,翻开第一页,往柜台上一摊。

第一页上是钢笔字,蓝墨水褪成了灰。

“方家卤水,一九八六。”

底下一行一行,八角几钱,冰糖几两,什么火候。

“一九八六年,我在东关口推车卖。”方奶奶说,“那年慧慧刚满月。”

她就说了这一句,把本子摊在那儿,手按着。

周丽举手机的胳膊落下来一截。

舅舅转身冲伙计喊:“愣着干啥?把牌子给我摘了!”

两个伙计对看一眼。左边那个刚挪了半步,刘大爷把蒜苗往柜台上一放,人往招牌底下一站。李婶也从豆腐摊后头绕出来了。

伙计又退回去了。

“摘啊!”舅舅嗓门劈了。

“摘谁的?”

人群外头一个声音,比舅舅还大。

孟晴回头。人群自己往两边让开了一道缝。

婆婆站在那儿,枣红呢子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她一个人来的,手里拎着那只黑皮包。

舅舅一下子来了劲:“姐!你来得正好,你看看她们……”

婆婆没理他。她走到摊子前,先看了一眼大嫂举着的执照。又低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本摊开的老本子。

她看了“一九八六”那几个字。

然后她转过脸,对她弟弟说:

“行了。招牌是她的。”

舅舅瞪着她:“姐,你……”

“我说行了。”

婆婆说完,转身就走。人群又给她让开一道缝,她从缝里走出去,没回头。

舅舅骂了一句难听的,冲伙计一挥手,挤出了人群。两个伙计走得比他还快。

周丽站在那儿没动。她把手机放下来,屏幕朝里贴在大衣上。甜甜走过去,拉住了她妈的手。

周丽看了女儿一眼,让她拉着,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刘大爷拿回他那把蒜苗:“方姐,晌午给我留半斤猪耳朵。”

“留着。”大嫂说。

“画图的弟妹,”李婶冲孟晴竖了个大拇指,“三句话,句句在秤上。”

“都是大嫂的。”孟晴说,“我就是问问。”

小雨在板凳上小声说:“二嫂,你刚才好吓人哦。”

“吓人吗?”

“比大嫂还吓人。”

大嫂把执照放回抽屉。她的手还在抖。

方奶奶把老本子捆好,揣回布包,拎着葱走了。

一点半收摊。猪头肉卖光了,豆干剩小半盆。老赵去开面包车,大嫂蹲下来收拾案板底下的泡沫箱,手伸进去,摸出一个东西。

是个红色的保温桶,两层。桶身上贴一块胶布,胶布上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周”字。

大嫂拧开盖子。上层是饺子,一个挨一个,韭菜鸡蛋馅,捏的麦穗褶,还有一点热气。下层是一小碟醋。

没有纸条。

二十

正月初十,孟晴和周鹏带着豆豆回孟家补拜年。

孟家在市里老纺织厂的家属院,五楼,没电梯。周鹏拎着两箱水果、一桶油,爬到四楼喘了一口气。豆豆在前头一级一级往上蹦,数台阶。

门开着一条缝,里头一股炖肉味。

“来了来了!”孟妈系着围裙迎出来,手上沾着面粉,“豆豆,叫姥姥!哎哟又长高了。”

“姥姥过年好!”

孟爸坐在客厅的折叠桌边上包饺子,抬头冲周鹏点了点头:“来了。”

“爸,过年好。”

客厅不大,沙发前头支着一张小折叠桌,桌面上铺着一层面粉,摆着擀面杖和一盆馅。孟晴家过年一直在这张桌上包饺子。吃饭的时候餐桌坐不下,孟妈就端个碗,坐在折叠桌边的小板凳上。挨着厨房门,好添菜。孟晴从小看到大,没觉得哪里不对。

孟妈把孟晴拽进厨房,门一关。

“你婆婆那事,我听说了。”

“听谁说的?”

“你二姨。她闺女刷到那个视频了。”孟妈压低声音,“晴晴,你说你,大过年的,何必闹成那样?全县城都知道了。”

孟晴把手洗了,拿过案板上的葱,一根一根剥皮。

“妈,那视频不是我发的。”

“我知道不是你发的。可你跟着走了,孩子也抱走了。”孟妈往锅里添了一勺水,“你婆婆那人嘴是厉害,可她六十多了,能活几年?女人嘛,忍忍就过去了。我跟你爸过了三十多年,啥不是忍过来的?”

锅里的排骨咕嘟咕嘟翻着泡。孟晴把剥好的葱码在案板上,码成一排。

“妈,你知道我年三十在哪儿吃的饭吗?”

“在周家呗。”

“厨房门后头。一张折叠小桌,三只咸菜碗,大桌上剩下的鱼尾巴。”孟晴说,“七年,年年在那儿吃。”

孟妈拿勺子的手停了。

“七年?你咋从来没说过?”

“说了你怎么说?”

孟妈没答上来。

“你会说,忍忍。”孟晴把刀放下,“妈,我忍了七年。不忍了。”

厨房里只剩排骨汤翻滚的声音。抽油烟机没开,热气糊了一窗户。

孟妈看着她,嘴动了两下。

“那……周鹏咋说?”

“你问他。”

厨房门被推开了。周鹏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条围裙。是孟妈挂在门后的那条,蓝色的,上头印着超市的名字。

“妈。”他说,“我能进来不?”

孟妈一愣:“你进来干啥?外头坐着,跟你爸喝茶。”

“爸在包饺子。”周鹏说,“我想学。”

“学啥呀,男的学这个干啥?”

“明年年夜饭,我进厨房。”周鹏把围裙往脖子上一套。后面的带子够不着,他扭着身子摸了半天。

“我连饺子都捏不严实。想先跟爸学学。”

孟晴走过去,在他背后把带子系上了,打了个死结。

周鹏去了客厅,在折叠桌边上搬了个小板凳坐下。孟爸看了他一眼,把一张擀好的皮递过去。

“馅放中间,别多。”

周鹏拿勺子舀了一大勺。

“多了。”

他拨回去一半,两只手捏着皮往中间一合,捏得歪歪扭扭,一边鼓一边瘪。

“这能吃吗?”周鹏举起来看。

“能吃,下锅准破。”孟爸拿过他手里那只,拆开,重新包,“看着。先捏中间,再从这头往那头推褶。一个褶压一个褶,拇指使劲,食指往前送。”

“一、二、三……爸,你这褶捏了几个?”

“七个。”

“为啥是七个?”

“我妈就捏七个。”孟爸说,“我跟她学的。”

周鹏又拿起一张皮。这回馅放少了,他捏了五个褶,第六个捏破了,馅从缝里挤出来。

豆豆趴在桌沿上看:“爸爸,你包的像个小猪。”

“小猪也是饺子。”孟爸说,“再来。”

孟晴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周鹏的手指头沾满了面粉,鼻尖上也蹭了一道白。他包到第八个,总算捏出一个像样的,举起来冲她晃了晃。

孟妈从她身后探出头。

她看着客厅里那张小折叠桌。周鹏坐在板凳上,膝盖快顶到下巴了,还在一个褶一个褶地数。孟妈站着看了好一阵,转身回了厨房。

孟晴跟进去。

孟妈把排骨捞出来,装了一大盘,又往盘边上码了一圈香菜。

“晴晴。”

“嗯。”

“端出去吧。”

孟晴端着盘子出去的时候,孟妈也跟出来了。孟爸和周鹏包完了最后一盖帘,正往厨房送。孟妈拿抹布把折叠桌上的面粉一扫,擀面杖收进抽屉。然后她两手一合,把那张小折叠桌折起来,靠到了墙边上。

“都上餐桌吃。”孟妈说,“一张桌,挤挤。”

“妈,你坐哪儿?”孟晴问。

“我坐你爸边上。”孟妈拉开一把椅子,“添菜让周鹏去,他腿长。”

“哎。”周鹏应得很快。

周鹏的饺子下了锅,破了三个。孟爸挨个捞出来,放在自己碗里。

“爸,破的给我。”周鹏说。

“头一回包的,破了也是我的。”孟爸夹起一个咬了一口,“馅调得行。晴晴调的?”

“我调的。”孟妈说,“少放了半勺盐,你血压高。”

晚上回家的路上,豆豆在后座睡着了,手里攥着一个周鹏包的“小猪”,用保鲜袋装着。

孟晴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三个人的小群。

小雨发了一张图片,是一张B超单。底下跟一行字:

“都好。”

隔了几秒,又一行:

“元宵咋个过?”

二十一

小雨那句“元宵咋个过”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周涛就拉了个新群。三兄弟三妯娌,六个人,群名叫“元宵吃啥”。

周磊头一个说话。他打字慢,一句话分三条发,标点一个没有。

“县城饭店我问了几家”

“聚福楼有包厢 圆桌 能坐十四个”

“元宵那天就剩一间”

周鹏回:“多少钱一桌?”

“八百八 十二个菜 送汤圆”

小雨发了条语音。孟晴在车上点开,周鹏开着车,侧着耳朵听。

“要得嘛。三家AA,一家不到三百。不过他家汤圆是速冻的,我上回吃过,流心的,腻得很。”

孟晴打字:“AA行。座位不排,谁先到谁坐。”

周鹏腾出一只手,按着语音说:“我同意。”

周涛:“同意。”

周磊隔了两分钟,回一个字:“好。”

大嫂一直没出声。她头像底下“正在输入”闪了两回,又灭了。孟晴知道她在看。大嫂摊上这时候正忙,晚市的人多。

“那我去交定金。”周磊说,“爸妈那边,我拉进来说。”

第二天中午,周磊把二老拉进了群。群名没改。

孟晴在公司食堂吃饭,手机搁在餐盘边上。婆婆进群以后半个钟头没动静。孟晴吃完一份盖浇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口,回来的时候屏幕亮了。

婆婆发了一条语音,七秒。

孟晴把音量调到最小,贴在耳朵上。

“饭店的汤圆不好吃。”

背景里有自来水哗哗的声音。就这一句。

群里静了。

周鹏私聊她:“我妈这是不想去?”

孟晴回:“不知道。”

同事端着餐盘在她对面坐下:“孟晴,元宵灯会那版海报,周四能出吗?”

“能。”孟晴说,“周四上午给你。”

她低头再看手机,群里多了一条。大嫂发的,五个字。

“那您带汤圆。”

孟晴盯着屏幕。同事问她笑什么,她说没笑。

她想起初八那天菜市场里,婆婆看完那本老本子,转身就走,人群给她让开一道缝。那天以后,这七秒是婆婆头一回在群里出声。

婆婆没回。公公也没回。

晚上周鹏下班回来,换鞋的时候还在琢磨。

“你说大嫂那句,是不是有点冲?”

“哪儿冲了?”

“我妈说汤圆不好吃,她就让我妈带。”

“你妈要的就是这句。”孟晴说,“她没说不去。她说饭店的汤圆不好吃。”

周鹏把鞋塞进鞋柜,站在那儿想了一会儿:“你们女的说话,我得翻译半天。”

“那你慢慢翻。”

九点多,周磊在群里说,聚福楼他问过了,自带汤圆可以,后厨帮着煮,不收加工费。

婆婆还是没回。

三个人的小群里,小雨先冒出来:“大嫂,你那句好厉害哦。”

“厉害啥。”大嫂回,“她那汤圆,是自己搓的。年年元宵搓一盆,黑芝麻馅,芝麻是她自己炒的。”

“你吃过?”

“吃过。十五年,年年元宵她给我盛一碗。”大嫂停了一会儿,又发一条,“端到厨房吃。”

孟晴看着这行字,打了一句:“明天在桌上吃。”

大嫂回了一个字:“嗯。”

“我带卤肉。”她又说,“跟饭店说好了,只借盘子。”

正月十四晚上,豆豆洗完澡,趴在床上不肯睡。

“妈妈,明天是元宵节吗?”

“是。”孟晴给他掖被角,“明天要吃汤圆。”

“为啥要吃汤圆?”

“汤圆是圆的。一家人坐一圈,叫团圆。”

“月亮也是圆的。”

“明天的月亮最圆。”

豆豆翻了个身,脸朝着她,眼睛还睁着。小夜灯照在他脸上,睫毛一根一根的。

“妈妈,明天那个饭店,有小桌吗?”

孟晴拍他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

“一张都没有?”

“一张都没有。就一张大圆桌。爷爷奶奶,大伯大娘,三叔小婶,姑姑姑父,甜甜姐姐,子豪哥哥,都坐那儿。”

“那妈妈坐哪儿?”

“妈妈也坐那儿。”

“谁坐最中间?”

“圆桌没有中间。”

豆豆想了一会儿,想不明白,打了个哈欠,把脸埋进枕头:“那我要挨着甜甜姐姐坐。”

“行。”

“还要挨着妈妈。”

“行。”

周鹏站在卧室门口,靠着门框听。孟晴关了大灯出来,他往旁边让了让。

“我明天早点去。”周鹏说,“帮大哥摆椅子。”

“饭店有服务员摆。”

“那我也早点去。”

元宵节那天,聚福楼门口挂了一溜红灯笼。门两边立着两个充气的金元宝,被风吹得一歪一歪。

孟晴一家到得早。门口有个小孩举着兔子灯转圈,灯里的蜡烛歪了。周鹏停好车,豆豆拽着孟晴往门里跑,跑到台阶上又站住了,指着路边。

“妈妈,奶奶!”

一辆出租车在路边停下。

后门开了,婆婆先探出一条腿,然后整个人下来。她穿着那件枣红呢子大衣,围巾围到下巴。

她手里拎着一口锅。铝的,双耳,锅盖上压着一块叠成四方的白毛巾。锅沿冒着白气。

出租车开走了。

婆婆一个人站在灯笼底下,两只手攥着锅耳朵,往饭店门口看了一眼。

二十二

周鹏迎下台阶,伸手要接锅。

“别碰,烫。”婆婆把锅往怀里收了收,“你端过啥?洒了。”

“妈,我端得稳。”

“稳啥稳,你连煤气罐都没扛过。”

周鹏的手停在半空。孟晴走过去:“妈,路上冷吧。”

婆婆看了她一眼,没答,拎着锅进了门。

包厢在二楼。一张大圆桌,红桌布,正中一个玻璃转盘。十三把椅子一样高,十三副碗筷摆好了,白瓷碗,竹筷子。

孟晴拿起一只碗看了看。碗底印着饭店的字,碗沿一圈细金边,没有一只磕了口。

周磊和大嫂已经到了。周磊在倒茶,茶壶嘴滴水,他拿纸巾在底下接。大嫂穿了件酱红色的新毛衣。小雨和周涛也到了,周涛往她身后塞了个靠垫。

婆婆拎着锅站在门口,把桌子看了一圈。

“妈,坐。”周磊站起来。

“坐哪儿?”

“哪儿都行。”大嫂说。

“哪儿都行是哪儿?”

“您挑。”大嫂说,“挑剩下的我们坐。”

婆婆把锅交给服务员:“拿下去煮。水开了下,浮起来再滚两滚,别煮破了。”

“好的阿姨。”

“破了你们赔不起,芝麻是我自己炒的。”

她走到离门最近那把椅子跟前,拉开,坐下了。过了几分钟,公公也到了,在她边上坐了。

六点半,周丽一家到了。周丽左手腕上空着,袖口拉得很低。她冲大嫂点了下头。

“大嫂。”

“来了。”大嫂说,“甜甜,坐哪儿都行。”

甜甜进门就找豆豆,两个人挤到窗户边坐了。

“甜甜,过来坐你爸边上。”周丽喊。

“我坐这儿。”甜甜说,“我答应豆豆了。”

周丽丈夫打圆场:“圆桌,坐哪儿不一样。”

周丽看了女儿一眼,没再喊。周子豪最后到,校服外头套着羽绒服,挨着周磊坐下。

“奶奶,爷爷。”他叫了一圈,“二叔,二婶,三叔,小婶。”

“作业写完没?”婆婆问。

“写完了。”

“写完了就吃。”

豆豆坐在孟晴和甜甜中间,屁股扭来扭去。他看看桌子这头,又看看那头,冲着婆婆喊:

“奶奶,今天没有小桌吧?”

一桌子人都停了。

婆婆看着豆豆。她的嘴动了一下,停住。

“没有。”

“我妈也坐这儿。”豆豆拍拍孟晴的胳膊,“大娘也坐这儿,小婶也坐这儿。”

“嗯。”婆婆说,“都坐这儿。”

豆豆满意了,转过去跟甜甜比谁的筷子长。

菜一道道上来。红烧鲤鱼,四喜丸子,还有一盘卤拼,是大嫂从摊子上带来的。

周涛给小雨夹了一筷子鱼肚子。

“我自己来嘛。”

“医生说你多吃。”

“医生说多吃两顿,没说一顿吃两顿。”

周子豪扑哧笑了一声。

周磊端起茶杯站起来:“今年,大家辛苦了。”说完坐下,脸红到脖子。

“哥,你这跟开年终会似的。”周涛说。

“那你说。”

“我说不来。”

周鹏拿起一瓶橙汁,绕着桌子挨个倒。倒到大嫂跟前,他说:“大嫂,明年年夜饭,我进厨房。”

“盐罐子在灶台左边。”大嫂剥着虾,“糖罐子在右边,别拿错。”

“我前几天在我丈母娘家包了饺子。”周鹏说,“捏七个褶。”

“破了几个?”孟晴问。

“三个。”

小雨笑出了声:“二哥,那你还是剁馅吧。”

汤圆端上来了。服务员揭开锅盖,白气扑了一灯罩。锅里的汤圆有大有小,有一个破了口,露着黑芝麻馅。

婆婆站起来,接过汤勺:“我来。”

她一碗一碗地盛。一碗四个,大的小的搭着。盛满一碗,往转盘上放一碗。孟晴数着,十三碗,一圈白碗摆满了转盘边。

“妈,这芝麻好香。”小雨说。

“腊月炒的。”婆婆说,“炒糊了半锅,剩下这点。”

“糊了也香。”

“糊了就是糊了。”

婆婆搁下勺子,伸手要去拨转盘。

孟晴先站了起来。她把手搭在转盘边上,往回拨了半圈。第一碗转过来,停在婆婆跟前。

“妈,您先。”

婆婆低头看着那碗汤圆。她的手在桌布上放了一会儿,才端起来。

“转吧。”

孟晴松了手。转盘慢慢转起来。公公端了一碗,周子豪端了一碗。转到豆豆跟前,甜甜替他端了。转到小雨跟前,小雨端了。

“谢谢妈。”

“嗯。”

大嫂端了,孟晴端了。

大嫂拿起筷子,从卤拼里夹了一块卤肉,站起来,越过半张桌子,放进婆婆的小碟里。

婆婆夹起来吃了,嚼了好一会儿。

“咸了。”

“那下回少放半勺。”大嫂坐回去。

“我觉得刚好嘛。”小雨说。

“你懂啥。”婆婆说,“你们四川人,吃啥都不嫌咸。”

“我们四川人嫌辣不够。”

婆婆没接这句。她筷子伸向卤拼,又夹了一块。

周磊拿汤勺给公公添了半碗汤。周涛给周丽添了一勺,周丽愣了一下:“够了。”

窗外砰的一声,楼下广场有人放烟花。豆豆和甜甜溜下椅子,趴到窗户上,鼻子压着玻璃。

“豆豆,回来吃汤圆,凉了。”周鹏喊。

“再看一个!”

“让他看。”公公说。

周鹏就不喊了。

孟晴把桌上的碗数了一遍。十三只,一样大。

她低头咬了一口汤圆。芝麻馅流出来,烫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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