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前车祸后我双腿受创,沈修远便和我分了房。
他说他有洁癖,更怕弄伤我。
“婚姻不必流于俗套,精神契合才最珍贵。”
我信了他的体贴。
所以五年来,他从不踏入我的卧室,连递水都要隔着托盘。
昨晚我胃痛吐了一地,想请他扶我去洗手间。
他在门外戴好口罩,把消毒巾放在门口:
“自己擦一下吧,我明天有专家会诊,不能染上病气。”
第二天,我撑着拐杖去医院拿报告。
路过妇产科VIP室,半掩的门内,素来厌恶孩童的沈修远正单膝跪地。
他贴着实习生隆起的肚皮,眼神虔诚。
女孩害喜吐了他一身酸水,他没躲,反而徒手去接,红着眼吻她唇角:
“真想替你受这份罪。”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报告单,忽然笑了。
五年前本该高位截瘫、内脏衰竭的人是他。
是我绑定“伤害转移系统”,替他扛下了所有病痛。
今天系统正好到期。
既然他这么想替人受罪,那这双废腿和满身癌细胞,我原封不动还给他。
1
手掌撑在墙面上,拐杖胶垫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门内传来脚步声。
沈修远拉开房门走出来,白大褂胸口还沾着污渍。
看到我站在走廊上,他的眉头拧紧,反手把门死死关上。
跨步走到我面前,他压低声音开口:
“刚才的事,你没跟护士说吧?”
我的目光落在他还没擦干净的掌心上,胃部泛起一阵抽痛。
昨晚我吐在卧室地毯上,爬到门边拍门求他扶我一把。
隔着一道门板,他连门把手都不肯碰,只丢下一包消毒巾让我自己擦干净。
可面对里面的许知微,他连手套都不戴,直接伸手去接她的呕吐物。
嗓子眼泛起一股苦味,我收回视线:
“我的检查资料还在你包里,还给我。”
“我约了另一家医院做评估,现在要办离院。”
沈修远愣了一下,掏出纸巾擦拭手掌。
把脏纸巾丢进垃圾桶后,他叹了口气:
“听禾,知微年纪小,怀了孕情绪不稳定,我作为带教老师多照顾了她一下。”
“你别多想,更别去外面乱传,影响科室声誉。”
胃里的抽痛变成了翻搅,我握紧拐杖手柄:
“资料给我。”
沈修远按住斜挎包的拉链,语气放缓了几分:
“资料可以给你,但你得先答应我一件事。”
“明天病区有场家属照护分享会,院领导都在,你陪我出席露个面。”
“外面有些闲话,你上去坐半个小时,让大家看看我这五年没有亏待你,谣言自然就破了。”
五年前车祸刚醒时,他也曾握着我的手,说会一辈子做我的双腿。
后来他搬去次卧,说怕翻身压到我的伤腿。
再后来,同桌吃饭也变成了分餐,他总说医院细菌多,怕传染给我。
原来那些借口,都只是因为嫌弃。
“我不去。”
话音落下,沈修远脸上的笑收了起来。
原本搭在拉链上的手收了回来,他把包往身后一背:
“乔听禾,你闹什么脾气?”
“我照顾了你整整五年,让你帮我维持一下名声怎么了?”
“你现在情绪很不稳定,资料我先替你收着,等明天开完分享会,你想去哪家医院我再陪你去。”
说完,他转身推门进了房间,落锁声格外清晰。
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到了十点整。
脑海里响起一道机械音,提示五年期满,伤害转移解除倒计时还有二十四小时。
我没有再去敲那扇门,转身撑着拐杖,一步步挪向护士站。
敲了敲台面,我把身份证递进窗口:
“你好,我是乔听禾,麻烦帮我补打一份全套检查结果。”
“另外,我要独立办理离院手续。”
护士接过身份证,在电脑上敲了几下,抬头看向走廊另一头:
“乔女士,系统显示您的主治关联家属是沈医生,他说过您的资料统一由他保管……”
手掌按在台面上,我打断了她的话:
“我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不需要经过他同意。”
护士愣住,低头快速操作起来。
打印机吐出几张纸,我伸手接过,折好塞进大衣口袋。
正要转身离开,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高跟鞋声。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拽住了我的拐杖中段。
2
身体失去平衡,我踉跄了一下,后背撞在护士站的台沿上。
抬头看去,婆婆赵兰正死死抓着我的拐杖,一脸怒容。
大厅里来往的病人和家属纷纷停下脚步,朝这边看过来。
赵兰拍着我的拐杖杆,拔高了嗓门喊道:
“乔听禾,你还有没有良心!”
“修远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在医院跟他闹,连明天的分享会都不肯去!”
“你看看你腋下夹着的这副拐杖,当年为了给你买最轻便的款式,修远跑断了腿,走了好几家医疗器械店才买回来!”
周围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几个大妈停在几步外,指着我的腿小声议论。
赵兰见有人围观,声音更大了:
“我们沈家白白养了你五年,修远一个大医生,天天伺候你这个残废!”
“现在医院要表彰他,让你去露个面说两句公道话,你居然拿乔!”
“看在这五年的份上,你明天哪怕爬也得给我爬上台去!”
旁边一个陪床的家属忍不住搭话:
“姑娘,这就是你的不对了,久病床前还没孝子呢,你丈夫能照顾你五年多不容易,有话回家说,别在医院让照顾你的人寒心啊。”
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我站直身体,看着赵兰握着拐杖的手:
“松手。”
赵兰哼了一声,不仅没松,反而往外拽了拽:
“你不答应去开会,今天就别想走!”
看着拐杖把手上磨破的防滑垫,我平静的开口:
“这副拐杖,是我三年前给服装店改了四百条裤脚,一针一线攒钱网购的。”
“快递到了楼下驿站,沈修远顺路帮我拿上楼而已。”
“付款记录和订单截图都在我手机里,需要我现在调出来给大家看吗?”
赵兰的脸色僵住,手掌松开了几分。
周围的议论声停了一瞬。
下一秒,赵兰的唾沫星子喷到了我脸上:
“你记这种小账有什么意思!一家人分那么清楚干什么!”
“没有修远给你提供吃住,你哪有精力去改裤脚!说到底还不是花我们沈家的!”
病房走廊那头,沈修远扶着许知微走了过来。
许知微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走到我面前,柔声细语的开口:
“听禾姐,你别生修远哥的气,先喝口温水消消气吧。”
“修远哥在科室忙了一早上,还要两头兼顾照顾我们两个人,他真的很累了,你就体谅体谅他吧。”
说话间,沈修远很自然的伸出裸露的右手,接过许知微手里的杯子,递到我面前。
过去五年,他在家里连递给我一盒药,都要戴上一次性医用手套,或者放在塑料托盘里推过来。
他曾看着我的眼睛说,医生的手接触过太多病菌,隔开是为了保护免疫力低下的我。
看着他握着杯壁的五指,我抬手挡开:
“既然照顾两个人这么累,那就请他以后不要再照顾我了。”
保温杯晃了一下,几滴温水洒在沈修远的手背上。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抽回手把杯子塞回许知微怀里:
“乔听禾,给脸不要脸是吧?”
“行,既然你这么有骨气,原本给你叫好的护送专车,我现在就取消。”
“我倒要看看,离了我,你今天怎么走出这个医院大门!”
他掏出手机按了几下,冷笑着把屏幕转向我,上面显示订单已取消。
我没有看他的手机,转身面向服务台的护士:
“请问医院南门的无障碍通道,今天下午正常开放吗?”
护士点了点头:
“开放的,那边有专门的接送临停区。”
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我在离院单背面记下南门的位置,收进包里。
我擦过沈修远的肩膀往电梯口走去,这时一名工作人员拿着一叠打印纸跑了过来:
“沈医生,乔女士,明天的分享会发言稿写好了,你们快核对一下!”
3
工作人员把其中一份稿子塞进我手里。
低头看去,第一页加粗印着几个大字:五年相守,医者仁心背后的家庭担当。
视线往下扫,上面的文字密密麻麻。
稿子里写着,沈修远五年如一日,每天下班后雷打不动陪我做两个小时的康复训练。
写着他为了照顾我的自尊心,推掉了无数次外地进修的机会。
最后一段,直接用我的口吻写下:是我自己双腿无望,为了不继续拖累丈夫,主动放弃后续治疗,并支持他追求新的生活。
手里的纸张被我捏出了褶皱。
这五年,我的每一次复健,都是自己绑着沙袋,扶着家里的窗台一下下挪步。
摔倒在地板上爬不起来时,我在门外喊他,他总是戴着降噪耳机在书房看文献。
每次我提出去大医院复诊,他都会把检查单推回来,叹着气说神经损伤不可逆,让我别白花钱折腾。
掏出刚才记路用的黑笔,我划掉了整页的内容。
翻到最后一页,我在空白处写下:本人拒绝出席,且严禁在任何公开场合使用本人的病历及生活经历。
扣上笔帽,我将稿子递还给工作人员:
“上面写的全部失实,我不会去,也不允许你们用我的名字宣传。”
工作人员接过画满黑线的稿子,愣在原地,转头看向沈修远。
沈修远快步上前,按住工作人员手里的纸,压低声音对对方笑了笑:
“不好意思,我爱人最近神经痛发作,整晚睡不好觉,精神状态不太稳定,说话容易偏激。”
“稿子没问题,就按原版用,明天她会准时到的。”
工作人员露出了然的神色,点了点头就要收起稿子。
我把拐杖重重顿在地面上,看着工作人员的眼睛:
“我就在这里,神志清醒,你可以直接问我,不需要他替我回答。”
“如果明天我在会上听到关于我的半个字,我会直接向卫健部门投诉你们造假。”
工作人员吓了一跳,手里的稿子差点掉在地上。
站在一旁的许知微突然走上前,一把从工作人员手里抽走了那份画花的稿子。
她走到我面前,背对着工作人员,压低声音开口:
“听禾姐,前面的内容改了就改了,但最后那句你们感情早已结束、你支持他开始新生活的话,你必须留着。”
“我现在月份大了,瞒不了多久,你留着这句话,以后大家知道了,你我、还有修远哥脸上都不难看,不是吗?”
看着她护在小腹上的手,我一字一句的回答:
“你们是什么时候搞在一起的,自己心里清楚,我不会替你们篡改出轨的时间线。”
许知微的眼眶一下子红了,捂着肚子往后退了一步,靠进沈修远怀里。
沈修远扶住她,盯着我,下颌绷得很紧。
那天下午,因为转院对接流程需要次日早上盖章,我只能在病房多留一晚。
傍晚时分,我正在收拾床头柜上的水杯和换洗衣物。
病房门被一脚踹开。
沈修远大步走进来,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帆布包,拉开拉链,将我叠好的衣服全抓出来,胡乱塞回病房的铁皮柜里。
铁皮柜门被他拍得哐当作响。
转过身,他双手撑在病床栏杆上,低头盯着我:
“乔听禾,你今天把所有人得罪了一遍,现在满意了?”
“你今晚要是敢走出这个门,全院的人都会觉得是我沈修远容不下糟糠之妻,觉得我没照顾好你!”
看着柜门缝里夹着的一角衣袖,我抬头看他:
“难道你照顾好我了吗?”
沈修远的胸口剧烈起伏,咬着牙开口:
“我给你吃给你住,还没把你赶出家门,你还想怎么样!你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
我没有再接话,低头把床头那张写着离院流程的单子折成小方块,塞进毛衣袖口里。
按照过去五年的习惯,只要他沉下脸发火,我就会赶紧解释自己没有怪他,然后低声下气的求他别生气。
沈修远站在床边等了几秒,见我一直低着头,冷哼了一声,以为我又像以前一样服软了。
这时,查房的护士推门走了进来。
我抬起头,越过沈修远的肩膀,对护士开口:
“护士,麻烦明早八点,帮我叫一辆推床去南门,我预约了外院的无障碍接送车。”
4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穿好外套,撑着拐杖走到护士站办理最后的盖章手续。
值班护士刚拿起公章,一只手伸进窗口,按住了她的手腕。
沈修远穿着熨烫平整的白大褂站在窗口外,把一份文件夹递了进去:
“先别盖,她不能离院。”
“我是她的家属兼本院医生,这是我刚整理的照护风险评估记录,患者目前存在严重的焦虑和抗拒治疗倾向,完全不具备独立生活能力,强行离院会有极高风险。”
我抓过那份文件夹翻开,上面全是机打的文字,落款处签着沈修远的名字。
合上文件夹,我把它拍在台面上:
“这些记录全是伪造的,我要看医院系统的原始护理记录!”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准备去参加分享会的家属和医护人员。
沈修远叹了口气,退后半步,摊开双手对周围的人说:
“大家看看,她现在连自己的基本情绪都控制不了,一点小事就大喊大叫,我怎么敢放她一个人出去?”
“听禾,你为什么非要跟自己的身体赌气,非要证明自己能照顾自己呢?”
周围几个不明真相的病患家属纷纷点头,对着我指指点点。
没等我开口反驳,两个身强力壮的男护工走了过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直接把我往走廊尽头的多功能厅带。
多功能厅里坐满了人,墙上挂着鲜红的横幅。
沈修远跟在后面走进来,整理了一下领带,迈步走上讲台。
男护工把我推到讲台侧边的椅子上按住。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沈修远拿着话筒,压着嗓子讲这五年来他是怎么背着我上下楼,怎么放弃休息时间替我按摩萎缩的双腿。
台下前排,不少女家属已经在抹眼泪。
讲到动情处,沈修远擦了擦眼角,转身走到我面前,把话筒递到我嘴边。
他弯下腰,借着身体的遮挡,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警告:
“今天院领导都在,你要是敢说错一个字,别人就会以为我逼走一个残疾病人。”
“你乖乖配合,开完会我就放你走。”
直起身,他换上温柔的笑脸,对着全场大声说:
“听禾,你跟大家说说,是不是因为心疼我太累,你自己才主动提出不再继续住院治疗的?”
台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的盯着我,前排有人举起手机正在录像。
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上,许知微微微仰着头,手掌抚摸着隆起的小腹,嘴角往上翘着。
脑海里的系统倒计时,跳到了最后十分钟。
我伸出手,接过了沈修远手里的话筒。
打开开关,电流声在安静的礼堂里回荡。
看着台下坐满的人,我清晰的开口:
“过去五年,我接受过的照护,连他说出口的十分之一都没有。”
“我的后续治疗,也从来不是我主动放弃的,是他每次都以浪费钱为由,扣下了我的复诊单。”
全场哗然,前排举着手机的人手抖了一下。
许知微脸上的笑容僵住。
沈修远的脸色铁青,一把从我手里夺过话筒,关掉开关,俯身咬着牙低吼:
“乔听禾,你疯了!快跟大家道歉,说你刚才是开玩笑的!”
我没有理会他,撑着椅子扶手站起身,伸手去拿靠在桌边的拐杖。
沈修远抢先一步抓起那副拐杖,从我腋下狠狠抽走,扬手直接扔到了讲台下面!
金属拐杖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哐当声,滑出去老远。
他按着我的肩膀,不让我动弹:
“没了拐杖,你连站都站不稳,你还想一个人走去哪儿?”
身体没了支撑,我只能死死抓着沉重的木椅靠背,指节用力到发颤。
双腿的酸软感正在一点点减轻,站在我面前的沈修远,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右手下意识的按了按自己的后腰。
他并没有察觉身体的异样,依然低头逼视着我,声音不大,前排的人却都能听清:
“今天当着所有人的面,你先说一句,这五年是你拖累了我,是我沈修远仁至义尽。”
“只要你说出口,我就让人把拐杖捡回来还给你。”
看着滚落在台下几米外的拐杖,我松开椅背,弯下腰,伸长手臂想去够台阶边缘。
重心不稳,身体朝前倾倒下去。
台下有人发出了惊呼。
就在我快要摔下讲台的时候,礼堂后方半掩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外套的女人冲了进来,几步跨到台前,弯腰捡起滑到墙角的拐杖。
她抬起头,看着台上面无血色的我,呼吸急促,声音在发颤,嗓门却很大:
“禾苗,姐姐来接你!”
5
五年没听过的小名钻进耳朵里,我的眼眶一阵发酸。
乔见月三步并作两步冲上讲台,看都没看旁边的沈修远一眼,先把拐杖塞回我手里。
她蹲下身,粗糙的手掌隔着裤管,仔细摸了摸我的膝盖和脚踝,又抓起我的手腕翻看。
确认我没有摔伤后,她才站起身,挡在我身前,转头问我:
“药都带齐了吗?离院手续在哪儿办?”
我从袖口里掏出那张折好的流程单递给她,低声回答:
“在一楼大厅窗口。”
沈修远终于反应过来,揉着有些发酸的后腰,跨步拦在我们面前。
他盯着乔见月身上的食堂工装,冷下脸训斥:
“乔见月,你来干什么?”
“五年前你就跟听禾断绝关系了,这五年你连个电话都没打过,现在跑来充什么好人!”
“我是她的合法丈夫,没有我的允许,谁也别想把病人从医院带走!”
乔见月冷笑一声,从随身的帆布挎包里掏出一大沓厚厚的信封,直接甩在讲桌上。
信封散开,每一封上面都盖着查无此人或拒收退回的红章。
接着,她又掏出自己的旧手机,点开屏幕,举到工作人员和前排观众面前:
“大家看清楚了,这五年,我每个月都给禾苗写信、打电话!”
“每次打电话过去,都是沈修远接的,他一口咬定是禾苗恨我当年没借钱给她治病,说禾苗一听到我的名字就犯病,求我别再打扰她们夫妻的生活!”
前排的工作人员凑过去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沈修远发来的短信。
每一条都写着:听禾不想见你,请自重,别再寄东西来刺激她了。
沈修远的脸色变了变,硬撑着解释:
“她当年本来就因为你的话受过刺激,我拦着你是为了保护病人的情绪!”
握着拐杖的手紧了紧,我看着沈修远的侧脸。
这五年里,每逢过年过节,我看着窗外别人家亮着的灯,提出想给姐姐打个电话报声平安。
沈修远总会按住我的手,叹着气说,他前几天刚在街上碰到乔见月,乔见月早就结了婚,还当面骂我是个无底洞的累赘,让他千万别带我去沾边。
原来姐姐寄来的信、打来的电话,还有我想打出去的电话,全被他拦了下来。
直到三天前,我拜托同病房出院的病友,帮我把一封亲笔信直接送到姐姐工作的食堂,姐姐才知道沈修远瞒了五年的事。
“沈修远,你为什么要骗我?”
听到我的质问,沈修远避开了我的视线,额角的冷汗越聚越多。
他的双腿有些发软,不得不伸手撑住讲桌边缘,嘴上依旧强硬:
“我骗你什么了?我都是为了你好!”
“她一个在食堂揉面团的临时工,自己都住在租来的地下室里,连个正经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拿什么照顾你这个残废!”
“你今天要是敢跟她走,不出三天,你就得哭着求我收留你!”
乔见月把桌上的退信一拢,塞回包里,一把挽住我的胳膊:
“我就算顿顿吃糠咽菜,也不会让我妹妹受半点委屈,我已经退了宿舍,在医院旁边租了一楼的单间,轮椅进出不费半点力气。”
转过头,姐姐看着我的眼睛:
“禾苗,住的地方姐都收拾好了,走不走,你自己说。”
台下没人出声,所有人都看着我。
单手撑着拐杖,我慢慢站直了身体。
双腿已经不疼了,腿上有了力气,脚掌能踩实地面。
迎着沈修远阴沉的目光,我一字一句的开口:
“我要走。”
6
在乔见月的搀扶下,我走下讲台,径直来到一楼大厅的转院办理窗口。
我把补打的检查单和身份证递进去,工作人员核对了一遍,面露难色的把单子推了回来:
“乔女士,您的电子病历被锁了,系统提示必须由您的原主治关联医生签字确认,才能解锁打印转院交接单。”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
沈修远扶着墙快步走过来,短短几分钟,他的脸色白得吓人,走路也有些一瘸一拐。
他还是强撑着架子,走到窗口前,对里面的工作人员说:
“我是本院内科的沈修远,这个病人不能转院。”
“她今天突然闹着要改治疗方案,完全是因为受到了娘家人的挑唆,她本身有极其严重的心理依赖症,一旦离开熟悉的环境,病情随时会恶化!”
乔见月撸起袖子就要骂人。
我抬手按住姐姐的小臂,摇了摇头,转头看向窗口里的工作人员:
“我是患者本人,神志清醒,我要求医院严格按照医疗转诊流程处理,不接受任何未经检查的口头精神判断。”
沈修远喘了口粗气,腰腹部的疼痛让他有些站不稳。
他靠在窗口的台沿上,掏出手机,点开一段音频,把音量调到最大。
扬声器里传出我的哭喊和求饶:
“修远,我腿好痛,求求你帮我拿一下止痛药,我受不了了……”
那是两年前的一个雨夜,我双腿骨痛发作,在卧室地板上滚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当时站在门外,没有给我拿药。我一直以为他没听到,原来他拿着手机在门缝外录下了我的惨叫。
大厅里的人纷纷侧目。
沈修远关掉录音,喘着气对工作人员说:
“你们听到了,她发作起来根本没有自理能力,全靠我平时安抚,她现在根本做不了任何理智的决定!”
许知微也在赵兰的搀扶下走了过来。
她走到我身边,拿着纸巾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眼泪:
“听禾姐,你就别再闹了,你这样把修远哥逼到绝路,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修远哥扣着你的病历,也只是想把你的后续治疗安排得更妥当一点,你怎么就不识好人心呢?”
我转过头,看着许知微的眼睛:
“如果他只是想替我安排治疗,为什么我的原始评估报告会被他锁在包里不让我看?”
“为什么我姐姐给我写了五年的信,全被他拦下来退了回去?”
“许知微,等你以后躺着动不了的时候,我也祝你能遇到一个这么为你着想的人。”
许知微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修远猛的一拍台面,用力过猛牵动了内脏,痛得弯下了腰。
他捂着胃部,指着我的鼻子骂道:
“乔听禾,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你自己身体废了心理扭曲,就为了报复我,故意挑拨我和知微的关系!”
我没有再看他,从随身的帆布包夹层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软皮笔记本。
翻开笔记本,我递给窗口旁边负责对接外院的护士长:
“这里面,有我这五年每一次自己去药房买药的发票,有我每次疼痛发作的时间记录,还有沈修远每次劝我停药、拒绝带我复诊的录音整理。”
“我已经把电子版同步发给了接收我的新医院专家组,如果贵院今天强行扣留患者,我现在就拨打医疗督导电话。”
护士长翻看了两页,脸色沉了下来,立刻拿起内部电话拨了出去。
两分钟后,窗口工作人员解锁了电脑,快速打印出转院交接单,盖上了红章。
护士长走出来,把单子递给我:
“乔女士,新医院那边已经确认接收了,不过他们康复科今天没有空余的单人病房,去了之后可能只能先安排走廊加床或者普通观察床。”
站在一旁的沈修远听到这句话,忍着身上的剧痛,冷笑了一声:
“连个正经床位都没有,只能去睡走廊,乔听禾,这就是你千方百计要去的医院?”
“你以为你那个穷姐姐能伺候你几天?别到时候死在走廊上都没人收尸!”
我接过护士长手里的交接单,仔细收进包里,抬头看了一眼满头冷汗的沈修远:
“睡走廊也没关系,至少我姐姐不会拿我的痛苦,去换台下的掌声。”
说完,我和乔见月转身走出医院大厅。
新医院的转运车明天一早才能调过来,我得先回一趟和沈修远住的房子,拿走我的身份证件、医保卡,还有吃饭的家伙。
7
下午两点,我和乔见月打车回到了住了五年的小区。
刚用钥匙打开防盗门,就看见客厅沙发上坐着赵兰和许知微。
沈修远坐在单人沙发上,脸色灰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连头都抬不起来。
看到我进门,他强撑着放下水杯,指着次卧的方向开口:
“你回来得正好,我给你三天时间,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搬出去。”
“知微现在孕吐反应很大,闻不得你房间里常年散不掉的药味和消毒水味,需要一个安静干净的环境养胎。”
我握着门把手,看着客厅墙上还没摘下来的结婚照:
“这套房子当年首付有我的一半,为什么是我搬?”
沈修远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打印好的清单,丢在桌面上:
“首付的钱以后慢慢算,现在知微的身体最重要。”
“清单上写了,你只能带走你的个人衣物和常用药,家里的其他东西一律不准动,等我有空清点完了,确认哪些属于你,再通知你来拿。”
我没有去拿那张清单,径直推开自己的卧室门。
房间里空荡荡的。原本摆在窗边的缝纫机和裁剪台不见了,我攒了十年的改衣工具箱和客户尺寸记录本也不见了。
走出卧室,我看向阳台角落的杂物间。
杂物间的门没关严,我那台用了多年的缝纫机,正被一袋袋发霉的花土和废旧纸箱压在最底下,机头已经撞歪了。
沈修远靠在沙发背上,有气无力的开口:
“看什么看,是我让妈搬进去的。”
“你现在腿脚不利索,根本干不了改衣服的活,留着那些破烂在眼前,只会让你惦记过去,安心养病比什么都强。”
乔见月气得浑身发抖,大步冲进杂物间,搬开上面的花土袋子,吃力的想把缝纫机抱出来。
赵兰立刻从沙发上跳起来,一屁股堵在杂物间门口,伸手去推搡乔见月:
“干什么干什么!反了天了,带个外人来我们沈家抢东西!”
“这屋里的一针一线都是我儿子的,你们今天敢拿走一个螺丝钉,我就报警抓你们坐牢!”
我没有上前跟赵兰撕扯,转身走到大门口,敲响了对门邻居张阿姨家的门。
两分钟后,张阿姨和楼下的社区网格员一起走进了屋里。
我指着杂物间里的缝纫机和工具箱,拿出手机里的购买凭证,对网格员和张阿姨说:
“张阿姨,您平时常找我改衣服,这台机器和这些工具,是不是我婚前就带过来的陪嫁?”
张阿姨看了一眼,立刻拍着大腿作证:
“那可不!听禾这手艺十里八乡都知道,这台老式锁边机还是她刚搬来那天,我帮着一起抬上楼的,跟沈家可没关系!”
网格员拿出记录本,严肃的看向赵兰:
“阿姨,个人的生产工具属于私有财产,你们无权扣留,请配合她们搬走。”
赵兰被堵得哑口无言,只能骂骂咧咧的让开了门口。
乔见月刚把缝纫机搬到客厅中央,一直坐在沙发上的许知微突然捂住肚子,顺着沙发滑到了地板上:
“修远哥,我肚子好痛……是不是她们吵到宝宝了……”
原本瘫在沙发上直冒冷汗的沈修远,听到这话,咬着牙猛的站了起来。
他冲过去蹲下,一把抱住许知微的肩膀,熟练的替她顺着后背,那套动作一看就做过很多次。
因为用力过猛,他的双腿一阵痉挛,膝盖重重砸在地板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连眉头都没皱,只是心疼的吻着许知微的额头。
我就站在离他们不到两米的地方,手里拎着沉重的工具箱,屋里没有一个人看我一眼。
许知微靠在沈修远怀里,眼泪汪汪的看着我:
“听禾姐,我没想跟你抢什么,我只是想要一个能安心养孩子的地方,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别在家里折腾了好不好?”
沈修远转过头,额头上青筋暴起,冲着我吼:
“乔听禾,你听见没有!知微怀着身孕都在求你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一盒珠针捡起来,放进帆布袋里,拉好拉链:
“她要的是你名下的这套房子,不是我的愧疚。”
说完,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和身份证,准备核对搬家公司的电话。
跪在地上的沈修远眼角余光瞥见我手里的证件,突然松开许知微,撑着茶几猛的扑了过来。
他一把夺走我手里的手机和身份证,喘着粗气往自己裤兜里塞:
“想搬走可以,证件和手机留下,等什么时候你彻底冷静下来,乖乖去医院把字签了,我再还给你!”
乔见月见状,放下缝纫机冲上去要抢回我的手机:
“沈修远你个强盗,把东西还给禾苗!”
沈修远红着眼,扬起胳膊狠狠推了乔见月一把。
乔见月没防备,整个人向后跌去,右肩和手腕重重撞在防盗门的金属门框上,当场痛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8
看着姐姐抱着手腕冷汗直流,我手脚发凉,赶紧请网格员帮忙把姐姐送去附近的骨科急诊。
沈修远趁乱带着赵兰和许知微,把我架上了停在楼下的私家车。
他说必须回原医院处理医保冻结手续,一路把车开回医院,直接把我带进了住院部的一间独立办公室。
门被反锁上。
沈修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声明书,拍在办公桌上。
声明书的标题写着:患者乔听禾自愿终止后续一切住院治疗,并全权委托丈夫沈修远在家中进行日常照护。
他把一支黑笔丢在我面前,扶着桌子坐下,大口喘着气:
“签了它。”
“只要你签了字,承认是你自己不想治了,明天的转院就自动作废,之前分享会上的事我也既往不咎。”
看着那张纸,我连手都没抬:
“我不签。”
沈修远咬了咬牙,冲门外喊了一声。
赵兰和许知微推门走进来,三个人围成半圈,把我堵在办公桌前。
赵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唾沫横飞:
“乔听禾,你别不知好歹!你今天要是不签这个字,外面的医院就会以为修远虐待你,你这是要故意毁了我儿子的前程啊!”
许知微从包里掏出一张彩超产检单,直接拍在我面前的声明书上,捂着脸哭了起来:
“听禾姐,算我求你了,从昨天到现在,我已经因为你受了太多惊吓了。”
“刚才医生说我有先兆流产的迹象,我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就是做鬼也一辈子不会原谅你!”
我没有看那张产检单,视线落在沈修远苍白的脸上。
沈修远从裤兜里掏出我的手机,按亮屏幕,放在桌角。
他点开一段音频。
里面传出乔见月刚才在家里骂他的声音:“沈修远你个强盗!不得好死!我们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他把前因后果剪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了姐姐骂得最凶的几句。
关掉屏幕,沈修远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因为内脏衰败止不住的发抖,还是死死盯着我:
“听禾,只要你在这张纸上签了字,你的手机、身份证,我现在就还给你。”
“你要是不签,我就把这段录音发到网上去,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姐姐是个什么样泼妇!”
“而且没有身份证,你今天连这个医院的大门都走不出去,所有人都会认为你是个精神失常、没有独立生活能力的废人!”
看着桌上那份声明,我彻底看清了这个同床共枕五年的男人。
他根本不在乎我的死活,甚至不在乎我走了以后住在哪里。
他只在乎一件事:让我在纸上按下手印,亲口承认我离不开他、只能靠他养着,好保住他好医生、好丈夫的名声。
我伸手拿起了桌上的那支黑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沈修远见我拿起了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俯身凑到我耳边轻声说:
“这就对了,听禾,你这五年不是最怕给别人添麻烦吗?”
“乖乖把字签了,大家脸上都好看,你至少还能留住最后一点体面。”
温热的呼吸喷在耳廓上,我胃里一阵翻涌。
五年前,我替他挡下那场车祸,浑身插满管子从重症监护室醒来时,他也是这样俯在我耳边,红着眼眶说:听禾,别怕,以后我就是你的腿,我会陪着你慢慢好起来。
昨晚,在妇产科的病房里,他单膝跪在地上,徒手捧着许知微吐出来的酸水,眉头都没皱一下。
我把笔尖一点点移向右下角的签名处。
沈修远扯动嘴角,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旁边的赵兰和许知微也松了口气。
就在笔尖快要碰到纸面时。
办公室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用备用钥匙打开了。
护士长带着两名穿绿色制服的急救转运人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叠盖好章的回执单,声音洪亮的开口:
“乔听禾女士,您姐姐乔见月在一个小时前,已经通过人脸识别通道,替您提交了全套的亲属代理委托和挂失补办证明!”
“转院缴费手续已经全部审核通过,新医院的救护车和随车医生已经在楼下等着了,现在就可以接您走!”
啪嗒一声。
沈修远撑在桌沿上的手一滑,整个人差点栽倒在地上。
他猛的抬头看向门口,眼珠子瞪得滚圆。直到这一刻他才意识到,进这间屋子之前,我就已经和姐姐把离开的手续全部安排好了,根本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
9
手腕一翻,我把那支黑笔扔回了桌面上。
笔杆滚落,掉在沈修远脚边。
我站起身,不用再借力拐杖,稳稳的走到护士长面前,指着桌上的那份声明书:
“护士长,麻烦您帮我收走桌上那份文件作为证据。”
“我当着在场所有医护人员的面声明,我本人从未同意终止治疗,更没有授权沈修远代替我做任何医疗决定,那是他逼迫我签的伪造文书。”
双腿稳稳踩在地面上,周围的工作人员全都看呆了。
沈修远脸色惨白,顾不上腰腹间钻心的疼,扑上来想拦住转运人员:
“你们别听她的!她精神状态不正常,她有臆想症!我是她的主治医生,我命令你们暂缓转运,马上给她打镇静剂!”
两名转运医生直接伸手架住沈修远,把他隔开。
我从帆布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备份资料,递给随车的接诊医生,语速平稳的回答了对方关于病史、用药过敏史和近期症状的十几个专业问题。
随车医生合上记录板,转头对沈修远冷冷的开口:
“沈医生,患者的逻辑极其严密,认知和表达能力完全正常,符合一切转院标准,请你不要妨碍正常的医疗公务。”
说完,医护人员簇拥着我走出办公室,乘电梯下到一楼大厅。
医院南门外,一辆闪着顶灯的救护车停在无障碍通道口。
乔见月站在车门旁,右手腕缠着厚厚的医用固定夹板,吊在胸前。
看到我出来,她立刻迎上来,用完好的左手从怀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递到我嘴边:
“禾苗,快喝口热水暖暖胃,跟姐上了车,路上要是哪儿不舒服就直接喊出来,以后咱们再也不用忍着了。”
我喝了一口温水,热水顺着喉咙流进胃里,浑身都暖和了起来。
我正准备抬脚迈上救护车踏板,身后传来了嘶哑的喊声:
“乔听禾!你站住!”
沈修远跌跌撞撞的从大厅里追了出来。
系统转移彻底完成,折磨了我五年的双腿神经坏死和内脏癌变,在这一刻全数回到了他自己的身体里。
跑下台阶时,他的双腿突然没了知觉,整个人扑通一声,正面朝下重重摔在水泥地上。
膝盖和手掌擦破了皮,渗出血来。他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双手扒着地面,昂起头冲着我的背影嘶吼:
“乔听禾,你真的要这么绝情吗!你今天要是上了这辆车,我们五年的婚姻就彻底变成全院的笑话了!”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男人:
“沈修远,把婚姻变成笑话的人,从来都不是我。”
沈修远发现自己的双腿沉得完全抬不起来,胃里一阵阵往上涌血腥味,终于慌了。
他顾不上大医生的体面,拖着两条废腿在地上往前爬了两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听禾,我错了,你别走……我的腿好像出问题了,我不能没有你……”
“我马上就跟许知微断干净,我让她把孩子打掉,我把房子车子全都过户给你,只要你愿意留下来陪着我,你要我做什么都行!”
不远处的台阶上,扶着腰追出来的许知微听到这句话,脚下一软,脸色煞白的瘫坐在台阶上。
看着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沈修远,我站在车边,语气很平:
“沈修远,你现在愿意跟她结束,究竟是因为你突然爱上我了,还是因为发现我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替你遮掩脏事、替你维持好丈夫的体面了?”
沈修远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酸水夹着血丝从他的嘴角溢出来,弄脏了他一向看重的白大褂。
我没有再看他,从包里抽出那本记录了五年病痛的黑色笔记本,转身交给跟出来的本院医务科主任:
“主任,这是他这五年私自扣留我病历、篡改照护记录的全部证据,以后我的病情、治疗和生活,都不需要这个男人代为说明。”
说完,我握住姐姐伸过来的左手,一步迈上了救护车。
车门哐当一声关上,外面的哭喊声一下子小了。
透过车窗玻璃,我看见沈修远瘫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吐得满身狼藉。台阶上的许知微哭喊着冲上去撕扯他的头发,赵兰在一旁手足无措的尖叫。
这是五年来他第一次倒下时,身边没有人递药。他身上的污秽没人替他擦,眼前这一地狼藉,也没人再替他收拾。
10
救护车一路疾驰,把我送进了新医院的康复中心。
之前的损伤已经从我体内剥离,经过半个月的肌肉唤醒和适应性训练,我已经不用再坐轮椅。
五年没有正常行走,我的步子还有些慢,需要随身带着拐杖辅助,但日常短距离走动已经没有问题。
病房里的病友们知道我以前是做改衣的,买来的病号服或者家居服不合身,都会拿过来请我帮忙改个裤脚、收个腰身。
乔见月每天下班后都会过来陪我吃晚饭,但她从来不会像沈修远那样,打着为我好的旗号替我做决定。
我第一次接下隔壁床大姐的五件改衣活计时,姐姐只是帮我把针线盒摆在床头小桌上,轻声问我:
“禾苗,这活儿你能坐着做多久?要是腰累了要不要随时停下来歇会儿?”
看着姐姐的眼睛,我点点头,第一次没有为了证明自己有用而拼命硬撑。
踩了两个小时的便携缝纫机后,我主动收起针线,躺回床上休息。
改一件衣服只收十几块钱手工费,钱不多,但每一分都是我凭自己的手艺,堂堂正正挣回来的。
月底,手机卡补办好了,我的微信刚登录上去,就弹出了几十条沈修远发来的长消息。
他在消息里痛哭流涕,说许知微知道他双腿瘫痪、还查出了晚期胃癌后,当场在医院跟他大吵一架,卷走了他卡里所有的存款,还直接拉黑了他。
他说他现在每天躺在病床上,连个端茶倒水的人都没有,护工嫌他脏总是偷懒,赵兰也受不住打击中风偏瘫了。
最后一行,他写道:听禾,我现在终于体会到你当年的苦了,全都是我的报应,你来看看我好不好,哪怕只是隔着门骂我两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面无表情的看完最后一行,只回了两个字:
“不必。”
发送成功后,我把他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接着向法院提交了线上起诉离婚的立案申请。
一周后,以前同病房的病友给我发来消息,说沈修远因为私自代替患者做医疗决定、伪造照护风险记录,被医院开除了公职,吊销了执业资格。
那篇曾经贴在医院宣传栏里、歌颂他五年深情照护的分享稿,也被院方连夜撤下,换成了通报批评的红头文件。
他花五年攒下的好医生、好丈夫的名声,就这样没了。医院里提起他的人,没有一个说他好话。
入冬前的一个下午,医院前台转交给我一个同城快递。
拆开信封,里面没有信,只有当初在医院被许知微抢走的那份画满黑线的发言稿。
听说许知微后来因为月份太大没法引产,回老家生下了孩子,没有跟沈修远领证,也没有去医院看过那个躺在床上等死的男人一眼。
她没有向我道歉,只是托人把这份弄脏的稿子还了回来。
我没有把那叠纸扔进垃圾桶,拿过剪刀,顺着纸张的纹理,把那几页纸裁成了巴掌大的长方形纸条。
我把纸条翻到空白的背面,用夹子夹在缝纫机旁边,用来记每天康复步行的米数,还有病友们送来改衣的尺寸和订单号。
那些文字曾经被他们拿来榨取我的痛苦、替他们撑场面,现在被我剪成纸条,记的是我自己的日子。
立冬这天,外面的阳光很好。
我没带拐杖,扶着走廊的扶手,一步一步下楼,独自走完了医院花园里那条长长的石板路。
乔见月穿着厚实的棉袄,拎着刚买回来的菜,站在花坛尽头的长椅旁,静静的看着我,没有上前搀扶。
我稳稳的走到她面前,呼吸平缓的站定,把手里备用的折叠拐杖靠在长椅边。
抬起头,我对上姐姐带着笑意的眼睛,开口说道:
“姐,我今天想吃你煮的热汤面,多放青菜。”
乔见月伸手替我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围巾,用力点了点头:
“好,咱们这就回家吃。”
我挽着姐姐的胳膊,并肩朝小区大门走去。
这一次,我没有再回头确认身后有没有人在看我,也没有去想那个瘫在病床上的男人到底有多后悔。
我原封不动还给沈修远的,除了一双废腿和一身病痛,还有他强加在我身上的那场五年骗局。那五年,是靠我牺牲自己撑下来的。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