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阮青禾,是景和年间旧渡口的守灯人。
新帝下令禁夜行船,偏在灯市开张那夜,
一个男人驾着空船撞上封河木桩,官兵拔刀围岸,
他却只朝我伸手:“救我点一盏灯。”
我听见他心底积着浓重遗憾,却无法辨出那是悔恨还是怨怼。
若我替他点灯,便要违抗禁令;
若我拒绝,他会被押去问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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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指尖刚触到那人冰凉的掌心,巡河校尉陆承泽的铁靴已狠狠踩住船头。
刀鞘猛地砸在我肩上,将我整个人撞翻在湿滑的木板上。
“守灯的贱籍也敢碰逃犯,你这双手是不想要了?”
陆承泽居高临下地睨着我,火把的光映出他眼底的轻蔑。
我死死咬住牙关,将那人带血的袖角拢进自己衣摆下。
右肩骨缝里传来钻心的疼,冷汗顺着额角滑进眼眶。
陆承泽身侧的柳娇娇突然娇笑一声,提着裙摆跨上渡船。
她手里把玩着一枚铜哨,鞋尖毫不客气地碾过我的手背。
“表哥你快看,这乡野村妇为了个野男人连命都不要了。”
十指连心的剧痛让我浑身发抖,我却不敢抽回压着底舱暗扣的手。
“大人明鉴,小女只是见渡船撞坏了官家木桩,想去捞回散落的桐油。”
我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冷意,哑着声音向陆承泽叩首。
水底下那人已经顺着我掀开的暗板滑入芦苇丛,只留下一道极轻的水声。
陆承泽一脚踢翻旁边的油篓,黏稠的桐油瞬间浇了我满头满脸。
“捞桐油?本官看你是想趁着灯市开张,私通水匪违抗圣旨!”
刺鼻的油腥味钻进鼻腔,糊住了我的视线。
这群京城来的贵人根本不在乎真相,只把折辱底层人当作消遣。
柳娇娇掩着鼻子后退两步,拔下头上的银簪直接扎进我发髻。
头皮被生生扯破,温热的血混着桐油顺着脸颊往下淌。
“脏死了,表哥快让人把她的灯棚拆了,免得污了咱们赏灯的兴致。”
我攥紧浸满泥水的衣角,指甲几乎嵌进掌心肉里。
那座灯棚里藏着全渡口百十户渔民的保命符,绝不能让这蠢妇毁掉。
“灯棚乃前朝钦定河防之所,大人若无兵部勘合,私拆恐惹御史弹劾。”
我仰起满是油污的脸,一字一顿地盯着陆承泽腰间的令牌。
陆承泽脸色骤变,扬手就是一马鞭抽在我左脸上。
火辣辣的剧痛炸开,我嘴角直接裂开一道血口子。
“给脸不要脸的贱婢,在这旧渡口,本官的话就是王法!”
他身后的官兵哄笑着一拥而上,铁锤砸碎了我攒了半年的琉璃灯罩。
碎片飞溅过来划破我的手腕,鲜血滴在碎玻璃上格外刺眼。
柳娇娇得意地晃着脑袋,一脚将我阿爹留下的旧水牌踹进河里。
“跟这种烂泥讲什么道理,把她的月例银子全扣下充公!”
我看着水牌被暗流卷走,胸口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堵住。
官字两张口,他们捏死我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搜不出逃犯,今晚就拿你这守灯人去填河眼!”
陆承泽抓起我的头发往船舷上撞,逼我交出刚才那人的下落。
额头磕在铁钉上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小女确实未见旁人,大人便是杀了我,也变不出一个活人来。”
我死死扒住船沿,任由河风吹透湿冷的衣衫。
柳娇娇眼珠子一转,突然指着我不远处的芦苇荡尖叫起来。
“表哥,水底下有血沫子冒上来,那贼人定是藏在她的灯棚底下!”
陆承泽松开我,拔出佩刀大步流星地朝灯棚走去。
我趴在甲板上大口喘气,看着他们举起火把逼近芦苇丛。
棚底的夹层只能撑半炷香,那个满身是血的男人随时会暴露。
“把火把扔进去,烧死里头的耗子!”
柳娇娇兴奋地拍着手,火苗已经舔上了干燥的芦苇秆。
我挣扎着爬起来扑过去,却被两个官兵死死按在泥水里。
火光冲天而起,浓烟瞬间吞没了半个灯棚。
就在木梁坍塌的瞬间,棚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道黑影竟从火海里直扑柳娇娇面门!
第2章
那黑影只是一只被惊飞的夜鹭,翅膀狠狠扇在柳娇娇脸上。
柳娇娇尖叫着跌进泥坑,精心描画的妆容瞬间糊成一团。
“反了反了!连扁毛畜生都敢欺负我,表哥快把这贱人给我剥皮抽筋!”
她疯了一样从泥水里爬起来,抓起一块碎砖就朝我膝盖砸下。
骨头发出清脆的错位声,我疼得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在泥地里。
陆承泽心疼地扶起柳娇娇,转头看向我的眼神像要吃人。
“来人,把这妖女绑去河心木桩上,让她吹一夜的冷风!”
两个官兵粗暴地反剪我的双手,用粗糙的麻绳勒进我的皮肉。
我被拖着往浅滩走,磨破的膝盖在碎石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三年前新帝刚登基那夜,也是这样冷的河风。
那时阿爹为了救落水的巡河御史,违规点亮了渡口的引航大灯。
御史获救后为了掩盖自己夜游喝花酒的罪责,反咬阿爹私通水匪。
阿爹被活活打断双腿扔进冰河,临死前死死抓着我的手不放。
他让我发誓守住渡口,守住那些冤死水鬼的最后一盏归途灯。
如今相同的罪名又扣在我头上,这世道从来不给苦命人活路。
“睇什么睇,再敢拿这种眼神看我,本小姐把你眼珠子挖出来当泡踩!”
柳娇娇走过来,用沾满泥巴的绣花鞋狠狠踢向我的下巴。
我偏头躲开,一口带血的唾沫直接吐在她昂贵的云锦裙摆上。
“柳小姐这身皮囊倒是光鲜,可惜内里装的都是草包和毒水。”
横竖都是死局,我索性挺直脊背,冷笑着看她跳脚。
柳娇娇气得浑身发抖,拔下陆承泽腰间的匕首就要划我的脸。
“撕烂她的嘴!我要看她成了丑八怪还怎么牙尖嘴利!”
冰冷的刀锋贴上脸颊,我却在火光摇曳中瞥见芦苇丛深处的一双眼睛。
那个男人还没有走,他正潜在水下死死盯着岸上的动静。
我绝不能让他此时冲出来送死,否则阿爹留下的暗桩就全毁了。
“大人若此刻毁容杀我,明日兵部核查守灯人名册,大人该如何交差?”
我强忍着刀锋割破皮肤的刺痛,高声喝问陆承泽。
陆承泽果然犹豫了一下,伸手拦住了柳娇娇挥刀的手臂。
“表妹莫急,这贱籍名字还在兵部挂着,弄死了确实麻烦。”
柳娇娇不依不饶地跺脚,顺手抓起旁边的一桶冰水全泼在我身上。
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四肢百骸,我的牙齿不受控制地打战。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把她吊在木桩上浸水,淹不死就成!”
官兵们将我架到封河木桩前,绳索一放,河水瞬间漫过我的胸口。
暗流在脚底下疯狂拉扯,我只能仰着脖子勉强呼吸。
陆承泽搂着柳娇娇站在岸边,将一盏抢来的河灯踩得粉碎。
“传令下去,今夜谁敢靠近旧渡口半步,格杀勿论!”
脚步声渐渐远去,四周彻底陷入死寂的黑暗。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四肢被冻得彻底失去了知觉。
就在我快要脱力沉入水底时,一双温热的大手突然从水下托住了我的腰。
“撑住,我带你上去。”
低沉沙哑的男声在耳畔响起,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我费力地睁开眼,看着男人用牙齿咬断木桩上的死结。
他后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每动一下都在往外冒血。
“你回来做什么,不怕被他们抓去砍头吗?”
我被他半抱半拖地带进灯棚残存的地窖,声音虚弱得像蚊子叫。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熟练地摸出火折子,却在准备吹亮时僵住了手。
他死死盯着跳跃的火星,眼底翻涌着令人心惊的恐惧与挣扎。
地窖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陆承泽竟带着人去而复返!
第3章
男人迅速掐灭火星,将我死死按在怀里,滚进地窖最深处的空油桶后。
头顶的木板被踩得吱呀作响,泥土簌簌地落在我们发间。
“表哥,我那支赤金点翠簪子肯定掉在这儿了,你快让人挖开找找!”
柳娇娇尖利的声音透过缝隙传下来,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男人胸膛的剧烈起伏,他的伤口正贴着我的手背流血。
如果被发现藏匿朝廷钦犯,整个渡口的渔民都会被连坐屠村。
“不过一支簪子,改日表哥去京城珍宝阁给你买十支更好的。”
陆承泽敷衍地哄着,靴子却正好停在我们藏身的暗门正上方。
“不行!那是我娘留给我的陪嫁,定是刚才那贱婢趁乱偷藏起来了!”
柳娇娇胡搅蛮缠地哭闹起来,非要官兵把地皮翻过来不可。
我屏住呼吸,反手摸向腰间藏着的半块铜符,随时准备出去顶罪。
男人似是察觉到我的意图,铁钳般的大手死死扣住我的手腕。
“别动,他们看不见暗门。”
他贴着我的耳廓极轻地吐出几个字,温热的气息拂过我冰冷的耳垂。
话音未落,头顶突然传来铁锹铲土的刺耳声响。
泥土夹杂着碎木屑不断掉落,暗门的伪装眼看就要被彻底刨开。
我心头一紧,抓起旁边一只死老鼠,顺着通气孔猛地甩了出去。
伴随着柳娇娇凄厉的惨叫声,头顶的挖掘声戛然而止。
“有耗子!表哥快走,这鬼地方肯定闹瘟疫,我不要簪子了!”
杂乱的脚步声仓皇远去,地窖里终于重新恢复了死寂。
我长出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刚一放松,整个人便软倒在男人怀里。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在下萧既白,曾任兵部急递铺驿吏。”
萧既白扶着我坐稳,摸黑撕下自己的里衣,替我包扎手腕上的割伤。
他的动作很轻,指腹却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
“萧大人既是官身,为何会落得被巡河兵追杀的境地?”
我往后缩了缩手,警惕地打量着黑暗中他模糊的轮廓。
这渡口向来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轻易信人只会死得更快。
萧既白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一盏被压扁的莲花纸灯。
“我并非在逃钦犯,只是每年今夜,都必须来这渡口放一盏灯。”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极其沙哑,仿佛每个字都浸满了化不开的苦涩。
为了放一盏灯就敢夜闯禁河,这人莫不是个疯子。
“新帝禁夜行船,违者斩立决,你的灯比命还贵重?”
我冷笑一声,扯动了嘴角的裂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萧既白没有反驳,只是将那盏破损的纸灯小心翼翼地抚平。
“收受我灯的人已经不在了,但我若不点,她连投胎的路都找不到。”
我看着他孤寂的侧影,心头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就在这时,地窖角落里突然传来一阵奇怪的摩擦声。
一个被打断腿的巡河兵竟一直昏迷在角落,此刻正哆嗦着摸向腰间的号角!
萧既白眼神一凛,飞身扑过去夺下号角,手肘却不慎撞翻了旁边的备油瓮。
数百斤桐油瞬间倾泻而出,顺着地窖的排水沟哗哗往外流。
我脸色大变,地窖外还残留着刚才未熄灭的火星!
一旦桐油接触到明火,整个地窖瞬间就会变成把我们烤熟的火炉。
那伤兵趁着萧既白分神,一口狠狠咬在他的手臂上,嘶声大喊起来。
“来人啊!逃犯在地窖里!”
喊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远处立刻亮起了一排密集的火把。
萧既白一掌劈晕伤兵,转头看向我,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你从水路密道走,我留下来引开他们。”
他一把将我推向通往河底的暗渠,自己却反身拔出了伤兵腰间的佩刀。
我死死抠住石壁不肯走,看着火光已经顺着油迹蔓延到地窖入口。
“要走一起走,我阮青禾从不欠人情,更不会让人替我死!”
我返身想去拉他,地窖顶部的横梁却在这时轰然砸落,彻底封死了我们之间的路!
第4章
滚烫的火浪扑面而来,将我的额发瞬间燎焦了一大片。
“走!明日子时我再来修船,定不叫你白救我一场!”
萧既白隔着熊熊烈火朝我大吼,挥刀砍断了暗渠的铁栅栏。
水流倒灌进来,巨大的冲力直接将我卷进了漆黑的地下河道。
我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翻滚,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殆尽。
等我拼命爬上芦苇滩时,整座灯棚已经化作了一团巨大的火球。
那是阿爹留给我的唯一念想,如今连一片完整的瓦砾都没剩下。
我瘫在泥水里剧烈咳嗽,吐出的全是带着黑灰的血沫子。
还没等我缓过劲来,一只大脚突然狠狠踩在我的脊背上。
“好你个奸猾的贱婢,居然还藏着地道,差点让你给跑了!”
陆承泽阴狠的声音在头顶炸响,几个官兵狞笑着将我从地上提了起来。
柳娇娇捂着红肿的半边脸,手里提着一盏装满滚油的铜灯走过来。
“表哥,地窖里只找到阿四的尸体,那个同党肯定被她放跑了!”
她咬牙切齿地盯着我,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我浑身湿透, broken 的膝盖根本无法站立,只能被官兵架着手臂。
“大人既知有同党,不去追捕真凶,反倒拿我一个弱女子撒气,算什么本事?”
我仰起头看着陆承泽,哪怕狼狈如狗,语气里依旧带着刺。
陆承泽被戳中痛处,脸色铁青地拔出佩剑,剑脊狠狠拍在我肩膀上。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本官这就让你知道什么叫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转头吩咐手下,去把渡口所有的渔民全都押过来观刑。
不到半个时辰,上百号衣衫褴褛的乡亲被刀架着脖子赶到了河滩上。
李大娘看着我满身是血的惨状,哭着想要冲过来,却被官兵一脚踹翻。
“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就是违抗禁令私点河灯的下场!”
陆承泽高举佩剑,让人搬来一口烧得通红的铁锅,里面翻滚着沸腾的桐油。
我瞳孔骤缩,看着他们将我阿爹留下的守灯人木牌扔在油锅旁。
“柳小姐不是想看点灯吗?今日就把这贱婢的双手废了,做个人肉灯芯!”
柳娇娇兴奋得满脸通红,亲自上前扯过我的右手,死死按在滚烫的锅沿上。
皮肉被烙铁灼烧的滋滋声响起,剧痛像潮水一样将我彻底淹没。
我死死咬住嘴唇,硬生生将惨叫咽回肚子里,鲜血顺着下巴滴进油锅。
不能求饶,我若软了一分,这群豺狼明日就会扑向渡口的乡亲。
“叫啊!你刚才不是挺威风吗,怎么现在像条死狗一样不出声了?”
柳娇娇见我不吭声,变本加厉地抓起我的手指,就要往沸油里按。
乡亲们哭喊着跪了一地,拼命磕头求陆承泽高抬贵手。
我眼前阵阵发黑,剧痛让我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沸油的瞬间,柳娇娇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她从我被扯开的领口里,一把拽出了那半块沾血的玄铁兵符。
“表哥快看,这贱人怀里藏着块破铁片,上头还有字呢!”
陆承泽随意扫了一眼,随即脸色大变,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那兵符上赫然刻着先帝亲封的“靖海将军”四字,可调动江南三州水师。
我冷冷地看着面色惨白的陆承泽,用尽全身力气扯出一个血淋淋的笑。
“陆大人,你猜兵部那位新上任的巡阅使,此刻离旧渡口还有几里地?”
陆承泽慌乱地一把夺过兵符,眼底闪过一丝骇人的杀意。
“假的!这定是水匪伪造的逆物,来人,立刻把她沉塘灭口,一个活口都不留!”
官兵们齐刷刷举起屠刀,直接架在了我和所有乡亲的脖子上!
第5章
“谁敢动她一根汗毛,本官现在就诛他九族!”
一声暴喝如惊雷般在河面上炸响,数十艘快船破开浓雾直冲渡口而来。
站在船头的男子一身玄色飞鱼服,腰佩尚方宝剑,正是兵部巡阅使沈千帆。
陆承泽手里的兵符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泥水里。
我看着船头那个熟悉的身影,紧绷的弦终于松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是阿爹当年的副将,我昨日托人送出的血书终于有了回音。
柳娇娇还没看清形势,指着快船大呼小叫起来。
“哪里来的野官敢管我表哥的闲事,知道我爹是户部侍郎吗?”
沈千帆飞身跃上河滩,看都没看她一眼,反手就是一巴掌将她扇飞出去。
柳娇娇撞在木桩上,吐出两颗带血的槽牙,直接晕死过去。
“靖海将军遗孤也是你们这群蠢货能动的?来人,把这群废物全给我拿下!”
大批精锐水师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就卸了巡河兵的刀甲,将他们死死按在地上。
陆承泽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脚边,拼命磕头求饶。
“阮姑娘饶命!下官有眼不识泰山,全都是柳娇娇那个贱人挑唆我的!”
他一边哭喊,一边狠狠抽着自己的耳光,哪还有半点刚才的嚣张气焰。
我冷冷地垂眸看着他,用未受伤的左手捡起地上那半块玄铁兵符。
“陆大人刚才不是说,在这旧渡口,你的话就是王法吗?”
我一步步走向他,将滚烫的油锅一脚踹翻在他的双腿之间。
沸腾的桐油浇在他的官袍上,陆承泽立刻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叫。
乡亲们纷纷站起身,愤怒地抓起岸边的石头砸向那些平日作威作福的官兵。
沈千帆脱下披风裹住我颤抖的肩膀,看着我血肉模糊的右手,眼眶瞬间红了。
“大小姐受苦了,属下救驾来迟,请大小姐责罚!”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原来当年阿爹的冤案早已查清,新帝下旨禁夜行船,实则是为了围剿真正的内奸。
而陆承泽私扣公文,借着禁令在渡口敛财害命,罪证早已堆满了御史台。
“把这狗官的官服扒了,吊在封河木桩上,让他也尝尝浸冰水的滋味!”
我声音沙哑地下令,水师士兵立刻像拖死狗一样将陆承泽拖向河心。
柳娇娇此时悠悠转醒,看到这一幕吓得裤裆湿了一大片,疯了一样往岸上爬。
“别杀我!我爹有的是银子,我把所有的首饰都赔给你!”
她颤抖着摘下满头的金钗玉珥,一股脑地往我脚下塞。
我抬脚踩住她伸过来的手腕,稍微用力,便听见骨头碎裂的脆响。
“你的脏银子,留着去地府贿赂阎王爷吧。”
我弯下腰,用那块沾满桐油的破布,一点点擦拭着她满是血污的脸。
“把她也绑上木桩,谁敢给他们一口水喝,就按同罪论处。”
处理完这两个蠢货,我转身望向漆黑的河面,心头却猛地一沉。
大火已经熄灭,地窖彻底坍塌,萧既白却始终没有露面。
沈千帆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低声向我禀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大小姐,其实今晚引我们来此的,是一个背着刀伤的前朝驿吏。”
我猛地转过头,死死抓住沈千帆的衣袖。
“他在哪?他是不是被火烧伤了?”
沈千帆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只被水泡得发白的孩子布鞋。
“他把这只鞋交给我,说只要大小姐看到此物,便知他去哪儿了。”
我接过那只小小的布鞋,看清鞋底绣着的平安扣图案时,浑身血液瞬间凝固!
那是我小妹当年落水失踪时穿的鞋,上面竟然还沾着新鲜的河泥!
第6章
“他在白骨滩!快备船去白骨滩!”
我死死攥着那只小布鞋,不顾膝盖的剧痛,跌跌撞撞地冲向快船。
白骨滩是旧渡口下游的回水湾,所有淹死在河里的人最终都会被冲到那里。
夜色如墨,快船在湍急的暗流中全速前进,河风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
我站在船头,脑海里不断回响着萧既白在地窖里说的每一句话。
他说收灯的人已经不在了,他说每年今夜都必须来放一盏灯。
难道当年小妹的死,跟这个素昧平生的驿吏有什么牵连?
船刚靠岸,我便看见浅滩上跪着一个浑身湿透的黑影。
萧既白正徒手在乱石堆里挖掘着什么,十指早已磨得血肉模糊。
“萧既白,你在找什么!”
我跳下船冲过去,一把抓住他满是鲜血的手臂。
他缓缓抬起头,脸色白得像纸,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
“鞋被水冲走了,我得把另一只找回来,不然她走路会疼。”
他像是陷入了某种魔障,挣脱我的手,继续发疯似地刨着冰冷的鹅卵石。
我看着他后背完全裂开的刀伤,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荒谬感与悲凉。
“这只鞋的主人是我亲妹妹,她三年前就已经死在暴雨夜了!”
我高举起手里的布鞋,崩溃地朝他大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萧既白动作猛地僵住,机械地转过脖子,死死盯着我手里的鞋。
半晌,他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悲鸣,整个人重重地将头磕在石头上。
额头瞬间鲜血淋漓,他却像是毫无知觉,一下又一下地磕着。
“是我害死她的……当年那个没有停船救人的畜生,就是我!”
轰隆一声,我脑子里像是有根弦彻底断了,整个人僵在原地。
三年前那场暴雨,阿爹去下游救御史,八岁的小妹独自在岸边等他归来。
山洪暴发冲垮了河堤,小妹掉进漩涡,拼命朝着路过的一艘官船呼救。
可那艘船连减速都没有,径直驶过,眼睁睁看着小妹被洪水吞没。
我找了整整三年,恨了整整三年,做梦都想把那个见死不救的人碎尸万段。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我拼死救下的男人,竟然就是当年的凶手!
“为什么……你明明看见她了,为什么要见死不救!”
我疯了一样扑上去,一把揪住萧既白的衣领,用尽全力撕扯着他。
萧既白顺从地任由我殴打,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血污的脸颊滑落。
“那时我怀里揣着边关十万火急的求援信,军令如山,延误一刻便是满门抄斩。”
他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剖开自己血淋淋的心脏。
“我以为送完信折返还来得及,可等我回来,岸边就只剩这一只鞋了。”
我扬起的手僵在半空,看着他灰败绝望的脸,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为了救边关数万将士,他放弃了一个孩子的命;可那个孩子,是我全家的命啊!
“所以我辞了官,像个孤魂野鬼一样守在这条河上,日日夜夜梦见那场雨。”
萧既白从腰间解下佩刀,倒转刀柄,强行塞进我完好的左手里。
刀尖稳稳地抵在他的心口,只要我往前一送,就能替小妹报仇雪恨。
“阮姑娘,杀了我吧,这一刀我已经等了整整一千个日夜了。”
他露出一个近乎解脱的惨笑,握住我的手就要往自己胸膛里刺。
刀尖刺破衣衫,鲜血瞬间染红了刀刃。
我看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死志,手腕剧烈地颤抖起来。
就在这时,下游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紧接着是无数百姓的哭喊声。
沈千帆脸色惨白地从船上跑下来,指着远处的河面大喊。
“大小姐不好了!上游水坝被人用火药炸塌,洪峰马上就要冲垮旧渡口了!”
第7章
我猛地松开刀柄,转身看向波涛汹涌的河面,瞬间明白了过来。
那是陆承泽背后的户部侍郎在杀人灭口,他们想借洪水彻底抹平渡口的罪证!
“不能让他们得逞,渡口还有上百户百姓没撤离!”
我顾不上满心的仇恨,转身就要往快船上跑,却被萧既白一把拉住。
他撕下衣摆迅速包住胸口的伤,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明坚定。
“水路比陆路快,我熟悉暗流,我驾轻舟去下游拉铁索拦洪峰!”
我看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冷冷地甩开他的手。
“你连站都站不稳,去拉千斤重的拦河铁索,跟送死有什么区别?”
萧既白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将那只染血的布鞋重新揣进怀里。
“三年前我为了军令放弃了她,今晚就算粉身碎骨,我也要护住她的渡口。”
不等我回答,他已经纵身跃上一艘无篷小舟,砍断缆绳顺流而下。
我咬了咬牙,转头对沈千帆下令。
“所有人上船,立刻回旧渡口点燃引航大灯,组织百姓往高处撤!”
当我们赶回旧渡口时,河水已经暴涨了数尺,浑浊的浪头拍打着河岸。
被绑在木桩上的陆承泽和柳娇娇只剩下半个脑袋露在水面外,拼命哭喊挣扎。
“表妹救我!我是户部侍郎的侄子,谁救我我赏黄金万两!”
陆承泽喝了好几口泥水,恐惧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柳娇娇更是死死抱住木桩,一脚踩在陆承泽的肩膀上借力往上爬。
“滚开!要死你自己死,别拉着我垫背!”
看着这对狗男女狗咬狗的丑态,我连多看一眼都觉得恶心。
“沈将军,带人去敲响警钟,让所有乡亲弃船上山!”
我忍着右手的剧痛,单手拎起两桶备用的鲸油,一步步爬上高耸的灯塔。
只有点亮最高处的引航大灯,下游的船只和萧既白才能在黑夜里看清铁索的位置。
刚爬到灯塔一半,一道鬼魅般的黑影突然从暗处窜出,一刀斩断了木梯!
我身体瞬间悬空,仅靠左手死死抓住一根突出的横梁,整个人吊在半空。
低头看去,几个身穿夜行衣的死士正举着弓箭对准了我。
“靖海将军的孽种,侍郎大人有令,今晚旧渡口鸡犬不留!”
领头的死士狞笑一声,松开弓弦,利箭破空朝我面门射来。
我猛地一荡身体,利箭擦着我的耳畔钉进木板,尾羽嗡嗡作响。
左手掌心被木刺扎破,鲜血直流,湿滑的触感让我根本抓不住横梁。
沈千帆带着水师在塔下被另一波死士死死缠住,一时根本无法脱身救援。
就在我即将脱力坠落的瞬间,木桩上的柳娇娇突然尖叫起来。
“大人快射死她!我是柳侍郎的亲闺女,快把我救上去!”
那死士头领转头看了柳娇娇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残忍的冷意。
“侍郎大人说了,大小姐既已暴露,便为家族尽忠吧!”
他反手一箭射出,直接贯穿了柳娇娇的咽喉。
柳娇娇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捂着脖子,被一个大浪彻底卷进了水底。
陆承泽吓得肝胆俱裂,拼命往水下缩,却被紧随其后的一箭射穿了天灵盖。
我看着这一幕,心头没有半分快意,只有对权贵狠辣手段的彻骨寒意。
死士头领重新举起铁弓,三支火箭同时对准了悬在半空的我。
“去地下找你爹团聚吧!”
就在箭矢离弦的刹那,河心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机括转动声。
千斤重的拦河铁索被硬生生拉起,横跨河面的铁链猛地一弹,直接扫向岸边。
巨大的铁索如蛟龙出水,瞬间将岸边的几个死士拦腰砸成了肉泥!
我趁机借力翻上灯塔平台,转头望向河心,心脏骤然紧缩。
萧既白那艘小舟已经被巨浪拍碎,他正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卡在绞盘齿轮间!
第8章
齿轮咬进他的血肉,鲜血顺着铁索染红了脚下翻涌的江水。
洪峰撞在拦河铁索上,激起数丈高的白浪,冲击力却被硬生生卸去大半。
“萧既白!”
我嘶声力竭地大喊,疯了一样将鲸油倒进灯槽,用火折子点燃了引航大灯。
巨大的火光瞬间刺破黑夜,将整条暴怒的大河照得亮如白昼。
光芒笼罩下,我看到萧既白朝灯塔的方向望了一眼,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
紧接着,又一波大浪拍来,他彻底脱力,整个人从绞盘上跌落进湍急的漩涡。
“不——!”
我甚至来不及思考,抓起灯塔上的救生麻绳系在腰间,纵身从数丈高的塔顶跃入水中。
冰冷的河水瞬间将我包裹,巨大的冲击力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移位。
我拼命睁开眼睛,借着头顶的灯光,在浑浊的水底寻找那个玄色的身影。
悔意可以提醒人,却不能替他完成往后的每一次选择。
今晚他用命做出了选择,我绝不准他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水底!
终于,我在一处暗礁旁抓住了他下沉的手臂。
他的身体冰冷得像块石头,双目紧闭,口鼻间已经没有了气泡冒出。
我死死抱住他的腰,咬破舌尖保持清醒,拼命拽动腰间的麻绳。
岸上的沈千帆和乡亲们合力拉绳,将我们两人一点点拖出了死亡漩涡。
被拉上河滩的那一刻,我浑身脱力地跪在泥水里,拼命按压着萧既白的胸膛。
“萧既白你给我醒醒!你欠我妹妹的还没还清,我不准你死!”
我的眼泪混着河水砸在他脸上,右手伤口崩裂,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襟。
一下,两下,三下……他的胸口始终没有半点起伏。
周围的乡亲们默默低下头,李大娘泣不成声地伸手想要拉起我。
“青禾丫头,别按了,这后生流了太多血,已经救不活了……”
我猛地甩开李大娘的手,眼底布满血丝,俯下身渡气给他。
“我不信!阎王爷要收他,也得先问过我这守灯人答不答应!”
或许是我的执念感动了上苍,就在我快要绝望时,萧既白突然剧烈地呛咳起来。
一口黑血从他嘴里喷出,他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线眼皮。
“灯……亮了吗?”
他气若游丝地看着我,冻得发紫的嘴唇微微翕动。
我泣不成声地点头,握住他冰凉的手指,按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上。
“亮了,整条河都亮了,所有人都得救了,你没有选错!”
萧既白眼角滑落一滴清泪,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昏死在我怀里。
沈千帆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带着水师将残余的死士全部绑成一串押了过来。
“大小姐,户部侍郎私养死士炸毁河堤,人证物证俱在,这次他插翅难逃!”
我脱下身上的外衣盖在萧既白身上,抬头看向东方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禁夜的暴风雨终于过去,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蛀虫,也该迎来他们的报应了。
三日后,兵部快马将罪证送入京城,朝野震动。
户部侍郎柳氏一族被满门抄斩,家产全部充公,用于抚恤旧渡口的受灾百姓。
新帝下达罪己诏,彻底废除了禁夜行船的荒唐禁令,并重修靖海将军祠。
而我拒绝了进京受封的赏赐,依旧留在了这座刚刚重建的灯棚里。
只是床榻上躺着的那个男人,已经高烧了整整三天三夜,始终不曾醒来。
第9章
第四日深夜,窗外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春雨。
我坐在床边,用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拭着萧既白滚烫的额头。
他在梦里依旧不安稳,眉头紧锁,嘴里不断呢喃着抱歉。
大夫说他失血过多,加上心病郁结了三年,若自己不愿醒来,大罗神仙也难救。
我叹了口气,转身从柜子里取出那只洗干净的小布鞋,轻轻放在他的枕边。
然后我走到窗前,点亮了一盏崭新的莲花河灯。
温暖的烛光摇曳着,驱散了屋内的潮湿与阴冷。
“萧既白,我妹妹叫阮青苗,她最怕黑,也最怕别人因为她哭。”
我背对着床榻,声音平静地讲述着小妹生前的点点滴滴。
“你若真觉得欠了她,就睁开眼睛,替她看看这重开灯市的盛景。”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衣料摩擦声,我心头一喜,连忙转过身去。
萧既白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怔怔地看着枕边那只小小的布鞋。
烛光映在他深邃的眼眸里,那些困扰了他三年的阴霾似乎终于散去了一角。
“青苗……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撑着床沿想要坐起来,却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闷哼一声。
我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端过桌上温着的参汤,一勺一勺地喂到他嘴边。
他乖顺地喝完汤,目光落在我缠满绷带的右手上,眼神瞬间暗了下去。
“你的手……是不是再也提不起重物了?”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悬在我的绷带上方,却不敢触碰分毫。
我不在意地收回手,用左手端起空碗放在桌上。
“废了右手还有左手,只要心不瞎,用哪只手都能点灯。”
萧既白怔怔地看着我,眼眶微微泛红,突然掀开被子就要下床给我磕头。
我眼疾手快地一把揪住他的后领,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你这条命是我从水底捞上来的,没有我的允许,你不准跪,更不准糟蹋自己!”
我居高临下地盯着他,语气霸道得不容置疑。
萧既白愣了一下,随即低低地笑出声来,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好,从今往后,萧某这条命,全凭阮姑娘差遣。”
接下来的半个月,旧渡口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全部到位,乡亲们建起了新的船坞和瓦房。
萧既白伤势稍好一些,便主动揽下了修补渡船和搬运桐油的活计。
他话不多,总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后,把所有重活累活全都抢着干完。
乡亲们看出了端倪,李大娘更是天天拉着我的手,笑眯眯地打趣我们。
我嘴上说着只是留他干活抵债,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追随着河岸边那个忙碌的身影。
直到中元节前夕,京城突然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沈千帆带着兵部尚书的亲笔信来到渡口,神色复杂地看向正在劈柴的萧既白。
“萧大人,当年边关大捷的功劳簿已经重新核实,圣上召你回京任兵部郎中。”
萧既白手里的斧头顿了一下,随即面无表情地继续劈下木柴。
我站在灯棚下,擦拭灯罩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莫名有些发空。
他是翱翔九天的鹰,终究是不属于这偏僻荒凉的旧渡口的。
“圣旨我都带来了,萧大人收拾一下,明日一早便随我启程吧。”
沈千帆将官服和印信放在石桌上,拍了拍萧既白的肩膀,转身离去。
院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夜风吹过芦苇荡的沙沙声。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笑着走过去拿起那件崭新的官服。
“恭喜萧大人沉冤得雪,官复原职,今晚我做几个好菜为你践行。”
话音未落,萧既白突然扔下斧头,大步走过来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
第10章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骨头揉碎,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情绪。
“你要赶我走?”
他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我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呼吸有些急促。
我被迫仰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兵部郎中是正五品的京官,前途无量,你没必要为了赎罪留在这小渡口。”
我试图抽回手,语气尽量维持着平静,却不敢看他炽热的眼睛。
萧既白非但没有松手,反而顺势将我拉进怀里,下巴轻轻抵在我的发顶。
“三年前我为了前途和军令,丢了半条魂;如今好不容易找回来,你又要赶我入京城那座牢笼?”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与慌乱。
我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眶瞬间就湿了。
“我只是个守灯的孤女,配不上你的锦绣前程。”
我将脸埋进他的衣襟,声音闷闷地说出心底最真实的顾虑。
萧既白轻轻叹了口气,捧起我的脸,用拇指温柔地擦去我眼角的泪水。
“什么正五品郎中,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人,只知道惜取眼前人。”
他拉着我的手走到石桌前,当着我的面,用火折子点燃了那封兵部调令。
火光映亮了他坚毅的侧脸,他将烧成灰烬的纸屑随手扬进风里。
“明日中元节,灯市重开,我还欠你妹妹一盏真正的平安灯。”
我看着漫天飞舞的灰烬,心头最后一点芥蒂终于烟消云散,忍不住破涕为笑。
次日入夜,旧渡口张灯结彩,两岸聚集了数千名前来放灯的百姓。
小贩的叫卖声与孩童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整条大河宛如一条璀璨的星河。
我和萧既白并肩走到河滩边,将那只装满了干花的小布鞋放在灯棚的供桌上。
萧既白亲手点亮了一盏巨大的莲花河灯,灯壁上工工整整地写着“阮青苗”三个字。
他没有再像过去那样满眼痛苦,神色无比虔诚而安宁。
“过去的事我不会忘,但我不会再让它困住我们的将来。”
他拉过我的左手,与我一起托起那盏河灯,缓缓放入温暖的春水之中。
河灯顺着水流飘向远方,汇入万千灯火之中,仿佛小妹真的提着灯欢快地跑远了。
我双手合十,在心里默默向阿爹和小妹告别,胸口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做完这一切,萧既白撑开一艘挂着红灯笼的乌篷船,站在船头朝我伸出手。
“阮姑娘,夜深风大,不知可愿让在下渡你一程?”
他的眉眼在灯火下温柔得不像话,完全没了初见时的狼狈与阴郁。
我笑着搭上他的手掌,借力跃上船头,顺势夺过他手里的竹篙。
“萧大人搞错了,这旧渡口归我管,要渡也是我渡你才对。”
萧既白朗声大笑,从身后环住我的腰,与我一同握住长长的竹篙。
小船划开波光粼粼的水面,缓缓驶向灯火最密集的河心。
两岸的烟花在这一刻同时升空,在夜幕上炸开一朵朵绚丽的金花。
萧既白低头在我耳畔落下一吻,温热的气息混着河风将我彻底包围。
“青禾,往后余生,我愿与你一同守着这片岸,岁岁年年,永不失约。”
我反手握紧他的指尖,看着满河璀璨的灯火,微笑着点了点头。
禁令已除,长夜终明,我们的渡口再也不会有迷途的孤舟。
(全文完)