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杀了我妻子。
怎么做的,我不想再回忆。我只记得自己把那只灰色的28寸行李箱拖上车,开到后山,挖坑,埋好,填土,踩实。
整个过程我出奇地冷静,冷静到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我只记得一件事:
她必须死。
至于为什么必须死……我把车停进小区地库的时候想了一下,没想起来。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一伸手去抓,雾就散开,什么都抓不住。
算了。人都埋了。
我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五十二分。
电梯里的镜子映出我的脸,额头上有汗,脸色发白。我盯着看了几秒,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叮。七楼到了。
我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停住了。
门缝底下有光。
我出门的时候,确定关了所有的灯。
我站在门口,屏住呼吸听。
里面有声音。
咕嘟,咕嘟。
是水开的声音。
接着是抽油烟机嗡嗡地转起来,锅铲碰到锅沿,叮的一声。
我的后背一下子凉透了。
家里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我,另一个在后山的土里。
钥匙还插在锁孔里。我可以现在就拔出来,转身下楼,开车走,走得越远越好。
但我没有。
我推开了门。
“老公,回来啦?”
厨房的推拉门半开着,林晚系着那条印着小熊的围裙,背对着我,正往碗里捞面。
暖黄的灯光照在她身上。她扎着低马尾,脖子露在外面,白白净净的。
“愣着干嘛?”她端着碗转过身,冲我笑了笑,“饿了吧,快吃。”
我站在玄关,鞋都没换,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是她。
圆脸,眼角那颗小痣,说话前习惯先抿一下嘴。
结婚六年,我不可能认错。
可我一两个小时前,刚把她埋进后山的土里。
“你……”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睡不着呗。”她把碗放在餐桌上,拉开椅子,“你半夜跑出去也不说一声,我醒了找不到你,就起来给你煮碗面。”
她顿了一下。
“……周屿,快坐。”
她叫我名字之前,停了大概一秒。
很短,短到平时我根本不会注意。
我慢慢换了鞋,走过去,坐下。
面上铺着厚厚一层香菜,绿油油的,把面全盖住了。
我不吃香菜。
不是不爱吃,是一闻那个味道就想吐。结婚六年,她做菜从来没放过,连出去吃火锅,她都要先跟服务员交代三遍。
她不可能忘。
除非,坐在我对面的,不是她。
“怎么不吃?”林晚在对面坐下,双手托着腮看着我,“我特意多放了点。”
特意。
我低头盯着那碗面,香菜的味道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奇怪的是,我没有想吐。
一点都没有。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放进嘴里。
嚼了嚼。
……还挺香的。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又吃了一口。又一口。
越吃越快,吃到最后连汤都喝干净了,碗底一根香菜都没剩下。
我放下碗,抬起头。
林晚还保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托着腮,一动不动。
她没有看我。
她一直盯着那只碗,看着它从满满一碗,一点一点,变成空的。
从我坐下到现在,我不记得她眨过眼睛。
“好吃吗?”她轻声问。
“……好吃。”
“嗯。”
她站起来收碗,转身往厨房走。走到推拉门那儿,她背对着我,停住了。
“你以前,”她说,“一口都不吃的。”
说完她进了厨房,打开水龙头。
哗哗的水声里,我坐在餐桌边,后背的汗一点点变冷。
她知道我不吃香菜,还放了一整碗。
她在试我。
可是,她在试我什么?
我起身去卫生间。我要洗个手,指甲缝里还有后山的黄泥,一路上我都没敢低头看。
推开卫生间的门,我按亮了灯。
洗手台上那面镜子,被人用报纸糊住了。
整整齐齐,四个角都用透明胶带贴死,一丝缝都没留。
我伸手摸了一下,报纸还是潮的,胶水味很冲。
刚贴上去没多久。
报纸是昨天的晚报。
“镜子裂了。”
林晚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很近,就在我耳朵后面。
我没听见她走过来的脚步声。
“明天我找人来换,”她说,“这几天你先别照了。”
我盯着那张报纸,没有回头。
我出门前刚照过这面镜子。
它好好的,一道裂缝都没有。
二
那一夜我没睡。
林晚睡在我旁边,背对着我,呼吸很轻,很匀。
我侧躺着,盯着她的后脑勺,一直盯到窗帘缝里透进灰白的光。
她没有翻过一次身。
正常人睡觉,一晚上至少要翻十几次身。我查过。
早上七点,闹钟响了。林晚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转头冲我笑:“你醒啦?”
“嗯。”
“眼睛怎么这么红?”
“没睡好。”
“那今天请个假吧。”她掀开被子下床,“我去做早饭。”
我听着她的拖鞋声走出卧室,才慢慢坐起来。
然后我看见了卧室门背后的东西。
一张黄色的便利贴,贴在门背后,正好在我眼睛的高度。
上面是林晚的字,圆圆的,有点往右歪:
他不是他。
我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
他。
这个家里,除了我,还有哪个他?
我下床,走到门口,把便利贴揭下来,攥在手心里。
走出卧室,我愣住了。
客厅通往阳台的推拉门后面,有一张。
厨房门框上,有一张。
卫生间门背后,有一张。
大门背后,最显眼的地方,也有一张。
全都是同样的黄色便利贴,同样的字迹,同样的四个字。
他不是他。
厨房里,林晚在煎蛋,油滋滋地响。
“这些是什么?”我捏着一把便利贴,站在厨房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哦,那个啊。”她把蛋翻了个面,“我最近在看一本悬疑小说,里面的台词,觉得挺有意思的,随手写着玩。”
“贴满全屋?”
“嗯。”她关了火,把蛋盛进盘子里,“你要是不喜欢,我撕了就是。”
她端着盘子从我身边走过,在餐桌上放下,又转身回来,从我手里把那一把便利贴抽走了。
她的手很凉。
“吃饭吧。”她说。
那顿早饭我一口都没吃下去。
我借口出去买烟,开车去了后山。
白天的后山和夜里完全不一样。有晨练的老头,有遛狗的阿姨,山脚下还有个卖豆浆的小摊。
我把车停在老地方,沿着那条没人走的小路往上,拨开一丛半人高的野草。
那块地还在。
土是新翻的,颜色比周围深,被我踩得很实。上面横着一根我昨晚特意拖过来的枯树枝,位置一点没变。
没有被挖开的痕迹。
没有。
我蹲在那里,手指插进土里,土是冰的。
箱子就在下面。她就在下面。
我很想挖开看一眼。
可是山下有人在喊狗的名字,越来越近。我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往山下走。
走到半路,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昨晚,我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这条小路,这丛野草,这片别人看不见的空地,我以前从来没来过。
可昨晚我开车到这里,一步都没走错,就像有人提前带我来过一样。
我回到家,林晚正在卫生间里。
门开着一条缝,我听见她在里面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第二天了。”
“嗯,他吃了。一口没剩。”
“我知道……我知道不能。”
“奶奶说过的,我记得。”
我推开门。
林晚站在洗手台前,手里没有手机。
她面前是那面糊着报纸的镜子。
她在跟一面看不见的镜子说话。
“回来啦?”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换成了笑,“烟买到了吗?”
我的手插在兜里,兜里什么都没有。
“没买到。”
“那正好,戒了吧。”她从我身边走过去,“你以前就说要戒的。”
我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那面镜子。
报纸上印着天气预报:晴,日落时间十七点二十一分。
旁边有人用圆珠笔,在这行字下面划了一道线。
那天夜里,我一点多醒了一次。
身边是空的。
卧室门开着一条缝,外面有一点很微弱的光,一闪一闪的。
我光着脚走到门口,往外看。
林晚坐在餐桌边,背对着我。桌上没开灯,只有她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半边脸。
她面前摆着一沓黄色的便利贴。
她在写字。
写一张,撕下来,放在一边。再写一张,撕下来,放在一边。
她写得很慢,很用力,每写一笔,嘴唇就跟着动一下。
我看清了她的口型。
他。不。是。他。
她一遍一遍地写,一遍一遍地念,像个在罚抄课文的小学生,又像是在背一句很怕忘掉的咒语。
写到第五张的时候,她停下来,把脸埋进了手心里。
肩膀抖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抹了一把脸,又拿起笔。
我退回床上,闭上眼睛。
我不知道她写到了几点。我只知道,那一夜,我再也没睡着。
三
那些便利贴,第二天又一张不少地贴回了原处。我没再撕。
第三天中午,我下楼取快递,在电梯口碰见了对门的王阿姨。
她拎着一袋菜,看见我,愣了一下,又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
“小周啊,”她压低声音,“你那天半夜拖个大箱子出门,干嘛去了?”
我的后背一下子绷紧了。
“哪天?”
“就前几天呀,半夜十二点多。”王阿姨说,“我起夜,听见你家门响,还以为进贼了,从猫眼里一瞅,是你,拖着个灰箱子进了电梯。”
“……公司的东西,急着送。”
“哦。”王阿姨点点头,好像信了,又好像没信。
她走进电梯,又回过头来。
“那你媳妇哭什么呀?”
“什么?”
“你走了以后,你媳妇开门出来,光着脚站在电梯口,盯着那个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跳到负一楼了,她还站那儿不动。”王阿姨叹了口气,“我隔着门都听见她在哭。小两口吵架了吧?吵架归吵架,大半夜的,可别再往外跑了。”
电梯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很久都没动。
那天夜里,她就站在电梯口。
她就那样看着我,拖着那只装着她自己的箱子,进了电梯。
她看着电梯一层一层往下走,走到地库,走到车上,走到后山。
然后她回到屋里,系上围裙,开始烧水,煮面。
等我回来。
我取了快递,回到电梯里,按了七楼。
电梯壁上那面不锈钢镜子,映出我的脸。
我盯着它看。
镜子里的人也盯着我。
我抬起右手,摸了一下下巴。
镜子里的人也抬起手,摸了一下下巴。
一模一样。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抬手的时候,比我慢了那么一点点。
就一点点。慢得像是眨眼之间的错觉。
叮。七楼到了。
我没再看第二眼,快步走了出去。
我这几天太累了。我对自己说。
第三天夜里,我被一个声音弄醒了。
不是很大的声音,是很轻、很慢的说话声,就在我耳朵边上。
“……三。”
我没睁眼。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很厉害,我拼命控制着呼吸,让它听起来和睡着的人一样,又长,又慢。
“……三。”
是林晚的声音。
她就站在床边,站在我这一侧。我能感觉到床垫边缘轻轻往下压了一点,那是她的膝盖抵在了床沿上。
她在弯腰。
她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我的眼皮上,凉凉的。
她在看我。
一秒,两秒,十秒。
我不知道她看了多久。我只知道自己的后背已经全湿了,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痒得要命,我一动都不敢动。
然后,床垫边缘的那点重量消失了。
拖鞋声,很轻,走出了卧室。
我等了很久,久到确定她不会回来了,才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卧室门开着。客厅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一片。
她没回床上。
她去哪儿了?
我没敢起来看。
第二天早上,林晚在厨房里哼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盯着她的背影,开口:“你昨晚起来了?”
“嗯,上厕所。”
“你在我床边站了很久。”
她哼歌的声音停了。
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
“你做梦了吧。”她说,没有回头。
“你在数数。”
她搅粥的勺子停在锅里。
过了大概三秒,她笑了一声。
“我数什么?数你打了几个呼噜吗?”她关了火,转过身,“周屿,你这几天是不是太累了?要不去看看医生?”
她又停了一下才叫我的名字。
我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决定不睡。
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在枕头底下,闭着眼睛,一直等。
凌晨两点十七分,身边的被子动了。
林晚坐起来,没开灯,下了床,绕过床尾,走到我这一侧。
我听见她停下来。
这一次,她站的位置比昨晚更近,膝盖直接顶在了床沿上。
“……四。”
她弯下腰。
然后我感觉到,有一根冰凉的手指,轻轻地,搭在了我的鼻子下面。
她在试我的呼吸。
就像在确认一个人,到底还有没有气。
手指停留了几秒,拿开了。
她站在那里,很久都没走。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很小,很压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
她在哭。
站在黑暗里,对着一个装睡的我,一点声音都不敢出地哭。
四
第五天,林晚的婚戒换到了右手。
我是吃午饭的时候发现的。她用右手拿筷子,无名指上那圈银白色的光,晃了一下我的眼睛。
结婚六年,那枚戒指一直戴在她左手上,从来没摘过。她说左手无名指连着心脏,戴在这里,才算数。
“你戒指怎么戴右手了?”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好像也是这时候才注意到。
“左手有点肿,戴着勒。”她说着,把左手藏到了桌子底下。
我没看见她的左手肿。
吃完饭,她去洗碗。她的手机放在餐桌上,屏幕朝下。
我知道她的密码,是我们结婚纪念日。
我拿起来,按下0618。
解锁了。
微信里没什么,聊天记录干干净净,最近的一条是四天前凌晨三点多,她发给一个备注叫“禾禾”的人:
“这七天你千万别来。也别给他打电话。求你了。”
对方回了一串问号,后面再没有了。
禾禾。周禾。我妹妹。
她为什么不让我妹妹来?
我点开相册。
最新的一个相簿,名字只有一个字:脸。
里面有四张照片。
全都是我,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睡觉。拍摄时间都在后半夜。
第一张,是我回家那天拍的,早上五点四十。那时候我根本没睡,我记得我一直睁着眼睛盯着她的后脑勺,一直盯到天亮。可照片里的我闭着眼,睡得很沉。
照片很清晰,连我眉毛上那道小疤都拍得清清楚楚。
第二张,也很清晰。
第三张,开始有点不对劲。
不是照片糊了。床单的褶皱、枕头上的花纹,都还很清楚。
只有我的脸,像是被人用橡皮轻轻擦过一遍,眉毛淡了,嘴唇的轮廓也开始发虚。
第四张,就是昨天夜里,她数“四”的那一夜。
照片里的我,五官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眼睛、鼻子、嘴,只剩下几道浅浅的影子,像一张泡过水的旧照片。
可枕头、被子、床头柜上的台灯,都还清清楚楚。
只有我的脸在消失。
我的手开始抖。
我冲进卫生间,想照镜子。可镜子上还糊着那层报纸。
我伸手去撕。
“别!”
林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手上还滴着洗洁精的泡沫,脸色煞白。
“别撕。”她的声音在发抖,“求你了。”
“为什么?”我回头看着她,“你在怕什么?”
她没回答。
“那些照片是怎么回事?”我举起她的手机,“你每天晚上拍我,拍我的脸,我的脸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林晚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几乎没有五官的脸,嘴唇动了动。
“你看见了。”她说,不是问句。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把这句话吼了出来。
吼完之后,整个屋子都安静了。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眶一点点变红。
可她嘴角却慢慢地,慢慢地,弯了起来。
是一个笑。
一个我看了六年、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笑,温柔,有点无奈,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
“我是你老婆啊,”她轻声说,“还能是什么。”
她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手机,按灭屏幕。
“那几张是手机摄像头坏了,回头我拿去修。”
“摄像头坏了,为什么只拍坏我的脸?”
“因为你最近没睡好,脸色差。”
“林晚!”
她被我吼得肩膀一缩,却没有后退。
“你吼吧。”她说,“你吼完了,我们还是要吃晚饭的。今天吃什么?你想吃饺子吗?冰箱里还有一袋。”
她就那样站着,跟我说饺子。
好像我手里拿着的不是那几张照片,好像这个家里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好像后山上根本就没有一个坑。
我突然觉得,比起她是个鬼,更可怕的是这个。
她什么都知道,可她决定,就这样跟我过下去。
“你骗我。”
“嗯,”她点点头,“我骗你。”
她转身走出卫生间,走到门口,背对着我,又停住了。
“周屿,”她说,“你就当我骗你吧。”
“再过两天就好了。”
她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卫生间里,对着那面糊着报纸的镜子,浑身发冷。
两天。
再过两天,会怎么样?
照片里的我,第五张、第六张、第七张……
到第七张的时候,我的脸,还会剩下什么?
我终于想明白了。
不是我杀了她,然后她回来了。
是她从那个坑里爬出来,回到这个家,每天夜里站在我床边,一点一点地,拿走我的脸。
等我的脸被拿光了,她就可以变成……
变成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等不了两天。
五
第五天夜里,我没有睡,林晚也没有。
两点十几分,她照例起身,绕到我这一侧,膝盖抵着床沿。
“……五。”
冰凉的手指搭在我鼻子下面,停了几秒。
然后是手机快门很轻的一声,咔嚓。
她拍完了,没有像前几天那样在床边站很久。她转身出了卧室,我听见她在玄关换鞋,拿钥匙,开门,关门。
她出去了。
凌晨两点半,她一个人出去了。
我从床上弹起来,套上外套追出去。电梯显示正在下行,停在了负一楼。
地库。她开走了我们的车。
我冲下楼,在小区门口拦了一辆还没收工的网约车。司机打着哈欠问我去哪儿,我盯着前面那两盏越来越远的尾灯,说:“跟着那辆白车。”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没多问。
开出城区以后,司机才开口:“兄弟,这个点跟车,抓奸啊?”
我没说话。
“前面那条道是去后山的吧。”他自顾自地说,“那边我晚上一般不拉活。前几年不太平,丢过好几个人,都是大半夜上去的,后来一个都没找着。”
“丢人?”
“是啊。邪门的是,听说有一家,男的失踪了,过了好几天,那男的自己又回家了,跟没事人一样。”司机打了个哈欠,“结果没过多久,他媳妇又不见了。”
“后来呢?”
“后来?后来谁知道。”他踩了脚油门,“瞎传的,你别当真。”
我盯着前面那两盏尾灯,没再问下去。
车一路往城外开。路越来越窄,路灯越来越少。
我认得这条路。
那天夜里,我自己开着车,后备厢里装着那只灰色的行李箱,走的就是这条路。
白车在后山脚下停了。
我让司机远远停下,付了钱,猫着腰跟上去。
林晚没有打手电。她走得很快,很稳,一步都没犹豫,沿着那条没人走的小路往上,拨开那丛半人高的野草。
她走进了那片空地。
我躲在一棵树后面,离她不到十米,连大气都不敢出。
月光很淡,照在那块颜色发深的新土上。我拖过去的那根枯树枝还横在上面。
林晚在那块土前面,跪了下来。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保温饭盒,打开,放在土上。
热气在冷风里飘起来。
是一碗面。
我看不清面里有什么,但我闻得到。那是她做了六年的、我最熟悉的那种清汤面的味道,葱花,猪油,一点点胡椒。
没有香菜。
“今天的。”她对着那块土说,声音哑得厉害,“趁热。”
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她在给土里的人送饭。
不,不是“土里的人”。
土里的人,就是她自己。
她是从这里爬出去的。现在,她回来看她自己了。
“他今天翻我手机了。”林晚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地摸着那块土,“他看见照片了,差点把镜子撕了……我差点就没拦住。”
“我好害怕。”
“每天早上醒过来,看见他躺在旁边,我都会有那么一下,觉得是你。真的觉得是你。”
“所以我在门上贴满了条子。一睁眼就能看见。”
“再等等我,好不好?”
“就两天了。”
她把额头抵在那块土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靠着树干,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她在跟土里的那个自己说话。
她说,每天早上醒过来,她都会觉得旁边的人是“你”。
你是谁?
“再等等我”,等什么?
两天以后,她要做什么?
我不敢想下去了。
林晚跪了很久。走之前,她把那碗面倒在土上,盖上饭盒,又把那根枯树枝摆回了原来的位置,一点都没差。
和我那天摆的一模一样。
就好像,那天夜里,她就站在旁边,看着我摆的。
六
第六天,我去超市买了一只新的行李箱。
还是28寸,还是灰色。
我把它塞在车的后备厢里,回家的时候,林晚在厨房里炖排骨。
“今天做你最爱吃的。”她回头冲我笑。
红烧排骨。我最爱吃的。
是吗?
我站在厨房门口,努力地想,我上一次吃红烧排骨是什么时候,是什么味道。
想不起来。
我关于“最爱吃红烧排骨”的记忆,就像一句写在说明书上的话。我知道它是对的,可我从来没尝过。
那天下午,林晚在沙发上睡着了。
她这几天一定也没怎么睡,眼底下全是青的。她蜷成一团,怀里抱着个靠枕,眉头一直皱着。
我坐在餐桌边,看着她。
我在想今天夜里。
她每天夜里两点多会起来,站在我这一侧,弯下腰。那是她离我最近的时候,也是她最没有防备的时候。
这一次,我不会再装睡。
“……晚晚。”
沙发上的林晚突然开口了。
我吓了一跳,以为她醒了。可她的眼睛还闭着,嘴唇在动,是在说梦话。
“晚晚……再撑一天……”
“晚晚,你别信他……你别信他……”
晚晚。
她在梦里,叫自己晚晚。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很陌生。
我从来没这么叫过她。结婚六年,我一直叫她林晚,或者老婆。
是吗?
我盯着沙发上那个蜷成一团的人,第一次觉得,那团雾,又从脑子里漫了上来。
傍晚,林晚醒了,像什么都没说过一样,去厨房把排骨热了,又炒了两个青菜。
她摆碗筷的时候,我在客厅看手机。
等我走到餐桌边,愣住了。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三只碗,三双筷子,三个小碟子。一副在她面前,一副在我面前,还有一副,摆在我旁边那张空椅子前面。
那张椅子,平时是放她包的。
“怎么摆了三副?”
林晚盛饭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那副多出来的碗筷,看了好几秒,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摆错了。”她说。
她把那副碗筷收起来,拿回厨房。我听见她把碗放进橱柜,放得很轻,很慢,像怕碰疼了什么。
她回来坐下,给我夹了一块排骨。
“吃吧。”
我咬了一口。
肉炖得很烂,酱汁很浓,甜里带一点咸。
我嚼着嚼着,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我最爱吃的东西,我却一点都不觉得好吃。
它就是一块肉。和我嘴里嚼过的任何一块肉,没有任何区别。
可是那碗香菜面,我却觉得香。
林晚坐在对面,没怎么动筷子。她一直看着我吃,看我把那块排骨咽下去,又夹了一块,又咽下去。
“好吃吗?”她问。
和第一天晚上,一模一样的语气。
“好吃。”
“嗯。”她低下头,往嘴里扒了一口白饭,“他以前,能吃一整盘。”
“谁?”
她的筷子顿住了。
“你。”她说,“我说你。”
我没再追问。
我知道再问下去,她也只会笑着,跟我说她骗我。
可那个“他”字,像一根刺,扎在我脑子里,一整晚都拔不出来。
那天夜里,我睁着眼睛等。
两点十四分,林晚坐了起来。
她下床,绕过床尾,走到我这一侧。
我在黑暗里看着她的轮廓,一点一点地靠近,弯下腰。
“……六。”
她的手伸了过来。
我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很细,很凉,在我手里轻轻地抖。
她没有叫。
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们就这样,在黑暗里,一个躺着,一个弯着腰,对视着。
我以为她会挣扎,会尖叫,会露出另一张脸。
可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看着我,然后很轻、很轻地说:
“明天。”
“明天日落以后,你想做什么都行。”
“今晚不行。”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的眼睛没有。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钉子,钉在我脸上。
我的手松了。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松了。
林晚慢慢直起身,把那只手腕藏到背后,绕过床尾,回到她那一侧,躺下,背对着我。
那一夜特别长。
我躺在床上,听着身边林晚的呼吸。她没睡着,我知道。她的呼吸太轻了,轻得像是一直憋着一口气。
我们两个人,背对着背,在同一张床上,醒着,谁也不说话。
窗外有车开过去,车灯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白光,又消失了。
我想起这六年。
我想起我们在大学图书馆认识,她借了我的伞,第二天还回来的时候,伞里夹着一张便利贴,写着“谢谢”,字圆圆的,往右歪。
我想起婚礼那天她哭花了妆,我说她像只熊猫,她踩了我一脚。
我想起去年冬天她织围巾,织了拆,拆了织,最后织出来一条歪歪扭扭的,非要我围着去上班。
这些事,我都记得。
记得很清楚。
可是为什么,我想起它们的时候,就像在翻一本别人的相册?
照片上的人笑得那么开心,我看着,却一点都想不起来,那时候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我在黑暗里睁着眼睛,一直到天亮。
明天。
好。
那就明天。
明天,我去把她挖出来。
把那只行李箱拖回家,放在客厅正中间,打开,让她自己看看,箱子里的那个人是谁。
我倒要看看,到时候她还能怎么骗我。
七
第七天早上,林晚出门买菜了。
她走之前,在玄关站了很久,回头看了我好几眼,最后什么都没说,关上了门。
九点二十,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周禾。
我妹妹。
我盯着那两个字,过了五六秒才接起来。
“哥?!”电话那头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你终于接电话了!我打了你好几天了,一直打不通!”
我没有未接来电的记录。一条都没有。
“我手机有点问题。”我说,“怎么了?”
“……你声音怎么怪怪的?”
“感冒了。”
周禾沉默了一会儿。
“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她压低了声音,“就是……上礼拜那天,大半夜十二点多,嫂子给我打电话。”
“她哭得话都说不清楚,就一直说,家里有两个你。”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点点收紧了。
“她说她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里站着一个你,地上……地上还躺着一个你。站着的那个,蹲在那儿看了地上的那个很久,然后……”
周禾的声音开始发抖。
“然后她就不说了。她就一直让我这七天千万别来,别给你打电话,说什么,说一戳破就完了。”
“我当时以为她做噩梦了,就没当回事。”
“可是这几天,我越想越不对劲。”
“哥,我跟你说实话,我现在一想到你,脑子里冒出来的就是你现在的声音。可我总觉得……我好像记错了什么。”
“我昨天回爸妈家,翻出了咱家的老相册。你小时候那些照片,我一张一张看,越看越觉得……照片上那个人,跟你不像。”
“可我一合上相册,一想你,又觉得像。”
“我把相册翻开,又合上,翻开,又合上,来回弄了一晚上,最后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是照片不对,还是我不对。”
“哥,你是我哥,对吧?”
“……对。”
“那你告诉我,”周禾说,“你左腿膝盖上那块疤,还在不在?”
“小时候在老家,被二伯家那条黄狗咬的,缝了七针,妈抱着你哭了一下午。”
我低下头,慢慢卷起左边的裤腿。
膝盖光溜溜的,什么都没有。
一道疤都没有。
“……在。”我说。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了。
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哥,”周禾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怕吵醒谁,“你从来不叫嫂子林晚的。”
“你一直叫她晚晚。”
“刚才你说‘林晚呢’的时候……”
我没说过。
我没说过这句话。
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间还在一秒一秒地跳。我想不起来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脑子里那团雾越来越浓,浓得我喘不过气。
“嫂子那天最后还说了一句,”周禾说,“她说奶奶讲过的,熬过七天,太阳一落山……”
我挂断了电话。
我站在客厅中间,四周的门上,贴着那些黄色的便利贴。
他不是他。
他不是他。
他不是他。
她不是在说自己。
她从来都不是在说她自己。
不。
不对。
是她在骗我。是她在骗周禾。是她从那个坑里爬出来,把所有人都骗了。
我杀了我妻子。
我记得的。我记得很清楚。
我把她埋在后山,那只灰色的行李箱。
只要我把它挖出来,打开——
一切就都清楚了。
林晚是中午回来的。
她拎着两大袋菜进门,看见我站在客厅中间,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从我脸上,滑到我手里攥着的手机,又滑到我左腿那截还没放下来的裤腿上。
她什么都明白了。
“禾禾给你打电话了?”
“没有。”
她看着我,没拆穿。
她把菜拎进厨房,一样一样往冰箱里放。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手在抖,一根黄瓜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今天早点吃饭吧。”她背对着我说,“四点就吃。”
“为什么?”
“吃完了,”她关上冰箱门,“我们哪儿都别去,就在家里待着,好不好?”
她转过身来,眼睛红红的,看着我。
“就今天。”
“周屿,你答应我。”
她这一次叫我的名字,停了很久很久。
“好。”我说。
三点五十,林晚进了卫生间洗澡。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我拿起车钥匙,换上鞋,轻轻拧开了大门。
大门背后那张便利贴,在我眼前晃了一下。
他不是他。
我把门带上了。
八
我到后山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四十。
十一月的太阳已经很低了,斜斜地挂在山头上,把整片林子染成一种发锈的橘红色。
我从后备厢里拿出铁锹,那只新买的空行李箱,我没拿。
我拨开那丛野草,走进空地。
枯树枝还横在那里。土上有一小片发黑的痕迹,是前天夜里那碗面倒下去的地方,招来了几只蚂蚁。
我把枯树枝踢开,开始挖。
土比我想象的松。一锹,两锹,十锹。
我挖得很快,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又辣又疼,我顾不上擦。
我的手在抖。
不是累,是别的什么东西,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越往下挖,抖得越厉害。
铁锹碰到了一个硬东西。
咚。
我扔了铁锹,跪下来,用手刨。
灰色的箱子一点一点露出来。
是这个。
就是这个。
我把手指伸进拉链头,深吸一口气,往旁边一拉。
拉链卡了一下,然后哗地一声,滑开了。
箱盖弹起来一条缝。
我掀开它。
箱子里蜷着一个人。
膝盖顶着下巴,手抱着腿,像个睡着的小孩。
是个男人。
穿着一身灰蓝色的格子睡衣,那是林晚去年双十一给我们买的情侣款,另一套就挂在家里,这几天我天天穿着。
他的脸侧向一边,半埋在臂弯里。
我伸出手,把他的脸,轻轻地,扳了过来。
那是一张我看了三十二年的脸。
浓眉,眉毛上一道小疤。鼻梁有点歪,是初中打篮球撞的。嘴角往下撇着,像是临死前,还在生谁的气。
清清楚楚。
比林晚手机里那几张照片上的我,清楚得多。
那是我的脸。
不。
那是周屿的脸。
那团雾,在这一瞬间,散了。
我想起来了。
全都想起来了。
七天前的夜里,零点刚过,我站在这个家的客厅里,脚下躺着一个男人。
这座后山,我很熟。上一张脸,上上一张脸,都留在了这座山上。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自己的脸了。久到我自己都忘了,我原来长什么样。
我想起了更早的一张脸。
是一个开货车的男人,四十多岁,手上有很厚的茧。我穿着他回了家,他老婆给我开的门。
她没有察觉。她没糊镜子,没煮香菜面,也没在门上贴条子。
她只是很高兴,丈夫在外头跑了几天车,终于回来了。
第六天夜里,她睡得很熟。
我没有等到第七天。
后来,我穿着她,又过了七天。
再往前一张,再往前一张……我记不清了。那些脸像一沓被雨淋湿的旧照片,粘在一起,揭不开,也认不出来了。
我蹲下来,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周屿”,从他身上,拿了过来。
他的名字,他的声音,他的记忆,他三十二年的人生,他六年的婚姻,他的妻子。
我穿上了他,就像穿上一件刚脱下来、还带着体温的外套。
穿上的那一刻,我就信了。
我真心实意地相信,我就是周屿。
所以,我不可能杀了周屿。
那家里死掉的那个人,只能是——
我的妻子。
“她必须死。”
那不是记忆。
那是我饿了。
一张脸只能穿七天。七天之内,我得再拿一张新的,最亲近的那一个。
可这一次,我是真的相信了自己是周屿。我相信得太深了,深到连饿,都被我记成了一段杀人的回忆。
而林晚,一直在等着我继续相信下去。
她糊住镜子,是不让我照见自己。
她每天夜里站在床边,数的是天数。
她每天给我拍照,是在看我身上那件外套,还剩多少。
她把戒指换到右手,是因为她已经守寡七天了。
她跪在这片土上,送饭,说话,哭——
是给她的丈夫上坟。
我跪在坑底,抱着那只箱子,抬起头。
太阳只剩下最后一小截,卡在山头上,红得像血。
我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
一步一步,走到坑边,停下。
“你想起来了。”
林晚说。
不是问句。
九
我慢慢转过身。
林晚站在坑边,背着光,整个人像一张剪影。
她右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是一个倒计时:
00:11:04
00:11:03
左手抱着一个圆圆的东西,裹着报纸,用胶带缠了一圈又一圈。
是她梳妆台上那面镜子。
“还有十一分钟,”她说,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张购物清单,“日落是五点十九。”
我看着她。
饿。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东西,现在有了名字。它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过我的喉咙,淹过我的眼睛。
她离我只有三米。
她是这个世界上,和“周屿”最亲近的人。
我只要拿到她,就能再活七天。
我从坑里站了起来。
林晚往后退了一步,没有跑。
“你别过来。”
我听见自己笑了一声。那个声音很陌生,又很熟悉,是周屿的声音,可是周屿从来不会这么笑。
“晚晚,”我说,“是我啊。”
这是我第一次叫她晚晚。
叫得那么自然,那么顺口,就好像这六年来,我每天都这么叫她。
林晚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知道这句话管用。周屿留下的所有东西都在我身上,我知道她最怕听到什么,最想听到什么。
“晚晚,你过来。”我往前走了一步,“我好冷。”
她的眼眶红了。
她嘴唇在抖,抱着镜子的那只手,也在抖。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点,她就会走过来了。
“你不是他。”
林晚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然后她把胶带一把撕开,扯掉报纸,把那面镜子,正对着我,举了起来。
我看见了镜子里的东西。
镜子里,站着周屿。
穿着那身灰蓝色的格子睡衣,站在我现在站的位置。
可他没有跟着我动。
我抬起手,他没有抬。我往前迈了一步,他没有迈。
他就那样站在镜子里,慢了一拍,慢了好几拍,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了举着镜子的林晚。
他的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可我看得懂。
晚晚,跑。
我动不了了。
我的脚像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原来是这样。
镜子照得出原来的那个人。原来的那个人看着我,我就穿不稳这身外套。
所以她要糊住所有的镜子。不是怕我看见镜子里的他,是怕我在第七天之前,就被他看醒。
“还有六分钟。”林晚说。
她举着镜子,两条胳膊抖得像风里的树枝,一下都没放下来。
眼泪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她一下都没擦。
“晚晚,”我说,“你放下来,你胳膊酸了。”
她没理我。
“晚晚,我们结婚那天你说过,这辈子都不会……”
“闭嘴。”
“晚晚……”
“你闭嘴!”她吼了出来,“那是他说的!那是他说给我听的!不是你!”
“可我记得。”我说,“我全都记得。”
“图书馆,那把伞,伞里那张便利贴,‘谢谢’两个字,往右歪。”
“婚礼那天你哭花了妆,我说你像熊猫,你踩了我一脚,踩的是左脚。”
“去年冬天那条围巾,你织了三次,第三次才织完。”
“晚晚,这些我都记得。我跟他有什么不一样?”
林晚举着镜子,眼泪一直往下掉。
“不一样。”她哭着说。
“他记得这些事的时候,是会笑的。”
“你记得这些事的时候,是在找哪一句能让我走过来。”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对了。
我在找。
我一直在找。
太阳沉下去了最后一点。
天边只剩下一线暗红。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手在变淡。
不是消失,是变淡。就像林晚手机里的那几张照片,皮肤的颜色、指纹、指甲的轮廓,都在一点点变浅,变虚,像被人用橡皮一遍一遍地擦。
我抬起头,看镜子。
镜子里的周屿还站在那里,清清楚楚。
而我,正在从他身上,一点一点地脱落。
我想起这七天。
那碗香菜面。那面糊着报纸的镜子。门背后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黑暗里那根搭在我鼻子下面的、冰凉的手指。还有那个站在床边、不敢出声地哭的人。
我想,我是有那么一点点,羡慕他的。
羡慕有一个人,愿意为了他,跟一个长着他的脸的东西,在同一张床上,睡七个晚上。
00:00:03
00:00:02
我杀了我妻子。
不对。
我谁都不是。
00:00:00
十
我叫林晚。
那天夜里零点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客厅里有两个周屿。
一个躺在地上,一个蹲在旁边。
蹲着的那个看了地上的那个很久很久,然后站起来,转身,对着玄关那面穿衣镜,理了理衣领。
镜子里的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手。
我捂着嘴,躲在卧室门后面,一直躲到他拖着那只灰色的箱子出了门。
他出门以后,我开门追到电梯口,看着那个数字一层一层往下跳,一直跳到负一楼。
我光着脚,站在那儿,浑身发抖,哭都哭不出声。
然后我想起了奶奶。
小时候在老家,奶奶讲过一个故事,说山里有一种借脸的东西,害了谁,就变成谁,连它自己都信。家里人要是撞见了,千万别戳破,戳破了,它就醒了,醒了就要再害一个最亲的。
要熬。
把家里的镜子全蒙上,别让它照见原来那个人。熬满七天,太阳一落山,借来的脸就挂不住了。
奶奶说,它每天后半夜会“沉”一阵子,跟死了一样,没气。那时候最安全。
我一直以为那只是吓唬小孩的故事。
我给周禾打了电话,让她千万别来。然后我把家里所有的镜子都糊上了,又给他煮了一碗面。
放了一大把香菜。
周屿闻到香菜味就想吐。我得知道,我看见的到底是不是噩梦。
他吃得一根都没剩。
第二天早上,他说出去买烟,我打车跟在后面,看着他走进那丛野草里。等他下了山,我先一步回了家,躲进卫生间,隔着报纸跟镜子说话。我总觉得,周屿还在镜子里面。
那之后的七天,我每天后半夜起来,数天数,试他有没有气,趁他“沉”下去的时候拍一张照片,看他的脸还剩多少。
我把戒指换到了右手。我们老家的规矩,男人走了,就换手。
第六天晚上,我摆了三副碗筷。
不是故意的。六年了,手比脑子记得清楚。我摆完了才看见,那张椅子前面,一副,这张椅子前面,一副,还有一副,是他的。
真正的他的。
我在门上贴满了条子,因为到了第三天,我开始忘了。
早上睁开眼睛,看见他躺在旁边,我会有那么一下,真的以为他就是周屿,想伸手去摸他的脸。
我怕再过两天,我就彻底信了。
所以我得写下来,一睁眼就能看见。
他不是他。
第七天下午,我洗着澡,听见大门响了一声。
我知道他去哪儿了。
我关了水,头发都没擦,从梳妆台上拿了那面镜子,打车往后山去。一路上我一直在看时间,一直在求司机快一点。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跪在坑底了。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不见了。
坑边只剩一堆空衣服,还有一只铁锹。
我把镜子放下来,两条胳膊已经没知觉了。我爬下坑,在那只灰色的箱子旁边坐下,握着周屿的手。
很凉。
我坐了一整夜。
天亮以后,我报了警,又给周禾打了电话。
警察来了很多人,问了很多问题。我说什么他们都不信,后来我就不说了。
一个礼拜以后,我回到了那个家。
屋子里很安静。我挨个揭那些黄色的便利贴。
卧室门背后一张,阳台门一张,厨房门框一张,卫生间门背后一张,大门背后一张。
一共五张,我贴的时候数过。
我把它们攥在手里,走进卧室,想把衣柜里他的衣服收起来。
拉开衣柜门,门背后,还贴着一张。
第六张。
我不记得我贴过这一张。
黄色的便利贴,圆圆的字,有点往右歪。
是我的字。
上面写着:
你是林晚。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我是什么时候写的?
为什么要写这个?
我想不起来了。
脑子里有一团雾,一伸手去抓,雾就散开,什么都抓不住。
我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对着空荡荡的衣柜,小声地对自己说:
“……我是林晚。”
说之前,我停了一秒。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