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黑水浮棺
暴雨连着下了大半个月,盘龙水库的水位一夜之间漫过了防汛石桩。夜里两点,大坝背水坡的杂草被狂风吹得死死贴在烂泥里。
黑漆漆的水面上,隐隐约约飘来一阵哭声。那声音忽高忽低,像个女人被按在深水底下硬掐着脖子,又细又尖,顺着冷风一声声往人耳朵眼里钻。
值班室那扇老木门猛地被推开。周明抓起军绿色的塑料雨衣披在身上,拿起沉甸甸的十二节电池旧铁皮手电,拔腿就往外走。
“周明,把老子带上!”
拐角的小屋里传来一声破锣般的大嗓门。老陈头一手拄着枣木拐杖,一手扣着洗得发白的长袖风纪扣,瘸着右腿快步挪了出来。他脖子上挂着个掉光了草绿色烤漆的旧水壶,腰杆挺得笔直,像根砸进冻土里的生铁钎子。
“陈叔,您老寒腿又犯了,就留在炉子边烤烤火吧。”周明放慢脚步劝了一句。
老陈头把手里的枣木拐杖往水泥地面上狠狠一杵,“笃”的一声闷响:“放屁!几十年前老子在边境猫耳洞里泡了三个月烂泥,都没把老子泡死。这点雨算个球?少废话,走!”
两人打着手电,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泞赶到了水库北岸的泄洪口。手电筒惨白的光柱扫过翻腾的浊水,水面上泛着厚厚一层黄色白沫,漩涡打着转。
那哭声越来越近了。
“看水里!”老陈头突然伸手一指。
浑浊的水浪翻滚间,漂着一个黑黢黢的庞然大物。随着浪头往上一托,那东西彻底露出了真面目——竟是一口通体刷着暗红大漆、两头高翘的杉木大棺材!
手电光落上去,棺材盖上赫然印着五个血淋淋的大手印,顺着棺材板往下淌着暗红发黑的污渍,腥味随风扑面而来。
“鬼……水鬼给老龙王送寿材了啊!”
身后冷不丁炸开一声凄厉的嚎叫。周明猛一回头,十几个村民不知什么时候举着马灯和松油火把站在了土坎子上。带头的正是王瞎子,那只灰白色的独眼在火光下泛着死鱼般的死光,嘴唇乌青,两只枯柴般的手直打摆子:
“造孽啊!三十年前修水库淹了下面的老阴桥,老龙王没饭吃,这是在村里找替死鬼啊!”
十几个胆小的村民吓得膝盖一软,“扑通”跪倒了一片。有人当场把怀里的黄白纸钱往暴风雨里扬,带着哭腔拼命磕头:“龙王爷息怒!我们初一十五都孝敬香火,千万别发大水淹村子啊!”
漫天的冥纸被狂风卷向半空,落在湍急的水面上,打着旋儿沉入水底。就在这时,人群后头传来两声清脆冷硬的铁器撞击声。
“咔哒,咔哒。”
村民们慌忙往两边挤,让出了一条道。管委会主任赵长贵披着黑呢子大衣,背着手走了过来。他手里习惯性地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铁核桃,脸上堆满了愁苦的褶子:“小周同志,听叔一句劝。祖宗传下来的老水库,有些老规矩真不能不信啊。”
周明根本没搭理他。他一把扯掉身上的雨衣,露出里面的短袖迷彩服,从腰上扯出一根拇指粗的尼龙安全绳,一头死死拴在岸边的铸铁地桩上,另一头系紧在自己的腰间。
赵长贵眼皮跳了一下,伸手想要拉他:“小周!动了龙王的棺,是要连累全村老少遭大水祸害的!”
“我们共产党人信唯物主义,不信牛鬼蛇神。”周明甩开赵长贵的手,神色冷峻,“活人有冤找警察,死人有难靠法医。就算水底下真有鬼,今天我也得把它捞上来问个明白!”
“扑通”一声,周明一个猛子扎进了冰冷刺骨的浊流里。
水库里的激流像刀子一样刮在皮肉上。周明顶着浪头游到棺材边,一手死死扳住棺材沿,另一只手往棺材底下一探。入手摸到的全是粗糙结实的工业塑料网,网眼下还坠着沉甸甸的硬铁块。
周明心里立刻有了数。他把手里的铁钩卡死在棺材底的缆绳缝里,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冲岸上扯开嗓门大喊:“陈叔,拉绳子!”
老陈头在岸上把拐杖往湿泥地里一插,身子猛地后仰,那条没瘸的好腿死死蹬着石板,两只长满老茧的手把绳子往后狠命拽:“起!号子喊起来!”
周明在冰水里拼死往前推,老陈头在泥滩上咬牙往后拽。坎子上几个年轻民兵看见老陈头那副不要命的架势,也忍不住从人群里冲了出来,一把抓住绳子一起发力:“一、二,拉!”
在一阵沉闷刺耳的泥沙摩擦声中,那口血红的大棺材被硬生生拖上了泥滩。人群哗啦一声炸开了锅,面色惊恐地连连往后退。
棺材盖并没有打棺材钉,只是虚掩着。周明走上岸,抄起手里的工兵铲,照准棺材缝猛力一撬。“咔嚓”一声脆响,厚重的棺盖翻倒在一旁。
里面根本没有尸体。
一股刺鼻的生石灰和烂死鱼味熏得人直皱眉。棺材底板上,放着一台用塑料薄膜裹了好几层的旧收音机,连着一块小巧的直流电瓶。虽然喇叭被泥水渗湿了,但铁皮口上还用细铜丝别着一片极薄的铜片簧。那让全村吓破胆的“女人哭声”,正是电瓶连通收音机后震动铜片放出来的。
而在棺材底板底下,用生铁丝死死绑着四块工地上专用的配重铅块。
周明用沾满泥水的工兵铲指着电瓶和铅块,眼神从面色铁青的赵长贵和直往后缩的王瞎子脸上刮过:“老龙王挺跟得上时代啊,还会用直流电瓶和调频广播?”
在场的几十个村民全看傻了眼。有个年轻后生忍不住凑近瞅了瞅,抓了抓后脑勺嘟囔:“这……这不是隔壁红星农机厂淘汰下来的铁电瓶吗?”
王瞎子那只独眼乱晃,突然扯着嗓子原地蹦高叫嚷:“这是附体!这是水鬼附在铁器上了!周明你个外地后生懂个屁,你冲撞了老龙王,三天之内,村里必定有人暴毙!”
赵长贵手里盘铁核桃的速度飞快。他往前迈了一步,拍了拍周明的肩膀,叹了口气:“小周,年轻人火气旺是好事。但这年头游手好闲搞恶作剧的懒汉多了去。行了,大伙都散了吧,赶紧回家把门窗关严实,别沾了晦气。”
围观的村民被赵长贵三言两语打发走了。泥滩上,最后只剩下周明和老陈头。
老陈头弯下腰,用粗糙的手指从棺材底的铁丝上抠下来一小块发黄的烂油布。他凑在鼻子底下仔细闻了闻,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小周,这味儿不对。”老陈头压低嗓门,声音里透着杀气,“这不是香油,也不是石灰。这是炸山开石用的工业硝氨味!”
周明后背顿时冒出一层冷汗。水库马上要大蓄水搬迁,县里刚把三百万的移民安置补偿款批下来。而这口空棺材漂上来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是大坝下游最脆弱的排洪石堤。
夜风呼啸,像刀片一样割在人脸上。天边滚过一道惨白的雷光,照亮了水库中央翻滚的黑浪。黑浪深处,正藏着一张比水鬼更贪婪的大口。
第二章:鬼掐脖
第二天清晨,天色刚泛起一层青灰。一阵凄厉破裂的铜锣声就敲碎了盘龙村的宁静。
“死人了!张老太太昨夜被水鬼掐死了!”
周明和老陈头扔下手里的半个高粱窝头,拔腿就往村东头的荒坡跑。
张阿婆是个七十多岁的孤老太太,无儿无女,早些年丈夫和唯一的儿子都在修建水库引水渠时遇上塌方没了。她住的那间破土坯房孤零零立在水库大坝下的泄洪渠旁,方圆半里地都见不到一户邻居。
破土坯房门外早被村民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大伙全缩着脖子,眼神惶恐地远远指指点点,没一个人敢迈进院门半步。门槛前撒着厚厚一层白面粉,王瞎子正穿着一件脏兮兮的黄道袍,拿着桃木剑在院里疯疯癫癫地跳着脚,嘴里念念有词:“黑白无常拿命来,水底阎罗不留人!”
周明一把推开看热闹的人群,大步跨进了里屋。
屋里光线昏暗,一股子发霉的土腥气混着呛人的檀香味,又酸又臭。床上,张阿婆仰面硬挺挺躺在破席上,身子已经彻底僵硬了。她两只眼珠子凸得吓人,干裂的嘴巴张得老大,像是临死前想喊救命却被死死扼住了咽喉。
最扎眼的是她的脖子。干瘪皮包骨的颈窝上,赫然印着两道深紫发黑的手印,皮肉底下是一大片乌青色的瘀血,指甲印深得嵌进了肉里,甚至渗出了干涸发硬的暗红色血珠。
“大伙都瞧见了吧!”王瞎子扒在门框上,扯着破锣嗓子嚎丧,“昨晚上老子就算出龙王要收命!张家老太婆八字纯阴,水鬼半夜顺着水渠爬进屋,活生生索了她的命!谁要是敢插手这桩事,下一个就轮到谁!”
门外的村民吓得噤若寒蝉,几个上了岁数的老妇人当场就跪在烂泥地里合掌念佛。
这时候,村主任赵长贵背着双手走了进来,两道浓眉拧成了死疙瘩,满脸悲天悯人地长叹一声:“张家婶子命苦啊。这屋子惹了不干净的水煞,留着就是大祸害。长生,带几个人把院门钉死,阿婆没有后代,后事由族里公堂出钱操办,尽早入土为安吧。”
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拎着木板和撬棍,挽着袖子就要上前动手。
“都给我站住!”周明猛然从床前直起身,像尊铁塔一样横在房门正中,目光冷得像刀,“死因还没查清楚,现场谁也不许动!”
赵长贵手里的两枚铁核桃骤然停住,脸色猛地一沉:“小周,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是咱老祖宗传下的规矩。你一个外乡来的年轻后生,非要把全村老少折腾得家破人亡吗?”
几个同宗族的精壮汉子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脸色阴沉,拳头握得咯咯响。屋里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谁敢动一下试试?!”
一声拐杖砸在地上的巨响。老陈头一瘸一拐地跨进门槛,站在了周明身侧。他一把从腰间扯下那个坑坑洼洼的军用水壶,重重往木桌上一砸,扯开大嗓门怒吼道:“赵长贵,你少在老子面前摆族长的臭架子!老子十八岁就跟着部队过江打仗,在死人堆里爬过三回!什么牛鬼蛇神老子没见过?老子就信一条: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今天谁敢破坏现场,老子这一拐杖先敲烂他的狗头!”
老陈头虽然瘸了一条右腿,但那双布满血丝的虎眼瞪得浑圆,身上散发出的杀气逼得那几个汉子硬生生把脚缩了回去。赵长贵脸颊上的肉抽搐了几下,干笑了一声:“陈老哥,你这是何苦呢……行,小周是公家干部,你们查!要是查不出个名堂触怒了水神,全村人的唾沫星子你们自己扛着!”
屋里终于恢复了清静。
周明从衣兜里摸出一双白线手套套在手上,俯下身仔细翻检张阿婆的遗体。他轻轻掀起老人的眼皮,瞳孔放大涣散,嘴角隐约残留着一丝干涸的白沫。紧接着,手电筒的光束聚焦在老人的脖颈处。
那两道青黑色的手印很深,但两只大拇指按压的角度非常奇怪:真要是被人从正面活活掐死,大拇指的受力该朝外撇;而这两个指印,分明是死者自己用双手死死掐住自己喉咙留下的!
周明轻轻掰开老人紧握成拳的右手。老人的掌心被死死掐破了皮,干瘪的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褐色的泥土碎屑,中间还夹杂着几根灰白色的短硬毛发。
老陈头凑上前,压低声音问:“看出什么端倪了?”
周明没作声,而是半跪在地上,拿手电照向破木床底下的阴暗角落。床板正下方摆着一个用来烤火取暖的烂陶瓦盆,里面的木炭早就燃尽了,盆底却残留着一层厚厚的淡黄色焦黑粉末。
周明折下一截高粱秆,挑了一点药渣凑到鼻尖轻轻一闻。一股微弱却异常刺鼻的甜腥气钻入鼻腔,让他脑袋猛地发沉。
曼陀罗花粉,混合了硫磺与洋地黄根。
这是民间兽医用来给牲口麻醉止痛的土方子,只要稍微加重分量用炭火烘烤,人一旦吸入浓烟,就会引发强烈的幻觉,胸闷气短,呼吸肌严重痉挛,喉咙里像着了一团火。中毒者在极度恐惧和窒息中,会产生有人在死死掐住自己脖子的错觉,继而发了疯一样拼命抓挠自己的颈部,直到活生生把自己掐断气!
“这不是水鬼掐死的。”周明站起身,把药渣小心翼翼包进油纸揣入内兜,一字一顿地说道,“这是有人昨夜把毒药扔进了火盆里,把老人家活活毒死的!”
老陈头脸色铁青:“张阿婆一辈子吃糠咽菜,家里穷得连两块咸菜钱都翻不出来,谁会狠心要她的命?”
“她手里没钱,可她脚底下的地值大钱。”
门槛外忽然传来一个轻细却发颤的姑娘声音。
周明和老陈头猛然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洗得褪色蓝布褂子的年轻姑娘站在门外,正是村卫生所的代课护士李秀,也是去年在水库里淹死的前任老支书的亲闺女。
李秀红着眼眶,双手死死捏着怀里的布包,每一个字都咬得死死的:“水库移民搬迁,国家是按人头和宅基地面积给补偿款的。张阿婆家是孤寡五保户,可她这片土坯房正好卡在大坝泄洪道拓宽的红线上,按新政策能足足拿到最高档的六万块补偿款。”
李秀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眼底尽是悲愤:“只要张阿婆一死,她家绝了户,这片宅基地的补偿款按村规就会全部充入宗族账目。而那笔公款……就会一分不差地打进赵长贵管委会的口袋里!”
第三章:点名祭童
暴雨下得越来越凶残,天色阴沉得像扣着一口生铁大锅。到了下午四点,水库大坝方向就拉响了刺耳的防汛警报。
山洪裹着暗红色的泥沙从深山里奔腾而下,水库大坝背水坡的几处排水孔里,已经汩汩冒出了浑浊的黄泥浆。这是大坝内部发生管涌的致命征兆!
大坝上却连个鬼影都没有,更别提搬沙袋排险了。所有的青壮劳力全被赵长贵威逼利诱,召集到了村中心的赵氏大宗祠。
祠堂里乌烟瘴气,供桌上摆着一只血淋淋的整猪头,巨大的铜香炉里插满了粗壮的高香。王瞎子光着膀子,脸上用锅底灰抹得人不人鬼不鬼,手里的破铜铃铛摇得震天乱响:“龙王爷显圣了!张家阿婆的一条老命,根本填不满黑水潭的深坑!今晚要是没有生辰纯阴的童女去水神庙守夜压住水煞,大坝子时必塌,咱们全村两百户人家,老少爷们全得喂了水鬼!”
堂下几十个惊弓之鸟般的村民吓得魂飞魄散,有人当场带着哭腔大喊:“瞎子大师,龙王爷到底要谁家的娃去啊?!”
王瞎子翻着那只死鱼眼,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了一通咒语,突然把手中的桃木剑往半空狠狠一抛。桃木剑“当啷”一声掉在青石砖地上,剑尖不偏不倚,笔直地指向了缩在祠堂最阴暗角落里的一个小女孩。
那是哑女小草。
小草今年刚满八岁,天生聋哑,瘦得像根干枯的豆芽菜,身上的旧碎花褂子打了五六个补丁。去年收养她的一位老五保户病故后,全靠李秀从微薄的代课工资和卫生所口粮里省下一口稀饭喂活她。
“是小草!”王瞎子指着小草尖声尖气地怪叫,“她是水里漂来的孤女,命硬带煞,八字纯阴!神剑点名了!只要把她绑到水神庙前点上长明灯,全村老少就能平安无事!”
几个早就被赵长贵交代好的族人汉子,两眼通红,挽起袖子就恶狠狠扑向角落里的小草。
“你们这帮丧尽天良的畜生!”
一声凄厉的尖叫,李秀疯了一样扑了过来,一把将小草死死护在自己的怀里。小草吓得浑身筛糠一样发抖,一双枯瘦发青的小手紧紧揪住李秀的衣角,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绝望哭喊。
李秀抬起头,满眼血丝地怒视着坐在太师椅上的赵长贵,声音嘶哑地喊道:“赵长贵,你还是不是人?!这都什么年代了,大坝管涌漏水你们不带人去抢修,反倒在这里装神弄鬼,要把一个八岁的小哑巴往死里推?!你们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赵长贵慢悠悠地吹了吹搪瓷缸里的茶沫子,叹着气站起身:“李秀侄女,话可不能这么混账。这叫舍小家保大家。大坝要是决了口子,下游几百条人命谁来赔?来人,把娃抱走,送去老龙王庙,别误了吉时!”
两个粗壮汉子一把推搡开瘦弱的李秀,拽住小草的脚踝就要硬抢。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祠堂两扇紧闭的大木门“轰隆”一声被人一脚踹得四分五裂!
阴冷的风雨呼啸而入,将供桌上的几排蜡烛吹得尽数熄灭。一道魁梧的身影踏着漫天雨水跨进门槛,身旁并肩立着手拄拐杖的老陈头。周明右手紧握一把乌黑锃亮的五四式警用手枪,枪口朝天,面沉似铁地暴喝一声:“我看今天谁敢动她一根指头!”
祠堂里顿时鸦雀无声。
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几个汉子吓得连连后退,王瞎子更是脚下一滑,手里的铜铃铛在青砖上摔了个粉碎。
赵长贵眼皮狠狠抽搐了几下,强挤出一副笑脸:“小周同志,拿枪指着乡亲们可就违反纪律了吧?大伙只是为了全村平安做场民俗法事,哪条法律管得着?”
“民俗法事?”周明一步跨上前,从怀里狠狠摔出一本浸了泥水的红皮硬面笔记本,“啪”的一声砸在赵长贵的茶几上,将茶杯震得粉碎。
“这是去年淹死的老支书,李秀她亲爹生前留下的日记!”周明的声音在祠堂里字字如雷鸣,“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前年国家拔给盘龙大坝的三十万排险加固专款,有二十万进了你赵长贵的私人工账,剩下的十万全买了不达标的劣质水泥和锈烂钢筋!老支书连夜要去县纪委实名举报,当晚就‘失足’淹死在水库里!还有昨晚张阿婆床底下的洋地黄毒粉,就是你指使王瞎子下的毒!现在大坝因为豆腐渣工程要垮了,你就想故技重施,用活人祭水神的谎话灭了孤女的口,再趁暴雨夜炸开副坝,伪造成天灾溃堤,好把你贪污的烂账彻底洗白!”
这番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堂下所有村民的心口。
“啥?三十万防汛加固款?!”
“俺们前年给大坝背石头挑土,累死累活干了两个月,长贵说公家没拨钱,全当义务工啊!”
“老支书原来不是自己掉进水里的?!”
原本惶恐麻木的乡亲们全愣住了,迷茫、怀疑与被愚弄的怒火在人群里迅速蔓延。
赵长贵脸色由青转黑,手里的铁核桃几乎要被他捏碎。他索性彻底撕掉了伪善的面具,阴冷地冷笑两声:“空口无凭的小儿科。既然周警官非要护着这个丧门星,那就别怪大伙不讲情面了!大坝一垮全村都得死,大壮、铁柱,把他们两个拿下,送孤女去水神庙!”
十几个平日里跟着赵长贵分肥的族中爪牙,抄起门后的板凳和木棍,红着眼睛就要上前围攻。
“我看哪个王八羔子敢动!”
老陈头往前猛迈一大步,一把扯开胸前的雨衣,露出了那件洗得泛白的旧军装。军装左胸口上,整整齐齐别着三枚闪闪发光的沉重勋章!
老陈头手里的枣木拐杖在地上狠狠一杵,地砖应声碎裂。他瞪大充血的眼睛,指着领头的壮汉厉声痛骂:“赵铁柱!当年抗美援朝,你爷爷在阵地上被炸断了肠子,是老子冒着炮火把他背回连队的!赵大壮!你三岁那年出疹子烧得抽风,是老支书冒着漫天大雪走了一夜山路把你送到县医院保住的命!摸摸你们自己的胸口!跟着几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败类装神弄鬼,现在还要把一个八岁的残疾娃推进水坑活活淹死?!你们长没长人心?等你们闭了眼,下了地底下,有脸见你们死去的爹娘吗?!”
老陈头沙哑如洪钟的怒吼声在房梁间久久回荡。
那些握着木棍的汉子身子僵硬,羞愧得面红耳赤,手中的扁担和板凳“咣当咣当”扔了一地。人群里的良知被这一通痛骂彻底砸醒了。
就在大伙发愣的当口,后院突然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呼救:“抢人啦!王瞎子从后门把小草抢跑了!”
第四章:夜探龙王庙
倾盆大雨撕扯着天地,狂风卷着水浪疯狂撞击着堤岸。
老龙王庙孤零零地立在水库正中央的一座黑石岛礁上。那是多年前修库时淹剩下来的废弃旧庙,四周遍布暗礁和湍急的漩涡,平日里水性最好的渔民也不敢靠近。
“咔嚓!”一道惨烈的紫白色电光划破黑夜,将孤岛的轮廓映照得宛如一具浮出水面的狰狞巨兽。
一条窄小的柴油铁皮机动船在狂涛骇浪里剧烈起伏。周明紧紧把着舵轮,老陈头单膝跪在船头打着强光手电,李秀则死死抱着救生圈。
“周明你看!庙里亮着绿火!”李秀抹去脸上的雨水,大声呼喊。
孤岛上的残破石庙黑气森森,门窗里竟然透出几缕飘忽不定的幽绿色冷光。伴随着刺骨的寒风,尖锐而幽怨的哭嚎声一阵紧过一阵,听得人头皮发麻。
“呸!那是撒了白磷粉的鬼火把戏!”老陈头吐出一口溅进嘴里的泥水,咬牙骂道,“装神弄鬼的杂碎,当年战场上的照明弹比这亮一百倍!”
“抓紧了!”周明猛推油门,机动船借着一个卷起的浪头,狠狠冲上了孤岛的石滩!船底撞在锋利的礁石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三个人顺势翻滚跳上了岸。
破庙的石门半开着,里面散发着一股作呕的烂鱼腥味和刺鼻的火药硝烟味。
周明拔出手枪,侧身闪进殿内。大殿正上方立着一尊青面獠牙的泥塑龙王像,泥胎残破,头颅烂了半边,露出里面的稻草与黄泥。神像脚下的石柱旁,哑女小草被粗麻绳五花大绑,冰凉的黄泥水已经漫到了她的胸口。孩子脸色苍白如纸,嘴里塞着烂布,一双惊恐的大眼睛满是绝望的泪水。
更要命的是,石柱背后整整齐齐码放着六捆红色的炸药雷管!一根加长的防水导火索顺着石阶延伸进深水里,定时电雷管上的指示灯正诡异地闪烁着微光。
“小草!”李秀心如刀绞,拔腿就要冲上去。
“小心暗算!”周明一把扯住李秀的胳膊将她拉到石柱后。
几乎在同一瞬间,神像后方的水潭里激起漫天水花!两个身裹黑色防水皮衣、脸上扣着惨白獠牙面具的人影跃出水面,手持锋利的分水钢刺,直奔周明的咽喉狠狠扎来!
周明眼神冷冽,侧身避过锋芒,手中的工兵铲顺着腰劲猛砸过去,火星四溅。其中一个水鬼身法阴毒,贴着泥水扑向周明的下盘。周明抬起穿着大头皮鞋的右脚,一记干脆利落的蹬踏正中对方面门,白色面具当场四分五裂,露出一张带刀疤的凶狠面孔。
另一个水鬼趁机绕了过去,挥舞着尖刺直扑受伤的老陈头!
“老残废,去死吧!”
分水刺带着破风声刺向老陈头的前胸。老陈头毫无惧色,左臂硬生生迎着尖刺格挡上去!
“噗嗤”一声轻响,尖刺贯穿了老陈头的小臂,血水顺着衣袖喷涌而出。老陈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嘴里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暴喝,右手的枣木拐杖挟着浑身力道,势大力沉地砸在水鬼的面门上!
“砰!”水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仰面栽倒在浑水里抽搐不起。
“小兔崽子,老子跟敌人拼刺刀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吃奶呢!”老陈头一把扯出钢刺,用牙齿咬住布条狠狠扎住流血的小臂。
此时,神像后方传来急促的淌水声。王瞎子正背着一个沉甸甸的帆布包,拼命想往后方的水闸暗沟里钻!
周明如猛虎扑食般飞身跃入齐腰深的水潭,一把攥住了王瞎子的后衣领。王瞎子狗急跳墙,反手从腰里抽出一柄剔骨尖刀捅向周明小腹。周明眼疾手快,右手铁钳般扣住对方的手腕狠命一拧!
“咔吧!”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剔骨刀坠入水中。周明顺势扯掉王瞎子头上的湿假发。王瞎子光溜溜的脖子上,正死死挂着那只用鱼鳔和黄铜打制的水下共鸣哨。正是那让人闻风丧胆的‘水鬼哭声’的源头!
“别打了!周警官饶命啊!”王瞎子疼得满地打滚,鼻涕眼泪全涌了出来,“全是赵长贵逼我干的!炸药是他给的,只要今晚十二点一过,雷管就会炸塌大坝!到时候死无对证,账就全平了啊!”
周明三两下将王瞎子捆了个结实。李秀飞奔上前割断绳索,将浑身冰冷的小草紧紧抱进怀里。小草伸出颤抖的小手,轻轻摸着李秀脸上的雨水,喉咙里发出欣喜而微弱的呼噜声。
周明半跪在炸药旁,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切断了雷管的引信,拆除了定时引爆器。
老陈头走上前,用拐杖挑开王瞎子丢下的帆布包。拉链划开,里面露出的不仅是赵长贵多年来私吞贪污的大笔公款账本,还有盖着张阿婆鲜红手印的假补偿协议,以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数万元钞票。
铁证如山,无从抵赖。
“走!”周明抱起小草,声音铿锵有力,“回大坝,把披在人身上的恶鬼皮,当众剥下来!”
第五章:人间的火把
夜里十一点四十五分,主大坝上的狂风暴雨刮得人睁不开眼。
赵长贵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备用的手摇起爆器,神色亢奋而狰狞地站在泄洪闸门边。在他身后,几十个被恐慌裹挟的村民举着微弱的火把,跪在泥泞的水坑里瑟瑟发抖。
“乡亲们!”赵长贵声嘶力竭地喊着,脸上堆满了伪善的狂热,“天意难违!老龙王发怒了,大坝保不住了!大伙快跟我磕头,求神仙饶咱们一命!”
他一边嘴里胡言乱语,一边悄悄把干枯的手指扣向了起爆器的摇把。只要他按下电闸,炸药就能将副坝撕开一道大口子,奔腾的山洪会把老龙王庙和下游的所有罪证冲刷得干干净净。
“赵长贵!你睁大狗眼看看,这是什么!”
大坝尽头突然射来两道雪亮的手电筒光柱。
周明大步走上大坝,手里押着被绳捆索绑、满脸污泥的王瞎子。老陈头单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把沉甸甸的帆布包狠狠甩在赵长贵的脚下!
散落的现钞、红皮真假账本、水下共鸣铜哨和拆下来的雷管炸药,噼里啪啦滚落在泥泞的水泥地面上。
在火把的照耀下,跪在地上的乡亲们彻底看傻了眼。
“那是……炸药管?!”
“天老爷啊,那是咱村修水库的领款单!”
周明一脚将瘫软的王瞎子踹翻在地,厉声吼道:“王瞎子,当着全村老少的面交代!水底下到底有没有龙王?!张阿婆到底是怎么死的?!老支书是怎么掉进水里的?!”
王瞎子吓得魂不附体,脑门磕在碎石上砰砰作响:“我说!我全招!世上根本没有龙王!全是赵长贵指使我干的!空棺材是我放的,哭声是铜哨吹的,张阿婆是他让我用洋地黄熏死的,就是为了侵吞绝户补偿款!今晚的炸药也是他让我埋的,要把大坝炸开个窟窿,把所有烂账推给龙王爷啊!”
如同平地一声焦雷炸响,村民们彻底炸了锅。
“赵长贵!你个断子绝孙的畜生!”
“为了贪污那点黑心钱,你连八岁的小孤女都要害,还要淹死我们全村老小?!”
乡亲们原本麻木浑浊的眼睛,在这一瞬间彻底被怒火点燃了。那是一种被欺骗、被愚弄到了极致后的滔天愤怒!
赵长贵眼见阴谋败露,彻底撕破了脸。他猛地拔出藏在怀里的五四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周明:“去死吧!老子活不成,谁也别想好过!”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那一刹那,一道带风的身影猛冲上前!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子弹打在水泥防浪墙上,火星四溅。老陈头扑上去死死撞在赵长贵身上,右手的枣木拐杖如铁锤般砸在赵长贵的手腕上!手枪应声落地。
周明一个箭步上前,反手擒拿接一记刚猛的背摔,将赵长贵狠狠砸进泥浆里。冰凉的手铐“咔嚓”两声,死死锁住了赵长贵罪恶的双手。
还没等众人喘匀这口气,水库上游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闷响!
真正的大山洪咆哮着从峡谷口席卷而来,数万方黄泥浊浪重重撞击在大坝的主闸门上!闸门年久失修,生锈的主钢缆在巨大的水压下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崩”的一声彻底崩断!
洪水疯狂地从闸缝中喷涌而出,大坝剧烈摇晃,背水坡的几处管涌处喷出了数米高的黄泥浆!
这一回不再是人装鬼的阴谋,是老天爷真正的大山洪发了狂!
人群顿时乱成一团:“闸门断了!大坝要垮了!”
“快逃命啊!”
“都给老子站住!谁也不准退!”
老陈头猛然扯下头上的雨帽,露出满头坚硬如针的银发。他站在迎风的大坝石碑顶上,扯开沙哑威严的大嗓门怒吼:
“三十年前,咱们盘龙村老少爷们靠着一双双手、一把把钢钎,修起了这座大坝!今天,几个害群之马倒了,咱们的人心骨头不能倒!水底下没有狗屁龙王,水上面只有咱们盘龙村的硬汉子!是共产党员的,跟我上!是带把的爷们,去扛沙袋!”
老陈头第一个扔开拐杖,单腿咬着牙,用血肉模糊的小臂吃力地扛起一袋两百斤重的泥沙,一步一个血脚印地奔向喷涌的管涌口!
周明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浆,振臂怒吼:“人在大坝在!乡亲们,跟我堵住决口!”说完,周明带头跳进了冰冷刺骨的泄洪渠,用宽阔的后背死死抵住摇摇欲坠的挡水木闸板!
一秒,两秒。狂风怒吼。
人群中,几个年轻的后生抹去脸上的雨水,狠狠将口袋里的黄符纸钱撕得粉碎扔在泥地里:
“操他娘的鬼神!干了!”
“老支书救过我的命,陈叔一把年纪瘸着腿都上,老子怕个卵!”
“走!去装沙袋!”
一个,两个,十个,上百个!
原本跪在泥地里求神拜佛的村民们,在这一刻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力量。男人们甩掉湿透的上衣,赤着臂膀在暴雨中狂奔,几百斤重的沙袋和巨石被一袋袋填进决口;妇女和老人们打起高高的松明火把,推着板车运送石料;李秀把小草安置在安全的高坡上,也挽起裤腿跳进冰水里递送木料。
没有神仙庇护,只有人间脊梁。
漫天暴雨中,无数支火把与手电筒连成了一条盘旋在大坝上的赤红火龙!人们肩并着肩,手挽着手,在翻滚的滔天浊浪前筑起了一道坚如磐石的人肉防线!
号子声、呼喊声、夯土声,彻底压倒了山洪的咆哮!
整整一夜死战。
直到东方天际破晓,暴雨终于止歇。
盘龙大坝安安稳稳地巍然耸立在两山之间,驯服的洪水顺着排险完毕的泄洪渠平稳流淌。
大坝保住了。村庄保住了。
一轮鲜红的朝阳刺破重重阴霾,万道霞光洒在金光粼粼的水面上。
泥泞的大坝上,疲惫不堪的村民们坐成一片,每个人脸上挂着泥水与汗水,但每一个人的眼里都闪烁着光亮。
山道上传来急促威严的警笛声,县公安局的警车披着晨光开进了村头。赵长贵和王瞎子像两条死狗一样被押上了囚车。
大坝边上,周明坐在石阶上喘着粗气。老陈头瘸着腿走过来,递给他一碗热气腾腾的红糖姜汤。
周明接过瓷碗,看着老陈头胳膊上渗血的白布绷带,轻声问:“陈叔,伤口还疼吗?”
老陈头咧嘴一笑,露出整齐发黄的牙齿:“疼个屁!痛快!当年老子在战场上打胜仗,靠的就是身后这帮老百姓!今天老子算是彻底看透了:世上本没有什么阎罗厉鬼,那些披着鬼皮吃人的,不过是见不得光的臭虫。只要咱们队伍里有站得直的人,群众里有醒得过来的人,这人间的火把,就永远熄不了!”
晨风拂面。
李秀牵着八岁的小草走到了大坝边。霞光映照在孩子干瘦却红润的小脸上,她指着眼前平静开阔的水面,第一次张开嘴巴,发出了一声无比清脆甜美的笑声。
水下没有龙王。
水面上,只有人间的朗朗乾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