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夜班
程小雨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贪那八百块钱夜班补贴。
她入职江城交通广播电台才三个月,台里就安排她顶午夜档。原来的夜班主播姓孙,四十多岁,干了八年,上个月突然辞职。辞职信就写了四个字——干不动了。人事科找他谈了三回,第一回他说身体扛不住,第二回他说家里有事,第三回他啥也没说,把工牌往桌上一搁,走了。
走之前那天傍晚,孙哥把程小雨叫到直播间门口,递给她一个旧U盘。外壳磨得发白,上面贴了张手写标签,写着“午夜热线录音”。程小雨接过来问这是什么。孙哥说我这八年接过的所有死人电话,全录在里头了,你闲着没事听一听,听完了就不怕了。
程小雨说孙哥你别吓我。孙哥说我吓你干什么,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记住两条,第一条,死人打电话来不是找你麻烦的,是给你指路的。他们报完路况就走,不纠缠。但你得听仔细了,一个字都不能漏。漏一个字,死的可能是活人。第二条,过了十二点只能接热线,座机千万别碰。我走之前把座机线拔了,你要是发现座机线被谁插回去了,赶紧跑。
程小雨问跑哪儿去。孙哥说跑出直播间,别回头。
程小雨说孙哥你干了八年,是不是碰上什么事了。孙哥没回答,从兜里摸出根烟点上抽了两口,抽完了把烟屁股扔地上踩灭了。小雨啊,你孙哥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就有一件事一直搁在心里放不下。当年有个听众打电话来报路况,我嫌她啰嗦,没等她说完就挂了。第二天那路口出了事,死了个人。打那以后我就开始录所有电话,一个都不敢漏。录了八年,啥都录下来了,就是补不回那条命。
程小雨问那听众报的哪个路口。孙哥说城东加油站出口,减速带坏了翘起来一截铁皮。那大姐说了三遍让我赶紧播,我听了两遍觉得差不多了就挂了。第二天一个骑电动车的轧上去胎扎了,车失控撞护栏,人没了。后来我查了来电记录,那大姐姓孙,叫孙丽华,在城东加油站上班。她打电话那天是提醒别人注意,结果死的那个是她自己男人。
程小雨说孙哥你别说了。孙哥说我说完了,你记着就行。说完骑上电动车走了。
程小雨回了电台,把U盘插电脑上翻了翻,里头三百多个录音文件,按日期排得整整齐齐,最早的是八年前,最晚的是上个月。她随手点开一个听了两分钟,是个老太太的声音,报的是城北菜市场门口井盖没了。老太太声音沙沙的,听着像是在刮锅底。程小雨听了没到一半就关了,心想孙哥这人什么都好,就是爱神神叨叨的。
她爹程老栓瘫在床上三年了,脑梗,半边身子动不了,每个月药钱一千五。她妈李桂芬在菜市场摆摊卖咸菜,一个月挣两千多,好的时候三千。全家就指望着程小雨这份工资,底薪三千二,夜班补贴八百,加起来四千块。程小雨跟她妈算了笔账,四千块刨去药钱一千五,剩两千五,她妈卖咸菜挣两千多,全家一个月四千五,紧巴是紧巴,但能活。
她跟自己说,孙哥的话听听就得了,别当真。
第二章 第一个电话
午夜档从十二点到凌晨三点,三个小时,路况播报加听众热线。直播间在电台三楼最里头,一间十个平方的小屋子,四面墙贴着隔音棉,靠墙一张长桌,桌上摆着话筒、耳机、导播对讲机、路况记录本。桌子对面是一排监控屏,显示着城区各主要路口的实时画面。头顶上日光灯管嗡嗡响着,声音不大,但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格外清楚。
程小雨头一周值夜班,风平浪静。接的电话全是活人——货车司机问高速封没封路,外卖小哥问哪条街在施工,出租车司机问哪条路限行,还有个老太太半夜睡不着打电话来问明天天气怎么样。她心想这活儿挺轻松,八百块补贴挺好挣。
导播间里坐着老刘,五十多岁,在电台干了二十多年,负责接电话转接给直播间。老刘话不多,爱喝茶,每天晚上拎着个保温杯过来,杯子里泡的是铁观音,一晚上能续五回水。程小雨问他孙哥为什么走。老刘说累了吧,夜班熬人。程小雨说就这么简单。老刘想了想说也不全是。前年冬天有个晚上,孙哥值夜班值到两点多,突然从直播间跑出来了,脸白得跟纸似的,蹲在走廊里抽了半包烟。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闷。打那以后他每天晚上都带把剪子进直播间,搁在话筒旁边,我问过他剪子干什么用,他说拆快递。
程小雨说拆什么快递。老刘说不知道,反正他走之前把剪子留桌上了,你要用就用。
程小雨看了一眼桌子,话筒旁边确实搁着把剪子,不锈钢的,刀刃磨得锃亮。
第八天晚上,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热线电话响了。
程小雨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嗓子眼儿里塞了把沙子。喂,是电台吗。程小雨说您好这是江城交通广播。男人说我想报个路况。程小雨说您说。男人说沿江大道往南走,过第三个红绿灯,右转进辅路,再往前两百米,有个坑,挺深的,我车掉进去了。
程小雨一边记一边问,您的车是什么型号,坑大概多大,我通知路政去处理。男人说不用通知路政,你帮我在电台播一下就行,提醒后面的车别掉进来。程小雨说行,那您贵姓。男人说我姓周,周大勇,开出租的,车牌尾号三三九。程小雨说周师傅您稍等,我这就播。
她播报的时候老刘在导播间里冲她竖了个大拇指。播完了程小雨问老刘这个周师傅以前打过电话没。老刘翻了翻来电记录,说头一回打。程小雨也没往心里去,接着接下一个电话。
第二天早上交班的时候,白班主播小赵翻着路况记录,看见沿江大道辅路那个坑,皱了下眉头。程小雨问怎么了。小赵说那个坑昨晚被填上了,路政凌晨四点去填的。程小雨说那挺好,周师傅报得及时。小赵看了她一眼,说那个坑里昨晚掉进去一辆出租车,司机当场没了,姓周,车牌尾号三三九。
程小雨手里的包子掉地上了。
她翻出来电记录看了一眼,周大勇打进来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她打给交警队问事故时间,交警队说事故发生在凌晨两点零三分。也就是说,周大勇给她打电话的时候,人还活着。他把电话挂了之后十六分钟,车掉进了那个坑。
程小雨给孙哥打了个电话。孙哥接了,听她说完之后沉默了半天,末了说了句,周大勇我认识,以前老跑夜班出租,爱听咱们台。你播报的时候语气好点儿,别凶人家。程小雨问孙哥你当初辞职是不是因为这个。孙哥说不是,我就是单纯不想干了,夜班熬人。程小雨说那你走之前跟我说那些话啥意思。孙哥说啥话。程小雨说接到死人打来的别慌,先问路况再挂。过了十二点别碰座机。孙哥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说小雨啊,你孙哥干了八年夜班,什么电话都接过。你记住就行,死人打电话来,不是找你麻烦的,是给你指路的。但你得记住第二条,过了十二点只能接热线,座机千万别碰。我走之前把座机线拔了,你要是发现座机线被谁插回去了,赶紧跑。
程小雨说孙哥你别吓我。孙哥说我吓你干什么。对了,那把剪子你看见了吧。程小雨说看见了。孙哥说剪子搁话筒左边,别搁右边。程小雨问为什么。孙哥说搁左边顺手,万一有什么东西从右边来,你拿剪子挡得住。程小雨说孙哥你到底在直播间里见过什么。孙哥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见过我自己的背影。
程小雨把电话挂了,坐在椅子上愣了半天。老刘从导播间探出头来问她怎么了。程小雨说没事,就是有点困。老刘说你回去睡吧,明天再来。
程小雨没走。她把孙哥留下的那把剪子从话筒右边挪到了左边。
第三章 林小芳
第九天晚上,凌晨两点十一分,热线电话又响了。
程小雨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岁数不大,细声细气的,但背景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沙沙声,像收音机没调到台时候的杂音。喂,是电台吗。程小雨说您好。女人说我想报个路况,城南立交桥底下,往东走那个下穿隧道,里头有个男的蹲在路边修自行车,黑灯瞎火的,后头来车看不见他,差点撞上。你给播一下,让大伙儿绕行。
程小雨记下了,问,您贵姓。女人说我姓林,林小芳。程小雨说林女士您稍等,我这就播。播完了之后她翻来电记录,林小芳留了个电话号码。
第二天早上她打那个号码,通了,接电话的是个老头。程小雨说您好我找林小芳。老头说小芳啊,小芳走了三年了。程小雨问去哪儿了。老头说死了,三年前在城南立交桥底下出的车祸,骑电动车被一辆渣土车刮倒了,人当场就没了。程小雨问那您是她什么人。老头说我姓林,是她爹。
程小雨把电话挂了。
她转头打给交警队问城南立交桥下穿隧道昨天有没有事故。交警队说没有,但凌晨两点半左右有个男的自行车链条断了,蹲在路边修车,后来被一辆路过的出租车司机看见了,的哥帮忙打了双闪,那的哥说他好像听见电台里有人提醒那儿有人修车。
程小雨问那的哥姓什么。交警队说姓周,叫周大勇。
程小雨愣住了。周大勇,上周给她打过电话报路况的那个,已经死了的出租车司机。
她给孙哥打了个电话。孙哥听完之后说,周大勇这人不爱欠人情。你头天帮他播了路况,他就记着你了。林小芳以前是周大勇的常客,老坐他的车去城南立交桥那边上班,后来林小芳出了事,周大勇每年清明还去给她上坟。你猜林小芳出事那天坐的谁的车。
程小雨说什么意思。孙哥说林小芳出事那天本来要坐周大勇的车,周大勇那天车坏了没出工,林小芳就骑电动车走了,结果就出了事。周大勇一直觉得欠林小芳一条命,每年清明上坟都跟林小芳她爹说对不起。
程小雨说孙哥你怎么什么都知道。孙哥说我在那台里坐了八年夜班,接过的死人电话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活人什么样死人什么样,一听就听出来了。活人打电话,先说事儿再说名儿。死人打电话,先说名儿再说事儿。你回头翻翻记录,周大勇和林小芳是不是上来就自报家门。
程小雨翻了翻,还真是。周大勇第一句话就是我姓周,周大勇,开出租的。林小芳第一句话就是我姓林,林小芳。活人打电话进来,一般是喂你好我问个路,或者喂电台吗我报个路况,很少有人上来就说自己叫什么的。
程小雨问孙哥那林小芳还会打来吗。孙哥说不会了,她报完那个路口就踏实了。但你得记着,林小芳报的那个修车摊,其实是周大勇当年修车的地方。周大勇那天就是在那儿修的车,修完了发现车修不好,才没出工。林小芳打的那个电话,其实是替周大勇报的。
程小雨问孙哥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孙哥说周大勇当年跟我说的。他打完电话那天晚上就给我打了,说他看见林小芳了,在立交桥底下蹲着修车。我说你看见什么了。周大勇说我看见林小芳了,她冲我笑了一下。我说你喝多了吧。周大勇说我戒酒三年了。挂了电话第二天就出了事。
程小雨说孙哥你说周大勇是打完电话第二天出的事。孙哥说是。程小雨说那他怎么还给电台打电话报路况。孙哥说他是打完电话当天晚上出的事,凌晨两点零三分,掉坑里了。他给电台打电话是一点四十七分,给林小芳上坟是那天下午。他下午上坟的时候跟林小芳说了一句,小芳啊,我明天就去陪你。林小芳没理他,他就自己回来了。晚上出车,掉坑里了。
第四章 七个电话
程小雨在午夜档干了一个月,接了七个死人电话。
第一个是周大勇,报了个坑。第二个是林小芳,报了个修车的。第三个是个老太太姓吴,报的是城北菜市场门口有个井盖没了,让大伙儿绕着走。程小雨第二天打老太太留的电话,她儿子接的,说老太太上个月走的,走之前还在念叨菜市场那个井盖的事儿,她就是因为那个井盖摔了一跤,躺了半个月没起来。程小雨转头打给市政,市政说井盖已经补上了,是他们接到电台播报之后去补的。程小雨问谁报的,市政说一个姓吴的老太太,打的是市长热线。
第四个是个小伙子姓郑,报的是城西快速路中间有块石头,挺大,像是从渣土车上掉下来的。程小雨播了,第二天交警队说石头清走了,程小雨问谁报的,交警队说一个开网约车的司机,姓郑,车牌尾号六七二。程小雨查了查,郑师傅半年前在城西快速路上被一块石头砸穿了挡风玻璃,人没了。
第五个是个中年男人姓马,报的是城东转盘那儿有个电线杆歪了,电线耷拉下来离地面不到两米,晚上骑电动车的人容易挂上。程小雨播了,供电局第二天去修了。程小雨查了一下,马师傅三年前骑电动车从那儿过,挂上了电线,摔出去老远,后脑勺磕在马路牙子上,人没了。
第六个是个学生,听着十五六岁,报的是城西中学门口那条路上有个窨井盖碎了半边,他同学上礼拜骑自行车栽进去了,胳膊骨折了。程小雨播了,市政第二天换了新井盖。程小雨查了一下,那个打电话的学生两年前在同一个地方出过事,骑自行车栽进窨井里,脑袋磕在井沿上,人没了。
第七个是个大姐姓赵,报的是城北批发市场门口有个台阶,没有警示标志,晚上进货的人推车容易绊倒。程小雨报了市政,市政来装了反光条。赵大姐三年前在那个台阶上摔了一跤,脑袋磕在马路牙子上,人没了。
程小雨慢慢摸出规律了。死人打电话来,报的都是自己出事的地方。周大勇报的那个坑,就是他自己掉进去的那个。林小芳报的那个修车摊,就是她当年被渣土车刮倒的那个路口。吴老太太报的那个井盖,就是她自己摔跤的那个。郑师傅报的那块石头,就是砸穿他挡风玻璃的那块。
但他们报的时候,说的都是别人。周大勇说后头来车看不见修车的,林小芳说后头来车看不见修自行车的,吴老太太说晚上遛弯的老头老太太看不见井盖,郑师傅说后面的车看不见石头。他们没一个说自己的事。
程小雨给孙哥打电话问这事儿。孙哥说他们不是不想说,是说了没用。人死了,喊冤也好诉苦也好,活人听不见。他们能打进来的电话,只能报路况,别的话传不出去。老天爷给他们留了条缝,让他们能提醒活人别掉同一个坑。
程小雨问孙哥那我能帮他们干点啥。孙哥说你现在干的就是帮他们。你播了路况,活人绕开了,他们就踏实了,下回不打了。
程小雨说那有没有一直打的。孙哥说有一个,姓方,女的,打了我四年。她儿子在城东小学门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了,当场没了。从那以后她每天晚上都打进来,就报同一句话,城东小学门口红灯时间长,绿灯时间短,接孩子的家长别抢那几秒。我播了四年,那条路的红绿灯去年改了,绿灯多给了十五秒。改完了之后她就不打了。
程小雨问孙哥那她是不是就踏实了。孙哥说踏实不踏实的我不知道,但她不打了,说明她放心了。不过方大姐走之前打了一次电话,没报路况,说了句谢谢,还说了句你小心点,你们直播间里不止你一个人。我问她什么意思,电话就断了。
程小雨问孙哥那直播间里还有什么人。孙哥说不知道,我在那间屋子里坐了八年,从来没回头看过。但每回我回头去拿路况本,余光总能瞥见墙角蹲着个东西,白花花的,等我正眼去看就没了。后来我养了个习惯,进直播间先看墙角,看完了再坐下。
程小雨说孙哥你别说了。孙哥说行,不说了。对了,那把剪子你搁左边了没有。程小雨说搁了。孙哥说好,搁左边就行。
第五章 夜班同事
程小雨开始把接到的每一个死人电话都记在本子上。
她买了个硬壳笔记本,封面上写了四个字——路况台账。每接一个电话,她就记下时间、来电人姓名、报的路段、反映的问题,后头再备注一栏,写处理结果。她下了夜班不急着回家,沿着头天晚上接到的路况跑一遍,亲眼看看修没修好。
周大勇报的那个坑,她去看过,真填上了,路政在坑边上立了块警示牌。林小芳报的那个修车摊,她去看了,路口装了路灯,亮堂堂的。吴老太太报的那个井盖,市政换了新的,还加了防坠网。郑师傅报的那块石头,路政说那天晚上有个司机看见石头报了警,交警来清了,那个司机就是郑师傅生前的搭档。
程小雨有时候会在那些地方站一会儿。她想这些打电话来的人,生前在这条路上走过,出了事,死了,然后还惦记着这条路。他们不惦记自己,光惦记别人会不会跟他们一样。
有一回她在城南立交桥底下站了半个钟头,看着来来往往的电动车从那个修车摊旁边绕过去。她心想林小芳当年要是有人提醒她一句,后头有渣土车,她往边上让一让,兴许就没事了。现在林小芳自己来提醒别人了,她提醒不了自己了。
程小雨回家跟她妈说了这事儿。她妈李桂芬正在切咸菜疙瘩,菜刀剁得案板咚咚响,听完了把刀往案板上一插,转过头来看着她。小雨啊,妈问你个事儿。程小雨说您说。李桂芬说你接那些死人电话,他们给钱不。程小雨说不给。李桂芬说那你图啥。程小雨说图个踏实。李桂芬把刀拔起来接着切,切了两下又停了。你爹当年出事那天,要是有个人给他提个醒,说前面路口有冰,别骑那么快,他也不至于摔成那样。
程小雨没说话。她爹程老栓三年前冬天骑电动车去进货,路上结了薄冰,他捏闸的时候轮子打滑,连人带车摔出去七八米,脑袋磕在路牙子上,命保住了,人瘫了。程小雨有时候想,她爹出事那天要是有人打个电话来提醒一句,就一句,前面路口有冰,绕道走,她爹现在还能骑着电动车去进货。没人打那个电话。
程小雨问她妈,爹出事那天你接到过电话没。李桂芬说没有,那天我在菜市场出摊呢,中午回来才听说。程小雨说那有没有人打电话到咱家座机上。李桂芬想了想。好像有一个,我回来的时候电话听筒搁在桌上没放好,里头嘟嘟嘟响。我以为是你爹没挂好。后来你爹出了事,我就没再想过那电话的事。
程小雨说那电话几点打来的。李桂芬说不知道,听筒搁着,也查不着来电显示。程小雨心想她爹出事那天要是有人打了电话来提醒,那电话可能压根儿就不是活人打的。
第六章 导播间
程小雨干到第三个月的时候,台里来了个新人,叫周洋,二十出头,刚从传媒学院毕业,分到午夜档跟她搭班,负责导播间。
周洋头一天上班的时候程小雨问他,你怕不怕死人。周洋说程姐你别吓我,我胆儿小。程小雨说那你值夜班可得练练胆。周洋说练什么胆。程小雨说练接电话的胆。周洋说接电话有什么好怕的。程小雨说等你接了就知道了。
当天晚上凌晨两点,热线电话响了。程小雨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挺年轻。喂,电台吗。程小雨说您好。男人说我想找个人。程小雨说您找谁。男人说找我媳妇,她叫陈小燕,在江城交通广播电台上班,上夜班。
程小雨手里的笔停了。她看了一眼周洋,周洋正瞪着眼睛看她。程小雨问您叫什么。男人说我叫刘建军。程小雨说刘先生您稍等,我查一下。
她没查。她直接挂了电话,打给了台长。台长姓郑,五十多岁,半夜被吵醒,听她说完之后沉默了半天,说你等着,我马上到。
台长二十分钟后赶到电台,翻出来一份旧档案。刘建军,男,三十一岁,六年前在江城交通广播电台当夜班导播。那年冬天他下夜班骑电动车回家,在城东转盘那儿被一辆酒驾的车撞了,人当场没了。他媳妇陈小燕,当年也在电台上班,是白班主播,刘建军出事之后她辞职回了老家,再没来过江城。
台长说刘建军打进来的这个电话,以前也打过,打了三年,每天晚上三点多打进来,说要找陈小燕。那会儿接电话的是孙哥。孙哥跟他说陈小燕不在这儿干了,回老家了。刘建军不信,天天打。打了三年,突然不打了。我们都以为他走了。没想到今晚又打进来了。
程小雨问台长那现在怎么办。台长说你把陈小燕的联系方式找出来,明天给她打个电话,问问她愿不愿意来一趟。程小雨说台长您信这个。台长把烟掐了,说我在这台里干了二十年,什么事没见过。你明天打,打完了告诉我。
程小雨第二天给陈小燕打了电话。陈小燕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说我这周末来一趟。
周六晚上陈小燕到了江城。她比六年前瘦了一圈,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睛还是亮的。台长把午夜档的直播间腾出来给她,程小雨在旁边站着,手里攥着耳机。陈小燕坐在话筒前面,对着导播间比了个手势。周洋在导播间里紧张得直搓手,程小雨拍了拍他肩膀。
三点零九分,热线电话响了。程小雨接起来,递给陈小燕。陈小燕接过话筒,说了声喂。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出来,小燕啊,我找着你了。
陈小燕攥着话筒的手抖了一下。刘建军说我在城东转盘那儿等你,你什么时候下班。陈小燕说建军,我早就不在这儿干了,我回老家了。刘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过得好不好。陈小燕说好,我嫁人了,生了闺女,闺女三岁了,长得像我。
刘建军又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好,你过得好就行。陈小燕说建军你走吧,别打了,打了我也听不见。刘建军说行,我走了,你多保重。电话挂了。
陈小燕坐在直播间里哭了一场。程小雨给她递纸巾,递了一包她还在哭。台长站在门口没进去,等陈小燕哭完了才推门进来,给她倒了杯热水。陈小燕把水喝了,把话筒还给程小雨,说小雨你接着干,这活儿得有人干。
程小雨说陈姐你不恨他吗,打了三年电话烦你。陈小燕说不恨。他那三年天天打,我头一年不敢接,第二年接了骂了他一顿,骂完了挂了又后悔。第三年我搬了家换了电话,他打不进来才停的。其实他那会儿就是放不下我,等他看着我又嫁了人,生了孩子,过得好,他就放下了。
陈小燕走之前跟程小雨说了句话。小雨,建军以前跟我说过,你们直播间里不止一个人。我问他说什么意思,他说他有一回值夜班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墙角蹲着个人,穿着白衣服,脸看不清。他以为是谁把大衣挂那儿了,走近了看什么都没有。后来他每天值夜班都能听见身后有呼吸声,回头就没了。
程小雨说陈姐你别说了。陈小燕说我不说了,你自己小心。
第七章 座机
陈小燕走了之后程小雨把直播间仔细检查了一遍。墙角什么都没有,大衣柜里挂着两件旧工作服,桌上摆着话筒耳机,一切正常。她心想陈小燕大概是听刘建军说多了,自己吓自己。
但那天晚上直播的时候她总觉得后脖子发凉,像有人站在她背后吹气。她回头看了三回,每回都什么都没有。到第三回的时候她听见耳机里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气,像是从话筒里传出来的。她把话筒音量拧到最小,叹了口气又没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桌子底下的座机。座机搁在桌子最里头,平时不用,落了一层灰。她伸手把座机拿起来看了一眼,线插着,插头稳稳当当地插在墙上的插座里。她明明记得孙哥走之前把线拔了,插头搁在桌上,她还往抽屉里塞了塞。什么时候插回去的。
程小雨把座机线拔了,插头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插头是干净的,一点灰都没有。她瞅了一眼墙上的插座,插座旁边有两个手指印,像是有人捏着插头往里头怼的时候留下的。
她给孙哥打了个电话。孙哥接起来听她说完,沉默了半天。孙哥说小雨,你今晚别值了,跟台长请个假。程小雨说为什么。孙哥说座机线插回去的意思是有人在叫你接。你接了座机,那头就不是报路况的了。程小雨说那是谁。孙哥说不知道,我在那屋坐了八年,座机响过三回,我三回都没接。头一回响的时候我拿起来听过,那头没声,就是喘气。第二回响的时候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铃声比头一回响,喘气声也比头一回粗。第三回响的时候座机旁边的茶杯自己倒了,茶水流了一桌子。打那以后我就把线拔了。
程小雨说孙哥你以前怎么没告诉我。孙哥说我不想吓你,寻思你干俩月就走了。没想到你干上瘾了。程小雨说那我现在怎么办。孙哥说你别慌,座机线你拔了就行。但你得搞清楚是谁插回去的。直播间钥匙除了你还有谁有。
程小雨说台长有,老刘有,白班主播小赵有,还有一把备用钥匙在行政科。孙哥说行政科那把钥匙谁管。程小雨说明天我去问问。
第二天程小雨去行政科查钥匙借用记录,最近一个月没人借过。她又问了台长和老刘,都说没动过座机。小赵说她上周进直播间拿路况本,看见座机线搁在桌上没插,她顺手给插回去了,寻思是哪个粗心的没插好。
程小雨问小赵你什么时候插的。小赵说上周三下午。程小雨算了算,上周三就是她发现座机线被插回去的前一天。小赵说怎么了。程小雨说没怎么,以后别插了,我不用座机。小赵说行。
程小雨把这事儿跟孙哥说了。孙哥说小赵这人实诚,她插的就是碰巧。但你得留个心,万一哪天座机线又插回去了,那就是有人故意的了。
第八章 台账
程小雨在午夜档干到第二年的时候,台里给她涨了工资,夜班补贴从八百涨到一千五。她给她爹换了张护理床,电动的,能摇起来能放平,程老栓躺在上头能自己按按钮调角度,不用李桂芬天天弯腰去扶。李桂芬也不摆咸菜摊了,租了个小门面卖调料,一个月挣得比以前多,人也没那么累。
程小雨又接了不少死人电话。有个大爷姓钱,报的是城南公园门口那棵歪脖子树,说树枝太低了,晚上骑电动车的人容易撞头。程小雨去看了,那棵树确实有个枝杈伸到路面上,离地不到一米五。她报了路政,路政第二天来修剪了。后来她查了一下,钱大爷两年前骑电动车撞那棵树上,颈椎骨折,躺了半年,后来并发症走了。
有个大姐姓孙,报的是城东加油站出口那儿有个减速带坏了,翘起来一截铁皮,晚上车轧过去容易扎胎。程小雨报了路政,路政来换了新的减速带。孙大姐四年前在那个减速带上轧过,胎扎了,车失控撞上护栏,人没了。
有个老头姓李,报的是城北小学后门那条巷子里路灯坏了三盏,晚上学生下晚自习骑车看不见路。程小雨报市政,市政来换了灯泡。李老头三年前在那个巷子里被一辆没开车灯的车撞了,司机跑了,到现在没抓着。
程小雨把每一个电话都记在本子上,记满了一整本又换了一本。台里同事都知道她有这个本子,有时候白班主播接到听众反映的路况问题,也来找她查台账。台长有一回翻她的台账,翻完了说小雨你这本子比台里的值班记录都全。程小雨说那可不,死人报的路况不能马虎。
第九章 周洋
周洋在导播间干了半年,慢慢也摸出门道了。他胆子小,但心细,接电话的时候会多问两句。有一回热线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报的是城西电厂门口路上洒了一地石子,像是拉石子的车掉下来的。周洋记下了,转给程小雨播。播完了之后他跟程小雨说,程姐,这人说话有点怪。程小雨问怎么怪。周洋说他背景里一点声音都没有,连风声都没有,而且他管石子叫料子,一般老百姓不这么说,都是开大车的才这么叫。程小雨说你查查。周洋查了一下,电厂门口那条路半年前出过事,一辆拉石子的大货车拐弯的时候撒了一地石子,后面一辆小轿车轧上去打滑,撞上护栏,司机没了。那司机姓孙,就是个大车司机。
周洋说程姐,那人报的是自己出事的地方。程小雨说是。周洋说他报完了就挂了,我问他贵姓,他说姓孙,说完就挂,没等我问名字。程小雨说他不想说全名,说了你也找不着。周洋说为什么。程小雨说死人报路况,报完了就踏实了,报全名不报全名都一样。
周洋说程姐你干这行怕不怕。程小雨说怕过,现在不怕了。周洋说为什么。程小雨说他们报路况的时候比活人客气,从来不骂人,从来不喝多了打电话胡咧咧,打进来就是报路况,报完了就挂。你见过哪个活人这么守规矩。
第十章 方大姐
程小雨在午夜档干到第三年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她干这行以来最难受的一个。
凌晨两点半,热线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四十来岁,声音很平,没有哭腔,没有颤音。喂,电台吗。程小雨说您好。女人说我想报个路况,城东小学门口那个路口,红灯时间长,绿灯时间短,接孩子的家长别抢那几秒。你给播一下。
程小雨记下了,问,您贵姓。女人说我姓方。程小雨说方大姐您稍等,我这就播。播完了之后她翻来电记录,方大姐留了个电话号码。
程小雨打那个号码,通了,接电话的是个男人。程小雨说您好我找方大姐。男人说方大姐啊,走了两年了。程小雨问去哪儿了。男人说死了,病死的,走之前还在念叨城东小学门口那个红绿灯。程小雨问那您是她什么人。男人说我姓方,是她弟弟。
程小雨把电话挂了。
她给孙哥打了个电话。孙哥听完之后沉默了半天。方大姐打了我四年,打到你那儿去了。程小雨说孙哥方大姐什么时候走的。孙哥说两年前。程小雨说那她怎么还在打电话。孙哥说她不放心。她儿子出事那天要是有人提醒一句,她儿子就不会抢那几秒。她报了四年,红绿灯改了,绿灯多给了十五秒,可她人走了。人走了电话还在打,说明她心里那关还没过。
程小雨说那怎么办。孙哥说你去城东小学门口站一回,数数红灯多少秒绿灯多少秒。程小雨说数了有什么用。孙哥说你数完了跟方大姐弟弟说一声,让他去方大姐坟前念叨念叨,就说红绿灯改好了,她可以放心了。
程小雨第二天去了城东小学门口,拿手机秒表数了半个钟头。红灯六十秒,绿灯四十五秒。她给方大姐弟弟打了电话,把数报了一遍。方大姐弟弟说行,我明天去坟上跟我姐说。
过了三天,方大姐又打了一次电话。还是凌晨两点半,还是那句话,城东小学门口红灯时间长绿灯时间短,接孩子的家长别抢那几秒。程小雨说方大姐,红绿灯改好了,红灯六十秒绿灯四十五秒,您弟弟去您坟前说过了。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方大姐说哦,改好了。程小雨说改好了。方大姐说那我放心了。电话挂了。
从那以后方大姐再没打过。
第十一章 刘建军
程小雨在午夜档干到第四年的时候,电台门口来了个年轻人,二十多岁,背着个双肩包,站在门口转悠了半天没进来。
程小雨正好下夜班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问了一句,你找谁。年轻人说找程小雨。程小雨说我就是。年轻人从包里掏出来个信封递给她,说这是我爸让我交给你的。
程小雨拆开信封,里头是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封信。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电台的工作服,站在话筒前面笑。程小雨翻到照片背面,背面写着一行字——刘建军,江城交通广播电台夜班导播,摄于六年前。
程小雨把信展开看了。信是手写的,字迹娟秀,是陈小燕的笔迹。信上写着,程小雨你好,我是陈小燕。刘建军是我前夫,六年前出车祸走了。他生前在你们电台当导播,走了之后打了三年电话回去找我。后来我搬走了,他找不着我了。上个月我收拾屋子翻出来他以前的笔记本,里头夹着这张照片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的是,小燕要是找不着我,就找程小雨,她能帮着传话。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写的这张纸条,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写你的名字。我猜他可能天天打电话,把接电话的人都记住了,你是他最后一个记住的人。我把照片和信寄给你,算是了了他一桩心事。
程小雨把信折好揣兜里,问那个年轻人,你爸叫什么。年轻人说我爸姓周,周大勇,开出租的,六年前在沿江大道辅路掉坑里没的。我妈改嫁了,我跟了我妈姓。陈小燕阿姨是我妈的远房表姐,上个月她来找我妈,把这封信给我,让我转交给你。
程小雨把那张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刘建军站在话筒前面笑,背后是电台的老直播间,墙上挂着块牌子,写着江城交通广播,一路相伴。她把照片揣好,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行了,你回去吧,跟你陈姨说一声,信我收到了,照片我留着,以后摆在我直播间里。
年轻人走了之后程小雨拿着照片回了直播间,把照片搁在话筒旁边。那天晚上直播到凌晨两点多,热线电话没响,她一个人坐在直播间里,听着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走。走着走着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很轻的响动,像有人翻了个身。她回头看了一眼,墙角什么都没有。
她转回来接着看路况记录,余光瞥见话筒旁边那张照片好像动了一下。她扭头去看,照片还搁在那儿,刘建军还站在话筒前面笑。但照片背面朝上了,刚才明明是正面朝上的。
程小雨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除了那行字之外又多了一行,是她自己的笔迹,但她不记得自己写过。那行字写的是——程小雨同志,午夜档在岗四年,接路况两百余条,无一遗漏,特此表扬。
程小雨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自己的笔迹没错。她拿起笔在那行字底下又加了一行——刘建军同志,午夜档在岗五年,接路况三百余条,无一遗漏,特此表扬。
写完了她把照片搁回话筒旁边,照片没再动过。
第十二章 城南殡仪馆
程小雨在午夜档干到第五年的时候,出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凌晨两点,热线电话响了。她接起来,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挺年轻。喂,电台吗。程小雨说您好。男人说我想报个路况,城南殡仪馆门口那条路,这两天修路呢,挖了个沟,没填,晚上去那儿的人容易掉进去。你给播一下。
程小雨说行,您贵姓。男人说我姓刘,刘建军。程小雨手里的笔停了。她问刘先生您报的是哪条路。刘建军说城南殡仪馆门口那条,往火葬场走的那条,修路挖了个沟,一米的深,没填。程小雨说刘先生您怎么知道那条路在修。刘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刚从那儿过来。
程小雨把路况播了。播完了之后她翻出来刘建军当年打进来的录音文件,跟刚才这个电话比对了一下,声音一模一样。
她给陈小燕打了个电话。陈小燕接起来听她说完,沉默了半天。陈小燕说小雨,建军六年前就走了,不可能给你打电话。程小雨说可声音就是他的,我听了六年前的录音,一模一样。陈小燕又沉默了半天,说小雨你今晚下班别走,我明天来一趟。
第二天陈小燕到了江城,程小雨把两段录音放给她听。陈小燕听完之后脸白了。她说建军的声音我认得,这个是他的声音没错。但他六年前就走了,怎么会报路况。
程小雨说陈姐你别慌,我想了想,可能不是他。陈小燕说什么意思。程小雨说刘建军当年出事的地方是城东转盘,不是城南殡仪馆。他要是打电话,应该报城东转盘的路况,不该报城南殡仪馆的。城南殡仪馆那条路跟刘建军没关系。除非是别人在冒充他。
陈小燕说谁冒充他。程小雨说我不知道,但城南殡仪馆那条路确实在修,确实挖了沟没填。我查了市政的施工记录,那条路修了半个月了,挖的沟一米的深,晚上没灯没警示牌,掉进去一个人都没人知道。昨天有个骑电动车的从那儿过,摔沟里了,腿摔断了,今早才被人发现。
陈小燕说那跟建军有什么关系。程小雨说刘建军六年前在电台当导播的时候,接过一个听众电话,那听众就是掉进施工挖的沟里摔断腿的。刘建军当时报了这个路况,市政当天就去填了沟。那个听众后来给电台送了面锦旗,谢刘建军。陈小燕说你怎么知道。程小雨说孙哥的U盘里有录音,我昨晚翻了一宿,翻着了。
陈小燕说那你的意思是刘建军在提醒你,城南殡仪馆那条路又有人挖沟了。程小雨说对,他报的不是路况,他报的是刘建军当年帮过的那个人,那人在城南殡仪馆上班,那条路他天天走,刘建军怕他再摔一回。
程小雨第二天去了趟城南殡仪馆,找到了当年那个摔断腿的听众,姓孙,五十多岁,在殡仪馆当门卫。孙师傅说十五年前他骑电动车从那条路过,掉进施工挖的沟里,腿摔断了,在床上躺了仨月。后来电台一个姓刘的导播打电话来问他伤好了没,说那条路他们报了,市政把沟填了。孙师傅说那个姓刘的导播叫刘建军,我给他送过锦旗。
程小雨说孙师傅,昨天那条路又挖沟了,您知道不。孙师傅说知道,我昨天差点又掉进去,晚上下班黑灯瞎火的,那沟就在路边上,连个警示牌都没有。程小雨说您跟谁反映了吗。孙师傅说反映了,打市政热线打了三回,没人来填。程小雨说您别打了,我帮您报。
程小雨给市政打了电话,说城南殡仪馆门口那条路挖了沟没填,我昨晚接到听众反映,今天去现场看了,确实有安全隐患,你们赶紧派人来填。市政说我们这两天就填。程小雨说别这两天,今天就得填,今晚再有人掉进去怎么办。市政说行,今天下午就去。
当天下午沟填上了。孙师傅给程小雨打了个电话,说沟填上了,还立了块牌子。程小雨说孙师傅您以后走那条路小心点。孙师傅说行,我记住了。对了小程,那个刘建军是你同事吧。程小雨说是。孙师傅说他在电台干了几年。程小雨说干了五六年吧。孙师傅说好人啊,当年要不是他报路况,我腿断了都没人知道。
程小雨挂了电话,把刘建军的照片从话筒旁边拿起来看了看。照片上刘建军站在话筒前面笑,背后是电台的老直播间。程小雨把照片翻过来,背面那行字底下她又加了一行,写的是——刘建军同志,已故,生前在午夜档接热线五年,报路况三百余条,无一遗漏。
第十三章 林悦
程小雨在午夜档干到第六年的时候,台里来了个新人接她的班,是个小姑娘叫林悦,二十三岁,刚从传媒学院毕业。林悦长得瘦瘦小小的,戴副圆框眼镜,说话声音不大,但挺利索。
程小雨带她值了一个月夜班,把该教的都教了。临走前一晚上,林悦问她,程姐,我听说你接得到死人电话,是真的不。程小雨说真的。林悦说那你怎么知道哪个是死人哪个是活人。程小雨说不用知道,他们打进来你就听出来了。活人打电话有背景音,死人打电话干干净净的。
林悦说那我要是听不出来呢。程小雨从抽屉里摸出个U盘搁桌上,就是当年孙哥给她的那个。你把这个拿着,里头是我这六年接过的所有死人电话录音,你闲着没事听一听,听完了就不怕了。林悦说程姐你当初也是这么听孙哥的U盘的。程小雨说对,一代传一代。
林悦说那我要干到什么时候。程小雨说干到你碰见下一个接班人,把U盘传给她。林悦说行,我记住了。
程小雨把孙哥留下的那把剪子从话筒左边拿起来递给林悦。这个也给你。林悦问这是干什么用的。程小雨说搁话筒左边,别搁右边。林悦问为什么。程小雨说搁左边顺手,万一有什么东西从右边来,你拿剪子挡得住。林悦说程姐你别吓我。程小雨说我没吓你,你孙爷爷传下来的规矩,照着做就行。
程小雨收拾东西走的时候,路过直播间门口,看见墙上挂着一排照片,都是台里历年夜班主播的合影。最左边那张是孙哥的,中间那张是刘建军的,最右边那张是她自己的。她把刘建军那张照片从话筒旁边拿下来,换了个新相框,挂在了墙上。相框底下贴了张纸条,写的是——江城交通广播午夜档热线主播刘建军,在岗五年,接路况三百余条,无一遗漏。
程小雨骑着电动车从电台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她路过城南殡仪馆门口那条路,沟填上了,新立了块牌子,她拍了张照发给林悦,备注写的是,午夜档林悦收,以后这条路你盯着点。
林悦回了个收到。
第十四章 杂货铺
程小雨辞职之后没闲着,在城东盘了个小门面,开了个杂货铺,卖点针头线脑酱油醋,顺便代收快递代缴水电费。铺子不大,生意还行,一个月挣得比电台少,但人轻松,不用熬夜。
她每个月抽一天回电台看看。林悦把午夜档接过去了,头一个月接了两个死人电话,一个报的是城西小学门口减速带坏了,一个报的是城南菜市场门口路灯不亮。林悦都处理得挺好,播了路况,报了市政,事儿办了,她还学着程小雨拿本子记,记了半本了。
程小雨翻了翻她的本子,字迹工工整整,时间地点人物处理结果一样不少。程小雨说你记得比我好。林悦说程姐你别夸我,我头一回接电话的时候手都抖。程小雨说谁头一回不抖,我头一回接周大勇电话的时候也抖。
有一回程小雨回电台的时候碰见了周洋,周洋已经升了导播间主任了,管着五个人。周洋说程姐你走了之后咱们台午夜档收听率涨了三成。程小雨说涨了。周洋说涨了,听众说咱们午夜档接路况接得认真,有回一个听众打电话来说你们播的那个路口修好了,谢谢你们天天播。
程小雨说那就好。
第十五章 孙哥的妈
程小雨开杂货铺的第二年夏天,铺子里来了个老太太,七十来岁,拄着拐棍,进门买了一包盐一包糖,付了钱不走,坐门口的马扎上歇脚。程小雨给她倒了杯水。老太太喝完了问,你就是程小雨。程小雨说是。老太太说我是孙德发的妈。
程小雨手里的水杯差点掉了。孙德发就是孙哥,她师父。程小雨说阿姨您怎么找着我这儿的。老太太说林悦那丫头告诉我的,她说你在这儿开了个铺子。我来看看你。
程小雨搬了个凳子坐在老太太旁边。老太太说德发走了六年了,走之前跟我念叨过你,说他带了个徒弟姓程,小姑娘能吃苦,就是胆子小,让我得空去看看她。我一直没来,一是路远,二是不敢来。我怕来了看见你,想起德发。
程小雨说阿姨您别这么说。老太太摆摆手。我今儿来是有件事要托你。程小雨说什么事。老太太从兜里摸出来个东西递给她,是个旧U盘,外壳磨得发白,跟当年孙哥给她的那个一模一样。老太太说这是德发的,他走之前搁我抽屉里的,说哪天他徒弟要是干满六年了,就把这个给她。我不知道六年到了没有,我寻思你铺子都开了,应该差不多了。
程小雨把U盘接过来,翻到背面看了看,上面贴了张手写标签,字迹是孙哥的,写着午夜热线录音二。她问老太太这里头是什么。老太太说我不知道,德发没说,就说是给徒弟的。
程小雨把U盘插电脑上翻了翻,里头一共十几个录音文件,全是孙哥自己录的。她点开第一个听了两分钟,是孙哥的声音,说的是,小雨,你要是听着这个了,说明你干满六年了。我这U盘里录了十几个我这辈子接过的最邪门的电话,你闲着没事听一听,听完了就知道这活儿该怎么干了。最后还有个事儿,城南公园东头第三棵柳树底下埋了个铁盒子,里头是我攒了八年的路况台账,你拿去用,别浪费了。
程小雨把电脑关了,跟老太太说阿姨您等着,我去趟城南公园。老太太说我跟你一块儿去。
俩人去了城南公园,东头第三棵柳树底下真埋了个铁盒子,铁皮都锈了,程小雨拿改锥撬开,里头是个油纸包,包着一摞笔记本,一共八本,封面上都写着路况台账,年份从八年前排到去年。每本都记得密密麻麻,时间地点人物处理结果,跟程小雨自己记的那两本一模一样。
程小雨把八本台账抱回家,跟她自己那两本摞一块儿,十本,排了一溜。她翻了翻孙哥最早那本,第一页上头记着,某年某月某日,听众周大勇报沿江大道辅路有坑,已转路政。底下备注栏写着,周师傅好人,天天跑夜班还惦记着报路况,回头给他申请个热心听众奖。
程小雨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本台账的最后一页,记的是孙哥走之前最后一个电话。来电人姓方,报的是城东小学门口红灯时间短。备注栏写着,方大姐这电话打了四年了,明天我走之前再跟交警队催一回,看看能不能把绿灯时间调了。
程小雨把台账合上,搁在床头柜上。她跟自己说,这活儿没干完,还得接着干。
第十六章 台账续
程小雨的杂货铺开了三年,代写诉状的牌子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路况反映,免费转办。来找她反映路况的人不少,有说哪个路口井盖没了的,有说哪条街路灯不亮的,有说哪个学校门口减速带坏了的。程小雨拿本子记下来,该转市政转市政,该转路政转路政,转完了过两天骑车去看看修没修好。修好了就在本子上划个勾,没修好再催一回。
有一回林悦给她打电话,说程姐我接了个电话,是个老爷子报的路况,报完了说了句谢谢,说他是周大勇的爹。程小雨问哪个周大勇。林悦说就是八年前头一个给你打电话那个,开出租的。程小雨说周大勇他爹还活着。林悦说活着,八十多了,老爷子说他儿子走了八年了,他天天听咱们台,听你播路况,听我播路况,他说听着就踏实,觉着他儿子那会儿报的路况有人接着报了。
程小雨说那你替我给老爷子带个好,就说程小雨问的。林悦说行。
程小雨挂了电话,把十本台账从床头柜上拿下来翻了翻,翻到周大勇那一条,看了半天。然后她拿起笔,在底下备注栏里又加了一行,写的是——周大勇同志报路况一条,经核实已处理。其父健在,喜听本台午夜档,已转林悦同志重点关注。
写完了她把台账合上,搁回床头柜,出去给她妈搭把手晾咸菜。李桂芬问她今儿怎么想起来翻台账了。程小雨说没什么,就是看看。
李桂芬说那你看完了。程小雨说看完了。李桂芬说那吃饭吧,我烙了饼。程小雨说行,我洗把手。
第十七章 夜班新规矩
林悦接手午夜档之后,程小雨给她定了三条规矩。第一条,过了十二点只接热线,座机线拔了搁抽屉里,谁插回去都不行。第二条,进直播间先看墙角,看完了再坐下。第三条,剪子搁话筒左边,别搁右边。
林悦问第三条为什么。程小雨说搁左边顺手。林悦说程姐你以前也这么跟别人说不。程小雨说孙哥这么跟我说的。林悦说那孙哥跟谁学的。程小雨说不知道,兴许是他自己琢磨的。
林悦干了半年,碰上一件事。那天晚上凌晨一点多,座机响了。她明明把线拔了搁抽屉里,座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座机,又看了一眼抽屉,抽屉开着,线没了。她想起程小雨的规矩,抓起话筒旁边的剪子,扭头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直播间墙角蹲着个人,白花花的,看不清脸。她把门带上,跑导播间去了。
周洋正在导播间打瞌睡,被她推醒吓了一跳。林悦说座机响了。周洋说什么座机。林悦说直播间里那个座机,线我拔了搁抽屉里,它自己响了。周洋说你别吓我。林悦说你自己去看。
周洋去直播间门口听了听,里头没声,推门进去看了一圈,座机搁在桌上,线插着,话筒搁在旁边,听筒里嘟嘟嘟响。周洋把线拔了,拿着插头出来问林悦,你刚才真把线搁抽屉里了。林悦说真搁了,抽屉还开着呢。周洋去看了看抽屉,里头空着。
俩人给程小雨打了电话。程小雨听完了说,林悦你今晚别值了,回家睡觉。林悦说那节目怎么办。程小雨说我替你。程小雨骑电动车到了电台,进了直播间,把剪子从话筒左边拿起来搁兜里,把座机线拔了缠成一团塞抽屉最里头,拿胶带把抽屉粘上了。
那天晚上热线电话响了两回,都是活人,一个问路一个报修。程小雨播完了之后在直播间里坐了一宿,没回头。
第二天程小雨把孙哥的U盘二拿给林悦听了。U盘二里头十几个录音,全是孙哥自己录的,说的是他八年里头碰上最邪门的电话。第一个录音说的是有一年冬天,凌晨两点多,热线电话响了,他接起来,是个老太太的声音,报的是城北殡仪馆门口路上撒了一地纸钱,滑得很,让大伙儿绕行。孙哥播了,第二天查了查,头天晚上殡仪馆门口确实撒了一地纸钱,是有人家出殡撒的。但那老太太留的电话打不通,空号。
第二个录音说的是有一年夏天,凌晨三点,热线电话响了,是个小孩的声音,报的是城南河里有人洗澡没上来,让沿岸的人注意看。孙哥播了,第二天消防队从河里捞上来一个,是头天下午下去游泳没上来的小孩。
第三个录音说的是有一回座机响了,孙哥没接,站门口听了一会儿,座机铃声响了十七下停了。停了之后他进去看,座机旁边的茶杯碎了,茶叶水泼了一桌子,茶杯底下的玻璃碴子拼出来一个字——来。
林悦听到这儿把耳机摘了。程姐,这啥意思。程小雨说来就是叫你接。你没接,它就不叫了。林悦说那要是接了呢。程小雨说孙哥没敢试。我也不敢。你也别试。
第十八章 最后一个电话
程小雨的杂货铺开到第五年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是林悦打来的,凌晨三点多。林悦说程姐,我接了个电话,是个老爷子,报的是城东养老院门口台阶没扶手,说他老伴儿上礼拜摔了一跤。我查了台账,孙哥八年前记过一模一样的事,连台阶位置都一样。
程小雨说老爷子叫什么。林悦说姓孙。程小雨说孙哥的爹。林悦说什么。程小雨说孙哥的爹在城东养老院住了八年了。林悦说那老爷子报完了说了句什么。林悦说报完了他说了句谢谢,说他是孙德发的爹。
程小雨把电话挂了,骑上电动车去了城东养老院。她找到孙大爷的房间,孙大爷坐在床上看电视,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程小雨说孙大爷,我是程小雨,孙德发的徒弟。孙大爷把电视关了。小雨啊,德发跟我说过你。程小雨说孙大爷您昨晚是不是打电话到电台了。孙大爷说打了,报了个路况,门口台阶没扶手。程小雨说您报完了还说了句什么。孙大爷说我说我是孙德发的爹。
程小雨说孙大爷,孙德发八年前就走了。孙大爷说我知道,我打电话报路况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呢。程小雨说什么。孙大爷说德发站在门口台阶那儿,冲我招手,说爸你打电话报一下,台阶没扶手,老太太摔了。我就打了。
程小雨在孙大爷床边坐了半天。孙大爷说小雨啊,德发跟我说你干得好,让你接着干。程小雨说孙大爷您看见德发了。孙大爷说看见了,就站在门口,跟活着时候一个样。程小雨说您不怕。孙大爷说我怕什么,那是我儿子。
程小雨从养老院出来给林悦打了个电话。林悦,那个台阶你盯着市政修,修完了去看看。孙大爷要是再打电话来,你跟他说一声,就说程小雨问的,孙德发在那边挺好的。
林悦说程姐你说什么。程小雨说你别问了,照着说就行。
第十九章 第十一本台账
程小雨把孙大爷的事儿办了之后,回到杂货铺里坐了一下午。她把十本台账摞在柜台上,从第一本翻到第十本,翻了整整一下午。翻完了她发现一件事——孙哥的八本台账加上她自己的两本,一共记了九百多条路况,其中死人报的有三百多条。三百多条里头,有一半以上是同一个地点反复出事的。
她拿笔算了算,城东加油站出口那条减速带,八年间出过七回事,死了三个人。城南立交桥底下那个下穿隧道,六年间出过五回事,死了两个人。城北菜市场门口那个井盖,五年间出过四回事,死了两个人。城西快速路那块掉石头的地方,四年间出过三回事,死了三个人。
程小雨把台账合上,给她在市政上班的一个老同学打了个电话。老同学姓周,在市政工程科管道路维护。程小雨说老周,我这儿有个事儿想请你帮忙看看。老周说什么事儿。程小雨说城东加油站出口那条减速带,八年间修了七回,回回修完没俩月又坏,你们市政能不能想个办法彻底弄好。老周说那条减速带我知道,设计有问题,大车轧过去容易翘。程小雨说那能不能改设计。老周说改设计得打报告,走流程,最快仨月。程小雨说仨月就仨月,你们打报告,我这边催着。老周说行。
程小雨又给路政、交警队、供电局各打了一个电话,把台账上反复出事的地点报了一遍,每个地点附了一份详细的事故记录,时间地点伤亡情况处理结果,写得清清楚楚。打完了电话她坐在铺子里喝茶,心想这活儿干得差不多了。
第二天林悦给她打电话,说程姐,我昨晚上接了个电话,是个老太太,报的是城东加油站出口减速带坏了。我查了台账,孙哥八年前记过,你也记过,这是第八回了。程小雨说我知道,我昨儿刚跟市政打完电话,他们答应改设计。林悦说那老太太报完了说了句什么。程小雨说什么。林悦说她说她是孙丽华。
程小雨手里的茶杯停了。孙丽华,就是当年给孙哥打电话报减速带那个听众,她男人死在那条减速带上。程小雨说林悦你跟她说什么了。林悦说我跟她说市政已经在改了,仨月之内改好。孙丽华说哦,那就好。挂了。
程小雨把茶杯搁下了。她心想孙丽华等了八年,等了八回,终于等到有人跟她说改好了。她拿起笔,在台账上孙丽华那条底下又加了一行——孙丽华同志报路况一条,系第八次报同一地点。市政已答应改设计,预计仨月内完成。
写完了她把笔搁下,跟林悦说,林悦,那减速带改好了你去看看。林悦说行。
第二十章 新来的
程小雨的杂货铺开到第六年的时候,来了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高个儿,戴副黑框眼镜,进门买了瓶水,付了钱不走,站柜台前面看程小雨。程小雨说你要写诉状还是反映路况。年轻人说我都不写,我是林悦的男朋友,叫小郑。林悦让我来找你。
程小雨说林悦怎么了。小郑说林悦最近老做噩梦,梦见一个穿白衣服的人站在她床头,看不清脸。她让我来问问你,你以前做不做噩梦。程小雨说做,做了一年多。小郑说那后来怎么好的。程小雨说后来我就不做了。小郑说为什么。程小雨说因为我把该办的事儿办完了。
小郑说林悦有什么该办的事儿没办完。程小雨想了想,问她最近接了什么电话没。小郑说接了,上礼拜接了个电话,是个男的报的路况,报的是城东转盘那儿有个井盖碎了,林悦播了,市政第二天换了。程小雨说那男的是不是姓刘。小郑说不知道,林悦没说姓。程小雨说你再问问她,那男的报路况的时候有没有说自己叫什么。
小郑走了之后程小雨给林悦打了个电话。林悦说程姐,我最近老梦见一个人站在床头。程小雨说是不是穿白衣服的。林悦说对,你怎么知道。程小雨说我也梦见过,孙哥也梦见过。你梦见的那个人是不是刘建军。林悦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不知道,看不清脸。程小雨说你问问他叫什么。林悦说怎么问。程小雨说你下回他打电话来,你问他叫什么全名。
过了三天林悦给程小雨打电话,声音有点抖。程姐,我问了。程小雨说问出什么了。林悦说那男的说他叫刘建军,说完就挂了。程小雨说那你查查刘建军是谁。林悦说我查了,六年前在咱们台当导播,出车祸走的。程小雨说那他老站你床头干什么。林悦说我不知道。
程小雨说你去趟城东转盘,转盘西北角有个小卖部,小卖部老板姓周,你问问他记不记得六年前有个骑电动车的在转盘那儿出过事。林悦说行。
林悦去了城东转盘,找到了小卖部老板周大爷。周大爷说记得,六年前冬天一个晚上,一个年轻小伙子骑电动车从转盘过,被一辆酒驾的车撞了,人当场没了。那小伙子在电台上班,叫刘建军。林悦说周大爷您知道他为什么走那条路吗。周大爷说他每天都走那条路,他家在转盘北边那个小区住。林悦说那他出事那天有什么不一样的。周大爷说没有,跟平时一样。就是出事之后,他媳妇来了一趟,在转盘那儿哭了一场,后来就再没来过。
林悦给程小雨打了电话,把周大爷的话说了一遍。程小雨说林悦,刘建军老站你床头,是因为他还有件事没办完。林悦说什么事。程小雨说你去查查刘建军出事那天晚上值完班走的时候跟谁说了最后一句话。
林悦去查了。她翻了电台的值班记录,六年前刘建军出事那天晚上值完班是凌晨两点半,他跟当时的夜班主播孙哥说了句话。值班记录底下有一行备注,写的是——刘建军同志下班前跟主播孙德发说,明天我媳妇过生日,我给她买条围巾放桌上了,你帮我记着提醒我拿。
林悦把这条记录拍下来发给了程小雨。程小雨看了半天,给林悦回了条消息——你去趟陈小燕家,问问她那条围巾还在不在。
林悦去了陈小燕家,陈小燕翻箱倒柜找了半天,从衣柜最底下翻出来一条灰色围巾。陈小燕说这是建军出事那天买的,他搁在电台桌上了,孙哥第二天给我送来的。我一直没舍得戴。
林悦说陈姨,这条围巾您戴一回吧,建军惦记这事儿惦记了六年了。陈小燕把围巾戴上,在镜子前面照了半天。照完了她哭了,哭完了把围巾摘下来,叠好,放回衣柜里。行了,戴过了,他踏实了。
打那以后林悦再没梦见穿白衣服的人。
尾声
那天晚上程小雨做了个梦,梦见自己还坐在直播间里,话筒搁在面前,耳机挂在脖子上。墙上那排照片还在,刘建军站在话筒前面笑,孙哥坐在墙角嗑瓜子。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墙角蹲着个人,穿着白衣服,脸看清了——是孙哥。
孙哥冲她摆了摆手。小雨,干得不错,接着干。
程小雨醒了。天已经亮了,窗户外面有鸟叫。她躺床上想了半天那个梦,心想孙哥是来交班的。她爬起来洗漱完了去铺子里开门,路上碰见隔壁卖水果的老陈,老陈问她昨晚上电台那个新来的姑娘播得咋样。程小雨说播得挺好。老陈说那个姑娘姓林吧。程小雨说是,林悦。老陈说林悦昨晚上播了个路况,说是城南公园门口长椅螺丝松了,让大伙儿注意。我今早去公园遛弯,看见那椅子修好了。
程小雨说我修的。老陈说怪不得,我寻思电台现在连修椅子都管了。
程小雨笑了笑没说话,开了铺子门,把柜台擦了一遍,把货架上的东西摆整齐。收拾完了她坐在柜台后面喝茶,手机响了,林悦发来一条消息——程姐,昨晚接了个电话,是个老太太报的路况,报的是城北养老院门口台阶没扶手,她爹上礼拜摔了一跤。我查了台账,孙哥八年前记过一模一样的事。老太太报完了说了句谢谢,说她是孙哥的妈。
程小雨把手机搁下了,喝了口茶。她想起那个梦,梦见墙角蹲着的那个人。她心想那是孙哥。
她给林悦回了条消息——养老院那个台阶,你盯着市政修,修完了去看看。孙哥他妈要是再打电话来,你跟她说一声,就说程小雨问她好。
林悦回了个收到。
程小雨把手机揣兜里,站起来给货架上补货。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得满屋子亮堂堂的。铺子门口那块牌子底下又添了一行小字,写的是——路况反映,免费转办。牌子底下搁着个旧U盘,是孙哥的U盘二,程小雨把它搁在柜台最里头,跟那十本台账摞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